老木编选 新脯聽 — —~■ 顾问 iversiteit Leiden 2 864 715 9 季羡林 打甯 汽厶qM4V6- *北大，勺国- 集 曹靖华 朱光潜 新诗潮诗 侯仁之 王贻燉 老木编选 孙玉石 袁行需 乐黛云 马振方 闵开德 汪景寿 张文定 耳广.I 装帧设计: 王瑶 谢冕 刘炬 骆雨 上 集 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未名湖丛书编委会 5： Universiteit Leidt 2 864 715 9 M 厶qSd"人 Qvd 北大，勺团MW 新诗潮诗 集 4 户 上 集 老木编选 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未名湖丛书编委会 执 怪 些 他 前 充 时 同 严. 那 解「 曾 变 观 敏 国 闭 格 “未名湖丛书”编辑说明 我们经常能感到一种期待。每当我们从四面八方回 到学校—所举世闻名的高等学府——时，这种信息 更为集中，因此，我们觉得，我们有如此优越的条件， 这项事业对于我们义不容辞。更何况，在今天，我们已 经听到了文学繁荣的足音。 这是一套有关中外当代文学思潮研究的教学参考外 将，供文学研究人员、大专院校文料师生和文学爱好者 参考。 我们编选的原则：严肃、认真、客观、精选，尽可 能资料翔实、有力、充分。 我们的目的：提供文学研究的信息，促进文学研究 的交流。 但是，我们是凭着热情和勇气在业余编辑的，我们 缺乏经验，也缺乏应有的才力。多亏我们热心的顾问老 师们提供了许多有力的支持、帮助和指导。但如果有什 么不足和缺陷，是我们的责任o 我们热切地盼望着广大读者提出宝贵意见，并给予 我们更大的支持。 在当前较为活跃的气氛中，我们希望看到一种真正 自由的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以促进我们文学的发屐， 以争取她的世界地位。 我们期待着中国文学繁荣时期的早日到来！ 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 “未名湖丛书”编委会 一九八五年一月于北大 新诗潮的检阅 《新诗潮诗集》序 谢冕 当被称为“古怪诗”（这只是个别人带着明显偏执 倾向的称呼，更普遍的场合则被称为“朦胧诗”）的怪 影闯进了中国的诗坛，中国诗坛立即失去了平静。这些 怪诗在曾经造成诗的沃野后来又严重沙化的诗的荒原上 激荡，它引起一部分人的惶惑甚至恐惧，从而产生了深 刻然而又是潜在的危机感，同时引起更多人的惊喜。他 们在这些陌生的同时又是有鲜明的挑战意味的影子面前 发现了新的生机。他们确认这是一次空前衰落之中的充 满希望的崛起。于是展开了一次广泛的、持久的、同时 又是激烈的诗歌论战。这一论战的一般形态表现为不同 诗歌观念的深刻冲突，在某些时期也产生过变异。最严 重的一次产生在一九八三年秋季至一九八四年春季的那 场不是政治运动的政治运动中，艺术上的分歧被试图解 释为政治性的。 随心所欲的解释的消失，不等于新诗潮兴起的不曾 存在。几乎所有的人都承认诗歌产生了值得注意的变 化。这种变化绝不象有人所认为的那样，是某些人主观 意愿所促成，恰恰相反，这正是诗歌对于时代召唤的敏 锐感应的体现。一个不正常的时代结束了，历史把中国 放置于大变动的关口。它最先恩惠于诗歌的是捐弃封闭 而走向开放。对比社会生活的飞速发展，原有的诗歌格 I 顾 局就显得非常的不谐调。变革的时代呼喚变革的诗歌。 尽管新诗潮在只能习惯所已经习惯的那些人面前具有某 种刺激性，引起他们的不悦。但它无疑受到了开明政治 的鼓舞。它是变革时代的合理产儿。 一九七八年年底，有一批向着今天礼赞的诗人开始 集聚，他们唱着新的歌，他们试图改变原有诗歌的凝滞 状态。他们庆幸“历史终于给了我们机会”。他们以人们 所不习惯的表现方式对当时诗歌艺术的刻板模式进行有 力的冲击「当年那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的出现引起中 国诗坛的骚动。因他们的出现而带来的诗歌艺术的更新 是明显的，他们使当代诗歌与五四诗歌的艺术多元化传 统恢复了联系，他们同时也在观念上和实践上恢复了中 国诗歌与世界诗歌的历史性关联。一批年青的中国诗人 重新开始透过厚厚的墙向着世界开启了长期封闭的窗 口。一旦把目光转向远远的地平线，艺术教条的统治即 告解体，尽管有些人谴责他们“数典忘祖”。但是没有当 时那种带着某种批判意识的对于传统观念的怀疑，也许 我们的诗歌如今还会在昨天的恶梦中备受折磨。 原先的诗歌格局受到了严重的怀疑，中国开始获得 和世界一致的新的观念。这就是多种选择的缪司，而不再 是单一的、无可选择的缪司。多元的选择对于已经表现 为充分统一的中国诗歌来说，其意义是革命性的。不论 人们如何坚定地固守自己原有的观念，但坚冰无疑已在 消融之中。也许更为令人振备的是诗歌发展的现实：这 就是人们已经不很理睬那些向着旧日的繁华寻找旧梦的 人们的惜惆乃至愤怒，也不很理睬那些对着诗歌的探索 创新所持的偏执与攻讦。更加年青的人们已经超越了他 们的前行者，他们已把当日的“今天”变成了“昨天”， 他们创造着新的“今天”，而他们的目光都是更为热情 地瞩望着把“今天”导向“明天”的。许多人都在说， 当年的新诗人已经变得“古老” 了，当初带给诗坛以巨 大冲击的新力仅在数年间就成为“古老”的象征。这对 于凝重如同枯水季节的黄河的浊流那样的中国诗传统， 无疑是最令人振奋的题目。一个社会的充满生命就在于 它的不断的自我更新。诗也如此。我们正是从不断自我 否定之中谛听到前进的足音的。令人感兴趣的是，对那 些激荡于中国诗坛的怪影的惊呼与责难之声还不绝于耳 的时候更多的、甚至是成群的怪影以更为新、奇、怪的 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构成了一种善意的嘲谑。 生活是无情的，特别是处于大变动的中国社会生 活。想想当初北岛和舒婷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时，有多少 人把他们视为异类。他们觉得诗竟能如此这般是不可思 议的，但是当年跺脚起哄的人，现在至少在舒婷那典雅 的、带有淡淡伤感的诗情面前不再怒气冲冲了，更多的 人则为之倾倒。这就是音乐创造适应它的耳朵的道理。 但是目前的事实是，诗歌生命的更新以出人意料的 速度进行着，更多的后来人已在把北岛和舒婷看成历史 和传统。尽管目前很难说那些人已经实行了这种对“历 史”和“传统”的超越。但我们相信，这种观念本身便 是十分动人的。“古老”，在另一个含义上体现为，诗 对自身的变革性的超越。喫贵州二批新诗潮的弄潮儿 开始写诗的时候，他们曾为蒜近百巨if使命在于今 瑟 • u • m • I ——.. 顾 天。“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华代 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他们已经用实践纠正了认 识上的偏差。他们正为明天加入世界的诗歌而争取。这 种争取已经初具规模。这就是，当他们冲破自我封闭而 把目光投向着正在飞速发展的世界做横向的扫瞄，从而 获得了开放意识。一时间内，对于东方传统的有意蔑 视、甚而言之是一定程度的“背逆”，尽管曾因而招来 众多的严责，但我们仍应正视它的受到时代启迪的合理 性。他们从艾略特、奥登、聂鲁达、埃利蒂斯那里得到 了丰富的启示，如今他们自觉地对此做了调整，他们开 始纵向地探寻东方古大陆的历史奥秘。他们对从彩陶到 青铜器、从莫高窟到《道德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东方 的古代文明，中国文、史、哲各个领域，世代生我育我 的这片黄色的大地江河，成为一个巨大的磁心。于是在 我们面前，少年气盛的一群变得“古老” 了，他们不再 任凭“沸泉”四处流溢，他们甚至乐于沉淀这种热情， 使之潜入地心，以内蓄的炽烈展示诗的性格和力量。 他们以横向的扫瞄和纵向的研讨造成纵横交错的繁 富，人的内心世界的开掘与当代抒情史诗多层建构的建 立，造成了绵长的时间与深幽的空间的深广融化。这种 局面给人信心，使人确信艺术的现代表现与东方文化传 统，以及民族心理结构的融铸，终将使中国诗歌走向世界 并受到世界的承认。当我们对新诗潮的出现及发展做这 样概略的描写之后，我们更加坚定了如下的判断 新 诗现阶段的探索不仅是开拓性的，而且用它的日趋成熟 而证明是充满希望的。 目 录 新诗潮的检阅 谢冕(I) --《新诗潮诗集》序 上 集 ...........(1) 走吧一束 雨夜 船票 睡吧，山 习惯宣告结局或开始和弦 枫叶和七颗星星 古寺 明天，不 黄昏：丁家滩你在雨中等待着 随想 主人 很多年 峭壁上的 空白 孤儿地铁车站 自昨天起寓言在黎明 北岛…….. 回答日子 谷红帆船 迷途界限 彗星走向冬天 我履历同谋 窗户 雨中纪事 关于传统 八月的梦游者 无题 这一步另一种传说 挽歌诗艺可疑之处 的铜镜中 触电 期待 语言 呼救信号 守灵之 夜空间 舒婷..............(55) 致大海海滨晨曲船呵，母亲致橡树日光 岩下的三角梅双桅船流水线落叶寄杭城 秋夜送友赠春夜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中秋 夜心愿自画像四月的黄昏思念往事二三 IV 。 1 路遇小窗之歌也许馈赠赠别童话诗人 无题这也是一切土地情诗雨别还乡 “?。！” 惠安女子赠穿红衣裳的少女黄昏星 远方诗与诗人 .................... 祖国啊，祖国纪念碑遗嘱葬礼没有写完的 诗星星星变奏曲向日葵假如杯子和笑声 风在吹静静的椅子帆雪嘉峪关从这里开 始让我们一块儿走吧从这天起太阳和他的反 光（十二首） .................... 天空 路上的月亮 秋天 十月的献诗（十八首） 街心事葡萄园昨天与今天阳光雪地上 的夜一棵倒下的树四月春天爱人阳光中 的向日葵 一个死去的白天 一夜之后 如今的日 子灯雷雨之前清晨刚下过雨来自水面上的 风邻居晚年 顾城............“（205） 生命幻想曲永别了，墓地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白夜小春天的谣曲迭影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不是再见分别的海给我逝去的老祖母我会疲 倦来临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逝者有时， 我真想早晨的花穷，有一个冰凉的鼻尖铁铃 暮年 海的图案 我会象青草一样呼吸 净古 季节•保存黄昏和早晨 静静的落马者 提示 求画懂事年龄应世内画方舟如期而来的 不幸狼群从犯叙事车辆空袭过后空隙 年夜古代战争黑电视河口 自然颂歌世界 周末在陌生的街上硬币中的女王门前 杨炼................（282） 大雁塔乌蓬船半坡（组诗）敦煌（组诗） 诺日朗《易经》，你及其他墓园休眠火山 地下森林溪石吊水楼瀑布玄武岩台地西藏 （组诗）逝者（组诗） 食指............ （384） 愤怒 . 多多・・・・・・•爲為窯上/之…総上匕.....（3, 啊，型目陈述（组诗）.粘阳手艺 黄昏乌鸦玛格丽和我觀寿書记得教诲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彘一^方闲置的 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參乐观者的女儿乐观者 、女儿里回答画廊感情的时间（组诗）-登高 .臭.织物造物从死亡的方向看^在 3A姻夏息歌声醒来爱好康的窗户 噢怕，我怕 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喂，听我说 方含.............. （435） 谣曲印象 严力...................（438） 转移阵地以人类的名义生存风气根不是歌颂 被爱者的爱情诗无题 林莽.............. （444） 海明威，我的海明威 生命的对话 湖上灯火 顾 一 关于诗，诗人和一些必要的解释石阶无法驱散 宁静的阳光正午，穿过树林黄昏，我听到过神 秘的声音空白的诗页湖边晚归 ..................:……(必2) 时间失去的地平线命运天堂的语言季节的 传说伟大的闲暇(组诗节选) ..................:…(471) 诗人•历史•传说 夏天，我心里充满了一首诗 下 集 梁小斌 (475) 雪白的墙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练习曲猜想 大街，象自由的抒情诗一样流畅少女军鼓队 我认得出玫瑰花盛开一个少年在呼唤他喂 养的鸽子树的宣告一颗螺丝钉的故事 牛 ............... 一个主题的四重奏河(组诗) (490) ............... 印象二首孩子们碾盘生日的晚上一个 年轻的工人 假日•湖畔•随想 假日，在北戴 王小妮 河碾子沟里,蹲着一个石匠有这样一个小村 吕贵品................(538) 晾衣绳女人的世界(二首) 徐敬亚....................(544) 在一种节奏里，我走向你 李 钢...................(546) 山中(四首)在秋天采石者圈蚂蚁 蓝水兵东方之月古国的春天 许德民.................(563) 紫色的海星星旅途 孙晓刚.................(566) 蓝天 杨榴红............. (568) 白沙岛 姚 村................(570) 城市与姑娘 韩 东................(572) 山民我不认识的女人老渔夫有关大雁塔 我们的朋友一个孩子的消息水手给病中 哥哥半坡的雨季你见过大海 小 君................(583) 平静的日子我要这样给流浪诗人马兰花 吴 滨................(588) 红泉水 • 4 • 光............... (591) 夏天 安....................(593) 沃角的夜和女人 我的情人 纸蛇 外乡人 寄给父亲告诉你一位好姑娘村庄旧时的 情人或船坞谣曲父亲和我吉它曲 茨....................(609) 他和表锯木声声 居，...................(611) 秘密 奈............... (612) 在公共场所 城…”......... (613) 石笛 枣，.............. (615) 镜中何人斯？ 新，................(618) 星空献给一个人中国画(组诗)从石头 开始献给太阳草原 军.................(633) 嫦娥在这块土地上枫树五色潮水春 桓.................(640) 原野(二首) 骆—天............................................(644) 钟声突破风雪先锋春之祭黄昏美丽 白 马..................(652) 红土壤感情的时间 西 川....................... 秋声烛光 纪 泊.............. (660) 安魂曲(节选) 故 筝....................... 上邪 白 玄...........—......(665) 大水 王小龙................ (665) 心，还是那一颗 外科病房 远方 致诗人 出租汽车总在绝望时开来纪念 蓝 色................. (675) 轧带中国人的背影岁月圣诞节 鲁 子................(681) 这个秋天的流水帐无烟的愤怒 野 云................(684) 都怪秋天 可 可.............. (685) 骑士 1984 王 寅................(686) 上海的风想起了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 片名非洲 陆忆敏................ ”(689) 美国妇女杂志超神秘主义 张 真...................(692) 椰风 贝 岭................. (693) 三月的漂泊老人 陈东东.....................(694) 歌手(节选) 封新成.....................(696) 过程 . 景 敏......................(697) 城市答问 余 刚......................(698) 海滨 马丽华.....................(700) 西部汉子九月雪 陆 高......................(702) 两个男人 金 伟......................(705) 中秋节和一个杜撰的故事 魏志远........................(709) 二月假面舞会 阿曲强巴.......................(712) 写在直孔堤寺废墟 摩 第....................(713) 白玛草塘(组诗节选) 翟永明....................(717) 女人(组诗) 欧阳江河......................(718) 白色之恋履历背影里的一夜 柏 桦.............(730) 表达春天或别的东西震颤悬崖 车前子................ (739) 城市雕塑三原色井圈 小 海................ (742) 梦咖啡馆 谢 炜................ (744) 要求我终于转过身去 张小 JU-............ (746) 从那以后 一 平................ (747) 病马女人 磐 迪................ (750) 天鹅 路.....................(751) 虚无 春................... (751) 东方美妇人 明................. (753) 失约 武.......................(754) 越过这片神奇的土地 宋玮......................(759) 大佛 潞................. (767) 肩的雕塑 华.......................(770) 泼水节古歌年青的太阳鸟 子................... (774) 女孩子 坚.......................(775) 山里人的歌 伟.......................(778) 画意风，一次次吹来 野，......................(780) 秋天奏鸣曲香山夕阳 子.......................(782) 蓝 疯人病院画室 ........ 抒情十四行 (784) ................... 窗口 刘 .................... 致拳王阿里 (785) (787) 谢颐 城...... 迷醉的瞬间 (789) 附录：中国现代诗二十首 李金发 朱湘 戴望舒 卞之琳 穆旦 艾青 郑敏 废名 杭敬容 松约赫 唐祈 ................... .................二： ..................二 .................二: ................... ................... 金黄的稻束.............. 十二月十九夜............. 律动................. ...................; 游牧人................ •(790) •(792) ■(792) 1(795) ■(795) (796) (797) (798) (799) (800) (801) 顾 纪弦你的名字.............（8。3） -皿 辛笛卮亚加拉瀑布••….....:.....秘4） 回 饮 __________.....（805） 唐涅巴尔扎克......二二:......（go©） 郑愁予错误……..........二二.....（806）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洛夫汤姆之歌...........二二.....（807）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__...............二二......（809）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__................*.....（810）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蔡其矫小泽征尔指挥....... 老木:后记_____________"I"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 12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日 子 向桥下钓鱼的老头要支香烟 河上的轮船拉响了空旷的汽笛 在剧场门口幽暗的穿衣镜前 透过烟雾凝视着自己 当窗帘隔绝了星海的喧嚣 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 走 吧 走吧， 落叶吹进深谷， 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床上溢出。 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 信投进邮箱，默默地站一会儿 风中打量着行人，毫无顾忌. 留意着霓虹灯闪烁的橱窗 电话间里投进一枚硬币 走吧， 眼睛望着同一块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晩；'， 8 2 顾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 路呵路， 飘满红罂粟。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海湾，是帆 是缆绳忠实的两端 你是喷泉，是风 是童年清脆的呼喊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画框，是窗口 是开满野花的田园 你是呼吸，是床头 是陪伴星星的夜晚 在我和世界之间 , 4 • 你是日历，是罗盘 是暗中滑行的光线 你是履历，是书签 是写在最后的序言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纱幕，是雾 是映入梦中的灯盏 你是口笛，是无言之歌 是石雕低垂的眼帘 在我和世界之间 你是鸿沟，是池沼 是正在下陷的深渊 你是栅栏，是墙垣 是盾牌上永久的图案 雨 夜 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 摇着一片新叶 象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去 当灯光串起雨滴 顾 缀饰在你的肩头 闪着光，又滚落在地 你说，不 口气如此坚决 可微笑却泄露了你内心的秘密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 路灯拉长的身影 连接着每个路口，连接着每个梦 用囱捕捉着我们的欢乐之迷 以往的辛酸凝成泪水 沾湿了你的手绢 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自由、靑春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将印在红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喚醒记忆 船 票 他没有船票 又怎能登上甲板 铁锚的链条哗哗作响 也惊动这里的夜晚 海呵，海 退潮中上升的岛屿 和心一样孤单 没有灌木丛柔和的影子 没有炊烟 划出闪电的船桅 又被闪电击成了碎片 无数次风暴 在坚硬的鱼鳞和贝壳上 在水母小小的伞上 留下了静止的图案 一个古老的故事 在浪花与浪花之间相传 6 7 8 9 顕 他没有船票 海呵，海 密集在礁石上的苔薛 向赤裸的午夜蔓延 顺着鸥群暗中发光的羽毛 依附在月亮表面 潮水沉寂了 海螺和美人鱼开始歌唱 他没有船票 岁月并没有从此中断 沉船正生火待发 重新点燃了红珊瑚的火焰 当浪峰耸起 死者的眼睛闪烁不定 从海洋深处浮现 他没有船票 是呵，令人晕眩 那片晾在沙滩上的阳光 多么令人晕眩 他没有船票 睡吧，山谷 睡吧，山谷 快用蓝色的云雾蒙住天空 蒙住野百合苍白的眼睛 睡吧，山谷 快用雨的脚步去追逐风 追逐布谷鸟不安的啼鸣 睡吧，山谷 我们躲在这里 仿佛躲进一个千年的梦中 时间不再从草叶上滑过 太阳的钟摆停在云层后面 不再摇落晚霞和黎明 旋转的树林 甩下无数颗坚硬的松果 护卫着两行脚印 我们的童年和季节一起 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花粉沾满了荆丛 惯 呵，多么寂静 抛出去的石子没有回声 也许，你在探求什么 --从心到心 一道彩虹正悄然升起 一从眼睛到眼睛 山谷 风 睡吧， 睡吧， 山谷，睡在兰色的云雾里 风，睡在我们的手掌中 红 帆船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路，怎么从脚下延伸 滑进瞳孔里的一盏盏路灯 滚岀来，并不是晨星 我不想安慰你 在颤抖的枫叶上 写满关于春天的谎言 来自热带的太阳鸟 并没有落在我们的树上 而背后的森林之火 不过是尘土飞扬的黄昏 如果大地早已冰封 就让我们面对着暖流 走向海 如果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望燃烧 就是渴望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静静地航行 你有飘散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直地举起 习 我习惯了你在黑暗中为我点烟 火光摇晃，你总是悄悄地问 猜猜看，我烫伤了什么 • 10 • • 11 我习惯了你在山谷中大声呼喊 然后倾听两个名字追逐时的回响 抱起书，你总要提出各种问题 一边撇着嘴，一边把答案写满小手 在冬天*在蓝幽幽的路灯下 你的呵气象围巾绕在我的膵子上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我习惯了你坐在船头低吟 木桨淌着水，击碎雾中的阳光 你拖着疲乏而任性的步子 不肯在长椅上重温我们的旧梦 和我一起奔跑，你的头发甩来甩去 隔着肩头满不在乎地笑笑 是的，我习惯了 你敲击的火石灼烫着 我习惯了的黑暗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孔中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宣 告 献给遇罗克 • 13 • 12 •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毎当太阳升起 结局或开始 ——献给遇罗克 顾 让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复盖着补钉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在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难道连黄河纤夫的绳索 也象绷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鸣响 难道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远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加果鲜血会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须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战粟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冷的塑像 看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在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和呼吸 • 14 • 15 • 顾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去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睛里 度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唤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生活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曾多次撒谎 却始终诚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屈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和 弦 树林和我 紧紧围住了小湖 手伸进水里 搅乱雨燕深沉的睡眠 风孤零零的 海很遥远 , 16 • • 17・ 我走到街上 喧嚣被挡在红灯后面 影子扇形般打开 脚印歪歪斜斜 安全岛孤零零的 一扇兰色的窗户亮了 楼下，几个男孩 拨动着吉它吟唱 烟头忽明忽暗 野猫孤零零的 海很遥远 沙滩上，你睡着了 风停在你的嘴边 波浪悄悄涌来 汇成柔和的曲线 梦孤零零的 海很遥远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界 【限 我要到对岸去 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 也涂改着我 我在流动 我的影子站在岸边 象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 迷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我要到对岸去 对岸的树丛中 惊起一只孤独的野鸽 向我飞来 枫叶和七颗星星 世界小得象一条街的布景 我们相遇了，你点点头 省略了所有的往事 省略了问候 也许欢乐只是一个过程 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你为什么还戴着那块红头巾 看看吧，枫叶装饰的天空 多么晴朗，阳光 已移向最后一扇玻璃窗 巨大的屋顶后面 那七颗星星升起来 不再象一串成熟的葡萄 这是又一个秋天 当然，路灯就要亮了 我多想看看你的微笑 宽恕而冷漠 还有那平静的目光 路灯就要亮了 消失的钟声 结成蛛网，在裂缝的柱子里 扩散成一圈圈年轮 没有记忆，石头 空蒙的山谷里传播回声的 石头，没有记忆 当小路绕开这里的时候 龙和怪鸟也飞走了 从房檐上带走喑哑的铃铛 荒草一年一度 生长，那么漠然 不在乎它们屈从的主人 是僧侣的布鞋，还是风 石碑残缺，上面的文字已经磨损 仿佛只有在一场大火之中 才能辨认，也许 会随着一道生者的目光 乌龟在泥土中复活 驮着沉重的秘密，爬出门坎 ■n 顾 用并不期待回答的目光 谈论我们之间的一切 明天， 不 这不是告别 因为我们并没有相见 尽管影子和影子 曾在路上叠在一起 象一个孤零零的逃犯 明天，不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谁期待，谁就是罪人 而夜里发生的故事 就让它在夜里结束吧 其实难以想象的 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 灯光将怎样延续下去 或许有彗星岀现 拖曳着废墟中的瓦砾 和失.败者的名字 让它们闪光、燃烧、化为灰烬 回来，我们重建家园 或永远走开，象彗星那样 灿烂而冷若冰霜 排弃黑暗，又沉溺于黑暗中 穿过连接两个夜晚的白色走廊 在回声四起的山谷里 你独自歌唱 彗 星 回来，或永远走开 别这样站在门口 如同一尊石像 走向冬天 风，把麻雀最后的余温 朝落印次去 • 22 • • 23 • 走向冬天 我们生下来不是为了 一个神圣的预言，走吧 走过驼背的老人搭成的拱门 把钥匙留下 走过鬼影幢幢的大殿 把梦魇留下 留下一切多余的东西 我们不欠什么 甚至卖掉衣服，鞋 和最后一份口粮 把叮咕作响的小钱留下 走向冬天 唱一支歌吧 不祝福，也不祈祷 我们绝不回去 装饰那些漆成绿色的叶子 在失去诱惑的季节里 酿不成酒的果实 也不会变成酸味的水 用报纸卷支烟吧 让乌云象狗一样忠实 象狗一样紧紧跟着 擦掉一切阳光下的谎言 走向冬天 不在绿色的淫荡申 堕落，随遇而安 不去重复雷电的咒语 让思想省略成一串串雨滴 或者在正午的监视下 象囚犯一样从街上走过 狠狠踩着自己的影子 或者躲进帷幕后面 口吃地背诵死者的话 表演着被虐待狂的欢乐 走向冬天 在江河冻结的地方 道路开始流动 乌鸦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孵化岀一个个月亮 谁醒了，谁就会知道 梦将降临大地 沉淀成早上的寒霜 代替那些疲倦不堪的星星 罪恶的时间将要中止 而冰山连绵不断 成为一代人的塑像 黄昏：丁家♦・滩• ---赠M和B 黄昏，黄昏 丁家滩是你蓝色的身影 黃昏，黄昏 情侣的头发在你肩头飘动 是她，抱着一束白玫瑰 用睫毛揮去上面的灰尘 那是自由写在大地上 殉难者圣洁的姓名 是他，用指头去穿透 一. 从天边滚来烟圈般的月亮 那是一枚定婚的金戒指 姑娘黄金般缄默的嘴唇 嘴唇就是嘴唇 即使没有一个字 呼吸也会在山谷里 找到共同的回声 黄昏就是黄昏 即使有重重阴影 阳光也会同时落入 他们每个人心中 夜已来临 夜，面对着四只眼睛 这是一小片晴空 这是等待上升的黎明 你在雨中等待着我 你在雨中等待着我 路通向窗户深处 月亮的背面一定很冷 那年夏夜，白马 和北极光驰过 我们曾久久地战栗 去吧，你说 别让愤怒毁灭了我们 ’- 就象进入更年期的山那样 无法解脱 从许多路口，我们错过 却在一片沙漠中相逢 所有的年代聚集在这里 鹰，还有仙人掌 聚集在这里 比热浪中的幻影更真实 只要惧怕诞生，惧怕 那些来不及戴上面具的笑容 一切就和死亡有关 那年夏夜并不是终结 你在雨中等待着我 履 历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却在疯狂的季节 转了向，隔着栅栏 会见那些表情冷漠的山羊 直到从盐碱地似的 白纸上看见理想 • 28 •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 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 我不得不和历史作战 并用刀子与偶像们 结成亲眷，倒不是为了应付 那从蝇眼中分裂的世界 在争吵不休的书堆里 我们安然平分了 倒卖每一颗星星的小钱 一夜之间，我赌输了 腰带，又赤条条地回到世上 点着无声的烟卷 是给这午夜致命的一枪 当天地翻转过来 我被倒挂在 一棵墩布似的老树上 眺望 • 29 • 谋 随 想 • 30 。 。31 e ' 顾 ■ ■ 同 很多年过去了，云母 在泥沙里闪着光芒 乂邪恶，又明亮 犹如蟆蛇眼睛中的太阳 手的丛林，一条条歧路出没 那只年轻的鹿在哪儿 或许只有基地改变这里的 荒凉，组成了市镇 自由不过是 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賄离 当我们回头望去 在父辈们肖像的广阔背景上 蝙蝠划出的圆弧，和黄昏 一起消失 我们不是无辜的 早已和镜子中的历史成为 同谋，等待那一天 在火山岩浆里沉积下来 化作一股冷泉 重见黑暗 黄昏从烽火台上升起 在这界河的岛屿上 一个种族栖息 又蔓延，土地改变了颜色 神话在破旧的棉絮下 梦的妊娠也带着箭毒扩散时 痛苦的悸动，号角沉寂 尸骨在夜间走动 在妻子不断涌出的泪水屮 展开了白色的屏风 遮住那通向远方的门 东方，这块琥珀里 是一片苍茫的岸 芦苇丛驶向战栗的黎明 渔夫舍弃了船，炊烟般离去 历史从岸边出发 砍伐了大片的竹林 在不朽的简册上写下 有限的文字 墓穴里，一盏盏长明灯 冃睹了青铜或黄金的死亡 还有一种死亡 小麦的死亡 在那刀剑交叉的空隙中 它们曾挑战似地生长 点燃阳光，灰烬复盖着冬天 车轮倒下了 沿着辐条散射的方向 被风沙攻陷的城池 是另一种死亡，石碑 包裹在丝绸般柔软的苔群里 如同熄灭了的灯笼 只有道路还活着 那勾勒出大地最初轮廓的道路 穿过漫长的死亡地带 来到我的脚下，扬起了灰尘 古老的炮台上空一朵朵硝烟未散 我早已被铸造，冰冷的铸铁内 保持着冲动，呼唤 雷声，呼唤从暴风雨中归来的祖先 而千万个幽灵从地下 长出一棵孤独的大树 为我们蔽荫，让我们尝到苦果 就在这出发之时 主 人 被怠慢的客人走了 他留下灾难性的消息 和一只手套 为了再敲响我的门 我仍无法看清白昼的焰火 舞曲响起 那从磨房流出的月光 充满了梦的暗示 相信奇迹吧 奇迹就是那颗墙上的钉子 我的影子在试 钉子上摇晃的衣服 试我最后的运气 两次敲门之间 支撑睡眠的手垂下来 危险的楼梯 从夜色中显出轮廓 • 33 • 顾 很多年 这是你，这是 被飞翔的阴影困扰的 你，忽明忽暗 我不再走向你 寒冷也让我失望 很多年，冰山形成以前 鱼曾浮出水面 沉下去，很多年 我小心翼翼 穿过缓缓流动的夜晩 灯火在钢叉上闪烁 很多年，寂寞 这没有钟的房间 离去的人也会带上 钥匙，很多年 在浓雾中吹起口哨 桥上的火车驰过 一个个季节 从田野的小车站出发 为每棵树逗留 开花结果，很多年 峭壁上的窗户- 黄蜂用危险的姿势催开花朵 信已发出，一年中的一天 受潮的火柴不再照亮我 狼群穿过那些变成了树的人们 雪堆骤然融化，表盘上 -- 冬天的沉默断断续续 凿穿岩石的并不是纯净的冰 炊烟被利斧砍断 笔直地停留在空中 • 阳光的虎皮条纹从墙上滑落 石头生长，梦没有方向 散落在草丛中的生命 向上寻找着语言，星星 逬裂，那发情的河 •「 把无数生锈的弹片冲向城市 从阴沟里长出凶险的灌木 在市场上，女人们抢购着春天 • 34 • • 35 • 关于传 雨・中纪.事 在大地画上果实的人 注定要忍受饥饿 栖身于朋友中的人 注定要孤独 树根裸露在生与死之外 雨水冲刷的 是泥土，是草 是哀怨的声音 醒来，临街的窗户 保存着玻璃 那完整而宁静的痛苦 雨中渐渐透明的 早晨，阅读着我的皱纹 书打开在桌上 瑟瑟作响，好象 火中发出的声音 好象折扇般的翅膀 华美地展开，在深渊上空 火焰与鸟同在 在这里，在我 和呈现劫数的晚霞之间 是一条漂满石头的河 人影骚动着 潜入深深的水中 而升起的泡沫 威胁着没有星星的 白昼 • 36 • • 37 • 统 野山羊站立在悬崖上 拱桥自建成之日 就已经衰老 在箭猪般丛生的年代里 谁又能看清地平线 日日夜夜，风铃 如纹身的男人那样 阴沉，听不到祖先的语言 反夜默默地进入石头 瓢动石头的愿望是 山，在历史课本中起伏 八月的梦游者 看见过夜里的太阳 八月的梦游者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敲响的是八月 八月的正午没有太阳 涨满乳汁的三角帆 高耸在漂浮的尸体上 高耸的是八月 八月的苹果滚下山岗 熄灭已久的灯塔 被水手们的目光照亮 照亮的是八月 八月的集市又临霜降 无 题 永远如此 火，是冬天的中心 当树林燃烧 只有那些不肯围拢的石头 狂吠不已 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 生活是一次机会 仅仅一次 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突然衰老 这 ,~* 步 塔影在草坪移动，指向你 或我，在不同的时刻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 3-8 • 39 讒縊醱無潑蠱 我们仅相隔一步 分手或重逢 这是个反复出现的 主题：恨仅相隔一步 天空摇荡，在恐惧的地基上 楼房把窗户开向四方 我们生活在其中 或其外：死亡仅相隔一步 孩子学会了和墙说话 这城市的历史被老人封存在 心里：衰老仅相隔一步 当他们躅缩在 各自空心塑像的脚下 才知道绝望的容量 他们时常在夜间出没 突然被孤灯照亮 却难以辨认 如同紧贴在毛玻璃上的 脸 最终，他们溜进窄门 沾满灰尘 掌管那孤独的钥匙 另一种传说 死去的英雄被人遗忘 他们寂寞，他们 在人海里穿行 他们的愤怒只能点燃 一支男人手中的烟 借助梯子 他们再也不能预言什么 风向标各行其是 孤 我们是两个孤儿 组成了家庭 会留下另一个孤儿 在那长长的 影子苍白的孤儿的行列中 所有喧嚣的花 都会结果 这个世界不得安宁 大地的羽翼纷纷脱落 孤儿们飞向天空 地铁车站 那些水泥电线杆 原来是河道里漂浮的 一截截木头 你相信吗 鹰从来不飞到这里 尽管各式各样的兔皮帽子 暴露在大街上 你相信吗 只有山羊在夜深人静 成群地涌进城市 被霓虹灯染得花花绿绿 你相信吗 大理石雕像的眼眶里 胜利是一片空白 黑鸟从地平线涌来 显露了明天的点点寿斑 失望是一片空白 在朋友的杯底 背叛是一片空白 情人的照片上 厌恶是一片空白 那等待已久的信中 时间是一片空白 一群不祥的苍蝇落满 医院的天花板 历史是一片空白 是待续的家谱 故去的，才会得到确认 挽 空 贫困是一片空白 自由是一片空白 白 寡妇用细碎的泪水供奉着 偶像，等待哺乳的 是那群刚出世的饿狼 它们从生死线上一个个逃离 山峰耸动着，也传递了我的嚎叫 我们一起围困农场 你来自炊烟缭绕的农场 野菊花环迎风飘散 走向我，挺起小小而结实的乳房 我们相逢在麦地 小麦在花岗岩上疯狂地生长 你就是那寡妇，失去的 是我，是一生美好的愿望 我们躺在一起，汗水涔涔 床漂流在早晨的河上 诗 艺 我所从属的那座巨大的房舍 只剩下桌子，周围 是无边的沼泽地 明月从不同的角度照亮我 骨骼松脆的梦依旧立在 远方，如尚未拆除的脚手架 还有白纸上泥泞的足印 那只喂养多年的狐狸 挥舞着火红的尾巴 赞美我，伤害我 当然，还有你，坐在我的对面 炫耀于你掌中的晴天的闪电 变成干柴，又化为灰烬 可變之 历史的浮光掠影 女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是我们的财富 可疑的是大理石 细密的花纹 信号灯用三种颜色 代表季节的秩序 看守鸟笼的人 也看守自己的年龄 可疑的是小旅馆 红铁皮的屋顶 从长满青苔的舌头上 淌落语言的水银 沿立体交叉桥 向着四面八方奔腾 可疑的是楼房里 沉寂的钢琴 疯人院的小树 一次一次被捆绑 橱窗内的时装模特 用玻璃眼珠打量行人 可疑的是门下 赤裸的双脚 可疑的是我们的爱情 漫反而又漫长 我只能深入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入腹地 惊飞满树的红叶 深入学校幽暗的走廊 面对各种飞禽标本 自昨天起 我无法深入那首乐曲 貝能俯下身，盘旋在黑色唱片上 盘旋在苍茫时刻 在被闪电固定的背景中 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散发幽香 昨天打开一把把折椅 让毎个人就座 那些病人等待太久了 他们眼睛中那冬日的海岸 • 46 • 寓 言 他活在他的寓言M 他不再是寓言的主人 这寓言已被转卖到 另一只肥胖的手中 他活在肥胖的手中 金丝雀是他的灵魂 他的喉咙在首饰店里 周围是玻璃的牢笼 他活在玻璃的牢笼中 在帽子与皮鞋之间 那四个季节的口袋 厠 装满了十二张面孔 他活在十二张面孔中 他背叛的那条河流 却紧紧地追随着他 使人想起狗的眼睛 在藜明的铜領巾 呈现的是黎明 水手从绝望的耐心里 体验到石头的幸福 天空的幸福 他活在狗的眼睛中 看到全世界的饥饿 和一个人的富足 他是他的寓言的主人 蚌壳的幸福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屋顶上的帆没有升起 木纹展开了大海的形态 我们的隔着桌子相望 而最终要失去 我们之间这唯一的黎明 在黎明的铜镜中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猎鹰聚拢唯一的焦点 台风中心是宁静的 歌手如云的岸 只有冻成白玉的医院 低吟 触 电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叫 • 48 ® • 49 • 他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是把手藏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叫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期 待 没有长长的石阶通向 那最孤独的去处 没有不同时代的人 在同一条鞭子上行走 没有已被驯化的鹿 穿过梦的旷野 没有期待 只有一颗石化的种子 群山起伏的谎言 也不否认它的存在 而代表人类智慧 和凶猛的所有牙齿 都在耐心期待着 期待着花朵闪烁之后 那唯一的果实 它们等了几千年 欲望的广场铺开了 无字的历史 一个盲人摸索着走来 我的手在白纸上 移动，没留下什么 我在移动 我是那盲人 语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上飞行 碰撞，产生了火星 有时是仇恨 有时是爱情 理性的大厦 正无声地陷落 竹蔑般单薄的思想 编成的蓝子 盛满盲目的毒蘑 那些岩壁上的走曽 踏着花朵驰过 一颗蒲公英秘密地 生长在某个角落 风带走了它的种子 许多种语言 在这世界上飞行 语言的产生 并不能增加或减轻 人类沉默的痛苦 搁浅，战时的消息 依旧是新闻 你带着量杯走向海 悲哀在海上 剧场，灯光转暗 你坐在那些 精工细雕的耳朵之间 坐在喧嚣的中心 于是你聋了 你听见了呼救信号 呼救信号 雨打黄昏 那些不明国籍的鲨鱼 守 小村庄和全村的瘦驴 被几棵枯树拴住 瘟疫之路纵横 奔向他乡 百年的尘埃遮蔽天空 守灵的僧人只面对 不曾发生的事情 飘移的雪堆 围拢恶狗的眼中之火 窗纸分散了月光的重量 门被悄悄推开 百年的夜多么轻盈 守灵的僧人只面对 不曾发生的事情 挂锁叮喈作响 木箱攒下黑色的时辰 老猫昏睡不醒 避邪的面具在墙上 百年的梦点亮油灯 守灵的僧人只面对 不曾发生的事情 蹲在村头的土地庙 青烟缭绕 碑文给石头以生命 以无痛的呻吟 百年的记忆布下蚁群 守灵的僧人只面对 不曾发生的事情 • 54 • 空 间 孩子们围坐在 环行山谷上 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纪念碑 在一座城市的广场 黑雨飘落 灵魂拥挤的街道 空无一人 下水道通向另一座 城市 我们围坐在 熄灭的火炉旁 不知道上面是什么 舒婷 致 大海 大海的日出 引起多少英雄由衷的赞叹； • 55 • 大海的夕阳 招惹多少诗人温柔的怀想。 多少支在峭壁上唱出的歌儿， 还由海风日夜 日夜地呢喃： 多少行在沙滩上留下的足迹， 多少次向天边扬起的风帆， 都被海涛秘密、 秘密地埋葬。 有过咒骂，有过悲伤， 有过赞美，有过荣光。 大海---变幻的生活， 生活——汹涌的海洋。 哪里是儿时挖掘的沙穴？ 哪里有初恋并肩的踪影？ 呵，大海， 就算你的波涛 能把记忆涤平， 还有些贝壳， 散在山坡上 如夏夜的星。 也许旋涡眨着危险的眼， 也许暴风张开贪梦的口， • 56 • 呵,生活, 固然你已断送 无数纯洁的梦， 也还有些勇敢的人， 如暴风雨中 疾飞的海燕。 傍晚的海岸夜一样冷清， 冷夜的蟾岩死一般严峻。 从海岸到嶋岩， 多么寂寞我的影， 从黄昏到夜阑一 多么骄傲我的心。 “自由的元素”呵、 任你是佯装的咆哮， 任你是虚伪的平静， 任你掳走过去的一切 ,一切的过去—— 这个世界 有沉沦的痛苦， 也有苏醒的欢欣。 1973.2 海滨晨曲 一早我就奔向你呵，大海， 把我的心紧紧贴上你胸膛的风波…… 昨夜梦里听见你召喚我， 象慈母呼喚久别的孩儿。 我醒来聆听你深沉的歌声： 一次比一次悲壮， 一声比一声狂热。 摇撼着小岛摇撼我的心， 仿佛将在浪谷里一道沉没。 你的潮水漫过我的心头， 而又退下，退下是为了 聚集力量， 迸出更凶猛的怒吼。 我起身一把扯断了窗纱， —夜星还在寒天闪烁。 你等我，等着我呀， 莫非等不到黎明的那一刻？ ！ 晨风刚把槟榔叶尖的露珠吻落， 我来了，你却意外地娴静温柔。 你微笑，你低语， 你平息了一切， 只留下淡淡的忧愁。 只有我知道， 枯朽的橡树为什么折断？ 但我不能说。 望着你远去的帆影我沛然泪下, 风儿已把你的诗章缓缓送走。 叫我怎能不哭泣呢？ 为着我的来迟， 夜里的耽搁， 更为着我这样年轻， 不能把时间、距离都冲破！ 风暴会再来临， 请别忘了我。 当你以雷鸣 震惊了沉闷的宇宙， 我将在你的涛峰讴歌； 呵，不，我是这样渺小， 愿我化为雪白的小鸟， 做你呼唤自由的使者； 一旦窥见了你的秘密， 便象那坚硬的礁石 受了千年的魔法不再开口。 让你的飓风把我炼成你的歌喉, • 58 • • 59 • 让你的狂涛把我塑成你的性格， 我决不犹豫， 决不后退， 决不发抖， 大海呵，请记住-- 我是你忠实的女儿！ 一早我就奔向你呀，大海， 把我的心紧紧贴上你胸膛的风波 1975.1.9 水鸟焦灼地扑打翅膀 无垠的大海 纵有辽远的疆域 咫尺之内 却丧失了最后的力量 隔着永恒的距离 他们怅然相望 爱情穿过生死的界限 世纪的空间 交织着万古常新的目光 难道真挚的爱 将随着船板一起腐烂 难道飞翔的灵魂 将终身监禁在自由的门槛 一只小船 不知什么缘故 倾斜地搁浅在 荒凉的礁岸上 油漆还没褪尽 风帆已经折断 既没有绿树垂荫 连青草也不肯生长 满潮的海面 只在离它几米的地方 波浪喘息着 • 60 • 1975.6 呵，母亲 你苍白的指尖理着我的双鬓， 我禁不住象儿时一样 紧紧拉住你的衣襟。 呵，母亲， • 61 为了留住你渐渐隐去的身影， 虽然晨曦已把梦剪成烟缕， 我还是久久不敢睁开眼睛。 我依旧珍藏着那鲜红的围巾， 生怕浣洗会使它 失去你特有的温馨。 阿，母亲， 岁月的流水不也同样无情？ 生怕记忆也一样褪色呵， 我怎敢轻易打开它的画屏？ 为了一根刺我曾向你哭喊， 如今戴着荆冠，我不敢， 一声也不敢呻吟。 呵，母亲， 我常悲哀地仰望你的照片， 纵然呼唤能够穿透黄土， 我怎敢惊动你的安眠？ 我还不敢这样陈列爱的礼品, 虽然我写了许多支歌 给花、给海、给黎明。 呵，母亲， 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 不是激流，不是瀑布， • 62 • 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 1975.8 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象攀援的冰電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纯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象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 63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象刀，象剑， 也象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象沉重的叹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1977.3.27 最有限的营养 却献出了最丰富的自己 是华贵的亭伞 为野荒遮风蔽雨 越是生冷的地方 越显得放浪、美丽 不拘墙头、路旁 无论草坡、石隙 只要阳光长年有 春夏秋冬 都是你的花期 呵，抬头是你 低头是你 闭上眼睛还是你 即使身在异乡他水 只要想起 日光岩下的三角梅 眼光便柔和如梦 心，不知是悲是喜 1979.8 日光岩下的三角梅 是喧闹的飞瀑 披挂寂寞的石壁 双桅船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64 e 65 岸呵，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是一场风暴、--盏灯 把我们连系在一起 是一•场风暴、另一'盏灯 使我们再分东西 不怕天涯海角 岂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视线里 1979.8 流水线 在时间的流水线里 夜晚和夜晚紧紧相挨 我们从工厂的流水线撤下 又以流水线的队伍回家来 在我们头顶 星星的流水线拉过天穹 在我们身旁 小树在流水线上发呆 星星一定疲倦了 几千年过去 它们的旅行从不更改 小树都病了 烟尘和单调使它们 失去了线条与色彩 一切我都感觉到了 凭着一种共同的节拍 但是奇怪 我唯独不能感觉到 我自己的存在 仿佛丛树与星群 或者由于习惯 或者由于悲哀 对本身已成的定局 再没有力量关怀 1980. 落 叶 残月象一片薄冰 漂在沁凉的夜色里 你送我回家，一路 轻轻叹着气 既不因为惆怅 也不仅仅是忧郁 我们怎么也不能解释 那落叶在风的掩掇下 所传达给我们的 那一种情绪 只是，分手之后 我听到你的足音 和落叶混在了一起 春天从四面八方 向我们耳语 而脚下的落叶却提示 冬的罪证，一种阴暗的回忆 深刻的震动 使我们的目光相互回避 I更强烈的反射 使我们的思想再次相遇 季节不过为乔木 打下年轮的戳记 落叶和新芽的诗 有千百行 树却应当只有 一个永恒的主题 “为向天空自由伸展 我们绝不离开大地” 隔着窗门三风 ， 向我叙述你的踪迹 说你走过木棉树下 是它摇落了一阵花雨 说春夜虽然料峭 你的心中并无寒意 我突然觉得：我是一片落叶 躺在黑暗的泥土里 风在为我举行葬仪 我安详地等待 那绿茸茸的梦 从我身上取得第一线生机 秋夜送友 城 1971.5 • 71 • 这是我们各自的不幸 也是我们共同的苦衷 • 70 • 谁说公路枯寂没有风光， 只要你还记得那沙沙的足响, 那草尖上留存的露珠儿， 是否已在空气中消散？ 如果有一个晴和的夜晚， 也是那样的风，吹得脸发烫, 也是那样的月，照得人心欢; 呵，友人，请走出你的书房。 江水一定还那么湛蓝湛蓝， 杭城的倒影在涟漪中摇荡。 那江边默默的小亭子哟， 可还记得我们的心愿和向往? 榕树下，大桥旁， 是谁还坐在那个老地方? 他的心是否同渔火一起, 漂泊在茫茫的江天上…“ 我常愿自己象 南来北去的飞鸿 将道路铺在苍茫的天空 不学那顾影自怜的鹦鹉 朝朝暮暮离不开金丝笼 第一次被你的才华所触动 是在迷迷蒙蒙的春雨中 今夜相别，难再相逢 桑枝间呜咽的 已是深秋迟滞的风 你总把自己比作 雷击之后的老松 一生都治不好燎伤的苦痛 不象那扬花飘絮的岸柳 年年春天更换一次姿容 寄杭 ■ 因为我们对生活想得太多 我们的心呵 我们的心才时时这么沉重 什么时候老桩发新芽 摇落枯枝换来一树葱茏 什么时候大地春常在 安抚困倦的灵魂 无须再来去匆匆 1975.11 赠 我为你扼腕可惜 在那些月光流荡的舷边 在那些细雨霏霏的路上 你拱着肩，袖着手 怕冷似地 深藏着你的思想 你没有觉察到 我在你身边的步子 放得多么慢 如果你是火 我愿是炭 想这样安慰你 然而我不敢 我为你举手加额 为你窗扉上闪熠的午夜灯光 为你在书柜前弯身的形象 当你向我袒露你的觉醒 说春洪重又漫过了 你的河岸 你没有问问 走过你的窗下时 每夜我怎么想 如果你是树 我就是土壤 想这样提醒你 然而我不敢 春 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忧伤, 当我们在春夜里靠着舷窗。 ◎ 72 • 1975.11 夜 ・73 1975.11 灯亮着-- • 75 • 。74 我愿是那顺帆的风 伴你浪迹四方__ 月光象蓝色的雾了, 这水一样的柔情， 竟不能流进你 重门紧锁的心房。 你感叹： 人生真是一杯苦酒； 你忏悔： 二十，八个春秋无花无霜。 为什么你强健的身子 却象风中抖索的弱杨？ 我知道你是渴求风暴的帆， 依依难舍养育你的海港。 但生活的狂涛终要把你托去, 呵，友人， 几时你不再画她自狱， 心便同世界一样丰富宽广。 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 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 祝福我吧， 因为灯还亮着。 灯亮着—— 在晦重的夜色里， 它象一点漂流的渔火。 你可以设想我的小屋， 象被狂风推送的一叶小舟。 但我并没有沉沦， 因为灯还亮着。 灯亮着—— 当窗帘上映出了影子， 说明我已是龙钟的老头, 没有奔放的手势， 背比从前还要驼。 但衰老的不是我的心， 因为灯还亮着。 1976.4 心 道路已经抉择, 愿风不要象今夜这样咆哮 愿夜不要象今夜这样遥迢 愿你的旅行不要这样危险呵 因为灯还亮着， 祝福我吧， 当你从我的窗下走过 中 秋夜 , 77 © 它用这样火热的恋情， 回答四面八方的问候, 灯亮着—— 它以这样轩昂的傲气， 睥睨明里暗里的压迫。 呵，灯何时有了鲜明的性格? 冃从你开始理解我的时候。 海岛八月中秋， 芭蕉摇摇， 龙眼熟坠。 不知有“花朝月夕”， 只因年来风雨见多。 当激情招来十级风暴, 心，不知在那里停泊。 • 76 • 没有蔷薇花 并不曾后悔过。 人在月光里容易梦游， 渴望得到也懂得温柔。 要使血不这样奔流， 凭二十四岁的骄傲显然不够。 要有坚实的肩膀， 能靠上疲倦的头； 需要有一双手， 来支持最沉重的时刻。 尽管明白， 生命应当完全献出去, 留多少给自己， 就有多少忧愁。 1976.9 愿危险不要把你的勇气吞灭掉 愿崖树代我把手摇一摇 愿星儿为我多瞧你一瞧 愿每一朵三角梅都送一送你呵 愿你的脚步不要被家乡的泪容牵绕 愿你不要抛却柔心去换取残暴 愿你不要儿女情长挥不起意志的宝刀 愿你依然爱得深，爱得专一呵 愿你的恨，不要被爱剁去手脚 夜，藏进了你的身影象坟墓也象摇篮 风，掩没了你的足迹象送丧也象吹号 我的心裂成了两半 一半为你担忧，一半为你骄傲 1976.10 自 画 像 她是他的小阴谋家。 祈求回答，她一言不发， 需要沉默时她却笑呀闹呀 叫人头晕眼花。 她破坏平衡， 她轻视概念， 她象任性的小林妖， 以怪诞的舞步绕着他。 她是他的小阴谋家。 他梦寐以求的，她拒不给予； 他从不想望的，她偏要求接纳。 被柔情吸引又躲避表示, 还未得到就已害怕失去； 自己是一个漩涡，还 制造无数漩涡， 谁也不明白她的魔法。 她是他的小阴谋家。 招之不来，挥之不去， 似近非近，欲罢难罢。 有时象冰山； 有时象火海； 时时象一支无字的歌， 聆听时不知是真是假， • 78 • • 79 • 回味里莫辨是甜是辣。 他的，他的 她是他的小阴谋家。 1977.4 要哭泣你就哭泣吧，让泪水 流呵，流呵，默默地 1977.5 四月的黄昏 四月的黄昏里 流曳着一组组绿色的旋律 在峡谷低回 在天空游移 要是灵魂里溢满了回响 又何必苦苦寻觅 要歌唱你就歌唱吧，但请 轻轻，轻轻，温柔地 四月的黄昏 好象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也许有一个约会 至今尚未如期； 也许有一次热恋 永不能相许 思 念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待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 阿，在心的远景里 在灵魂的深处。 1978.5 往事二三 一只打翻的酒盅 石路在月光下浮动 青草压倒的地方 遗落一枝映山红 桜树林旋转起来 繁星拼成了万花筒 - 生锈的铁锚上 眼睛倒映出晕眩的天空 以竖起的书本挡住烛光 手指轻轻衔在口中 在脆薄的寂静里 做半明半昧的梦 1978.5.28 路 遇 凤凰树突然倾斜 自行车的铃声悬浮在空间 地球飞速地倒转 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夜 凤凰树重又轻轻摇曳 铃声把碎碎的花香抛在悸动的长街 黑暗弥合来又渗开去 记忆的天光和你的目光重迭 也许一切都不曾发生 不过是旧路引起我的错觉 即使一切都已发生过 我也习惯了不再流泪 1979.3 小窗之 放下你的信笺 走到打开的窗前 我把灯掌得高高 止远方的你 能够把我看见 风过早地清扫天空 1979.12 1979.12 许？ 也 馈 赠 答一位作者的寂寞 • 85 • 我的梦想是池塘的梦想 生存不仅映照天空 也许 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一— 夜还在沿街拾取碎片 所有的花芽和嫩枝 必须再经一番晨霜 虽然黎明并不遥远 答应我，不要流泪 假如你感到孤单 请到窗口来和我会面 相视伤心的笑颜 交换斗争与欢乐的诗篇 海上的气息 被阻隔在群山那边 但山峰绝非有意 继续掠夺我们的青春 他们的拖延毕竟有限 也许我们的心事 总是没有读者 期 3: 也许路开始已错 结果还是错 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 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 也许燃尽生命烛照黑暗 身边却没有取暖之火 也许泪水流尽 土壤更加肥沃 也许我们歌唱太阳 也被太阳歌唱着 也许肩上越是沉重 信念越是巍峨 也许为一切困难疾叫 对个人的不幸只好沉默 • 84 • £之：二,： 我的全部感情 都是土地的馈赠 让周围的垂柳和紫玄英 把我吸取干净吧 缘着树根我走向叶脉 凋谢于我并非悲伤 我表达了自己 我获得了生命 我的快乐是阳光的快乐 短暂，却留下不朽的创作 在孩子双眸里 燃起金色的小火 在种子胚芽中 唱着翠绿的歌 我简单而又丰富 所以我深刻 我的悲哀是候鸟的悲哀 只有春天理解这份热爱 忍受一切艰难失败 永远飞向温暖、光明的未来 啊，流血的翅膀 写一行饱满的诗 深入所有心灵 进入所有年代 • 86 • 赠 别 人的一生应当有 许多停靠站 我但愿每一个站台 都有一盏雾中的灯 虽然再没有人用肩膀 挡住呼啸的风 以冻僵的手指 为我掖好白色的围巾 但愿灯象今夜一样亮着吧 即使冰雪封住了 每一条道路 仍有向远方出发的人 • 87 • I我们注定还要失落 无数白天和黑夜 我只请求留给我 一个宁静的早晨 皱巴巴的手帕 铺在潮湿的长凳 你翻开蓝色的笔记 芒果树下有隔夜的雨声 写下两行诗你就走吧 我记住了 写在湖边小路上的 你的足印和身影 要是没有离别和重逢 要是不敢承担欢愉与悲痛 灵魂有什么意义 还叫什么人生 1980.4 童话诗人 ---给 G. C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了童话中幽蓝的花 你的眼睛省略过 病树、颓墙 锈崩的铁栅 只凭一个简单的信号 集合起星星、紫云英和帼帼的队伍 向没有被污染的远方 • 88 • 出发 心也许很小很小 世界却很大很大 于是，人们相信了你 相信雨后的塔松 有千万颗小太阳悬挂 柔棋、钓鱼竿弯弯绷住河面 云儿缠住风筝的尾巴 无数被摇撼着的记忆 抖落岁月的尘沙 以纯银一样的声音 和你的梦对话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很大很大 1980.4 无 题 ,目送 |你走过繁花密枝的小路。 • 89 • 等等！你要去很远吗？ 我匆匆跑下，在你面前停住。 “你怕吗？ ” 我默默转动你胸前的钮扣。 是的，我怕。 但我不告诉你为什么。 我们顺着宁静的河湾散步， 夜动情而且宽舒。 我拽着你的胳膊在堤坡上胡逛， 绕过一棵一棵桂花树。 "你快乐吗？” 我仰起脸，星星向我蜂拥。 是的，快乐。 但我不告诉你为什么。 你弯身在书桌上， 看见了几行蹩脚的诗。 我满脸通红地收起稿纸， 你又庄重又亲切地向我祝福： “你在爱着” 0 我悄悄叹口气。 是的，爱着。 但我不告诉你他是谁。 1980.10 这也是一切 -一一答一位青年朋友的《一切》 不是一切大树 都被暴风折断, 不是一切种子 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 不是一切真情 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 不是一切梦想 都甘愿被折掉翅膀。 不，不是一切 都象你说的那样！ 不是一切火焰， 都只燃烧自己 而不把别人照亮； 不是一切星星， 都仅指示黑夜 而不报告曙光, 不是一切歌声， 都掠过耳旁 而不留在心上。 不，不是一切 都象你说的那样！ 不是一切呼吁都没有回响； 不是一切损失都无法补偿； 不是一切深渊都是灭亡 不是一切灭亡都覆盖在弱者头上； 不是一切心灵 都可以踩在脚下，烂在泥里； 不是一切后果 都是眼泪血印，而不展现欢容。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 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斗争， 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1977.5 土地情诗 我爱土地，就象 爱我沉默寡言的父亲 血运旺盛的热呼呼的土地啊 j汗水发酵的油浸浸的土地啊 在有力的犁刃和赤脚下 微微喘息着 被内心巨大的热能推动 上升与下沉着 背负着铜像、纪念碑、博物馆 却把最后审判写在断层里 我的 冰封的、泥泞的、龟裂的土地啊 我的 忧愤的、宽厚的、严厉的土地啊 令我肤色和语言的土地 给我智慧和力量的土地 我爱土地，就象 爱我温柔多情的母亲 布满太阳之吻的丰满的土地啊 挥霍着乳汁的慷慨的土地啊 收容层层落叶 又拱起茬茬新芽 一再被人遗弃 而从不对人负心 产生一切音响、色彩、线条 本身却被叫做卑贱的泥巴 我的 黑沉沉的、血汪汪的、白花花的土地啊 我的 蔵蕤的、寂寞的、坎坷的土地啊 给我爱情和仇恨的土地 给我痛苦与欢乐的土地 父亲给我无涯无际的梦 母亲给我敏感诚挚的心 我的诗行是 沙沙作响的相思树林 日夜向土地倾诉着 永不变质的爱情 1980.10 雨 别 我真想摔开车门，向你奔去， 在你的宽肩上失声痛哭： “我忍不住，我真忍不住！” 我真想拉起你的手， 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 不畏缩也不回顾。 我真想聚集全部柔情， 以一个无法申诉的眼神 使你终于醒悟； 我真想，真想…… 我的痛苦变为忧伤， 想也想不够，说也说不出。 还 乡 今夜的风中 似乎充满了和声 松涛、萤火虫、水电站的灯光 都在提示一个遥远的梦 记忆如不堪重负的小木桥 架在时间的河岸上 月色还嘻笑着奔下那边的石阶吗 心颤抖着，不敢启程 不要回想，不要回想 流浪的双足已经疲倦 把头靠在群山的肩上 95 • • 94 • “？。！ ” • 97 • ・96 • t-： MB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青春的背影正穿过呼唤的密林 走向遗忘 1 就是我 仿佛已走了很远很远 谁知又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 纯洁的眼睛重象星辰升起 照耀我，如十年前一样 或许只要伸出手去 金苹果就会落下 血液的瀑布 使灵魂象起了大火般雪亮 与明亮或黯淡的灵魂说完话 等大道变成歌曲 等爱情走到阳光下 当宽阔的银河冲开我们 你还要耐心等我 扎一只忠诚的小木筏 那么，这是真的 你再不会变卦 即使我柔软的双手已经皺裂 腮上消褪了青春的红霞 即使我的笛子吹出血来 而冰雪并不提前溶化 即使背后是追鞭，面前是危崖 即使黑暗在黎明之前赶上我 我和大地一起下沉 甚至来不及放出一只相思鸟 但，你的等待和忠诚 付出牺牲的代价 那么，这是真的 你将等待我 等我篮里的种籽都播撒 等我将迷路的野蜂送回家 等船篷、村舍、厂棚 点起小油灯和火把 等我阅读一扇扇明亮或黯淡的窗口 现在，让他们 向我射击吧 我将从容地穿过开阔地 走向你，走向你 风扬起纷飞的长发 我是你骤雨中的百合花 惠安女子 野火在远方，远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里 以古老部落的银饰 约束柔软的腰肢 幸福虽不可预期，但少女的梦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面上 呵，浪花无边无际 天生不爱倾诉苦难 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 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 唤醒普遍的忧伤 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 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 于是，在封面和插图屮 你成为风景，成为传奇 赠穿红衣裳的少女 为什么在最甜蜜的时光. 眼里反而聚满热泪 为什么当千言万语涌来 往往只是默默相对 唱吧，姑娘 ——“盼归，莫把心揉碎" 春天，不就是你 可爱的微笑、红毛衣、 和腮边的霞蔚 以及你所征服者 脸上的光辉 唱吧，姑娘 招抚受惊的目光 让安详的鸽群 起 落 在你周围 记忆清彻如潮水 照见人人有过的十八岁 黄昏星 从红马群似的奔云中升起 你蔚蓝而且宁静 蔚蓝，而且宁静 仿佛为了告别 为了嘱托 短暂的顾盼之间 倾注无限深情 你解开山楂树 一支支 挽留的手臂 依次沉入夜的深渊 我还站在你照耀过的地方 思绪随晚归的鸟雀 在霞晕中纷飞 --直至月上松林 让我回答你吧 我答应你：即使没有你作伴 • 100 • 也要摸索着往上攀登 永不疲倦 永不疲倦 千百次奉献出 与你同样光洁的心 这是我的城市 我期待你的来临 烟囱、电缆、鱼骨天线 在残缺不全的空中置网 野天鹅和小云雀都被警告过了 孩子们的画册里只有 麦穗、枪和圆规划成的月亮 于是，他们在晚上做梦 这是我的城市的黄昏 我相信你一定来临 阳光顺着墙根溜走 深黑的钟楼和上漆的新村 都象是临时布景 海傍着礁石沉默着 风傍着棕檎沉默着 这是歌曲里一个小小的停顿 • 101 • 我的城市有无数向你打开的窗户 我的城市有无数瞩望你的眼睛 阳台上的盆花 屋顶上东奔西撞的风筝 甚至小阁楼里 支不成调的小提琴 在每个人的头上和愿望里 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 因而我深信你将来临 因而我确信你已来临 远 方 ……有一本诗集叫《远方》 穿过人工雨雾 你向远方处 为历史所惊心的人们 决不把“六月雪” 看作舞台传奇 寒流在初夏 依然在初夏 依然握杀生机 在严峻的雪地上 公正地留着你的足迹 我曾经是你的远方之一 在新编的地理版图上 我属于 那些不发光的岛屿 相传我是神秘的美人鱼 因为 我爱坐在礁石上歌唱，而礁石 浮沉在 任性的波涛里 那 想用一道银河划开我们的人 不知道 于辉光相映的星辰 和葡萄棚下热烈的孩子 夜夜都是七夕 夜夜都是七夕 每一颗未知的心都是 远方 远方，转动你的心 用一支千孔魔笛 诗与诗人 那远了又远了的，是他 那近了又近了的，是他 那重重的： 由积雨云引爆雷电 让普通的灵魂熠熠生华令 诸神匍伏脚下的，是他 那轻轻的： 以风柳、以游香、以若无若 有的手触 在人生的暗川上签注隐语 的，是他 那苦痛的： 沸水熬过三回，冷水浸过 三回 为所挚爱的人们无限期地 放逐 在失眠的绞架上象吊钟被 敲打 以热情自焚，以忧伤的明 亮透彻沉默，沉默在杀机 机回伏的阴影里的，是他 那迷醉的： 以温柔的双唇熨贴新伤旧 创 梦从狭缝拓展蓝天销魂 胸口长出花株手臂栖满云 鸟 在已不期待的时刻从日夜 挂牵的地方回声鹊起的 是他 那脆弱的、卑微的、暗淡的： 被蹂蹒的岁月被蹂蹒的感 情，那 被岁月和感情蹂蹒的，是 他 那英勇的、崇高的、光辉的： 不屈服的理想不屈服的青 春,那 被理想和青春呐喊在旗帜 上的，是他 借我的唇发出他的声音又阻止 我泄露他的真名 • 104 • • 105 • 把人们召集在周围又从不让人 走近 是他，是他 诗是他 诗人，也是他。 1984^ 5 月 22 日 江河 祖国啊，祖国 在英雄倒下的地方 我起来歌唱祖国 我把长城庄严地放上北方的山峦 象晃动着几千年沉重的锁链 象高举起刚刚死去的儿子 他的躯体还在我手中抽搐 我的身后有我的母亲 民族的骄傲，苦难和抗议 在历史无情的眼睛里 掠过一道不安 深深地刻在我的额角 一条光荣的伤痕 硝烟从我的头上升起 无数破碎的白骨叫喊着随风飘散 I惊起白云 惊起一群群纯洁的鸽子 随着鸽子、愤怒和热情 我走过许多年代，许多地方 走过战争，废墟，尸体 拍打着海浪象拍打着起伏的山脉 流着血 托起和送走血红血红的太阳 影子浮动在无边的土地 斑斑点点--象湖泊，象眼泪 象绿蒙蒙的森林和草原 隐藏着悲哀和生命的人群在闪动 象我的民族隐隐作痛的回忆 冯有一片土地使我这样伤心，激动 没有一条河流使我这样沉思和起伏 这土地，仿佛疲倦了，睡了几千年 石头在恶梦中辗转，堆积 缓慢地长成石阶、墙壁、飞檐 象香座，象一枝枝镀金的花朵 幽幽的钟声在枝头颤栗 抖落了一年一度的希望 • 106 • • 108， 「算 d 4•爲込落，囈• 葬送了一个又一个早晨 一座座城市象岛屿一样浮起，漂泊 比雾中的船只还要迷惘 大片大片的庄稼在汗水中成熟 仿佛农民朴素的信仰 没有什么 留给醒来的时候 留给晴朗的寂默 也许 烦恼和血性就从这时起涌 火药开始冒烟 指南针触动了弯成弓似的船舶 丝绸朝着河流相反的方向流往世界 象一抹余辉，温柔地织岀星星 把美好的神话和女人托付给月亮 那么，有什么必要 让帝王的马车在纸上压过一道道车辙 让人民象两个字一样单薄，瘦弱 再让我炫耀我的过去 我说不出口 只能睁大眼睛 看着青铜的文明一层一层地剥落 象干旱的土地，我手上的老茧 和被风抽打的一片片诚实的嘴唇 我要向缎子一样华贵的天空宣布 这不是早晨，你的血液已经凝固 然而，祖国啊 你毕竟留下了这么多儿子 留下劳动后充血的臂膀 低垂着--渐渐握紧了拳头 留下历史的烟尘中一面面反叛的旗 留下失败，留下旋转的森林 枝丫交错地伸向天空 野兽咆哮 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北方涔涔飘落 侬旧浓郁地复盖着南方 和沉重的庄稼一同翻滚 鸟群呼啦啦飞起 祖国啊，你留下这样美好的山川 留下渴望和责任，瀑布和草 留下熠熠闪烁的宫殿、古老的呻吟 一群群喘息的灰色的房屋 留下强烈的对比、不平 沙漠和曲曲折折的港湾 山顶上冰一样冷静的思考 许多年的思考 轰轰隆隆响着，断裂着 焦急地变成水 投向峡谷，深沉，激荡 与黑压压的岩石不懈地冲撞 s 1.09 • 涌向默默无声地伸展的土地 在我民族温厚的性格里 在淳朴、酿造以及酒后的痛苦之间 我看到大片大片的羊群和马 越过栅栏，向草原移动 出汗的牛皮、犁耙 和我的老树一样粗糙的手掌之间 土地变得柔软，感情也变得坚硬 只要有群山平原海洋 我的身体就永远雄壮，优美 象一棵又一棵树一片又一片涛声 从血管似的道路上河流中 滚滚而来——我的队伍辽阔无边 只要有深渊、黑暗和天空 我的思想就会痛苦地升起，飘扬在山巅 只要有蕴藏，有太阳 我的心怎能不跳出，走遍祖国 树根和泥淖中跋涉的脚是我的根据 苦味的风刺激着我，小麦和烟囱在生长 什么也挡不住 即使修造了门，筑起了墻 房子是为欢聚、睡眠和生活建造的 一张张窗口象碰出响声的晶莹酒杯 • 110 • 单闪着光的书籍一页一页地翻动 单殖也不意味着拥挤和争吵 要有手，手和手就会握在一起 $怕是沙漠中的一串铃声，铃铛似的 卜子树脖子上摇动的椰子 上手的空气中，沙滩上疲倦的网 小样是我的希望 卜冷的松针以及稻子的芒刺 *我射向太阳的阳光 卜阳就垂在我的肩上，象樱桃，象葡萄 卜酥酥的，象汗水和吻流过我的胸脯 卜云在我的叫喊和闪电之后 上第下疯狂的雨象垂死的报复 茗下阴惨惨的撕碎了的天空 取么,在历史中 发会永远选择这么一个时候 在潮湿和空旷中 e我的声音压得低低地低低地 玉进深深的矿藏和胸膛 生应着另一片大陆的黑人的歌曲 和低沉的喉咙灼热地歌唱祖国 • 111 • 纪念碑 我常常想 生活应该有一个支点 这支点 是一座纪念碑 天安门广场 混凝土筑成的坚固底座 建筑起中华民族的尊严 纪念碑 历史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 象一台巨大的天平 一边 是历史，是昨天的教训 另一边 是今天，是魄力和未来 纪念碑默默站在那里 象胜利者那样站着 象经历过许多次失败的英雄 在沉思 整个民族的骨骼是他的结构 人民巨大的牺牲给了他生命 他从东方古老的黑暗中醒来 把不能忘记的一切都刻在身上 从此 他的眼睛关注着世界和革命 他的名字叫人民 我想 我就是纪念碑 我的身体里垒满了石头 中华民族的历史有多沉重 我就有多少重量 中华民族有多少伤口 我就流出过多少血液 我就站在 昔冃皇宫对面 那金子一样的文明 冇我的智慧，我的劳动 我的被掠夺的珠宝 以及太阳升起的时候 玻璃瓦下紫色的影子、 --我苦难中的梦境 在这里 我无数次地被出卖 我的头颅被砍去 身上还留着锁链的痕迹 就这样被埋葬 生命在死亡中成为东方的秘密 但是 罪恶终究会被清算 罪行终将会被公开 死亡不可避免的时候 流出的血液也不会凝固 当祖国的土地上只有呻吟 真理的声音才更响亮 既然希望不会灭绝 既然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 真理就把诅咒没有完成的 留给了枪 革命把用血浸透的旗帜 留给风，,留给自由的空气 那么 斗争就是我的主题 我把我的诗和生命 献给了 纪念碑 遗 嘱 把我交给海吧 把我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送上海岸 仿佛来自明天的世界 彷佛在人的耳朵里亲切呼唤 把我交给海的泡沫吧 让我的呼吸在海洋的胸脯上起伏 我在战斗中沉没的每一只船上 我在无数次风暴的记忆中 把我的碎片带回岸边吧 我记下所有的耻辱和不屈 不是尸骨，不是勋章的磨圆的石头 是战士留下的武器，是盐 夜里也闪着亮光 生命和死亡没有界限 只有土地，只有海洋 是告别的时候了 是交换凯旋的许诺的时候了 我从每一条河流中来 • 115 ♦ • 114 • 在我出生的地方 太阳沉下去的西部高山上 有我昂着的头 和映在天上的身影 我朝东方走来 带上一只枪，一颗心和遗嘱 那上面刻着我的民族又一次死亡的日子 星群在身边闪烁 期待与愤怒的眼睛 象遗嘱上字迹的声音 浑浊不清的河流 带走一层层泥沙 树木浓重的影子投在我怀里 两岸粗根攥着潮湿的泥卜 攥着感情、希望 仿佛攥着我的手一同走向东方 只有土地只有海洋 我听过很多战士讲的故事 我就在每一个故事中 衣服上满是灰尘血斑驳的阳光 如同祖国天空的颜色 我合着战士的脚步走过泥泞的道路 走过死亡 脚步的回声四处回荡 我见过许多人在战场上倒下 许多被誉为英雄的人 没有纪念碑 L块黑土和土地连在一起 英武的灵魂继续战斗 子弹深深埋进我的胸膛 一颗颗饱满的种子 吸着我的血 在身体里痛苦地发芽，生长 只有生命，没有死亡 我庄重地走下去 每一座城市，村镇，出野 敲响一扇扇防御性的门 向张望的窗口送去微笑 民族的灾难已经过多 人民的伤口难于愈合 以至把武器和矿藏珍重地埋入地下 泪水和血汇成大大小小的河流 这足以磨炼我的性格 构成洗涤和挖掘的使命 提醒我推动我走向东方 大地在脚下微微撼动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一切都在悄悄地孕育 一切都感到光明诞生以前的阵痛 凡是我交给土地的 凡是我交给海洋的 没有死亡只有生命 把我交给海吧 把我交给碧绿的心愿吧 船只从我的胸脯上出发 沸腾的帆是我的标志 海洋和天空没有界限 浪潮拍打海岸 隆隆的炮声，深沉的信念 象海和土地拥抱时心的跳动 我的无数个浪头无数只臂膀 撞得粉碎吧 水雾咼咼飞起 弥漫着新鲜的海的气息 一道巨大的彩虹越过我的头顶 葬 礼 历史停顿了 土地天空在静寂中 • 118 • 人民垂下头 一个下午，时代的黄昏 黑纱缠往了亿万只臂膀 这臂膀曾经抱过 另一只手收获来的阳光 今天又一次遭到掠夺 象纠缠不清的黑色的梦 劫走了所有的星星 灵车 载着英雄骤然中止的业绩 在淌着血的希望上 在亿万颗低垂的头颅中 缓缓走过 在亿万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睛里沉浮 送葬的人群——灵车两旁长长的行列 象两条巨大的河流 伸遍祖国的南方北方 拥抱着无尽的悲哀 我的嘴唇渐渐没有了颜色 佩戴在人们胸前的白花 在埋藏着心的地方 埋藏了无数个亲人的声音 冬天的原野一片荒凉 山脉森林河流笼罩在灰色的雾霭中 • 11.9 • 只有稀稀落落的烟囱 从城市伸出绝望的手臂 象一个阶级孤独的标志 在强盗和叛卖者的说劫之中 生活的篝火微弱地燃烧 比贫困的炊烟还要愁苦 仿佛回到风雪飘摇的年代 仿佛寒冷和死寂没有尽头 人的腿是为站立和行走的 却被绳索和铁链牢牢捆往 被罪恶的手鞭答着 拖进战争、流血和笨重的劳动 丧失了文明和尊严 丧失了生存的权利 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吹动了我的民族黑色的头发 象我的夜晚一样黑暗 象我的夜晚一样不安 无数战死的灵魂在头上萦绕 呐喊真理号角枪声从历史中传来 如果血不能在身体里自由地流动 就让它流出 流遍祖国 为了黎明的诞生 又一个英雄死在夜里 • 1.20 • 日生命留给战斗的岁月 把看着未来的眼睛献给了旗帜上的星星 灵车载着英雄纯朴的遗愿 犁一样走过 冻结的土地松动了 埋藏了许多年的感情 在潮湿的土地上翻滚• 仇恨、爱、信仰，合着血 庄严地哼着挽歌 时辰到了 英雄最后一次 把自己交给火 在没有太阳的忖候 熊熊燃烧 没有写完的诗 一、古老的故事 我被钉在监狱的墙上 黑色的时间聚拢，一群群乌鸦 • 121 . 从世界的每个角落从历史的每个夜晚 把一个又一个英雄啄死在这堵墙上 英雄的痛苦变成石头 比山还要孤独 为了开凿和塑造 为了民族的性格 英雄被钉死 风剥蚀着，雨敲打着 模模糊糊的形象在墙上显露 残缺不全的胳膊手面孔 鞭子抽打着，黑喑啄食着 祖先和兄弟的手沉重地劳动 把自己默默无声地垒进墙壁 我又一次来到这里 反抗被奴役的命运 用激烈的死亡震落墙上的泥土 让默默死去的人们起来叫喊 二、受 难 我的女儿就要被处决 枪口向我走来，一只黑色的太阳 在干裂的土地上向我走来 老树枯干的手指 脸上痉挛的皱纹 我和土地忍受共同的灾难 心摔在地上 女儿的血溅满泥土 孩子的泪水在我脸上流着 孩子的眼泪也是咸的 冬天，一条条小河在冻冰 卜流停止了歌唱 I姊妹、女儿和妻子 衣襟被撕破，头发飘落 浪花飞溅岩石 我的头发一片大海. 父亲、丈夫、儿子 手在头发的海洋上颠簸 骨节沉闷地响着 船舶、森林粗犷地生长 三、简短的抒情诗 I象在梦中 我成了女孩子 来到这世界 吱吱叫着的石子路 踩碎影子 I我赤脚跑来 I血滴融进 I露水 一颗颗红玛瑙闪动起伏的胸前 I为了嫩绿的心 I黎明时开放 I我把青春纯洁的骚动献给了革命 I手臂洁白的桥 • 122 • • 123 寻找太阳 不再怕星星在水中颤抖 书脊的林子，夜的換索 我变成一颗星星 不再颤抖 四、赴 刑 欺骗的风蒙住窗子• 屠杀在进行 我不能躲在屋子里 我的血不让我这样做 早晨的孩子们不让我这样做 我被投进监狱 手铐、脚镣深深嵌进我的肉里 鞭子在身上结网 声音被割断 我的心一团火在嘴唇上无声燃烧 我走向刑场，轻蔑地看着 这历史的夜晚，这世界的角落 没有别的选择，我选择天空 天空不会腐烂 我只有被处决，否则黑暗无处躲藏 我是在黑暗中诞生，为了创造出光明 我只有被处决，否则谎言就会被粉碎 我反对光明不能容忍的一切，包括反对沉默 周围挤满了被驱赶来的人群 黑压压地挤满被夺去光泽的人们 • 124 • 我也站在这群人中 看着自己被处决 看着我的血一涌一涌地流尽 五、没有写完的诗 我死了 子弹在身上留下弹坑象空空的眼窝 我死了 不是为留下一片哭声、一片感动 不是为了花朵在坟墓上孤独地开放 民族的感情已经足够丰富 草原每天落满露水 河流每天流向海洋 这久远的潮湿的感情 难道被感动的次数还少吗 我被钉死在墙上 衣襟缓缓飘动 象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帜 星 记得小时候，孩子们 弄脏的小手 • 125 • 揉皱的纸练习本的方格子墙上 我涂抹一片又一片 蓝 一颗又一颗星星 歪歪斜斜又大又亮 如今我很少想起那最初的星星 合欢树叶子合上的时候 情人的眼睛，和 孤岛上飘浮的声音 我来到海边 寻找海洋把月亮铺成的小径 一个人走向另一个地方 一大片银白的波浪向我展开 遥远地响着 许许多多细小的山峰微微闪动 小鸟似的点点繁星徐徐飞起 所有的鱼群都已离去 月亮又小又孤独 象一段被人遗忘的小小的回忆 我站着经历死亡 身边 几块岩石几只木船 一动不动 几千年海和手的劳动 一阵阵狂风一阵阵汹涌 仅仅留下 岩石，硬壳似的 船。实在而空洞 一颗又一颗星零零碎碎地死在早晨 似乎还带着希望 我也被留在这里看星星 寻找那颗又大又亮的 把我带走 回到无边的地方 任性地燃烧 每个夜晚都站在那儿 笨拙明亮 星星变奏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夜里凝望 寻找遥远的安慰 谁不愿意 每天 都是一首诗 每个字都是一颗星 象蜜蜂在心头颤动 谁不愿意，有一个柔软的晚上 柔软得象一片湖 萤火虫和星星在睡莲丛中游动 谁不喜欢春天 鸟落满枝头 象星星落满天空 闪闪烁烁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一团团白丁香朦朦胧胧 如果大地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光明 谁还需要星星，谁还会 在寒冷中寂寞地燃烧 寻求星星点点的希望 谁愿意 一年又一年 总写苦难的诗 每一首是一群颤抖的星星 象冰雪覆盖心头 谁愿意，看着夜晚冻僵 僵硬得象一片土地 风吹落一颗又一颗瘦小的星 谁不喜欢飘动的旗子 喜欢火 涌出金黄的星星 在天上的星星疲倦的时候——升起 照亮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向 日 古旧的院落 精心照顾的花盆旁边 人们种下我 收获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同我的果实度过闲暇的时间 村边，不长庄稼的地方 杂草丛生的山坡上 我生长看着人们匆匆走过 庄稼疲倦地躺在大地 我孤独地生长 颤栗着向太阳诉说 使我不安的事情 只有一个孩子 带着自己也不知道的自私的愿望 跑来看望我 他们细小的心灵 我的名字成了一个词 钉小钉子似地 钉进练习本的方格子里 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 忽地挣脱母亲的怀抱 去阳光中嬉戏 我和孩子们一同长大 假 如 假如波浪把两行脚印 带到海上 你随随便使把草帽扔在沙滩 又笑了 我们不会是这样 假如天空辗转在湖上 乌云滚过 雨点敲打 天上湖上两只太阳 一双眼睛在晴朗中醒来 我们不会是这样 假如我在岛上 寂寞地创造你 用草叶和干贝壳把你装饰 一同顶着浪 回家 我们不会是这样 假如没有天空没有海没有太阳 我们坐在空旷的屋子里 相对无言 是这样 相对 无言 那又该怎么办 杯子和笑声 窗子已经关上 汽丰的声音 ・ 130 • 。131 « 再也没有了 蟋蟀们在叫 还有桌上的杯子 一只杯子 鞋子留在草地 你钻进瀑布 ,大声笑着 桔子的衬衫贴在身上 头发遮住脸 那块又大又圆的石头 离草地很远 你背对着太阳 把自己晒干 脸呢，怎么也看不清 现在窗子已经关上 蟋蟀使劲儿地叫着 风 在 吹 泡沫般噗噗碎裂 你的头发 飞来飞去 我想起 最初的日子： 没有风 你却在笑 发光的柏油路 枫叶满地 你踩着碎裂的叶子 走来走去 我听你 讲故事： 风停了 雨还在下 窗台上啪啪响 房子里很静 你的头发不动 关上窗子 那个早晨 你哭了 风在吹 你打开窗子 树枝上蓬松的雪 白杨。白杨。白杨。 你绕着走，绕着走 忽然转过来 抱住我的脖子 在远离昨天的时间 你一定会想着我 想着我，银杏树 金色的点子筛在脸上 透过你的头发 螳螂吃惊地站上草叶 分手的时候，你会想着我 胳膊背搭在裙子上 不回头穿过了林子 在远离昨天的时间 在这同一个时间 你一定用手指敲着桌子 而我向湖边走去 捡起一个石子，瞧着 I海那边 有我的妻子 海的那边 她唱歌 比帆洁白 比帆遥远 她轻轻地唱 一支歌 一面帆 一片遥远的洁白 折叠黎明的边缘 雪 乂一次，我们在山谷里漫步 风刮过去又渐渐沉寂的时候 褐色的石头似的冬天 鸟儿匆匆飞过 • 137 • 天空由于忧郁所挥洒 为北方粗犷得无可奈何的土地而降临 母亲隐忍又辉煌的性格在雪中闪动 壮阔的胸襟丰富着无声的语言 茫茫无际地起伏沉默的美丽 （人们多么想听到一支歌啊） 雪下起来了，从从容容 开拓者驾着笨重的马车上路了 静止的大地上现出绳纹的鱼形的辙迹 神圣，又新奇 坚硬的胡茬埋进领口翻出的棉絮 雪地影影绰绰的草根仿佛在摇晃 鱼鳞松红松巨大的躯体旁 升起呛人的烟雾，显得细小飘忽 从那个时候起 每个早春都轻轻飞起雪的歌声 围着孤孤单单的树枝缭绕，一直到 整座整座森林变得洁白 纪念那些曾经和将要到来的过早进山的人们 二月，过了二月，雪化了 大地又会有新的期待 山顶上留下发光的帽子 吸引着春天向上生长 * * 我认识一个小姑娘 她是在北方出生的 喜欢和男孩子们 或是自己 围着妈妈的白头巾 在草丛中奔跑 捉蚂蚱 长久地看着金蜜蜂 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 总把采了的珍珠梅 捧到阳光里 管这不起眼的小花 叫雪花 后来，她长大了 就住在这个城市 做了母亲 高大、年轻 头发自然地流动在肩上 嗓音比清水岛上的白杨 还要圆润 她领着小女儿 身子微微弯向孩子一边 女儿的另一只手提着竹编的小篮子 风吹鼓了她们的裙子，洁白而蓬松 > 136， 我听说这些年她有许多遭遇 可她很少提起 我想，小姑娘那个篮子里 一定装满了白蘑菇 嘉峪关 山在这里收拢 山在这里打捞 月亮升起过许多回 一座关城威风耸起 戈壁的喉咙 哼过一支歌 如今这里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人们仿佛忽然沉入瀚海 生命被击退，留下残缺的空灵 群山遥远的岸 一边的雪峰停泊着云样的帆 另一边黑色的山岩已近夜晚 没有灯光，看不见人影 太阳还在无情地照着 一匹火红的骆驼走向天边 : 我听过那么多传说 没有人再提起他的故事 干活的人很多 他从来就没被人记住过 他开过山 伐过木 扛过一块又一块石头 头上可能流过血 也许还守卫过 如此而已 骆驼草生了又枯萎 他的血早已随风飘散 没有人给我讲起他的故事 他本来就很少说话 也就没有人记得他 风沙敲打他的脑袋 他昏昏入睡 好多个夜里 他梦见了孩子 他不是没有过非份之想 他又从来不会说话 对于海市蜃楼 也已习以为常 四插曲——燕鸣壁 这是过了许多年 我在斑驳的城墙下 捡起几颗石子 小心地敲了敲 让这些石头的小鸟 陪我一会 让这古城的叫声 陪我一会 五 我想谈谈死亡，谈谈时间 谈谈太阳冷静地在这儿写下岁月 淡谈干了的泉水，滚动的叶子 谈谈每一根柱子、雕梁 山里有的是树木鸟巢 冰雪覆盖了道路石头就能行走 谈谈关城的威严 筑城的人们脸上的善良 一个个传说变成动人的故事 一次次古城修葺后迎来游人 这建筑终于成了戈壁的骄傲 和茫茫瀚海融成一个颜色 象一群礁石突起在沙漠 风声回荡 蓝天下 群山的轮廓格外清晰 城楼上的人们骤然涌起气魄 我 在稀疏的草地上寻找 采了两朵野花 夹进信封 1 从这里开始 苦 闷 上地的每一道裂痕渐渐地 戛延到我的脸上，皱纹 在:额头上掀起苦闷的波浪 我的眼睛沉入黑暗 霞光落下 城市和乡村关紧窗户 无边无际的原野被搁置着 象民族的智慧和感情一样荒凉 寒冷的气流把我吞没 师头深处 • 140 • 一层层乌黑的煤慢慢形成 我痛苦地掩埋着声音 拾起祖先生锈的 铁铲、镐 那些发光的日子 镐和锄头闪成一片 开垦过，反抗过 挥舞着阳光 使我沸腾 青 春 我不是没有童年，茂盛，青春 即使贫穷，饥饿 衣衫破碎，墙壁滑落 象我不幸的诞生 沉闷 爆发的哭声震颤 母亲默默的忍受有了表达 我 裸体来到世界 为了暴露 为了单纯和新鲜 在辽阔的沙滩上和所有的人一同晒晒太阳 i从早晨到黄昏 从花朵在不知不觉中开放 到满是落叶的柔软的路上 我走进过灌木和树丛，走进过明媚的日子 象天空，象酒，酣畅地敞开胸襟 大海浓厚的泡沫——白云——把我摇荡 随着瀑布和诗人从天上飞来 溅起响声，水雾，和爱情 I我的声音消失的地方没有坟墓 神秘地走进秋天的果子 经过雪，经过银白的冰冷 我成了种子成了结晶 在春天撒遍大地撒遍夜晚播种小麦星星 伤心的歌 我被世界不断地抛弃 太阳向西方走去我被抛弃 影子越拉越长 一条漫长的道路 ［曲曲折折 把我扭弯 ［巨龙巨龙 被装饰在 I阴森的宫殿上 向天空发出怨诉 I我被抛弃着 被炫耀着 • 541 • 不知道为什么 人被人惧怕了 长城在群山中艰难地走着 运河在平原上伤心地流着 我被扭弯 弯成曲曲折折的年代 傍晚 紫色的光顺着宫墙流下 血泊缓慢滩开 石阶 闪着寒光 一层层一层层 白骨 被抛弃着被遗忘着 风，吹皱了血泊 吹皱了傍晚的霞光 褶皱的山脉在我身上变化着 我仿佛躺倒在土地上 头发，白了 在雪山的雾气中颤抖 太阳从我脚下升起 沿着我的身体向西方走去 沉 思 薄暮中，我来到黄土高原 黄昏时分的阴影在晃动 窑洞的眼窝越陷越深 没有声音地看着我 坎坎坷坷的道路闪着鳞光 • 144 • 遮 象是有许多陶器的碎片 把我带入古老的梦想 我攥着一块块粘土，揉着，捏着 仿佛炊烟似的雾霭抱着我的孩子 抚摸着孩子的头一样圆满的罐子 为了清澈的水流进嘴唇 清澈得象一罐罐蓝色的生活 我勾画出河流似的美丽的花纹 于是，乌黑的头发开始飘动 阳光下黄色的河流闪出光辉 风沙流动着，黄河翻滚着 我的皮肤也染得金黄 太阳的光辉交映着 值得让我骄傲 祖先把鲜红的血液遗赠给我 不是没有要求 昏黄的点点灯光 从火中分割出之前 我的性格与火没有区别 不怕狼和狮子 陶罐碎了。精美的瓷器 夺去我手上的光泽。妻子和姊妹 只有在织出的绸子上才显出美丽 花朵飘落 流向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冰凉的月亮闪着幽光 绿得发黑的松柏丛中 金黄的宫殿闪着幽光 用我发黑的汗水 黑暗中滚动了几千年 松脂一样粘稠的汗水凝成的 琥珀、珍宝 被幽禁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一垄垄烧焦了似的琉璃瓦 固定在他们的屋顶上 不能随着秋天的麦浪流进我的微笑 这宫殿，这颤抖的光 不能映出我的面貌 不能联结我的智慧和梦想 我的面貌属于比宫殿高大的山 属于由我开凿的岩洞，东方的神往 从壁画飘出的云，把山托向天空 属于山上各种各样的树木野花鸟叫声 各种颜色的羽毛和叶子，落了，又生长 属于狂风卷走的茅草，属于愤怒 属于湿漉漉的被我踩出的山间小路 属于密林里秘密结识的人们 属于蜜，属于花粉和传播 山的沉思 小溪奔腾汇集成巨大的水流 属于我的地理面貌 联结着山和海的一条条江河 为了让妻子和姐妹的忧伤流走 为了让兄弟们的肩头 担起整个大地摇醒千千万万个太阳 从这里开始 就从这里开始 从我个人的历史开始，从亿万个 死去的活着的普通人的愿望开始 从诞生之前就通过我 激动地呼出的名字开始 把被遗忘的 被迫害的 隔阂着的 人们 从蜷缩、恐惧、麻木中展开 舒展各自的生活和权利 破碎的冰块、语言开始和解 每一个朴素的名字都是诗的标题 流出浩大的生命的旋律 就从这里开始，血液 每一杲花的香味每个孩子一缕缕炊烟 一同升向春天，棵棵棕色的小树摇动 枝叶和枝叶连在一起 托着成熟的果子比母亲的乳房还要丰满 大团大团的云挂在空中 胸中热情积郁着越来越浓 每一次接触和闪电每一片嘴唇和吻 都把我从孤独中解放触进另一个人 触进所有跳动的心 爱情不能存留，大地饥渴— 就从雨开始从溢满的河流开始 从石头的桥钢铁的桥开始 手臂从土地伸向土地从山腰伸向山腰 挽着所有的兄弟姊妹 沟通所有的峡谷河床 黑夜压弯的月亮不再象父亲的脊背 弯弯的谷穗饱满的弓握在儿子们手中 鱼和鸟激起浪花，风 足够吹起帆张开网 公路铺遍荒野山岗 城市象一个又一个结 拉着网，晒满阳光的条条道路微微颤动 渠道中街道中流动的水人群 永远蔚蓝 让我在繁忙中整理出秩序 如同群蜂整理蜜整理住所 让光划出影子和光明的界线 让影子渐渐透明在中午消失 我的那些苦闷沉默艰难的年代 消失在欢笑中 我，金黄皮肤的人 和世界上所有不同肤色的人连成一片 把光的颜色铺遍生活 让我们一块儿走吧 1 我和春天一起写这首诗 和你和更多的人一同唱这支歌 海水和冰块猛烈相撞。船冲向浪头 我们这样站着，雄壮而多情 温柔地呼唤风象召唤着姑娘们 使大地上所有的树木都涨满绿色的帆. 当喷吐鲜红火焰的果子 被狂风一个个击落，那时候 种子就撒遍土地，和矿藏一同沉默着 为了在今天歌唱 让我们一块儿走吧 为了歌唱，玉兰花 洁白的心向蓝天打开 为了不再孤独，繁星似的迎春到处闪烁 金色的声音刺激着我们 阳光追逐着，鸟儿牵动着 让我们一块儿走吧 在花瓣匆匆铺就的道路上芬芳地走吧 紫丁香象影子一样在身后晃动 五月正迎着我们走来，献上更多的花朵 你热情、开朗，象四月的阳光 想象的云朵在疾风中飞扬 寻找美好的声音 爱情的震颤，庄稼的波涛，金属的呜响 走向辽远的地方，放出喉咙里的力量 你一•阵又一•阵风似地跑来 告诉我使你坐不住的事情 捧着激荡的诗 一直读到希望战粟着升起 抖索着黎明时分蓝色的锋芒 我知道你善良的愿望，你所原谅的姑娘 你原谅的生活中渐渐速茫的目光 但那不能原谅的一切 尖锐地刺痛你 你憎恨黑暗，甚至阴影 因此清澈地对待别人，清澈得 看到了心，一颗浆果在绿叶丛中摇荡 你将一年又一年把这鲜红的果子挂满枝头 让善良的人们摘去 想到你，我的诗中就扬起好听的声响 我们结识了。岩石 用大海翡翠的语言交谈 用坦白得象沙滩一■样的语言 雪花似的水鸟栖息在我们的肩头 飞去又回来，我们就这样和天空对话 我们结识了。江河 蔚蓝地在黑土地上流过 太阳和星星睡在我们的怀里 闪闪发光，颤动着金碧辉煌的梦 点点白帆象纯洁的姑娘们伴随着我们 山上长满倔强的针叶树 在冬天也是绿色的战士 让我们一块儿走吧 土地说：我要接近天空 于是，山脉耸起 人说：我要生活 于是，洪水退去 河流优美地流着 让我们和更多的人一块儿走吧 祖先在风中诉说着青葱的愿望 血液在身体里温暖地流着，在太阳上欢跃 太阳把七色的花朵投在成千上万的枝条上 我们又将给大地留下什么 成千上万只叶子的小船从枝条出发 大海把清脆的浪花投进岩石缝中 我们的手臂又将收获什么 岁月的皱纹又将闪出什么样的光辉 我不能设想，美丽的风光 不在人们脸上闪动 我们死去和诞生的地方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能设想，崛起的建筑 不溢满普通家庭的笑声 我们劳动、创造还有什么意义 为此 我和大海一同醒来，拿起工具 春天伴随着我们一块儿走来 I 从这天 从这天起 我每天为你写一首诗 早上写，最新鲜的时辰 美丽的梦还潜潜流动 睁开眼睛 泉水的银子、鸟棕红的小嘴 亲亲近近，晶莹又柔和 远处的群山迷迷濠濠 那儿萦绕着塔尖的云一■全是蓝的 I把表放在枕头下面 世间再不会来打扰我们 拉上窗帘，点燃蜡烛 卜屋子蜡烛 象无数细小的树木冉冉升向黄昏 I这样就可以从早上 写到夜里，从春天 写到秋天，再让雪陪着我们 和世界一同辽阔 一百颗绿色的星星天空照耀 我们来到的地方没有影子 可以尽情说谁都愿望听的话 又不会打扰那些干净的心 纯洁的腰，那些忘了自己的人们 因为你的名字写在最安静的时辰 写在早晨 太阳和他的反光（十二首） 开 天 蜷曲着 一张古老的弓 被悠悠的漫长的时间拉紧 浑沌的日子，幽闭 而无边 巨大的黑色的蚌喘息着张开 粘稠喑哑的弦缓缓拉直开始颤动 他的胸脯渐渐展宽郁闷地变蓝 他的心将离他而去 辽远的目光在早上醒来 晴朗的快感碧波万里 • 154 • 喷吐着泡沫，筑起岛屿的蜂巢 柔情蜜意地歌唱太阳 而大地如此粗糙 他伏在海洋空阔的案头 面对无字的帆，狂风不定的语言 珊瑚礁石互相吞噬的鱼 寂静凶狠地在他腹中鼓噪 海草卷上岸边，纷乱的心绪 缠进泥里，揉搓进沙子里 象卵石零星孵化的瑟缩的鸟雏 他渴望海鸥漫天袭来 把他啄食干净 带着他成千上万地遨游太空 这时浪头撕碎了他所有的梦境 太阳忱着的手臂抖起他的思想 火云蜂拥飞向大地 灰烬如墨，泼向江河、瀑布和松涛 他拂袖以雪原覆盖 点上孤独的足迹 安然睡去等候月色映出神圣的春天 • 155 • 补 天 她从遥远的地方走来 阳光间的谷穗一闪一闪 天空蓝色的拱顶归向太阳 水银的花蕊一群金蜂 宁静的空气欢悦得令人晕眩 她走过大地的殿堂 叶子围着她的腰 围着棕红的陶罐环舞 藤蔓悠悠一对光洁的果子 她的步态有如秋天 那酣畅的雾气始于神往 乌鸦蚀日，闪电咬噬着树木 夏天的洪水，赤裸的风暴 丛林燃烧，天空垂落 她如虹的手指轻扬滑过山腰 扶摸金黄的兽皮使白云点点 她炼石柔韧生辉，波纹返照 太阳象温驯的北鹿卧在莽原 之后她舒展如歌，鸟雀 群栖嶋岩安详地梳理羽毛 五彩缤纷地绣满了黄昏 她在近处隐设 谦逊地洗去遍身花朵 任叶子松软地平息身边 她仿佛住进永恒的房子 罐中的水声昼夜汨汨轻鸣 那里面象是浸着她的双脚 闱暇地搅动，水波圈圈散开 听值群神游正在贴向湖面 结 纟 一只幽蓝的葫芦，四个季节的水 漂泊使他俩再次相遇 蒙蒙雨雾遮蔽了凶险 他们凭彼此的触摸 震荡中无知地登上山顶 这是一片圆形的平台 岩面渗出霜雪洁白如盐 • 156 • 边缘错落的禽蛋已成石头 松杉层层而下，白云上升 远处的群山似闪闪昆虫悄声细语 大地的居所仿佛无人住过 太阳孤临中天，一只饥饿的红蜘蛛 撒开丝丝光网，寻找仅存的生灵 他们脉脉伫立 微寒而茫然 四野星罗棋布的小湖铜鼓齐备 静伏的昆山触须袅袅，云烟相揉 林木细小的篝火已经点燃 被光捕获的时辰将临 透明的时辰将临 他们各自堆起身边的霜雪 岩石裸露变暖，白雪幽蓝燃烧 沿着光滑的禽蛋滴滴融化 汇合于春潮，鼓声由远及近 萌动了生机献给太阳 他们解开万物的网结抖散了光芒 太阳慈祥如镜复归圆满 照着他们在神秋的时刻清澈结缘 四个季节的水同时涌入金色的葫芦 悬挂在庭园 追 上路的那天，他已经老了 否则他不去追太阳 青春本身就是太阳 上路的那天他作过祭祀 他在血中重见光辉，他听见 土里血里天上都是鼓声 他默念地站着扭着，一个人 一左一右跳了很久 仪式以外无非长年献技 他把蛇盘了挂在耳朵上 把蛇拉直拿在手上 疯疯癫癫地戏耍 太阳不喜欢寂寞 蛇信子尖尖的火苗使他想到童年 蔓延地流窜到心里 传说他渴得喝干了渭水黄河 其实他把自己斟满了递给太阳 其实他和太阳彼此早有醉意 他把自己在阳光中洗过又晒干 他把自己坎坎坷坷地铺在地上 有道路有皱纹有干枯的湖 太阳安顿在他心里的时候 他发觉太阳很软，软得发疼 可以摸一下了，他老了 手指抖得和阳光一样 可以离开了，随意把手杖扔向天边 有人在春天的草上拾到一根柴禾 抬起头来漫山遍野滚动着桃子 填 海 她和海水玩得正开心时 海把她收了去 让这瞬间的欢笑波光粼粼地展开 鸟困了梦见她 羽毛凌乱地裹起赤裸的身子 云在海上投下阴影 遗恨青春不能常在 她用翘幅扑打阳光 她用委婉的叫声把时辰弄弯 鸟儿徒劳无益地梦见了她 从此鸟把她带在心上 象一只篮子在光中摇荡 在透亮的林子里睡 从雾中醒来 教她于山海之间投掷发光的石子 溅开黎明敲响黄昏 中午圆满地安静下来 她梦见自己的身子成了洁白的石头 端庄地站在阳光里有多好 蓬松地在风中流动有多好 岩石裂开果核裂开 她终于成了另一个，成了一只鸟 白羽毛衔着光洁的石头 她飞得很高 象一个黑点儿，一个浮动的字 海平静地等着一个岛溅落 射 日 泛滥的太阳漫天谎言 漂浮着热气如辞藻 • 161 • • 160 • 烟尘如战乱的喧嚣 十个太阳把他架在火上烘烤 十个太阳野蛮地将他嘲弄 他象群兽，围着自己逡巡 团团火焰的红色火弓 射中了他，穿过他的 生命、激情和奇遇 那破灭的年纪荡然燃成 一片沉寂的废墟 残存的石头上可辨模糊的训言： 去除虚妄的..勿浪费火 留有最后的太阳唯一的珍宝 他起身做了他应该做的 如今他常无形地来到中午的原野 昆虫禽鸟掀动草波有如他徐行漫步 祝福火焰角斗中的见证者t 天上的太阳地上的废墟 以光结盟 热力不得破坏。荒凉不得蔓延。 弓的神力悄然放松赋予花的开落 箭如别针闪闪布散于女人的头发 太阳吹奏号角象兵士巡礼蓝天 废墟披开残缺的经卷肃穆陈在大地 山巅的青崖天空的极顶 太阳慢慢旋转 ——饱满彤弓 永祭英雄辉煌的沉静 刑 他战累了，躺在旷野休息 秋后的战场并不太冷 他的头葬在山里，鹰毛覆盖 光荣随鹰背苍茫远去 这个丑陋的怪物 四肢伸在干燥的土上 恍惚的记忆里他几次 清楚地看见自己 . 是斧剑铿锵的闪光 奇迹可能就是那时发生的 在闪光的中心 白天跳进太阳最后的抖动 鲜血喷薄的刹那 喉咙沉落肚脐 恼怒的乳头硬了 星星不过是石头 肚脐的嘴乳头的眼 缄默地张着 有如黑夜降临，威武而无声 他曾想过没了脑袋怎么办 他用庞大的身子想到这些 这胸脯起伏的经历 超过了头颅 峡谷的门关了 他看见一个人蠢笨地拨开荆棘 枝子上的花朵象雪白的空酒杯 落了一地 他躺下，睡了 血渗进干燥的土里 血飘忽地流回他的身体 光荣随河水滚滚流去 旷野弥漫着野兽轻微的呼吸 他身边的斧子、青铜的盾 蒙了水 以后的事情，他设想 天上的月亮，很圆 斫 那被砍伐的就是他自己 他和树象两面镜子对视 只有一去一回的斧声 真实地唯唯作响 断了又接上砍了又生长 伤势在万籁俱寂的萌萌之夜 悠然愈合 无休无止的动作进入 树的枝叶和他绿色的血中 一千个月亮明明灭灭 他被虚构在天上 弃置在影子里 无为地摆动 把行进的锣幽深敲响 远在家乡的门于风中一开一合 那个人也许是我也许是吴刚 都许是月高风清的遥远颂歌 1他们夜守孤灯独自创作 他们不知不觉 溶解在青铜的镜子里 女人们飞天过海 静静地梳头 一千个心绪拂过四季 隐现于松林间 雪雨纷扬，历历有声 大地上郁郁腾起树木 树身上的裂纹 仿佛被风砍过的痕迹 移 山 他已面临黄昏，他的脚印 形同落叶，积满了山道 他如山的一生老树林立 树根，粗藤紧抓住岩石 野花如雨溅上草丛 而阳光总是那么平静 W面山而坐，与山对弈 已多年，此时太阳就要落下 他将把棋盘掷向夜空 一生磨亮的棋子普天高照 另一手臂会在黎明的天际显示 睡意惺怯地困惑于内烁的僵局 他的话语象蚕丝微明铺展 安静得虫鸣清晰，他说： 把心移走。面对亲人们自言自语 而后,他在太阳的,余辉中投下 山谷似的影子，踩出砺石磕碰的回声 设也没有察觉他是在告别 把如山的一生重新翻起 布下丛林的火修焚烧黄昏 I让子孙叩石听到他年轻时的声音 脱出墓碑在大地的灵气中淼回 倒于海水的碎石再次磨光舒展在平滩 他不可穷尽的欲望将于日后的早晨 仲瞰人如万山涤荡 洗净烟云坦露千年之迷 他身上有松脂和兽皮的气味 衣褶里鸟巢啾啾随风飘走 遂 木 雪下了整整一夜 茅屋外小动物嘀嘀咕咕地交谈 那棵独自生长的老树显得矮多了 仿佛坐下来想事情 火红的树冠已经发白 清冷微光钻进窗根 洒在粗糙的桌面 缝隙网络的根须暗暗蔓延 他的额头冰凉有如蒙蒙的月亮 心里鸟巢一阵阵骚乱 毛茸茸的小鸟拱来拱去 从门缝挤着摇摇晃晃走向老树 象形文字的小爪爬满树身 它们攀上去暧喳地吃雪花 象是传来昆虫翅膀脆裂的响声 孩子们睡得正香 妻子的头发安详地伏在手臂 火花躲躲闪闪地燃烧起来 细碎的爆破声连成一片 满树的红角鹃 为老树彻夜加冕 I它们怎么没去南方过冬呢 I临秘的眼睛问他 ［弯曲的喙啼声瞭亮 卜忙把兽皮盖住腿 一股疲惫的南风吹过全身 屋檐的水滴敲着他的胃 i他抓起一根树枝钻来钻过 蓝色的火苗轻柔蹿动 风中飘来烤鹿的味道 太阳象一只结实的桔子悬浮在眼前 天已大亮 老树抖散头上火红的蝴蝶 一团团叶子流火般纷纷坠落 息 壤 他手中的这块黄土 坚实得象一粒小麦 他把它装进陶罐 • 168 • 铃铛似地系在腰间 清脆的响声金光四溅 钟由此而来 吊在云间的山由此而来 他的葬礼就此开始 一步一步牵着太阳 象带着他的狗 走向安歇的晚上 求雨的人群曾蒙满大地 大地涨满洪水 洪水的胃揉搓着人群 他砸碎盗来的黄土 如碾过熟透了的麦子 愤然撒向水中 他想他诞生之前就在水里 浸过，那个酷热的夏天 掀起过醉人的风暴 轮到他受孕了 轮到他以男人的阵痛 再次降生于世 这粗犷的腹地要他亲自朝开 裂他成为两岸 洪流倾入，舞歌而行 涌出惊涛颠簸的黄帆 僻向东而去 也在:海里闭上眼睛 得到太阳绿色的光环 太阳小得仅仅是一颗麦粒 含满了汁液 中间的缝里有一条河流着 他还记得 那是黄河 水 林木萧疏，水漫树梢 枝头上的蝉蛻零落飘摇 戏龙人的生涯不安的生涯 收水声于箫笛 扬群龙脱浪腾跃 惋蜒重归期待已久的河床 今夜枕岸成眠 卜波涛送梦还乡 I三月的薰风香炉渺渺 鱼背的黑石灿烂地逆流而上 七十二朵愁云濛濛浇洒 龙门初开 鳍尾摆起神奇的火焰 蝉翅织丝之声覆盖了田野 盛大的庆典轰轰而来 人流嘲退了洪水 骑白唇驴的挽着鸡笼拉着牛的 破衣烂衫的人们肩头扛着孩子 嫩绿的服装脸颊开放黑眼睛 如花子吵吵嚷嚷 惊动了流落异乡的亲人 屈原投江远上，李白饮月清归 桃源溢水，陶潜凭窗倚篱 沉入岚霭遥望天下的呼喝 而那个弄龙的人，那个勾画闪闪 鳞片的养蜂人，又要远行 他三十岁成婚，娶了山的女儿 带着白狐狸浪迹天涯 金雨沐浴稻浪洗涤 妻子在远方盼望寂默如银 他将凶险的铭文刻上山岩的铜鼎 记下过往的艰辛，痛饮 清冷泉水，饥饿的五脏 擂动他的身子 酒中绽裂的太阳露出茫茫微笑 芒克 天 空 1 太阳升起来， 天空血淋淋的， 犹如一块盾牌。 2 日子像囚徒一样被放逐。 没有人去‘问我， 也有人去宽恕我。 3 我始终暴露着， 只是把耻辱用唾沫盖住。 4 天空，天空！ 把你的疾病 从共和国的土地上扫除干净。 5 可是，希望变成泪水 掉在了地上。 拗I怎幺能够确保叨天的人们不悲伤! 我遥望着天空， 我属于天空。 天空呵，你提醒着 那向我走来的世界。 为什么我在你的面前走过 总会感到羞怯？ 好像我老了， 我拄着棍子。 过去的青春终于落在我手里， 我拄着棍子！ 天空，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我为了你才这样力尽精疲。 谁不想把生活编织成花篮？ 可是，美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这样年轻， 你能否愉悦着我们的眼睛？ 9 带着你的温暖， 带着你的爱， 再用你的船将我远载。 10 希望，请你不要去得太远， 你在我身边 就足以把我欺骗！ II 太阳升起来， 天空——这血淋淋的盾牌。 1973 年 路上的月 月亮陪着我走回家。 我想把她带到将来的日子里去。 --路静悄悄…•“ 2 咪、咪、咪…… 请你不要再把我打搅。 尔是人吗？ 也许你比人还可靠。 当然了， 没有比做人更值得骄傲。 而你呢？ 你是猫。 猫生下来就骚。 4 我想把她带到将来的日子里去！ 不论怎样， 想一想总比不想好。 5 生活真是这样美好。 睡觉！ 6 月亮独自在荒野上飘. 她是什么时候失掉的，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1973 年 秋 天 1 果子熟了， 这红色的血！ 我的果园染红了 同一块天空的夜晚。 2 秋天，你这充满着情欲的日子。 • 176 • M的眼睛为什么照耀着我？ 3 在开花的时候， 孩子们总要到田野里去做客。 他们的欢乐 如今陪伴着耕种者 又走进这收割的季节。 剛秋天， 我没有认错， 次同样是开花的季节！ 4 你眼睛里的云朵 漫无目的地飘着。 秋天，太阳为什么把你弄得这样瘦小? 5 卜怀中抱着的是什么？ 你寻找的是什么？ ,阳光下忧郁的人们。 男人、女人、孩子、粮食 是一个家庭的需要。 物就把摇篮里装满粮食！ G 不要给孩子带来更多的眼泪， 蝴没有罪。 7 带上那阳光中的一朵玫瑰红， • 177 • 把它献给爱情。 8 啊，秋天， 你隐藏着多少颜色？ 黄昏--姑娘们浴后的毛巾。 水波--戏弄着姑娘们的羞怯。 夜一一在疯狂地和女人纠缠。 秋天，秋天不逊色！ 9 秋天，我的生日过去了。 你没有留下别的， 也没有留下我。 秋天，果子熟了， 这红色的血！ 10 啊，你这蹲在门口的黑夜—— 我的寂寞。 秋天来了， 秋天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1973 年 十月的献诗 庄 稼 秋天悄悄地来到我的脸上 我成熟了。 劳 动 我将和所有的马车一道 把太阳拉进麦田。 果 实 多么可爱的孩子， 多么可爱的目光， 太阳像那树上的苹果， 它下面是无数孩子奇妙的幻想。 树 林 没有你的眼睛， 没有你的声音， 地上落着一块红色的头巾。 风 我很想和你说। 让我们并排走吧。 小 路 那在不停摇摆的白杨， 那个背靠着白杨的姑娘， 那条使姑娘失望的弯弯曲曲的路上…… ± 地 我全部的情感， 都被太阳晒过. 垦荒者 我是河流， 我是奶浆， 我要灌溉， 我要哺养。 我是铁犁， 我是镰刀， 我要耕种， 我要收割。 露 宿 面对面地坐着， 面对面地沉默， 遍地是窝棚和火堆， 遍地是散发着泥土味的男人的双腿。 酒 那是座寂寞的小坟。 灯 火 整齐的光明， 整齐的黑暗。 墓 地 这里没有能使男人发昏的女人， 这里也没有能使女人怀孕的男人 梦 时间并不理会人性， 但在匆忙的相遇中 她似乎也给我留下了温情。 诗 那冷酷而又伟大的想象 是你在改造着我们生活的荒凉。 太 阳 你又一次地惊醒， 你已满头花白。 W 春 在这里, 在有着繁殖和生息的地方， 我便被抛弃了。 黎 明 但愿我和你怀着同样的心情 去把道路上的黑暗清除干净。 遗 嘱 人论我是怎样的姓名， 否唱把她留在这块亲爱的土地上。 1974 年 街 我至今不清楚自己准确的年龄大概已活了十几年 可是我却知道我的脑袋什么乌七八糟的事都想 我走在街上双脚使劲儿地踩着一个女孩儿的影子 从我身旁晃悠着走过一个被拍着屁股的婴儿睡着了 离我不远的那个老头儿不知他从地下捡走了什么 • 180 • • 181 • 事 心 1 大地灰蒙蒙。 2 4 我想用爱情的琴 为你弾拨歌曲。 心是宝石, 诗是花篮。 可是，你是什么？ 你是冷若冰霜的天空。 你是默默无声的土地。 我久久地望着你, 我什么也不想说。 ..1堂也—一生S — 天空，难道这是你的胸脯？ 难道这是你冰冷的胸脯？ 3 太阳闭上了明亮的眼睛。 我想拥抱你！ 谁也不理睬那些孩子们挺着肚皮在大街上撒尿 我突然被吓了一跳竟有人把狗放出家门我急忙躲开 人群中不知是什么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呕吐一地 我视而不见转身发现对面一双大胆而放荡的眼睛 我简直不明白她为何这副模样她为什么要出来丢脸 迎面一个无事可干的男人胖得油亮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猜不出他想干什么他的肚子里打着什么主意 真是讨厌一只挨了打的猫冲着一个呆子叫个没完 我对着它指手划脚地嚷嚷你怎么不窜上去抓他的脸 可是这个笨蛋反倒逃跑了我诅咒它绝不会有好下场 在高处有扇窗户打开着并且挑出一个丑姑娘的面孔 我同她打个招呼闹着玩儿却把她的头吓得缩了进去 我真想不出她想的是什么我感到好笑又觉得无聊 忽然一个女人惊慌的声音像急救车一样哭叫着跑过 紧接着在她后面传来一个凶恶的男人满嘴的脏话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当中还有人比划着下流手势 一个小伙子把痰吐在了那个画在墙上的女人的身上 我差点儿摔了一交真他妈的居然路上堆着垃圾 那一头撞在我后背的乞丐他双脚在地面仔细地寻找 这会儿看来已到了晚饭时间只见有钱的走进了饭馆 而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却急忙解着裤带钻进厕所 街上的人开始渐渐稀少我注意到他们都回家了 就连那个太阳也好像有家似的它这时匆匆溜走 天黑了下来我仍旧在街上游荡感到肠胃一阵疼痛 我现在真想发疯似地喊叫让满街都响起我的叫声 1974年初稿 • 182 • • 183 ・ 难道就不能让我们亲近一点儿？ 难道就不能让我看见你绯红的笑脸? 瞧，那里落满了晚霞， 那里遍地都是花瓣。 6 好一片美妙的黄昏！ 你微笑的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 我要从胸膛里 给你掏出亲切的致意。 我要向你抛去多情的眼神！ 7 我在暗处， 路已消失。 月亮出来了， 月亮靠一棵摇动的小树。 8 喂，你怎么了？ 你让我给你点儿什么？ 喂，你有家吗？ 你的家在哪儿？ 9 • 184 • 没有回答， 只有回声。 我用力地向你呼喊， 我两手空空。 10 夜是孤独的。 她低着头，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 夜。 11 当然了， 爱你的人 对你一定有所要求。 即使你穿上天的衣裳， 我也要解开那些星星的纽扣。 12 我会爱人， 我同样将被人所爱。 |可是，我也曾悲伤地想： 什么时候， 这一切连同我都会消亡呢？ 15 » 185 痛苦依然是痛苦。 甜蜜仍旧是甜蜜。 你最好是梦， 梦像鸟儿一样飞了。 I 一群红色的鸡满院子扑腾， 将咯地叫个不休。 我眼看着葡萄掉在地上， 血在落叶中间流。 I这真是个想安宁也不得安宁的日子, I这是在我家失去阳光的时候。 葡 萄园 -■小块葡萄园， 是我发甜的家。 当秋风突然走进嘔唯作响的门口， 我的家园都是含着眼泪的葡萄。 那使院子早早暗下来的墙头， 有几只鸽子惊慌飞走。 胆怯的孩子把弄脏的小脸 偷偷地藏在房后。 平时总是在这里转悠的狗， .这会儿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昨天与今天 年天—一. 它什么也没有留下 它把该带走的全都带走了 而今天 饮又是怎样的呢 你也许正将门仔细地关好 你也许正忙于捕捉 那飞来飞去的 但最后还是落在床上的嘴唇 伙也许正不耐烦地等待着 惭会被端到你面前的 .186 ♦ 那迟迟还没有端来的 熟透了的乳房 你也许正迅速地 替别人解开衣服 如同打开一扇窗户 但你却发现 你无法看清里面 就好像 那是一间阴暗而又空荡的屋子 你也许已养成了贪睡的习惯 你也许正要躺下 可你只要躺下 很快就会梦见自己变了 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 你总觉得 你是被埋藏在什么地方 身体已在腐烂 并还覆盖着一层苔醉 要么，你也许就是昏沉沉的 整日如此 你这会儿或许又喝足了酒 脑子里便开始反复出现 一段模糊的人体 也许，你此时已进入梦幻 你就觉得自己的头 仿佛被一棵疯了的树 一把抓起 并且在空中用力地摇晃 或者，你感到你的心轻飘飘的 像红色的汽球一样 朝着天空飞去 :自认为它赶走了太阳 而且已占据太阳的位置 说许，你现在正走在街上 把脸揭下来 根把脸撕得粉碎 随后，扔得满街都是 也许，这都是可能的 完全可能的 侬这时突然遭到不幸 侬这时在忍受痛苦 你这时仍旧一无所获 饮这时已面临绝境 或者，你这时的处境 根本就不由自己 你只好任凭时间在捉弄你 在拽长你的胡子…… 好啦，我想再最后说一句 我想我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想 今天一 它简直就像一个 嘗蛮的汉子 一个把你按倒在地 并随意摆布的汉子 那中间又乱哄哄地走来了 i群刚刚逃离黑暗的人们 阳 光 阳光在土地上生长 它把白天的面孔 用它的茎 拱出了地面 而那些同样已掀开 身上泥土的白骨 一个个转动空空的眼窝 他们先是看一眼 头上的天空 又环顾一下 四周拥挤的花枝 然后，他们便急匆匆地 各自朝自己所思念的地方 爬去…… 阳光在土地上生长 阳光-- • 190 • 雪地上的夜 雪地上的夜 是一只长着黑白毛色的狗 月亮是它时而伸出的舌头 星星是它时而露出的牙齿 就是这只狗 这只被冬天放出来的狗 这只警惕地围着我们房屋转悠的狗 正用北风的 那常常使人从安睡中惊醒的声音 冲着我们嚎叫 这使我不得不推开门 愤怒地朝它走去 広使我不得不对着黑夜怒斥 你快点儿从这里滚开吧 可是黑夜并没有因此而离去 • 191 • 这只雪地上的狗 照样在外面转悠 当然，它的叫声也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我由于疲惫不知不觉地睡去 并梦见眼前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一棵倒下的树 一棵倒下的树 在它的枝干上 一层厚厚的积雪在融化 这仿佛就像尸体在腐烂似的 它使我猛然止住脚步： 不敢接近于它 远远地看着 只好远远地看着 直看到最后 积雪已全部融化干净 直看到那地上 最终只剩下一具尸骸 • 192 • 四 月 这是四月 四月和其它的月份一样 使人回顾，也使人瞬间就会想起什么 想起昨天，想到遥远 或者，想起冬天里的一场雪 当然，那落在地上的雪早已变成了泪水 要么就早已变成了一群鸽子 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四月，它使你想起了一个个 只要走去就不再回来的日子 ’它使你想起了人 想起了那些不论是活着的 迅是已经死去的人 想起了那些也许有着幸福 也许注定悲惨的人 想起了男人和女人…… 逑四月 四月和其它的月份一样 賭是它驱使你 • 193 • 无法不去把往事回想 无法不再一次潜入记忆深处 ——那是块已葬下死者的地方 我想，即使你就是一块站着的石头 你也一定会流泪的 春 天 太阳把它的血液 输给了垂危的大地 它使大地的躯体里 开始流动阳光 也使那些死者的骨头 长出绿色的枝叶 你听，你听见了吗 那些从死者骨头里伸出的枝叶 在把花的酒杯碰得叮喈响 这是春天 爱 人 假如你的躯体 已还原于小小的黄土一堆 那我仍然愿意像当初一样 峭在你隆起的怀里 发愿意变成阳光 作为你制做成皮肤 ■与你悄悄地融为一体 眈你的躯体 m变成春天的土地 明我愿意让自己 ?去形体融化成水 我愿意让你把我吮吸得干干净净 孵羊我全部的感情 就会浸透你全部的身体 阳光中的向日葵 躇到了吗 帮到阳光中的那棵向u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在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太阳被遮住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去看看 你走近它你便会发现 它的生命是和土地连在一起的 你走近它你顿时就会觉得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你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一个死去的白天 我曾与你在一条路上走 我曾眼睁睁地看着你 最后死于这条路上 我仿佛同你一样感到 大地突然从脚下逃离而去 我觉得我就好像是你 一下掉进粘糊糊的深渊里 尽管我呼喊，我呼喊也没有用 尽管我因痛苦不堪而挣扎 我拼命地挣扎，但也无济于事 于是我便沉没了，被窒息了 像你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 只是在临死的一瞬间 心里还不由地对前景表示忧虑 一 夜之后 轻轻地打开门 你让那搂着你 • 197 • • 196 • 睡了一宿的夜走出去 你看见它的背影很快消失 你开始听到 黎明的车轮 又在街上发出响声 你把窗户推开 你把关了一屋子的梦 完都轰到空中 你把昨晚欢乐抖落的羽毛 收拾干净 随后，你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你看见自己的两只眼睛 都独自浮动在自己的眼眶耳1 那样子简直就像 两条交配之后 便各自游走的鱼…… I你看它走在街上躲躲闪闪 它或许永远也不会忘掉 一个好端端的白天 是怎样在日落的时候 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 凶狠地抓住头发拽走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同街上的 那彪悍而又灵活的寒冷 形成鲜明的对照 彳尔看寒冷在人群中 是多么肆无忌惮 而你呢？即使你所碰到的风 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看样子你也会被它一拳击倒 如今的日子 如今的日子 更显得虚弱和怯懦 它就像一个 不久刚受过侮辱和折磨的人 • 198 • 灯 灯突然亮了 只见灯光的利爪 • 199 • 踩着醉汉们冷冰冰的脸 灯，扑打着巨大的翅膀 这使我惊愕地看见 在它的巨大的翅膀下面 那些像是死了的眼睛 正向外流着酒…… 灯突然亮了 这灯光引起了一阵骚乱 你听醉汉们大声嚷嚷 它是从哪儿飞来的 我们为什么还不把它赶走 我们为什么要让它来啄食我们 我们宁愿在黑暗中死…… 灯突然亮了 只听灯下有人小声地问我 你说这灯是让它亮着呢 还是应该把它关掉 雷雨之前 乌云眸眸的叫声 突然从远方传来 它扪又很快 被风的鞭子 赶进了天空—— 一片充满阳光的牧场 它们所到之处 所有的阳光 被吞吃得一干二净 它们所到之处 所有的地面 都变得阴沉 并布满它们令人恐惧的身影 清晨，刚下过一场雨 清晨 刚下过一场雨 我抬头看见 那已拭去泪珠的云 还一动不动地卧在床上 它肚子大大的 如同临产的孕妇 太阳还没有露出头来 • 200 « • 201 • 太阳就像是它的 还没有生出的孩子 我由此而想到它的孩子 想到日出 太阳同血一道流出来 想到产后的女人 突然感到一身轻松 想到太阳被抱在我的怀里 那模样我连看也没敢看 想到我抱着太阳走回家去…… 清晨 刚下过一场雨 来自水面上的风 来自水面上的风 身上有一股男人的气味儿 它湿漉漉地走上岸 那样子好像已精疲力尽 但它还是很快地钻进绿荫 好快地给自己穿好一身衣服 然后，它停在那里回头看 只见刚刚恢复平静的水面 袒露着粉红色的乳房 那乳房是已临近开放的荷花 它这会儿也许是由于过度的兴奋 它还在那里不住地膨胀 邻 晚上，她的男人 又喝了酒从外面归来 那男人满脸怒气 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里 只见宁静的月光 被吓得纷纷起身逃避 这真好比是 ~头野兽 突然闯入了民宅 而那月光就好似 一群赤裸的男男女女 晚上，她的男人 又喝了酒从外面归来 而她却什么话也不想说 她只是催着孩子赶快睡下 她似乎只求今晚能平平安安 顾城 晚 年 墻壁已爬满了皱纹 墙壁就如同一面镜子 一位老人从中看到了一位老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钟 听不到嘀嗒声。屋子里 静悄悄的。但是那位老人 他却似乎一直在倾听着什么 也许，人活到了这般年岁 就能够听到——时间 ——它就像是个屠夫 在暗地里不停地磨刀子的声音 他似乎一直在倾听着什么 他在听着什么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I 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蓬 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太阳是我的纤夫 它拉着我 用强光的绳索 一步步 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 205 •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黑夜来了 我驶进银河的港湾 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 我抛下了 新月——黄金的锚 天微明 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 碰击着 “轰隆隆”——雷鸣电闪! 我到哪里去呵？ 宇宙是这样的无边 用金黄的麦秸 编成摇蓝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纽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着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着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象山谷 白昼象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时间的马 累倒了 黄尾的太平鸟 在我的车中做窝 我仍要徒步走遍世界—— 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 太阳烘烤着地球 象烤一块面包 我行走着 赤着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象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永别了，墓地 (-)模糊的小路，使我来到你们中间 模糊的小路 使我来到 你们中间 象一缕被遗漏的阳光 和高大的草 和矮小的树 站在一起 我不代表历史 不代表那最高处 发出的声音 我来了 只因为我的年龄 你们交错地 倒在地下 含着愉快的泪水 握着想象的枪 你们的手指 依然洁净 • 208 * ；只翻开过谡本 和英雄故事 也许出于一个 共同的习惯 在最后一页 你们画下了自己 现在我的心页中 再没有描摹 它反潮了 被叶尖上 蓝色的露水所打湿 在展开时 我不能用钢笔 我不能用毛笔 我只能用生命里 最柔软的呼吸 画下一片 值得猜测的痕迹 (二)歌乐山的云很凉 歌乐山的云 很凉 象一只只失血的手 伸向墓地 在火和熔铅中 沉默的父母 • 209 • 就这样 抚摸着心爱的孩子 他们留下的口号 你们并没有忘 也许正是这声音 喚来了死亡 你们把同一信念 注入最后的呼吸 你们相距不远 一边仍是鲜花 是活泼的星期日 是少先队员 一边却是鬼针草 蚂蚁和蜥蜴 你们都很年轻 头发乌黑 死亡的冥夜 使单纯永恒 我希望 是红领巾 是刚刚悬挂的果实 也希望是你们 是新房的照片 在幸福的一刹那 • 210 • I永远停顿 但我却活着 在引力中思想 象一只小船 渐渐靠向 黄昏的河岸 （三）我没有哥哥，但相信 我没有哥哥 但相信你是 我的哥哥 在蝉声飘荡的 沙堆上 你送给我一只 泥坦克 一架纸飞机 你教我把字 巧妙地连在一起 你是巨人 虽然才上六年级 我有姐姐 但相信你仍是 我的姐姐 在浅绿的晨光中 你微微一转 便高高跳起 • 211 • 似乎彩色的皮筋 把你弹上天空 它绷得太紧 因为还有两根 缠绕着 我松松的袜子 而他呢？ 他是谁？ 撕下了芦花雀 带金扣的翅膀 细小的血滴撒了一地 把药棉和火焰 缠上天牛的触角 让它摇摇晃晃地 爬上窗台 偿还吞食木屑的罪过 他是谁？ 我不认识 （四）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你们在高山中生活 在墙中生活 每天走必须的路 从没有见过海洋 你们不知道爱 不知道另一片大陆 I只知道 在缄默的雾中 浮动着“罪恶” 为此，每张课桌中央 都有一道 粉笔画出的界河 你们走着 笑着 藏起异常闪动的感觉 象用树影 涂去月光花的色泽 在法典中 只有无情和憎恨 才象礼花般光彩 于是，在一天早晨 你们用糙树叶 擦亮了 皮带的铜扣，走了 進都知道 是太阳把你们 领走的 乘着几只进行曲 去寻找天国 后来，在半路上 你们累了 被一张床绊倒 床头镶着弹洞和星星 你们好象 是参加了一场游戏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五）不要追问太阳 不要追问太阳 它无法对昨天负责 昨天属于 另一颗恒星 它已在 可怕的热望中烧尽 如今神殿上 只有精选的盆花 和一片寂静 静穆得 象白冰山 在暖流中航行 什么时候，闹市， 同修复的旋椅 又开始转动 载着舞蹈的和 沉默的青年 载着缺牙的幼儿 • 214 • I和老人， I也许总有一些生命 「注定要被 世界抖落 I就象白额雁 I每天留在营地的羽毛 |桔红的，淡青的 I甘甜和苦涩的 I 亮了 I在饱含水分的暮色里 I时间恢复了生机 I回家吧 I去复写生活 |我还没忘 |小心地绕过墓台边 |空蛋壳似的月亮 I它将在那里等待 I离去的幼鸟归来 I （六）是的，我也走了 是的我也走了 向着另一个世界 迈过你们的手 虽然有落叶 有冬天的薄雪 我却依然走着 - 215 • .i 身边是岩石，黑森林 和点心一样 精美的小镇 我是去爱 去寻求相近的灵魂 因为我的年龄 我深信 你们是幸福的 因为大地不会流动 那骄傲的微笑 不会从红粘土中 浮起，从而消散 十一月的雾雨 在渗透时 也会滤去 生命的疑惑 永恒的梦 比生活更纯 我离开了墓地 只留下，夜和 失明的野藤 还在那里摸索着 碑上的字迹 摸索着你们的 • 216 • 你们的一生 远了，更远了，墓地 愿你们安息 愿那模糊的小路 也会被一个浅绿的春天 悄悄擦去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也许 ■被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象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 画下一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 217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 没有痛苦的爱情 画下想象中 我的爱人 她没有见过阴云 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 她永远看着我 永远，看着 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我想画下遥远的风景 画下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 画下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 画下丘陵—— 长满淡淡的茸毛 我让他们挨得很近 让他们相爱 让每一个默许 每一阵静静的春天的激动 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 I我还想画下未来 I我没有见过她，也不可能 但知道她很美 我画下她秋天的风衣 画下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 画下许多因为爱她 而熄灭的心 画下婚礼 |画下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 上面贴着玻璃糖纸 和北方童话的插图 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想涂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画满窗子 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 都习惯光明 我想画下风 画下一架比一架更高大的山岭 画下东方民族的渴望 画下大海-- 无边无际愉快的声音 最后，在纸角上 我还想画卜自己 • 219 • ・ 218 , 画下一个树熊 他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 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 发楞 他没有家 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他只有很多很多 浆果一样的梦 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在希望 在想 但不知为什么 我没有领到蜡笔 没有得到一个彩色的时刻 我只有我 我的手指和创痛 只有撕碎那一张张 心爱的白纸 让它们去寻找蝴蝶 让它们从今天消失 我是--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白 夜 在爱斯基摩人的雪屋里 燃烧著一盏 I鲸鱼灯 ,它浓浓地燃烧着 I晃动着浓浓的影子 晃动着困倦的浆和自制的神 爱斯基摩人 他很年青，太阳从没有 越过他的头顶 为他祝福，为他棕色的胡须 他只能严肃地躺在 白熊皮上，听着冰 怎样在远处爆裂 晶亮的碎块，在风暴中滑行 他在想人生 • 220 • 1981年3月 他的妻子 • 221 佩戴着心爱的玻璃珠串 从高处，把一堤垛 刚交换来的衣服 抛到他身上 埋住了他强大而迟缓的疑问 他只有她 自己，和微微晃动的北冰洋 一盏鲸鱼灯 1981年7月 我要对小巫女说 你走不出这片国土 哦！国土哦！这片国土 早晨的道路上 长满了凶猛的灌木 你变成了我的心 我就变成世界 呵！世界呵！变成世界 蓝海洋在四周微笑 欣赏着暴雨的舞蹈 1982年4月 小春天的谣曲 我在世界上生活 带着自己的心 哟！心哟！自己的心 那枚鲜艳的果子 曾充满太阳的血液 我是一个王子 心是我的王国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 我要在城垛上边 转动金属的大炮 迭 影 我是东方的金盔武士 我的短剑上有太阳宝石 我穿过海岸，没有谁能阻挡 我没有一个相象的姐妹 假如我有妹妹，我希望象她 相象得灵魂都无法分辨 她在前，她在后，灵魂在中间 长发湿湿的浸透了晨衣 她不会让黑发在泉中散开 她住在闪亮的杉木林里” 每颗树下溪流都薄得发亮 迟钝的铁斧在深处敲击 老雷公也做过樵夫的工作 到处都留下了透明的脚印 明彻的天空中也有泥浆 乌云象一群怪鸟栖落在，池底 她不会在轰响中突然消失 她不会害怕我超过自己 她不会把红陶瓶举起又放下 上边画着胆小的野兽 杉木林，只有它日夜闪光 一段段组成了水中小路 红贝壳是她住所的屋顶 她关上了木门，就再不出来 密密的篱笆外没有灯火 小猴子的尾巴卷成一团 在雄獐的呼吸中闪动着什么 ・ 224 • 叹息是火热的，火热的叹息 再不要叹息，也不要篱笆 I 生命的流动无始无泮 赤脚的泉水呀，在湿地上行走 薄荷草的影子格外清凉 我要清彻地热爱她，如同兄妹 如同泉水中同生的小鱼 我要把自己分散敲击之中 我要聚成她水面的影子 1982年6月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路边堆积着卵石 尘土在淡漠的阳光屮休息 在寒冷中保持着体温 我们走累了 你说：看不见那幢空房子 也许没有，我们坐一下吧 这里有一个土坎 I 。 225 • 我熟悉土坎上的干草 它们折断了 献出了仅有的感情 它们告诉我 在夜里，一切都会改变 最善良的风也会变成野兽 发出一声声荒野的嚎叫 它们说：别坐得太久 然而，你睡着了 很轻地靠在我的肩上 你棕色的头发在我的胸前散开 静静地散开 疲倦得忘记了飘动 太阳，太阳不能再等了 同情的目光越来越淡 我失去了把你唤醒的语富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黑夜开始在阴影中生长 第一颗星星没有哭泣 它忍住了金黄的泪水 你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 在我不会冷却的呼吸里 你嘴唇抖动着，在梦中诉说 我知道，那是请妈妈原谅 不是 我们告别了两年 告别的结果 总是再见 I 今夜，你真要走了 真的走了，不是再见 还需要什么？ 手凉凉的，没有手绢 是信么？信？ 在那个纸叠的世界里 有一座我们的花园 我们曾在花园里游玩 在干净的台阶上画着图案 我们和图案一起跳舞 跳着，忘记了天是黑的 巨大的火星还在缓缓旋转 1981年10月 现在，还是让火焰读完吧 它明亮地微笑着 多么温暖 我多想你再看我一下 然而，没有，烟在飘散 那些白发苍苍的海浪 正靠在礁石上 端详着旧军帽 轮流叹息 你走吧，爱还没有烧完 路还可以看见 走吧，越走越远 当一切在虫鸣中消失 你就会看见黎明的栅栏 请打开那栅栏的门扇 静静地站着，站着 像花朵那样安眠 你将在静默中得到太阳 得到太阳，这就是我的祝愿 你说：海上 有好吃的冰块在飘 别叹气 I也别捉住老渔夫的金鱼 海妖象水鳩• 胆子很小 别捞东方瓶子 里边有魔鬼在生气 1981年10月 我没带渔具 没带沉重的疑虑和枪 我带心去了 我想，到空旷的海上 只要说，爱你 鱼群就会跟着我 游向陆地 分别的 我不是去海边 取蓝色的水 我是去海上捕鱼 • 228 • 海 我说：你别关窗子 别移动灯 让它在金法琅的花纹中 燃烧 • 229 我喜欢精致的赞美 象海风喜欢你的头发 别关窗子 让海风彻夜吹抚 我是想让你梦见 有一个影子 在深深的海渊上漂荡 雨在船板上敲击 另一个世界是没有呼喊 铁锚静漠地 穿过了一丛丛海草 你说：能听见 在暴雨之间的歌唱 象男子汉那样站着 抖开粗大的棕绳 你说，你还能看见 水花开放了 下边是 乌黑光滑的海流 我还在想那个瓶子 从船的碎骨中 慢慢升起 它是中国造的 • 230 • 绘着淡青的宋代水纹 绘着鱼和星宿 淡青水纹是它们的对话 我说，还有那个海湾 那个尖帽子小屋 那个你 窗子开着，早晨 , 极在黑发中沉睡 手躲在细棉纱里 那个中国瓷瓶 正将转动 1982年8月 给我逝去的老祖母 终于 我知道了死亡的无能 它象一声哨 那么短暂 球场上的白线已模糊不清 ■ 231 ■ 昨天，在噴里 我们分到了房子 你用脚擦着地 走来走去 把自己的一切 安放进最小的角落 你仍旧在深夜里洗衣 哼着木盆一样 古老的歌谣 用一把断梳子 梳理白发 你仍旧在高兴时 打开一层一层绸布 给我看 已经绝迹的玻璃纽扣 你用一生相信 它们和钻石一样美丽 我仍旧要出去 去玩或者上学 在拱起的铁纱门外边 在第五层台阶上 点燃炉火，点燃炉火 鸟兴奋地叫着 整个早晨 ♦ 232 . 都在洸兰的烟中漂动 你围绕着我 就象我围绕着你 我会疲倦 钟响了 我会疲倦，不，不是今天 当彩灯和三色堇一起 飞散 当得胜的欢呼 变得那么微弱，那么远 和干草的呼吸，混成一片 当冬天的阴云 被冻得雪白，被冻得象银块那么 好看 当发亮的军刀和子弹 被遗忘在草原上，生锈 远处是森林和山 当我走到你的而前 • 233 • 握着你的手，吻你凉凉的眉尖 当我失明了 看着你的灵魂，看着没有闪电的夜晚 当我对你说 永远，唯一 当你对我说 唯一，永远 当香蕉和桔子睡熟了 大地开始下陷 当玻璃爱上了蓝空 灰烬变得纯洁，火焰变得柔软 当我们的头发白了 海洋干了，孩子，像一小群铝制的鸽子 在远处飞散 当各种形状的叶子和 国家，都懂了我们的语言 当心不再想 钟哑了, 那时我才说, 历史不再遗憾 我会疲倦 会的, 慢慢, 像地下泉, 像一片小波浪, 疲倦 慢慢 一滴滴凝成了岩石 走向沙滩 1981年11月 来 临 ,打开窗子，抚漠飘舞的秋风 夏日象一杯浓茶，此时已澄清 再没有噩梦，没有蜷缩的影子 我的呼吸是云朵，愿望是歌声 请打开窗子，我就会来临 你的黑头发在飘，后面是晴空 响亮的屋顶，柔弱的旗子和人 它们细小地走动着，没有扬起灰尘 我已经来临，再不用苦苦等待 只要合上眼睛，就能找到嘴唇 曾有一只船，从沙滩飘向陡壁 阳光象木浆样倾斜，浸在清凉的梦中 呵，没有万王之王，万灵之灵 你是我的爱人，我不灭的生命 我要在你的血液里，诉说遥远的一切 人间是陵园，覆盖着回忆之声 1982年8月 • 235 • • 234 •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人们走来走去 他们围绕着自己 像一匹匹马 围绕着木桩 在这宽大明亮的世界上 偶尔，也有蒲公英飞舞 没有谁告诉他们 被太阳晒热的所有生命 都不能远去 远离即将来临的黑夜 死亡是位细心的收获者 不会丢下一穗大麦 1981年7月 逝 者 （一） 不知为什么，我去参加拍摄 • 236 • 在明亮的晨光中，制止着熟睡 我要布置墙，布置一种拒绝的形式 古铜色的花纹上，清漆要眼泪汪汪 穿白点红裙的女孩，不时地在破坏 她们推开砖头，在墙中尖声大笑 她们说这里是窗子，要有爱情出入 花蔓的手腕微微发青，应当有窗子 我在布置墙，人们却开始走动 象葡萄园的玩偶，连贯而含情 他们从墻下走过，按照预先的规定 他们走过去了，拍摄没有开始 谁说让他们回来，谁说要重新开始 我的墙死睁着眼睛，他们一步不错 他们一步不错，拥抱却成了推手 烧鸡的蓝翎毛一闪，茶点也纷纷复活 他们退回了原地， 时间没有退回来， 弟弟变成了哥哥， 白辫梢做的兼毫， 他们走早了 他们只好衰老 继而又缩成了祖父 自然细得可怜 他们走早了，,他们在不停地化妆 刚画完左眼，’右眼又布满了皱纹 • 2/ • 他们耐心地化妆，在尘土中画着昨天 而我的墙却倒了，在风中化为废墟 (二) 我开始改写剧本，在四方的白瓷砖上 我把蓝夜晚写进中午，我的墨水纯粹 我开始写，每一行都得避免结朿 句号一诞生，它们就滑向边缘 我一行行写，同时一行行消失 它们像杆菌般交迭，完全不用动声色 我不停地走，雪地上就有足迹 那些演员的名字，都不想五古长存 我终于发现了，我是在一个窗口 是老式的榴木车窗，窗外有白云 不知是车子在动，还是云在转移 树像牧师般走来，只可能交谈一句 自然还有东方面象，平整又巨大 在临近时，她们的灵魂绝不移位 眼帘是沉重的；为了注视下界的雨水 惊讶的白鸟群，却干渴得羽毛蓬松 鸟群在我的手掌上，像羽绒般飞散. 它们带走了我的影像，把残片播向草原 遥远的地方，遥远的花朵和星辰 • 238 • I只有临近的一切，才会匆匆消失 我要离开剧本，离开木质的镜框 表演的艺术，是和全世界相逢 我要离开站牌，离开正午的公路 我要去故乡的河岸，去找一个工作 (=) 坚实的河岸，坚实的灌木丛生 橙色的不死花，在石块上守卫着永恒 没有灰绿色的大象，狮子和猫 只有鮮艳的纺织娘，在试制各种鸣叫 美丽的！美丽的！站着忧郁的杉木 红粘土中有沙子，可以擦亮凶器 河岸上有铁斧，色彩无比细微 我第一次把它举起，就拉坏了一根磁线 严密的铁，将注视虚幻的太阳 一切颜料归于它，包括死亡的煤炭 '层丽的！美丽的！杉木林永远忧郁 由们知道我将到来，代表一种来临 我已经到来，又一次举起了铁斧 在期待的敲击中，海狸愉快地跳动 我要去对岸，去敲打宽大的木琴 我不要桥，不要那瘦长的骨架 ・ 239 • 惭从我！顺从我！彩木庄重地翦下 顺从了——它终生拒绝的倾斜 水花是短暂的，而自由将永存 它们像电光一闪，就漂向悠悠的天际 我要打倒一座树林，我一无所获 引力是一千只手，我只有一双 我没有想到绳索，杉木在不断地离去 我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四） 古老的铜烛台上，燃烧着唯一的夕阳 死者是困倦的，将睡在生者的床下 沉默在摇晃，我在独自等待 等待那声音掘开泥土，等待来临到来 我转过身，就看见那位长者 他没有带来车辆，身后绝无一人 他站在那，青色的水流在飞逝 他终于对我说，你就是一根杉木 我是杉木I杉木从不会发出喊叫 我的心从枝头坠落，青草已经散开 我服从了河岸，顺从了溅落的愉快 在最初的摇荡中，我就忘记了语言 这是失重的我，这是行动的宇宙 .240 • 不要任何祈祷，就可以占有和失去 我听见在下面，河床正在迟缓地抽动 土地是安全垫，堆积着蜷缩的祝愿 不要找河岸，再不要河岸 同伴在前后漂浮，绝不会更远更近 瞬间组成的编队，将在永劫中闪耀 现在是不生不灭，现在是满天流星 曾有过森林，也有过青虫 它们都相信，海上有风暴，云上有灯 我还在想陆地和水都没有边际 我没有在雪亮的星光中，失声痛哭 1982年8月 有时，我真想 ——异国侍者的自语 有时，我真想 整夜整夜地去海滨 去避暑胜地 去到那疲惫的沙丘中间 收集那温热的瓶子 象目光一样白，象海一样绿的 还有棕黄色的 谁也不注意的愤怒 我知道 那个唱醉歌的人 还会来，口袋里的硬币 还会象往常一样，错来错去， 他把嘴笑得很怪 把轻蔑不断喷在我脸上 太好了，我等待着 等待着又等待着 到了 1大钟开始轰响 我要在震颤之间抛出一切 去享受迸溅的愉快 我要给世界留下危险的碎片 让红眼睛的上帝和老板们 去慢慢打扫 1982年6月 • 242 • 早晨的花 （一）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在睡去 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逐渐在草坡上 睡去，风一点点走近篱笆 所有花都含着蜜水 所有细碎的叶子 都含着蜜水 （二）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们用花英鸣叫 她用花心鸣叫 细细的舌尖上闪着蜜水 她用花心鸣叫 蜂鸟在我耳边轻轻啄着 !她用花心鸣叫 风在篱笆附近响着 。243 • 'J;y:':;、* 远处是孩子，是泡沫的喧嚷 她用花心鸣叫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她用花心鸣叫 我同时看见 她和近旁的梦幻 (=) 午后的影子又大又轻 早晨的花很薄 早晨的花在坡地上睡去 早晨的花很薄 被海水涂过的窗贝 也是这样，很薄 早晨的花很薄 陆地象木盆一样摇着 早晨的花很薄 水盆在海上，木盆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也是海上的 (四) 我不是海上的 空气中有明亮的波纹 花朵很薄 我不是海上的 • 344 • 早点的花恸 我不是海上的 她们用花心歌唱 在海上，我被轻轻地揉着 象叶子一样碎了 海有点甜了 我不是海上的 花在睡去，早晨在哪 尺正一点点侧过身 穿越篱笆 1983年4月 穷，有一个凉凉的鼻尖 穷，有一个凉凉的鼻尖 他用玻璃球说话 在水滴干死以后 四周全是麦地 全是太阳金晃晃的影子 • 245 • 全是太阳风吹起的尘爆 草棵蓬起了 很热，很热 粉红色的妇女在堤坝上走着 田鼠落进门里 落进灰里 灶台上燃着无色的火焰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1983年3月 铁 铃 给在秋天离去的姐妲 你走了 还穿着那件旧衣服 你疲倦得象叶子，接受了九月的骄阳 你突然挥起手来，让我快点回家 你想给我留下快乐，用闪耀掩藏着悲哀 你说：你干事去吧，你怕我浪费时间 你和另一个人去看海浪，海边堆满了果皮 你可以为这是真的，可真的已经到来 你独自去接受一个宿命，祝福总留在原地 你走了 妈妈慌乱地送你 她抓住许多东西，好象也要去海上飘浮 秋草也慌乱了，不知怎样放好影子 它们议论纷纷，损害了天空的等待 这是最后的空隙，你忽然想起玩棋子 把白色和黑色的玻璃块，排成各种方阵 我曾有过八岁，喜欢威吓和祈求 我要你玩棋子，你却喜欢皮筋 你走了 我们都站在岸边 我们是亲人，所以土地将沉没 我不关心火山灰，我只在想那短小的炉子 火被烟紧紧缠着，你在一边流泪 我们为关不关炉门，打了最后一架 我们打过许多架，你总赞美我的疯狂 我为了获得钦佩，还吞下过一把石子 你不需要吞咽，你抽屉里有奖状 四 你走了 小时候我也在路上想过 好象你会先去，按照古老的习惯 我没想过那个人，因为习惯是抽象的螺纹 我只是深深憎恨，你的所有同学 她们害怕我，她们只敢在门外跺脚 我恨她们蓝色的腿弯，恨她们把你叫走 你们在树林中跳舞，我在想凶恶的计划 最后我总沾满白石灰，慢慢地离开夜晚 五 你走了 河岸也将把我带走 这是昏黄的宿命，就象鸟群在枝头惊飞 我们再也不会有白瓷缸，再也不会去捉蝌蚪 池塘早已干涸，水草被埋在地下 我们长大了，把小衣服留给妈妈 褪色的灯心绒上，秋天在无力地燃烧 小车子抵着墙，再无法带我们去远游 童年在照像本里，尘土也代表时间 六 你走了 一切都将改变 旧的书损坏了，新的书更爱整洁 书都有最后一页，即使你不去读它 节日是书笺，拖着细小的金线 我们不去读世界，世界也在读我们 我们早被世界借走了，它不会放回原处 你向我挥挥手，也许你并没有想到 • 248， 在字行稀疏的地方，不应当读出声音 七 你走了 你终究还会回来 那是另一个你吗？我永远不能相信 白天象手帕一样飘落，土地被缓缓挂起 械似乎在远处微笑, 好象是十几盘胶片， 我正在广场看上集, 我害怕发绿的玻璃, 我们不是两滴眼泪, 你走了 但影象没有声音 在两处同时放映 你却在幕间休息 我害怕学会说谎 有一滴已经被擦干 八 一切并没有改变 我还是我，是你霸道的弟弟 我还要推倒书架，让它们四仰八合 我还要跳进大沙堆，挖一个潮湿的大洞 我还要看网中的太阳，我还要变成蜘蛛 我还要飞进古森林，飞进发粘的琥珀 我还要丢掉钱，去到那条路上趟水 我们还要一起挨打，我替你放声大哭 九 你走了 我始终一点不信 虽然我也推着门，并且古怪地挥手 一切都要走散吗，连同这城市和站台 • 249 • 包括开始腐烂的桔子，包括悬挂的星球 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于倒行 为什么心要留在原处，原处已经走开 懂事的心哪，今晚就开始学走路 在落叶纷纷的尽头，总摇着一串铁铃 1983年11月 暮 年 你独自走上平台 你妻子 已被黑丝绒复盖 墓地并不遥远 它就悬挂在太阳旁边 回忆使人感到温暖 日蚀后 嗡嗡逃走的光线 使人想到 一个注满土蜜的蜂巢 一切并不遥远 真的 天蓝色的墓石 • 250 • |会走来 I会奉献那些纯金熔出的 I草叶和鸟雀 它们会彻夜鸣叫 在你的四周 |在早晨 会伪装成细小的星星 |做捜集过许多星星 I曾涉过黎明的河 去红松林 去看一位老者 「也的女儿是启明星 I而他象一片雪地 树皮在剥落 春天在变成云朵 终于有一双红靴子 穿过了森林小路 你曾赤着脚 长久地站着 细心地修理一块壁板 倣使梭木润滑 现出绢丝的光亮 又一点点刷上清漆 侬在新房中 • 251 画满东方的百合 你的新娘 就是傍晚的花朵 你曾被焚烧过 被太阳舔过 你曾为那只大食蚁兽 而苦恼 它就在战场尽头 你的钢盔油亮 你象甲虫一样 拼命用脚拨土 直到凯旋柱“当啷” 一响 打翻了国会和菜盆 你稳稳地站起来 你独自走下平台 你被晒得很暖 象一只空了的鸟巢 雨季已经过去 孩子们已经飞散 南风断断续续地哭着 稻束被丢在场上 阳光在松松地散开 1982年10月 海的图案 (-) 一间房子，离开了楼群 在空中独自行动 兰幽幽的街在下边游泳 |我们坐在楼板上 我们挺喜欢楼板 我们相互看着 |我们挺喜欢看着 (~) 一个人活过 一个人在海边活过 有时很害怕 我想那海一定清凉极了 海底散放着带齿的银币 我想那一定清凉极了 椰子就喜欢海水 (三) 房子是木头做的 ，用光托住黑暗 I在一束光中生活多久 是什么落在地上 。253 • 252 • 你很美，象我一样 你很美，象我一样 空楼板在南方上空响着 （四） 从三角洲来的雷电 我被焚烧了 我无法吐出火焰 通红的树在海上飘着 我无法吐出有毒的火焰 海很难 海露着白白的牙齿 （五） 有一页书 始终没有合上 你知道，雨里有一种轻香 有时，呼吸会使水加重 那银闪闪巨大的愿望 那银闪闪几乎垂落的愿望 有一页书正在合上 （六） 我握着你的手 你始终存在 粘满沙粒的手始终存在 太平洋上的蜂群始终存在 从这一岸到那一岸 你始终存在 • 254 • 1 风在公海上嗡嗡飞着 （七） 口大大开了 门撞在墙上 细小的精灵飞舞起来 蛾子在产卵后死去 外边没有人 雨在一层层记忆中走着 远处的灯把你照耀 （八） 我看见椰子壳在海上飘 我剖开过椰子 我渴望被海剖开 我流着新鲜洁白的汁液 我到达过一个河口 那里有鸟和背着身的石像 河神带着鸟游来游去 （九） 我在雨中无声地祈祷 我的爱把你环绕 我听见钟声在返回圣地 浅浅的大理石上现出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浅浅的大理石的花纹 我用生命看见 （十） • 255 海就在前面 又大又白闭合的海蚌 就在前面，你没有看见 海就在我身边颤动 一千貝海鸟的图案 就在我身边颤动 你没有看见那个图案 1983年7月 I录下了风的一举一动 I在风中总有些可爱的小花 I从没有系紧紫色的头巾 I妈蚁们在搬运沙土 I从不会因为爱情而苦恼 I自在的野蜂却在歌唱 把一支歌献给了所有花朵 |我会呼吸，像青草一样 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 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 让唯一的微笑永不消失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在很高的河岸上 脚下的水渊深不可测 黑得象一种鮎鱼的脊背 远处的河水渐渐透明 一直飘向对岸的沙地 那里的起伏充满诱惑 困倦的阳光正在休息 再远处是一片绿光闪闪的树林 • 256 • 净 在秋天 有一个国度是蓝色的 路上，落满蓝莹莹的鸟 和叶片 所有枯萎的纸币 都在空中飘飞 前边很亮 土 • 257 • 太阳紧抵着帽沿 前边是没有的 有时能听见叮叮冬冬 的雪片 我车上的标志 将在那里脱落 1983年2月 季节•保存黄昏和早晨 (-) 多少年了，我始终 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 我造了自己的房子 修了篱笆，听泉水在低语时 睡去，紫花蕊间有透明的脚爪 我感到时间 变得温顺起来 盘旋着爬上我的头顶 |太阳困倦得象狮子 ［太阳困倦得象狮子 ［许多蝙蝠花的影子 那些只有在黄昏时才现出的岩石 |那些岩石向我重复的话 船些溪水向我重复的话 白色的书和深深的丛林 (二) 我每天饮那溪水 我有一个铜瓶 我知道东方是无穷的，那么. 西方也是无穷的，海水正一步步 侵入我的河口，湖滨 几千里白色的沙丘 荒凉的城上有鹰，我的小木屋装满齿轮 金色幸福的齿轮 几千里海水贴着我的面颊 小海草在不安地摇动 我每天的愿望呵 小海草在台阶边不安地摇着 你没有在圆石头上放钱币 冰的小鱼在游泳 你乌黑的眉毛俯向黎明 （三） 我要你眼睛里的金子 太阳的金矿 你一直在很小的岛上牧羊 红海是你的嘴唇 你一直在很小的热带岛屿上放羊 在清清楚楚的羊齿植物中间， 拖着疲惫的鞭子，太阳无法合拢的手指 为什么，我不爱你的银色的鼻线 那一公分一公分银的微笑，那清饅 红石楠下现出的美丽的深渊 永恒的夜和贝壳鸣奏着在奉献早晨 听见空气了吗 空气在赞美我从罗马来 我的脚下有矿砂，我是今天的钟神 （四） 锁上四边的门 我的手伸向你的气息 I苍蝇和老人在街上，灼热灼热的铜 在中午发烫，中午的夜不肯移开 他的手指，在夜里深深寂寞燃烧的 火焰呵，属于尽头的黄昏 我的手在你颈边汇合 在清凉的山口的风中生长 在你光滑的峭壁上无声无息 I i午多许多书，石头以外的季节 我轻轻转向你 我的发丝在蜷曲的芳香中生长 秋天来了，秋天会带来许多叶子 1983年10月 静静的落马者 （-） 隕光轻轻地摸了他的面颊 许多枯萎的声音、宝石 许多血，这留给生者的疑惑 穿过夏天就已沉默的树丛 黄玉一样的太阳，黄昏的空气 在这坚实的地上我们还能站多久 我们的小岛屿，我在浅海投下影子 花朵吃力地抬起手来 花朵在星云中紧闭着泪水的双眼 午夜的酒气弄湿了旗子 午夜的刀紧贴着陌生的额角 在这土地上，迭放着芳香柔软的尸体 那芳香正一阵阵蓬勃地展开 （二） 你的手是一个很小的房屋 你说过：我要去那居住 让烟缕移动太阳，花朵在石块上死去 我要掘开阴凉的土粒 好象抚摸着月亮的井台 要洗净自己，每一滴都长流不尽 在一定姿式下取出睡眠 象热水一样困倦，打开生命的壁橱 你的幺子斜映在巨大的草上 金闪闪的疼痛在高空闪耀 你的另一只手在草中松开 你的嘴唇建筑在峡谷的松土中 你的另一只手放在大地和气的脸上 （=） 我的发现属于黎明的石柱 我的空气传播着姓名和种子 I我不去拖动帝王沉重的金椅 I将教室布置在凉气之中 我用野石榴的唾液轻轻唾他 象一只大螳螂转动四肢 I1我在他脸上推开一扇扇窗子 我几乎看见了死亡的内室 I倾斜的影子在证明室内空无一物 同时也使翅膀上落满灰尘 蝙蝠干枯明亮的肉翅上落满灰尘 轻手轻脚的树木向这边走来 （四） 墓火快要熄了 与垂着头，狗在晨雾中连续地吼叫 狗的叫声是一个圈套 我们根本没有炮，木片在散开‘ 在抽动炮管中温暖的潮负 黑色的弹丸在草中闭着眼睛 黄麻制成的绳索越升越高 风在那吹了，在吹落轻轻的绳套 桔色的烟，象一枝海草的叶子 我们在明亮的烟火中走动 我们手中的果子又变成了花朵 我们相互微笑，为死亡感到惊异 许多年后还在困倦地回想 （五） 太阳带着他的宝物在晴空中行走 穿着漂亮的衣服，在脚下盘旋 我看见下界精巧的房屋、碑石、打水的罐子 我拉开紧咬的牙关，象拉开情人的树枝 我看见有人哭泣有人在黑暗中游泳 那惊慌的脚终于踏上了布满牡蛎的海底 我磨糊地想起自己用手作划水的姿势 更透明的精灵在我身边游动 金黄的星座用磴液做一层薄茧 在我们的梦想之间修筑铁路 线 敲响绿荫中的钱 • 264 , 粗大的石蕊中注满尘沫 （六） 把所有手都放在脸L所有发凉的手 草毯从这里展开 从边缘倾向更加广大的中心 道路和风含着凸起的痕迹 人们经常传布，手发现的事情 那些叶子上缠绕的黑夜的茵丝 有一声鸣叫从高高的镜台上消失 你无疑会从这里开始 象沙子，象鱼，象白衣少年的奇迹 当清水把吊杆弄弯，一次次抛向更远的海心 小海洋的光波都聚在脸上 你热切地等着，你将孤身前往 许多空穴在风中同声响起 1983年11月 提 和一个女孩子结婚 在琴箱中生活 不 ♦ 265 • 听风吹出她心中的声音 看她从床边走到窗前 海水在轻轻移动 巨石还没有离去 你的名字叫约翰 你的道路叫安妮 1983年12月 和使者 南美人、北美人、夏威夷人，红冰雹浮在空中_ 纸铺在热灶台上，灶里烧着冬天，少年没学?画画 他画下了多角的怪物、须弥座上的眼睛，没画下皇 富的旗杆 他在救护车的翅膀下写说明，空了几行白字，锅里 ［煮着山薯 门里有银亮的水气，皇城在锅台上竣工，包括各国 的电话 !武士向少年致谢，送给他纯钢的小刀，香烟和蛇牙 j外边是黄族的土地，太阳惊人的发烫，画纸被慢慢 ［卷好 胶土中有一具具白骨，那些手握着刀，斜斜的没入 ［深海 武士在河岸上分手、少年在河岸上分手，乌鸦象一 求 画 大片一大片新犁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犁过的士 地，使天空变得新鲜 ［雖墨迹 最淡的天兰色象鱼，乌鸦被播在地里，乌鸦飞不起］ 1984年2月 来 穿绿胶鞋的武土，跳过河岸，他去找一个少年 ［ 十二岁的少年，从京都来到九州，大地象脱落的车］ 轮 他有一间小屋，远远地离开村子，大地围绕着转动］ 沉甸甸的泥土，沉甸甸的泥土，他看见绿胶鞋武十］ ，懂事年龄 武土的皮马甲里，有一枝笔，一张灰白的大纸 他请他画下一座皇城、一个神庙、金黄的钟和狮子所有人都在看我 还请他画下冰淇淋、电台、天文台附近游荡的斑马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开阳光，在侧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红草地中绿色的砖块 大榕树一样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饭 木筷在那里轻轻敲着 对角形的花园 卜竹树叶一样降落的数字 ［鰭假牙 ［中午的牛肉好吃 ［窗外的小汽车在叫 ［我没有种那棵漆树 ［我的一辈子完全白费 1984年3月 走过的孩子都含有黄金 1984年3月 应 世 那棵深色的漆树 开着绿花 我没有种它 附近盖着小木板房 我没有盖它 烟升起来 我的小斧子在哪 我要用银子写字 我坐在写字台上 • 268 • 内 画 ［我们居住的生命 ［有一个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鸟垂直地落进海里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一个世界的镜片 |我们从没有到达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绿色的发丝 1984年5月 -269 • 那个悲哀队伍前讲话的人 方 舟 你登上了，一艘必将沉没的巨轮 它将在大海的呼吸中消失 现在你还在看那面旗子 那片展开的暗色草原 海鸟在水的墓地上鸣叫 你还在金属的栏杆上玩耍 为舷梯的声音感到惊奇 它空无一人，每扇门都将被打开 直到水手仓浮起清凉的火焰 1984年8月 口他们的旗帜拖在脚上 他们的眼前有重重梦影 所有象群都向教堂开去 ||衣服的、舌头的、鲜花的 卜行 人始终在胆小的哭泣 从空地一直伸向海滨的树木 1984年6月 如期而来的不幸 如期而来的不幸 并没有打倒 狼 群 卜些容易打开的罐子 里边有光 内壁有光的痕迹 忽明忽暗的走廓 有人披着头发 1984年6月 黑头发象梦 黑头发象梦遮着眼睛 1984年7月 从 犯 你总是在看外边的世界 你的脚在找拖鞋 你结婚了 有一块黑色麦地 你在梦里偷过东西 你又看看外边的台阶 1984年7月 叙 事 三个人从战场上逃跑 他们用树叶调酒，把子弹晩上送人 他们走过绸布飘飘的集镇 后来，就来了宪兵 他最后一个被拖过广场 • 272 • 车 辆 你读的那个人 ［在穿衣服 你把反光照进内室 卜们同时淹死在镜子表面 1984年7月 空袭过后 ［空袭过后 ［费们又开始谈论诗歌 蟠湿的 到处是打碎的茶具 ・ 273 • 这时你走进来 提着沉重的草篮 你给我带来食品 金黄的蜜和面包 在你死后两个星期 我就在战场上死去 一种碧绿的草 封住了我的战壕 1984年6月 空 隙 空隙 石块和木板的疏忽 引诱着 偷偷窥视的眼睛 左轮枪转动的声音 屏息的准星 春天在呜呜作响 种子在寻找阳光 一只娱蚣 象弹链样甩动、消失 年 碎窗纸的歌 结束了 玻璃上没有波纹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 小猫睁着眼睛 小狗睁着眼睛 ［柔和的背上 热气浮动 ■上有一颗亮星 古代 法和刀饰在阳光下闪耀 施苏和盔缨在硝烟中飞飘 死 死的光荣谁都需要 欢迎死神的仪式 比欢迎上帝 还要热闹 方队到齐了 站好 举起那神圣的花布 吹号 为了使母亲痛哭 为了使孩子骄傲 两个男孩走过水坝 1984年7月 黑 电视 两个阻挡河水的孩子 把树枝插向水底 两个阻挡河水的孩子 把树枝插向水底 声音的舌头在树上一伸一缩 • 276 • 河 口 没有成为鸽子和花朵的人仰面躺着 那个梦想的土堆 那个梦想得到的村子 有人在山坡上种牛劈，有人在墙上 ।涂水，这时他躺着不愿起来 他知道花的阴影，海星的阴影 他知道阴影就是海水 茂盛的队列赞美着向上走去 总有人要变成草原的灰烬 变成雪水流出村庄，乌鸦在枯萎 一枚枚沉重的鸟打翻了土地 总有人要变成盲人的道路，歌的道路 总有手伸向灵魂的国土 | « 277 总有人在思想，脸上现出阴凉的光辉 总有树要分开空气、河水，分开大地 使生命停止呼吸，被自己的芳香包围 1984年7月 自 然 我喜欢一根投出的长矛 一棵树上的十万片叶子 大地密集的军队 他们在狭长的路上露出脸来 沉甸甸地晃动着鸟巢的旗帜 这就是生命失败的微妙之处 1984年8月 颂歌世界 她老在门口看张大嘴的阳光 一条明亮的大舌头 • 278 • 在地上拖着 早晨的死亡 甲虫从树枝突然跌落 一条明亮的大舌头 解艳的车辆在空中变甜，一级级颂歌世界 一条明亮的大舌头 早晨的颂歌世界 1984年8月 周 末 灾难象一个箱子，倒在地上 城里再没有马车 没有一个消息，从我们身侧碾过 使我们变成新鲜的玫瑰 城市里再没有别的东西 1984年11月 • 279 一个数字般卷曲的舌头 在陌生的街上 在陌生的街上 有许多人跳舞 跳得整齐而莫测 使我无法通过 由于长久的等待 我变成了路牌 指向希望的地方 没有一字说明 岫只身守护着亚丁湾精细的海浪 I她-直在想 ［於个爱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杨树 ［树被抬进船场，鸟大声地叫着 手枪响着 酒柜上的梦叮叮哨哨 厶人当场输给了死亡 1984年11月 硬币中的女王 她一直严肃地坐在大海中央 被风捉住手指 她不能随她的船儿去远航 她被一个小小的咒语所禁锢 门 前 我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罩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3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1982年8月 杨 炼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选 大雁塔 1.位置 孩子们来了 拉着年轻母亲的手 穿过灰色的庭院 孩子们来了 眼睛在小槐树的青色衬裙间 象被风吹落的 透明的雨滴 幽静地向我凝望 燕子喳喳地在我身边盘旋…… 我被固定在这里 • 282 • ■千年 |珅国 |古老的都城 |我象一个人那样站立着 |卜壮的肩膀，昂起的头颅 |「对无边无际的金黄色土地 我被固,定在这里 |山峰似的一动不动 |卜碑似的一动不动 卜录下民族的痛苦和生命 卜默 卜石坚硬的心 孤独地思考 卜洞洞的嘴唇张开着 |朝太阳发出无声的叫喊 H也许，我就应当这样 卜孩子们 「讲故事 I 2.遥远的童话 |我该怎样为无数明媚的记忆欢笑 ［金子的光辉、玉石的光辉、丝绸一样柔软的光辉 ［田耀我的诞生 ［勤劳的手、华贵的牡丹和窈窕的飞檐环绕着我 仪仗、匾额、荣华者的名字环绕着我 许许多多庙堂、辉煌的钟声在我耳畔长鸣 , 283 • 我的身影拂过原野和山峦、河流和春天 在祖先居住的穹庐旁，撒下 星星点点翡翠似的城市和村庄 火光一闪一闪抹红了我的脸，铁犁和瓷器 发出清脆的声响，音乐、诗 在节日，织满天空 我该怎样为明媚的记忆欢笑 在那青春的日子，我曾俯瞰世界 紫色的葡萄，象夜晚，从西方飘来 垂落在喧闹的大街上，每滴汁液是一颗星 嵌进铜镜，辉映出我的面容 我的心象黎明时开放的大地和海洋 驼铃、壁画似的帆从我身边出发 到遥远的地方，叩响金币似的太阳 在我诞生的时候 我欢笑、甚至 朝那些炫耀着釉彩的宫殿、血红色的 墙，那些一个世纪、又一世纪枕在香案上 享受着甜蜜梦境的人们 灼热而赤诚地歌唱 却没有想到 为什么珍珠和汗水都向一个地方流去 ——向一座座饱满而空旷的陵墓流去 为什么在颤抖的黄昏 I秘个农家姑娘徘徊在河岸 I，澈的瞳孔里却溢出这么多忧郁和悲哀呵…… I用于，硝烟和火从封闭的庄院里燃起 I从北方，那苍茫无边的群山与平原之间 I响起了马蹄，厮杀和哭嚎 步乱的旗帜在我周围变幻、象云朵 象一片片在逃难中破碎的衣裳 我看到黄河急急忙忙地奔走 被月光铺成一道银白色的挽联 哀悼着历史，哀悼着沉默 而我所熟悉的街道、人群、喧闹哪儿去了呢 我所思念的七叶树、新鲜的青草 出桥下潺潺的溪水哪儿去了呢 只有卖花老汉流出的血凝固在我的灵魂里 只有烧焦的房屋、瓦砾堆、废墟 在弥漫的风沙中渐渐沉没 变成梦、变成荒原 3 .痛苦 漫长的岁月里 我象一个人那样站立着 象成千上万被鞭子驱使的农民中的一个 畜牲似的，被牵到这北方来的士卒中的一个 寒冷的风撕裂了我的皮肤 夜晚窒息着我的呼吸 物被迫站在这里 守卫天空、守卫大地 守卫着自己被践踏、被凌辱的命运 在我遥远的家乡 那一小片田园荒芜了，年轻的妻子 倚在倾斜的竹篱旁 那样地黯淡、那样的凋残 一群群蜘蛛在她绝望的目光中结网 . 旷野、道路 伸向使人伤心的冬天 和泪水象雨一样飞落的夏天 伸向我的母亲深深抠进泥土的手指 绿荧荧的，比飘游的磷火更阴森的豺狼的眼睛 我的动作被剥夺了 我的声音被剥夺了 浓重的乌云，从天空落下 写满一道道不容反抗的旨意 写满代替思考的许诺、空空洞洞的 希望，当死亡走过时，捐税般 勒索着明天 我的命运呵、你哭泣吧！你流血吧 我象一个人那样站立着 却不能象一个人那样生活 连影子都不属于自己 ・ 286 • 4 .民族的悲剧 奔跑呵、奔跑呵、奔跑呵、奔跑呵、 浑身颤栗的土地，赤裸臂膀的土地 激荡起锄头、刀剑、阳光 象密林里冲出的野兽 象荒原上喷吐的烈火 一排又一排不肯屈服的山脉、雄壮地 朝天空显示紫色的胸膛 在头颅被砍去的地方，江河 更加疯涌地汹狂 呼喊呵，呼喊呵，呼喊呵，呼喊呵 涂满鲜血的战鼓、涨饱力量的战鼓 用风暴和海洋的节奏 摇撼一座座石墙和古堡 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尘埃里招展 I草原、湖泊上升起千千万万颗星辰 I象无数战死者没有合上的眼睛 | 那威武而晶莹的灵魂呵 I看着胜利、看着秋天 I看着满山遍野金黄色的野菊花 我是这队伍中二名英勇的战士 我的身躯、铭刻着 千百年的苦难、不屈和尊严 I哪怕厚重的城门紧咬着生锈的牙齿 • 287 • 哪怕道路上布满荆棘和深渊 我的脚步踏过天空——云梯 从腐烂的城垛上 擎起我的红缨和早晨 无边无际的向我展开的世界呵 无穷无尽的向我沸腾的人群呵 那么多笑容——男人的、女人的 兄弟们的、伙伴们的、象我的父亲一样 在垄沟的皱纹间抖动的 象我的妻子一样在丝线似的睫毛下闪耀的 甚至在我的仇敌脸上挤出的 笑容呵，和醉人的美酒一同斟满 制祭坛上庄严的烟缕、钟声 - -同融进另j片黄昏 一次又一次，我留在这里 望着复归沉寂的苍老的大地 望着我的低垂的手掌，被犁杖、刀柄 磨得粗硬的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 我的肩头：秦岭和太行山 望着吱吱作响的独轮车、扁担 怎样在我心上压出一道道伤口，迷茫的 情歌飘荡着，乌云似的 遮住我的眼睛，而我的兄弟们呵 骑在水牛背上，依旧那样悠然自得 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我留在这里，悲愤地望着这一切 我的心在汩汩地淌血 一次又一次，已经千年 在中国，古老的都城 丨黑夜围绕着我，泥泞围绕着我 我被叛卖，我被欺骗 我被夸耀和隔绝着 与民族的灾难一起，与贫穷、麻木一起 固定在这里 陷入沉思 5 .思想者 我常常凝神倾听远方传来的声音 闪闪烁烁、枯叶、白雪 在悠长的梦境中飘落 我常常向雨后游来的彩虹 寻找长城的影子、骄傲和慰藉 但咆哮的风却告诉我更多崩塌的故事 一碎裂的泥沙、石块、淤塞了 运河，我的血管不再跳动 我的喉咙不再歌唱 |我被自己所铸造的牢笼禁锢着 几千年的历史，沉重地压在肩上 I沉重得像一块铅,我的灵魂 在有毒的寂寞中枯萎 灰色的庭院呵 寥落、空旷 燕子们栖息、飞翔的地方…… 我感到羞愧 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金黄色土地 面对每天亲吻我的太阳 手指般的，雕刻出美丽山川的光 面对一年一度在春风里开始飘动的 柳丝和头发，项链似的 树枝上成熟的果实 我感到羞愧 祖先从埋葬他们尸骨的草丛中 忧郁地注视着我 成队的面孔，那曾经用鲜血 赋予我光辉的人们注视着我 甚至当孩子们来到我面前 当花朵般柔软地小手信任地抚摸 眸子纯净得象四月的湖 我感到羞愧 我的心被大洋彼岸的浪花激动着 波翅膀、闪电和手中升起的星群激动着 可我却不能飞上天空、象自由的鸟 和昔日从沙漠中走来的人们 • 290 ♦ 驾驶过独木舟的人们 欢聚到一起 我的心在郁闷中焦急地颤栗 就让这渴望、折磨和梦想变成力量吧 1象积聚着激流的冰层，在太阳下 投射出奔放的热情 卜象一个人那样站在这里，一个 经历过无数痛苦、然亡而必然倔強挺立的人 上壮的肩膀、昂起的头颅］ 就让我最终把这铸造恶梦能牢笼摧毁吧 把历史的阴影，战斗者的姿态 次夜晚和黎明那样连接在一起 上一分钟一分钟增氏的树木、绿荫、森林 I我的青春将这样重新发芽 1我的兄弟们呵，让代表死亡的沉默永久消失吧 象覆盖大地的雪——我的歌声 将和排成“人”字的大雁并肩飞回 和所有的人一起，走向光明 我将托起孩子们 高高地、高高地、在太阳上欢笑…… • 291 • 乌蓬船 忧郁的时辰，黃昏的河面上 浪涛狂奔，搅碎徐徐殒落的太阳 浑浊的水面一片白光，低沉的 吼叫从脚下升起，从这条 柔软而凶险的道路上升起 泡沫和星星溅湿天空 黄昏的河面上 岩石和树丛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阵阵风抽搐着，无形的手指 拨动这古老的提琴 忧郁的时辰呵——大渡河 汹涌着、咆哮着，在我的灵魂里j闪而过 我日夜流浪着的辽阔世界呵…… 比我浑身上下被太阳灸烤的皮肤 |脸庞、浪花一样飘荡的头发 我在一个又一个黑色的漩涡中旋转 |卜郁的时辰呵：我被如此艰难地划向岸边 「向一盏盏油灯、磷火般的流萤 卜滩上孩子们晶莹的心 卜响隐隐约约喊叫爸爸妈妈的声音 |卜层叠叠的薄雾分隔开我们 但在船头打浆的母亲用身姿告诉我 H在船尾摇橹的父亲用目光告诉我：在这黑夜中 I那微弱的光明也是一个多么强烈的诱惑 弋渡河呵，你从苍茫的远方匆匆跑来 ［阻犷得象一位没有开化的山民，贫穷得 U袒胸露臂—冲撞我、亲吻我 就是要诉说这些被遗忘的人们痛苦的故事吗 黑黝黝的夜，降落下来 沉重的、肮脏的 象我头上那顶补了又补的船蓬 朽坏的舱板，月光浸透着 波浪间划动的浆，黑黝黝的 劳动者疲倦的臂膀 • 292 • 闪闪烁烁的油灯哟，孩子们手中的油灯哟 称照耀过无数岁月浪头般起伏逝去 侬照耀过多少从险恶深渊里挣扎归来的船只 侬照耀过在沙滩上徒然盼望的儿女的眼泪 孩子们手中的油灯哟、闪闪烁烁的油灯哟 当我初次感受这生活激流的冲击 象那群光屁股的伙伴一样，眼睛 在惊祷里放出新鲜的光一•我就结识了你 • 293 • 那时候，你在如今已经苍老的父亲手中 你在如今已经憔悴的母亲手中 这打着浆、摇着橹、变得舱板一样粗硬的手呵 你照耀过祖祖辈辈无穷无尽的劳动 大渡河，你永无休止地唱着无字悲歌的河流呵 你世世代代背诵着苦难传说的河流呵 除了你，谁能知道这成千上万双赤裸的脚 拖着长长的身影、长长的 在幽暗中流淌的成千上万声叹息 谁会懂得这一船船满载的树木、砂石 怎样填进船夫们一年年沉重的生命 而那节奏鲜明、象河流一样雄壮的号子 也并不是一首韵律优美的抒情诗 他们用草帽遮住的面孔、与风暴搏斗的性格 刻划着多少难以解脱的悲衰呵…… |八丿1的果园里，一株株小杨树般的身躯弯向大地 「片片早晨的颜色，从流汗的脸颊上剥落 年的梦想 ,矿井上命运般乌黑的煤层埋在一起 卜阔的夜、幽深的夜、沉重而肮脏的夜呵 択是我头上这顶补了又补的世界的船蓬 ，抑在每个劳动者心灵的上空 所有血液温暖着的臂膀都感受到它的重量 胞痛苦——你是地球上最长的夜 划回去吧！划回去吧 沙滩上的孩子们在等待我 划回去吧！划回去吧 闪闪烁烁的油灯在等待我 正朝这浓密的黑暗中张望 一群群寻找窝巢的鸟儿 广阔的夜、幽深的夜、孽滞在每双黑色瞳孔中的夜 你看到我那无数兄弟——从遥远的年代起 在寻找这唯一属于自己的家 就和船夫一样奔波在田野上的农民了么 象航行过狭窄水道般穿过机器之间的工人了么 跌倒在草丛的母亲们饥饿的目光有多么寒冷 应当轻轻抚摸书页、却拿起粗大工具的少女的手指是与 么可怜 靠上金黄柔软的岸吧 靠上太阳留下的一丝温热 象从小学会的那样，用竹叶燃起一堆篝火 划回去吧一一可是，我们的生活 将划到哪里？我们的痛苦 。294 • 0 295 - 将划到哪里？哪里 是辛酸回忆抛锚的港湾 哪里是这无数纯朴生命的归宿 劳动 为了什么劳动 生活 为了什么生活 大渡河，我日夜流浪着的辽阔世界呵 你无休无止向我诉说的难道就是这些么 你在沉默的岁月中为我祈望的难道就是这些么 我的心被粗砺的风无情地摩擦着 为什么这个世界是如此冷酷和不平 大渡河，你浑浊的怀抱里有多少孤独沉没的人们 有多少悲哀的白骨不安地撅动着浪花 我看到无数劳累过一生的手依然在旋涡下挥舞 破碎的头颅中鱼儿象苦闷的歌声一样飘出 我的兄弟们呵，你们被毁灭了，毁灭在 无声无息的夜里，不知不觉的夜里 象一条条乌蓬船在洪峰下倾覆那样无力 你们被毁灭在这个让带来春天的人们 常常寒冷地死去的世界！给向往幸福的灵魂 缠满红绿斑驳的锈迹的世界 毁灭在朝被毁灭者结冰的歌颂中 大渡河——还记得那个时候吗？那个 我用弹痕累累的身躯运送你全部希望和生命的时候 • 296 • M个目送你背影，我一口吸干伤处鲜血的时候 —燃烧在我心头的许诺，燃烧的 彼我仍旧痛苦的命运变得真正炽烈的火焰 ♦ 俄再也不能忍耐——被黑暗深深窒息的太阳呵 他道你不曾象祝福别人那样祝福过我们的诞生么 廉道你没有把光辉编成花环放在我们摇蓝的枕边么 卜说我们不懂得生命的美好，月光下的灌木丛是多么迷 人 上比我们不懂得爱那些远方闪耀的窗子 卜人含着泪水的眼睛，谁不知道 怎样在山谷里寻找梅花鹿奔跑的小径 |怎样象野丁香一样打扮自己 込露珠似的蜜蜂落满芬芳的心 他不知道怎样饲养洁白的鸽子，在仿佛透明的 羽毛上系满歌声——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 前连我们不喜欢的死亡的拥抱 也只会喚起深沉的微笑和宁静…… 但我再也不能忍耐这痛苦的浪涛继续折磨我的兄弟 隹无声无息的夜里，在不知不觉的夜里 上习惯了黑暗后迷惘的瞳孔里，我不知道 地儿有向往中的野花、山谷和天空 当孩子们细嫩的肩头被纤绳勒出鲜血 那些赞美是从哪里来的 • 297 • 当闪闪烁烁的油灯被狂风扑灭 归途上颠簸的父母靠什么牵引自己的眼睛 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无数原野 无数山峰为什么挣不脱千年的恶梦 象一次又一次往返起落的浆——我的希望 一次次坠入这寒冷的、喧嚣的波浪 是的，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黑暗后面所发生的一切 可从那儿伸出来的手，却在毁灭我身边 对于每个人都同样珍贵的生命呵 在船尾摇橹的父亲们哟 我的灵魂哟——在这忧郁的时辰 和深沉的风一同激荡吧 波涛是无边的，天空是遥远的 我们留给世界和孩子们的一难道 依然是这艰难的命运和瘦小的乌蓬船吗 《礼魂》 我的被可怕的罪恶的河流所吞没的兄弟 把你们白骨嶙峋的手、皮肉脱落的手递给我吧 把你们插进泥沙的手、不甘腐烂的手递给我吧 把你们从未捧起过自由和尊严的手递给我吧 以那从未严峻过的目光照射这亚洲的夜吧 再也不能忍耐了——我唯一知道 只有这一双双痛苦的手紧握在一起 才能连接到黑暗大陆的边缘 只有这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都变成黑黝黝的太阳 我的蔚蓝的开花的日子才会到来 划回去吧！划回去吧 从大渡河、从嘉陵江、从岷江和长江上 每一个起伏着黑色波涛和夜晚的地方 划回去吧！在船头打浆的母亲们哟 神话 《半坡》组诗之一 |祖先的夕阳 一声愤怒击碎了万年青的绿意 I大地和天空骤然翻转 I乌鸦象一池黑睡莲 I惊叫着飞过每个黄昏 零乱散失的竹简，历史的小小片断 从另一种现实中，石头 ］登上峭崖，复原了自己的面孔 祖先的夕阳 • 299 • • 298 • 落进我怀里 象这只盛满过生命泉水的尖底瓶 一颗祈愿补天的五彩的心 茫茫沙原，从地平线向我逼近 离去石头，归来石头 我是一座活的雕塑 哦红褐色的光，照耀同一片黄土 那儿，起伏着我童年的茅屋 松树和青铜器，在山黝里默默伫立 优美的动物献出温暧的花纹 骨珠串成的日子 我的大地肤色的孩子 当梦发白，饱含浇灌万物之水 第一个单音词，喃喃诞生 我游遍白昼的河滩，一条蛇尾 拍打飞鸟似的时间，化为龙 我走向黑夜的岩谷，一双手掌 摸索无声的壁画，变成鹰 早已不是少女，在这里一跪千载一 而把太阳追赶得无处藏身的勇士 被风暴般的欲望折断了雄浑的背影 震颤着寂寞大海的鸟儿 注定填不满自己浅浅的灵魂 • 300 • 伊九颗烈日挣扎死去 弓弦和痛苦，却徒然鸣响 -个女人只能清冷地奔向月亮 |在另一种光中活着 「过头，沉思已成往日的世界 无穷岁月的播种者呵 只冇这一片黄昏能触摸你幽暗的永恒 吿诉我：金灿灿的肤色究竟意味着什么 果实累累的生命在绿色藤蔓上摇曳 我的灵魂到底收获过什么 六条龙倒在脚下，怀抱一座深渊 卜石头，以原始的强劲，悠悠书5 最古老的种族蔓延成一片高原 崩塌之后废弃之后，不加雕琢的美’ 始终空旷的真实，朗读风声 我一千次死亡再生为神 看呵，和绿色的田野纠缠不清的早晨 每天的未卜之辞，象一堆灰烬 而大地另一面，太阳的希望的篝火 灼伤第一个撒下小麦的人 ，第一个用血液摇撼海洋的人 固定在边缘，永远是第一次-- 一座母亲的雕像 俯瞰这沉默的国度 站在峭崖般高大的基座上 怀抱的尖底瓶 永远空了 我在万年青一样层层叠叠旳岁月中期待着 眼睛从未离开沉入波涛的祖先的夕阳 又一次梦见那片蔚蓝正从手上徐徐升起 注，西安半坡遗址前有一座母亲的雕像.我想，那也许是女婿“•… 石斧 《半坡》组诗之二 风 草 树 山谷的杯子 倾斜 满月 把我洗劫 * 302 • 上髙傲了以至不屑去死！ 穴居的夜 白骨和陨石 青苔泛滥 我，一颗无法孵化的心独自醒来 ,有眼睛，只有风 上有耳朵，只有草 卜有手臂，只有树 和一片渐渐发黑的嘴唇 卜紧泥土 太高傲了以至不屑作流泪的梦！ 卜地，无尽地朝圣 太阳的正午之光的线索 早已勒紧 整个世界落在我身上 （白昼多么和谐地退入黑夜） 卜古的手大禹的手 如今只剩下一支手，我被埋葬 卜历史抛弃也抛弃了历史 上头的复仇是石头 号良，是千万年后锋利的一击 卜豹子杀死 • 303 陶罐 《半坡》组诗之三 • 305 • 把不知不觉充满了罪恶的时间杀死 青苔，蹬缩，伸展 软绵绵的，小心翼翼的骗子 来吧！黑暗，只对自己真实就够了 我们已这样彼此安慰着 看惯了一切 只能让肮脏把纯洁包裹起来 而纯洁内部，又是一个更恐怖的夜 原子的地狱，无法拯救的地狱 渴望破碎，象火山在毁灭-- 一道寒光，那唯一能等待的天使 .我将彻底属于我！ 太高傲了 不屑于死尽管不得不死 素不相识的脚步（同谋犯最后的亲吻） 满月升起来 一片渐渐发黑的嘴唇 讣告 从诞生第一天就已发出 我独自醒来 注I "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引自迪兰•托马斯《哀歌》 那么你，黄土，黑夜高原的严峻父亲，最广阔的梦的歌 |手 将不再率领我们继续那朝海洋流浪的辉煌旅程了么 I远去的部族，以消逝的足音点燃东方之火 直到肩头的晨曦登上岁月的高峰，化为一片徐徐蓝色 |你没有遗下赞美的艳丽流苏，生命巍峨的图腾 I我们沉溺于寒风中，但庆典仍在正午的浪花间进行 I 一代又一代参加绿叶降临的人们苏醒了，献给太阳神圣 的祝颂 I哦黄土的儿女，无垠之梦的儿女呵，胸前纹绣着 解脱阴影的鸟，和一头徘徊在悬崖绝壁上的饥饿的野兽 I越过狂暴的沙砾，黑麦田后面，期待 I而流血的手只能深深挖掘自己始终被抛弃的命运 |你将不再率领我们继续那朝海洋流浪的辉煌旅程了么 |那舒展吞没我于天空敞开的苍鹰叫喊的心呵 |大地之铜的号角，山岩磨亮的石英，裸露着——高原的 父亲 |你浩瀚的脚步驯服了所有江河，光的芦笛使痛苦垂落头 I . 巾 I这强劲和智慧是否也一同赐赠给了我们 I哦黄土的儿女，无垠之梦的儿女呵，当正午的钟声 • 304 • 震颤空洞，让灵魂再次愈合祈求不朽的一瞬 那时人类的眼睛将从一枝怒放的白羽毛获得启示 而流血的手却紧紧攥住自己贫瘠又珍贵的命运， 那么你，水，纯洁处女和我的情人 星星的针叶，散发咸味儿的黝黑大理石 从一个白色源头出发追逐天空的诱惑 世界因一声灼热的叹息忘记年龄 三角形草地上的羊群风平浪静 你的帆无尽地漂过我的港湾 于是，异乡的树也不再孤单 伸手探寻云的内衣，梦的裙子 音乐芬芳四溢，象柔顺的紫丁香喷泉 你的姑娘们，野性又开朗 在阳光爱抚下注入深邃晶莹的海的睡眠 水手归来了，一只享受成熟怏乐的雄獐 禽鸟骄傲地炫耀着胜利的五彩光芒 一个微笑永远放牧在晕眩的希望里 为此你浸透一切揉合一切并流连歌唱 你说：“万物源于水，仍要归于水”一一 饱满的种子就被海风撒遍天空 怀着记忆的幽灵，隐隐现出面容 浑圆的美，深藏的罪恶，这就是我 捏成地球，旋转一轮雨后的虾 册么你，我的鱼儿，从什么时候跃出旋涡，失落你的曲 线 在梦游于世纪堤岸上的观众面前，接受古老想象的粗糙 礼赞 永远等候天空的蔚蓝，用雷霆打开这命运之锁 一座浮雕着生命的死亡纪念一一你的艺术是铭刻自己墓 . 碑的悼文 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远离太阳的冬天王国捕捉了你 世界被一片幻影所覆盖，黑暗的哭泣搅扰你无法安恵 月亮驶入眼睛：水藻、赤贝和独木舟惨白的宁静 伤害着灵魂，祈祷着，再次寻找一片大陆 一只最终将引我们走出这贫困墙垣与绝望峡谷的手 昵手是红色的，从鱼儿的遗骸中成长 那图案是红色的，使人类相信你永不沉没的脚步 后来者带着天真的恐惧徒然猜测你夜晚深处描绘的花纹 如石之水，如盐之霜，女巫最后一阵冲动 我的鱼儿呵，降临到棕黄原野上的纯真、主宰生命的首 领 在所有传播声音的地方封锁住岁月的秘密 而轻轻以比死亡还简捷的笔触，勾勒出另一个黎明 R有我，在前方守望这任何人也无缘聆听的海王星的格 R有我，为梦游于世纪堤岸上礼赞的观众羞愧 R有我，安详地抖落浪花的低语，抖落这被名字锈蚀的 假面 R有我，能从你没画出的那一侧找到沉默的诗歌 * 那么你，火，你的风暴，你的马群 就这样以赤热的蹄铁凌辱森林、蹂蹒脆弱的海洋吧 一片帆也没有，一行候鸟的栅栏也没有—那是 垂死的乞求穿行于群山的平台上，那是衣饰华贵的悲痛 的女人 火，你的欲望，你的兀鹰，盘旋到高处 给这人类匍匐的灰蒙蒙的世界加冕吧—黄昏 闪着它所有的盐，落日空空痉挛，乌云象烟熏的历史 是谁颠倒了那作为未来序言的简单符号 我们至今还在寻觅一个躲进化石的神秘象征 ——穿行于群山的平台上，徘徊于天空尽头，绕过无数 半岛 哦火，你的乐队，你击打岩层之梦的鼓槌 同样的忧郁无情摧毁着我的灵魂 时间嘀嘀嗒嗒，在星星周围剥夺我的质朴、我的褐色 而成熟的谷穗又一次忍受乌鸦啄空的心 我们辽望着，也永远失去着，粗砂怀抱一切燃烧 火，你的泉水,你的酒，你自由的秩序，你凶险信仰的使者 一只为世界呼唤死亡的天鹅，猝然发现 蕴藏于雷电热吻中的光明— 太晚了！狂欢已注定创造这个脆弱的孩子 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带着血，赤裸诞生 * 那么这一切，将是太阳的一切：我们面对同一个天空 同一的星座带来雨季，幽暗的河谷萦绕回声 那么这一切，将是太阳的一切：我们面对同一片海洋 同一的信风吹去祝愿，漂泊者的钟敲响黎明 那么这一切，将是太阳的一切：我们面对同一块土地 同一的荒草遮断思念，小路流失了两行脚印 那么这一切，将是太阳的一切：我们面对同一次童年 同一的歌谣激荡秋千，瓦砾上起落斑驳的梦 82.6—84*5 穹 庐 《半坡》组诗之四 他们从遥远的战争里回来了 他们从狩猎的血腥角逐里回来了 他们从田野和独木舟里回来了 落日 一个重复得太多的故事 象狗朝空空的双手无可奈何地呜咽 站成石像的女人，狂奔的孩子 生活，又一次 在黄昏开始 他们从鼓声涨满不详诅咒时就渴望着 他们从野兽被箭伤激怒时就渴望着 他们从谷穗的黑暗早晨鱼鳞般剥落时就渴望着 谁将回到自己的家 每天一次诀别，永远陌生的道路 大地是穹庐，恶梦是栖身之所 幽灵般的阴影下幽灵复活 每个人的天空，死去，收拢 深深低垂，象一口钟 （呵I金黄的岛屿，凶险的海流—— 除了那没有名字的她谁也无法征服我的心灵 水雾里腾起的幻景，太阳中的嘴唇 一棵阔叶树从我眉宇间颤栗生长 火焰的翅膀，无力抗拒那风暴的邀请 啊！带上野性、要求和万古未驯的青春, 比熟透的果实更加醉人的皮肤 她，第一千个浪头，依然这样强劲 赤裸着迎接夜晚的折磨，进入封闭的煤 让粉红色贝壳尽情敞开，蜜蜂般抖动 爱吧！爱吧！这种白，这种奇异—— 愈越了天空的界限，我以焚烧的痛苦啄食自己 穿过海峡飞逝的鸥鸟，怀抱鲜花的姑娘 冗长的仪式！汇集、摇曳在陡坡上 一只巨大的蝴蝶碎裂于海底的牧歌中 狂欢吧！死去吧I月亮呻吟着发蓝—— 合一的时刻，大地之子化身为神 |汲取智慧的时刻，我重新跨出孤独的边缘 |在梦中央、世界中央，歌唱神秘的她 透明的她，除了她，谁也没有征服我的心灵） 他们走过河流，但是没有水 |他们敲打岩石，但是没有火 他们彼此交谈，却互相听不见声音 ［盲目的岁月，剔净一具具尸骨 |空空的双手，松开黄昏和苍凉的命运 |在旷野和墙壁之间，往返于墓地 |直到打鼾的嘴终于填满泥土 |鹰在黑洞洞的眼窝上筑巢 四肢被青苔淹没，那更沉重的夜色 没有什么留给孩子，甚至痛苦 |太多悔恨，早已不值得悔恨 |于是倒下，一堆失去余热的灰烬 冥冥中乞讨自己的灵魂 ，饿，也在疲倦里睡熟 |拥抱着萤火虫的怜悯 |（啊！爱的搏斗，美妙的对抗-- 是记忆又不是记忆，十个月的黑暗纷纷翱翔 。310 • ♦ • 311 。 万物最深的哀痛，装饰暴无辜的笑容 一个神话，一则流血的现实，坠自太阳 在辗转之后，我的生命又一次开始） 他们又一次回到这座呻吟着的和平的穹庐 他们又一次回到夜的牡鹿安然游荡的穹庐 他们又一次回到墓穴和漩涡下的穹庐 一个重复得太多的故事 活着的脚践踏生活，死者玷污了死 一切被自己的影子所凝滞 象血的潮汐，脉络的青冷的月亮 脸和心的粘土，破碎的陶罐 爱是年轮，而树枯萎 语言如岩石，斧头已残缺 宁静的宇宙，厄运的星 这角落 更换着转向天空的眼睛 又一次步入被黑暗压弯的永恒 从黄昏开始 在子夜结束 墓地 《半坡》组诗之五 一、死亡和面具 I暴风雨，再见；太阳，再见—— 整个世界的化装舞会，你们找不着我了 尽管猛一回头，总象碰到我的目光 别怕，现在我们已不会彼此伤害 嘲讽和诅咒，眼泪和谎言，在我身后 并不比耳朵里蛆虫的骚扰更讨厌 瞧呵，黄土上走动着活的墓碑 卜压压地高高生长，象乌鸦的天空 我躺在地下，完成了对神的蔑视 而对人，一副面具就够了；哭吧笑吧 你们找不着我，你们不能再杀死我一次 这儿，我终于感觉安全了一-谢谢 二、送葬行列 在村庄北面，路消失，宁静开始，我是谁？ 伍村庄北面，浑浊的人流蒙着夜色,双手托起我的是谁？ 被太阳回避，象潮水袭来，代我走完最后一步的是谁？ 一首挽歌，给我阴郁祖先的节奏的是谁？ 大地，在我之外，那些面孔象石头的同行者是谁？ 骤然陌生了，异乡人！为我挖掘墓穴的是谁？ 匆匆汇合，远远流浪，与我分享这温热黑暗的是谁？ 肉体沉默了，灵魂激怒着，环绕我哀号的是谁？ 路消失，宁静开始，预期的蒙难中，我问谁是谁？ 历史，伟大人类的卑微葬礼，我把谁双手托起？ 夺走目光的水渗透呼吸的鹰，我代谁走完最后一步？ 黄土内外，我让谁跟随祖先的阴郁节奏？ 大地，久久铸成一座刑鼎，我将宣判谁的罪行？ 哦风，草原烧焦了！我为谁挖掘墓穴？ 从错误到错误象从家到家，我和谁在温热黑暗中重逢? 心，一只黑猫，抓破希望，我环绕谁哀号？ 降 临 她是她妈妈的好孩子 象一朵雪花似的轻轻飘落 她是她自己梦中闪烁的冬青树 太阳的花手帕碎了 带走一片潮湿的影子 不知为什么 颤抖的大地没接住她 一一朵小小的白 落入灰色寒冷的陶瓮 与那串石珠、耳坠子埋在一起 与作不完的梦埋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 四、夜夜松涛 传说黯淡了，我们死了，松涛之夜 千万个青脸魔鬼为寄生万物的伟大黑土痛哭 尸骨冰凉，身下石头的血却热着 牙齿残缺，而塞满胸腔的泥沙在咀嚼仇恨 爱情是一棵树，战争是一棵树，生活的千只怒目 把成群结队的名字吊起，象死亡狂欢节 我们悬挂进自己唯一一次骄傲深处 忍耐饱合了，昨天的风暴，闭紧一双最长最黑的睫毛 千万个青脸魔鬼为寄生万物的伟大黑土痛哭・ 夜不动，祖祖辈辈的松涛在流逝 飞鸟不动，天空盘旋着，森林起落着 依旧满头青发的灵魂越站越冷 痛苦是一棵树，希望是一棵树，永恒来来去去 而我们静止，被提炼成一束白色的金属 我们沉默，用大地之手扼住这已属于大地的喉咙 魔鬼的青脸、死之脸，哦唯一的凝视-- 绽开星群之间夜的锋利的松针 我们的黯淡，有另一种可怕的光辉 路消失 宁静开始 明朗而脆弱的火焰 祭祀 《半坡》组诗之六 这女人支离破碎，这男人早已阳萎 山谷死去，神和鲜血都从图腾柱上逃走 一片黄昏是一片海，万物沉睡 刚刚穿过白昼的地狱 脸被光腐蚀成一座最黑的废墟 心也坍塌了，埋在咽喉下 珍藏的种子使我们一寸一寸发霉 使我们赤裸，任凭太阳和秃鹫扑打 由于无罪，已足够遭受惩罚 历史冷冷象一块巨石，被抵押的足音 走到死仍陷入倒置的世界 落日掏空尚未匍匐的人 悬崖破裂，幽绿的烟缕长成树 大地无情如复活之梦 随风颤栗，不可接近，又无法远离 茂盛而稀薄的泥土 喧嚣而珍贵的水流 时辰到了吗？牛角号响起来了吗？ 这些白白神圣的女人，空空气魄的男人 一个古老部族的古老信仰 黄昏反过来，诅咒无数张地狱的面孔 一只鸟儿飞去，寻觅巢 一千个灵魂飞去，寻觅一座栖息的茅棚 没有一种复仇，在眼泪深处把它摧毁 没有一次爱情，让岁月静静流连 而不再被孤独击落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复活？ 从大地洞穴中醒来的陶罐 找到果实，酿成酒 又碎了，红红的脚步在草丛里搁浅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复活？ 许许多多独木舟 带着森林被砍伐时的意愿 在河流的节日驶进漩涡 海，始终象无垠之夜那样遥远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复活？ 这里咆哮被野兽夺走，而时间射穿弓箭 炊烟太重，把眼睛和溪水漆成黑色 影子倒向地平线，终于不再作声 即使迷失的语言重新发现 这座深渊下小小废墟的美丽 伟大它是否还在听：一群野猫的嘲笑？ 即使果实累累的生命在绿色藤蔓上摇曳 我的灵魂到底收获过什么？ 在尽头，一千次厌倦却难以愈越的焦躁来自什么？ 那用黑暗残酷诱惑并拒绝着我们的是谁呢？ 一代一代流失于复活之梦中 一代一代把自己献祭 而光或者夜，永远不过是一种可能 没有什么好怜悯的 没有什么好退缩的 歌声不能登临的高处，永恒苏醒 东方呵，我要求你无边的宁静 牛角号，你的痛苦无所不在 横切月蚀，向爆发狂欢的头顶巡行 一个预感悄悄降落，一种舞蹈 从未知的高度，凌驾万物 我们被风暴漂白，鞭笞，跟随着命运' 面前是夜，一片黑喑查封的旷野 背后是死亡发光的利爪 黄昏沉入节奏也沉入一只秃鹫的眼睛 不可接近，又无法远离 哦只有天空怒放于这万变如一的逼视里 大地的未来：土，是祭品 海洋的未来：水，是祭品 太阳的未来：火，是祭品 人在世界的龟甲上疯狂占卜 • 318 • 朝圣 《敦煌》组诗之一 朝圣的道路 远远追逐着候鸟的背影 向西飞入沙砾和傍晚 向西 黄昏之火展开你的传说 岩石在流放中燃烧 红色的苍茫，,从历史走来 一匹巨大的三峰骆驼 • 319 主宰沉默 朝圣的道路上 光把陡峭的天空编成折扇 瓦蓝的墙，梦的釉彩 第一阵眺望只留下墓地和箴言 夜，底开你小小宙宇前的宽阔庭院 信仰的塔古老、干裂、深深倾圮 而眼中神圣化为大地的星辰 哦三危山，你的生命 来自名字以外的另一个生命 在夕阳的世界，超越了人的高度 所有被黑暗劫走纯真的田野羡慕你 你是第一朵不向破晓奉献的莲花 你是圣地，伟大的岩石 象一个千年的囚徒 由雕塑鹰群的狂风雕塑着茫茫沉思 春天与流沙汇入同一片空旷 这棕黄的和谐里浸透你静的意志 时间风化了的整个记忆之上 树木被描绘，充斥绿色的暴力 你是河床下渗漏的全部清凉和愿望 又从富有节奏的手指涌出 挣脱诅咒缓慢过滤的痛苦 在这里找到丰满的形象 爱情陷进虚幻而你从虚幻醒来. 深藏奥秘，在夕阳的世界孤独伫立 脚下的孩子，被踏成一抹粗糙的烟尘 世纪堵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哼声 东方的奇迹呵—— 与嘴唇接吻的黎明，象死亡的祝福 在蓝天回荡 头颅昏昏欲睡地花白了 晒黑的臂膀继续生长 海市蜃楼，曾经相信过多少回 因此宁愿渴望危险的黄昏 一个沉重又沉重的传说 追求的痛苦，纳入终点的痛苦 真实的传说，迫使听众变成传说 夜要求一切-- 包括陨落的躯体、强状的均衡、群山和气魄 而你还将升到它们之上吗 从一种美跃入另一种美 你的海再次沸腾，你的鹰在黑暗的王国 等候开辟出新的大陆？ 垂死的母亲，又一轮冲动、激荡、惶惑于光明 被同一颗贫血的太阳抓住、摇撼、剥夺灵魂？ 你，三危山，哪儿也不去 一面巨大的铜镜 超越人的高度 以时间的残酷检阅自己 神圣从来是安宁的 只要看着风把一座座搅乱视线的坟墓磨平 只要倾听一代代寄托梦想的心的和声 只要沉思，并抬起头 间或数一数耐不住寂寞烧尽的星 就是最好的慰藉 神圣永远是安宁的 高原 《敦煌》组诗之二 漫游者，你在大地的颂歌中穿行，为我骄傲吧 家已遥远，你被风引领着踏上这走廊，另再回头吧 擎登金黄的高处，呼吸我如醉如痴的欲望 而分享那投入死亡的冲动中豁然辽阔的幸福 海洋退去，我的梦发蓝，白鸟在诞生第三天盘旋 雪山象新月之王，面对沙漠的广场宣喻 袒露爱情吧，漫游的伙伴，除了你谁配跟随我 孕育青铜的土地，孕育了铁，巨石似的男人 胸脯溢出红色，披挂雷霆，饕餐的纯真隐约浮现 草原上有的是奔驰的马，黄羊闪着光冲向悬崖 我的弓，我的犁，把岁月刻进冷静的花纹 野性的河流在太阳抚摸下只能是温柔的 蟋蟀和狼群使黑夜紧张，我的性格铸成方鼎 漫游者，用牙齿咀嚼我用心吮吸我；一首歌 向天空唱了千年，一对牛角被迫折断朝原野祭奠 山峰回声不绝，象巨大的石磬，繁殖着青苔和猛虎 你来到这里，为了死去一一成为一滴血 而我隆起于东方第一缕晨曦之前，嘲笑黑暗 我是流浪的土地，亘古未变的土地 头晕目眩的中午打开一渠凉意，汩汩灌溉想象 大雁长鸣着仿佛远方的祝愿，为绽开的湖泊而悠扬 漫游之外，死之外，我的源泉如此洁白 象注入陶范的金属的汁液，象激荡子夜的风暴的汁液 春天从它燃烧的洞穴窥探着一场角逐 灼热的潮汐轰响着，涌向最深邃的人类之树 因为你，万物亲吻同一的水波，变成孩子 于是，一颗带来厄运的果实无法送还 森林的阴沉低语，枭的纷乱羽毛，战争与殉葬萌芽 贪婪的疾病，象发疯的蝗虫成群降落，黑夜 一个预定的结局，一条从终点出发的道路 石头的眼窝，盛满历史中越埋越深的痛苦 荒废的古城朝世界展示一个寓言 我，接近天空，那用成千重鸟翅擦净悔恨的天空 哦，衰老的卖艺人，锣声凄厉得把黄昏敲碎了 哦路旁的乞丐，太多的冷漠是扔给你的唯一施舍 没有泥土，衣衫褴褛的帐篷就在沙石间生长 骆驼草移植到腐烂的台阶上，喂养蝙蝠 我，一次次动荡和不安，驱散牧民的炊烟 从遗忘的伟大国度而来，闯进晨祷时的断壁残垣 思想被摧毁，一条肮脏的狗守望在废墟门前 连永恒也遭到瓜分一没有昨天与明天 召集众人的长号空空，雕成花蕊的星宿蒙胧 丝绸恍恍惚惚，听任蹒跚的铃铛踱出边界 异族的旗帜却给大地增添着奇特的温情 一声血腥的呐喊、一枚锈蚀的铜钱，一片灰烬 密密麻麻的伤口喘息着，被凿成石窟 壁画象最后的呕吐，搁浅了一动不动的生命 I除了你谁也不配跟随我，除了死亡一切都是不解之谜 只有你不再追问那滞留于卜辞上的余音、儿女 满载我们的孤独驶向无名港口的羊皮筏子 创伤和饥僅为什么永远来自灵魂深处 而荒废古城朝世界讲述的那个寓言是真的 三 带着死亡的庄严，高高矗立于太阳舞蹈的河岸 我是我，也是整个世界，穿过黑暗合而为一 岁月是风，是水，是缓缓移动于我内外的同一叶帆 注入灌木和人类，波涛汹涌而又静止 白杨刺痛我，墙分割我。自由，一种绝望的诱惑 我在我心中无处可逃。但决不跪下哀悼失明 我就象一棵树，不是用黑暗包裹泪水的树 仅仅享受着睡眠的喷泉，被天空抛弃在墓碑旁 一次茂盛，一次狂放更改大地的山洪 岩石的马厩，乌云的鹰巢——到这金黄的高处来吧 漫游者，当你再次震惊于沦入我 寂静骨髓的一瞬，我的根象三叶虫一样盲目而坚强 高高矗立于太阳舞蹈的河岸，远离青春 节日象绳扣，一个千度轮回的记忆，在心上磨着 只有坚持是唯一的信念，袒露是美 我从我诞生的每个襁褓开始，在痛苦的每个角落完成 我如醉如痴的欲望是一场暴风雨 漫游的伙伴，你的灵魂将飞入那只盘旋的白鸟吗 无拘无束君临世界，征收所有梦的奉献 那儿，火红的山清晰聆听着月光从脸上滴落 欢笑或痛哭、丰硕或荒芜、神圣或卑贱 • 同一的表情，同一的年轮——是星，也是夜 我的树升起，升起，陶醉于蔚蓝色无垠，象一缕烟 也许有一天，那最高的爱 恰自深渊而来，收拢一切——跟随我吧 静静分享那投入死亡的冲动中豁然辽阔的幸福 飞天 《敦煌》组诗之三 我不是鸟，当天空急速地向后崩溃 一片黑色的海，我不是鱼 身影陷入某一瞬间、某一点 我飞翔，还是静止 超越，还是临终挣扎 升，或者降（同样软盈的姿势） 朝千年之下，千年之上？ 全部经历不过这堵又冷又湿的墙 诞辰和末日，整夜哭泣 沙漠那麻醉剂的咸味，被风 充满一个默默无言的女人 一小块贞操似的茫然的净土 褪色的星辰，东方的神秘 花朵摇摇欲坠 表演着应有的温柔 醒来，还是即将睡去？我微合的双眼 在几乎无限的时光尽头扩张，望穿恶梦 一种习惯，为期待弹琴 一层擦不掉的笑容，早已生锈 苔葬象另一幅壁画悄悄腐烂 我憎恨黑暗，却不得不跟随黑暗 夜来临。夜，整个世界 现实之手，扼住想象的鲜艳的裂痕 歌唱，在这儿 是年轻力壮的苍蝇的特长 人群流过，我被那些我看着 在自己脚下、自己头上，变换一千重面孔 千度沧桑无奈石窟一动不动的寂寞 庞大的实体，还是精致的虚无 生，还是死一一我象一只摆停在天地之间 舞蹈的灵魂，锤成薄片 在这一点，这一片刻，在到处，在永恒 一根飘带因太久地垂落失去深度 太久了，面前和背后那一派茫茫黄土 我萌芽，还是与少女们的尸骨对话 用一种墓穴间发黑的语言 一个颤栗的孤独，彼此触摸 没有方向，也似乎有一切方向 渴望朝四周激越，又退回这无情的宁静 苦苦漂泊，自足只是我的轮廓 千年以下，千年以上 我飞如鸟，到视线之外聆听之外 我坠如鱼，张着嘴，无声无息 雕塑 《敦煌》组诗之四 一、力士 人站成石头，石头站成人 痛苦变了形，象魔鬼一样有力 一句单调的咒语使呼吸发蓝 脸发蓝，手臂威慑性地高高举起 蛛网纷纷，落满灰尘 象一群死去年代的肮脏尸体 黄昏时一次远足，曾到达无人的国度 廊柱腐朽，裂开一道眩目的落日的深渊 蝙蝠吱吱叫着，泻露永恒背后的诺言 你摆出安详的样子，小心翼翼 生怕踩垮回声般的世界-- 一脚陷入偶像同谋者的沼泽 一脚跌进夺门而逃的灵魂 二、菩萨 完美的裸体 被成千上万不信神的目光 强奸 心中之佛 象一笔所有人都在争夺的遗产 早已残缺不全 手合十 任尘封的夕阳写出 一个受难的典故 然而，你还是你 歌留给嘴唇，舞蹈留给风 荒野的清凉，总一样新 三、罗汉 千只眼闭而一眼睁在心灵峭壁上 千支手垂而一手开，莲花的茫茫 千年的孩子，肩负乞求孤独含笑 那笑容已化入暮色中最远的飞鸟 化为石头，悠悠伫立于日月之外 沙漠的倦意，被黑夜和手指惮去 俯瞰着崩坍：挥洒星辰，创造海 一个沉默使人首蛇身的故事复活 绿色的马群狂奔之后长成菩提树 伟大，这凌驾生死的冷漠的祝福 永远是霜降的季节，一片白蒙蒙 憔悴不堪的草根纠缠成朝圣之地 再次发现自己走在祖先的驿道上 世界很小、很遥远，却并非渺茫 四、三世佛 三张脸之间是一种不可证实的距离 三张脸，三付梦游者的微笑 呆滞如变幻时间的同一个抽象 或者同一片刻中三重世界 谁也无法愈越这层薄薄的黑暗 三张脸是三个无情重合的孤独 冷冷相望，风吹进毎道裂缝深处 一颗沙砾往返于隔世 而一千个灵魂填不满这条峡谷 一个手势如此雷同-—象被遗忘在空中 而一千次黄昏含意模糊，暗示着命运 伫立呵伫立，今天是不是昨天 明天，谁又将挪用这个名字，剽窃这张脸 在一座神的墓地上雕刻另一座神 在时间早已划定的囚牢里，反抗时间 谁能测量死亡——一个被无数次打碎的石头的阴影 一动不动，和现实同样冗长 婴儿的啼哭中，认出祖先的声音 微微塌陷的嘴角嘲讽着悬崖雄壮的真实 三张脸，看惯了日升日落 所有即将涌现的，都曾经来过 应当呈献的呈献了，必须容纳的容纳了 一个偶然的错误，一次巧遇——彼此发现自己的影 而自己，也成为别人的影子 在另一世界，在骗走全部希望的时间里 或许出于无聊，人，追逐石头 却不期而然被抛下永恒 注，三世佛，并立的三座过去、现在、未来佛像・ 命运 《敦煌》组诗之五 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么远， 为什么会离开那么远呢？ —摘自一封来信 山和山埋葬了疑问 没有人追寻为什么来到这里 没有核实 白杨树的凉爽 风在最后一层阶梯上久久颤栗 黑夜属于另一个世界 幽幽的陶土灯盏 在我们之外 调色碟和水声. 在我们之外 语言漫无目的地闪烁 象零乱破碎的瓷片 在我们之外 脚步轻捷 一群腐烂窟檐下饥総的老鼠 不知该活着还是死去 在我们之外 每个人在自己之外 行为在欲望之外 石级盘旋 幻想着屈服于一点偶然的烛火 可时间却到处是空洞 平静象最残忍的绞刑 从紧闭的嘴唇中 我们欢欣雀跃 被夺去那声临终的呼喊 避开有树丛的地方 因为怕听到一个拒绝 我们已经死了 不能痛饮 不能停留 梦一般从亲手描绘的壁画前掠过 我们已经死了 沙粒，谁也摸不透的一目了然 蓝色的姐妹和绿色的苔蘇 在移动的历史中移动 在天空和鸟翼上移动 挽歌是沉寂的永恒 我们已经死了 那些祈祷我们的人都在为自己祈祷 那些泪水涨潮的喉咙里只有无情的风 哦我的兄弟，爱的错觉 象荒野般肯定 毁灭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羊齿草向云蔓延着犹豫不决 曾经总有空闲来告别，总有意义 让时辰模仿时展 日子模仿日子 在无边的春夜里骚乱 笑声模仿笑声 希望模仿希望 生命兑换成一个个新的诺言 我们已经死了 一只有这条道路 选择和放弃 赞同和反对 一切目标在一切追求之外 冷静和狂热 省悟和迷惑 一切内函在一切表达之外 这地狱就是我们自己 哦我的兄弟，走吧 智慧的无知 空虚的充实 一切挽冋在一切丧失之外 深刻的浅薄 强悍的脆弱 一切尝试在一切可能之外 这地狱就是我们自己 灯光和星光与我们无关 白杨树弥漫了每一个夜晚 没有人注视我们 石头是温顺的 连自己也很少觉察飞翔的心 看不见的梦或许美丽 我们寻找并且和期待一起游荡 仅仅因为 那至今没有获得的 也永远不可辨认 对于死者宫殿和废墟又有什么关系 上地已足够冷漠，风已足够喧嚣 手在别人的枝叶间挥舞 以前和以后——孩子使明天显得恐怖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 苒也没有一个剧烈的时刻 让歌谣爆裂，让灰烬燃烧 无论悲痛与否 话语的沉默是确实的 遥远又遥远 哦我的兄弟 颂歌 《敦煌》组诗之六 不！即使残缺的岁月被兀鹰磨灭 孤独的爱情，你的苦难就是你的光荣 岩石朝夜炫耀一片黑色 在天空下，屹立于倾圮的位置 永远向上擎登，又永远坠落 万物屈从于自己膜拜之神 投入黎明，那每天勒紧的新的绞索 成千上万次叫喊，却无声无息 人被历史反复咀嚼，象一句格言 • 336 ♦ 一个模糊的注脚，只剩睡意 不生不灭而无家可归，存在而难以企及 道路彬彬有礼地通向悬崖 乌鸦和狗流浪，这荒凉的圣地 （看到了，也听到了；盲目着，又寂寞着 死亡或生命，谁冷笑在最后，谁是我们——） 永恒，一个残忍的幽默 刺满废墟的黑色花朵，被每一秒钟越过 现实之血，冲刷白昼的创世的洪水 攫取之手，撕碎怯懦和神空空的诅咒 我们的名字早已是一堆灰烬 无须抵抗；天堂或地狱的同一厄运 今天还在，这就是一切 每次呼吸间小小的停顿，是灵魂醒来的时辰 峭崖上布满凶猛旳洞穴 咬住庞大的虚空，一群毒蜘蛛出出进进 飞鸟，天上的朝圣者 所有岩石的悲剧，贯穿一声啼哭 我们只能背叛想象中的光明，与黑暗交易 （一切的一切，只有粘土的文字，消逝的歌声 我们在自己心里发掘古老石棺之谜 我们等候，那或许的重逢 • 337 • 在各自远处，临近封冻的一瞬—） 智慧是痛苦，然而智慧是唯一的途径 面对黑夜，直到黑夜不再有秘密 影子停在脚下，道路象树一样冥思 万物猝然一抖，从墓碑到襁褓，仅仅一步 我们腐烂了，又穿过腐烂，跨出自己 不再晃动的地平线，那平静得可怕的脸 雕成黑洞的眼眶，未来的居所 无处眺望，每颗沙砾袒露着死去 无所乞求，风暴在黄昏之外 上千年的浑浊泪水，积满一座烛台 烧焦的飞蛾从未活过 而幽灵永远轻盈列队 这阶梯，首尾相连，到时空之外 （一个梦是一个世界，一■幅壁画组成i个宇宙 我们心中的黑夜，无边无际延伸 打湿每一刻、每一种现实，所有星宿沉沦--） 所有的雕像面目模糊，还原为石头 所有祈祷失去光泽，还原为土 而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只是我们，一只颂歌 把嘴唇缓缓揉进骷髅 战争揉进荒草，爱情揉进送葬的风 • 338 • 日月初开以前，狂欢退潮以后 万物近在咫尺，打开自己，融合自己 我凝视着我，慢慢醒了 （这最漫长的一刻是最短暂的 这最宏伟的黑暗是最卑微的 我们以没落时的星宿盟誓 我们以没落时的星宿盟誓 我们以没落时的星宿盟誓 之岁月上，赞美不朽的宁静—— 诺 日 朗1 一、B 潮 高原如猛虎，焚烧于激流暴跳的万物的海滨 哦，只有光，落日浑圆地向你们泛滥，大地悬挂在空中 强盗的帆向手臂张开，岩石向胸脯，苍鹰向心…… 牧羊人的孤独被无边起伏的灌木所吞噬 经幡飞扬，那凄厉的信仰，悠悠凌驾于蔚蓝之上 你们此刻为哪一片白云的消逝而默哀呢 • 339 • 在岁月脚下匍匐，忍受黄昏的驱使 成千上万座墓碑象犁一样抛锚在荒野尽头 互相遗弃，永远遗弃：把青铜还给土、让鲜血生锈 你们仍然朝每一阵雷霆倾泻着泪水吗 西风一年一度从沙砾深处喚醒淘金者的命运 栈道崩塌，了峭壁无路可走，石孔的日尋是黑的 而古代女巫的天空再次裸露七朵莲花之谜 哦，光，神圣的红釉，火的崇拜火的舞蹈 洗涤呻吟的温柔，赋予苍穹一个破碎陶罐的宁静 你们终于被如此巨大的一瞬震撼了么 ——太阳等着，为陨落的劫难，欢喜若狂 二、黄金树 我是瀑布的神，我是雪山的神 高大、雄健、主宰新月 成为所有江河的唯一首领 雀鸟在我胸前安家 浓郁的丛林遮盖着 那通往秘密池塘的小径 我的奔放象大群刚刚成年的牡鹿 欲望象三月 聚集起骚动中的力量 我是金黄色的树 收获黄金的树 热情的挑逗来自深渊 毫不理睬周围怯懦者的箴言 * 340 ・ 直到我的波涛把它充满 流浪的女性，水面闪烁的女性 谁是那迫使我啜饮的唯一的女性呢 我的目光克制住夜 十二支长号克制住番石榴花的风 我来到的每个地方，没有阴影 触摸过的每颗草莓化作辉煌的星辰 在世界中央升起 占有你们，我，真正的男人 三、血祭 用殷红的图案簇拥白色颅骨，供奉太阳和战争 用杀婴的血，行割礼的血，滋养我绵绵不绝的生命 一把黑曜岩的刀剖开大地的胸膛，心被高高举起 无数旗帜象角斗士的鼓声，在晚霞间激荡 我活着，我微笑，骄傲地率领你们征服死亡 一一用自己的血，给历史签名，装饰废墟和仪式 那么，擦出你的悲哀！让悬崖封闭群山的气魄 兀鹰一次又一次俯冲，象一阵阵风暴，把眼眶啄空 苦难祭台上奔跑或扑倒的躯体同时怒放 久久迷失的希望乘坐尖锐的饥饿归来，撒下呼啸与赞颂 你们听从什么发现了弧形地平线上孑然一身的壮丽 于是让血流尽：赴死的光荣，比死更强大 • 341 • 朝我奉献吧！四十名处女将歌唱你们的幸运 晒黑的皮肤象清脆的铜铃，在斋戒和守望里游行 那高贵的卑怯的、无事的罪恶的、纯净的肮脏的潮汐 辽阔记忆，我的奥秘在随抽搐的狂欢源源诞生 宝塔巍峨耸立，为山巅的暮色指引一条向天之路 你们解脱了——从血泊中，亲近神圣 四, 偈子 为期待而绝望 为绝望而期待 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 期待是最漫长的绝望 * 期待不一定开始 绝望也未必结束 或许召 唤只有一声-™… 最瞭亮的，恰恰是寂静 五、午夜的庆典 开歌路③ 领：午夜降临了，斑灿的黑暗展开它的虎皮，金灿灿地 闪耀着绿色。遥远。青草的芳香使我们感动，露水 打湿天空，我们是被谁集合起来的呢？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 342 • 领，星座倾斜了，不知不觉的睡眠被松涛充满。风吹过 陌生的手臂，我们紧紧挤在一起，梦见篝火，又大 又亮。 孩子们也睡了。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领：灵魂颤栗着，灵魂渴望着，在漆黑的树叶间，寻找 一块空地。在晕眩的沉默后面，有一个声音，徐徐 松弛成月色，那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光明吗？ 合：哦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穿 花 诺日朗的宣喻： 唯一的道路是一条透明的路 唯一的道路是一条柔软的路 我说，跟随那股赞歌的泉水吧 夕阳沉淀了，血流消融了 瀑布和雪山的向导 笑容荡漾袒露诱惑的女性 从四面八方，跳舞而来，沐浴而来 超越虚幻，分享我的纯真 煞 鼓 此刻，高原如猛虎，被透明的手指无垠的爱抚 此刻，狼籍的森林漫延被蹂蹒的美、灿烂而严峻的美 向山洪、向村庄碎石累累的毁灭公布宇宙的和谐 树根象粗大的脚踝倔强地走着，孩子在流离中笑着 • 343 • 尊严和性格从死亡里站起,铃蓝花吹奏我的神圣 我的光，即使陨落着你们时也照亮着你们 那个金黄的召唤，把苦涩交给海，海永不平静 在黑夜之上，在遗忘之上，在梦唱的呢喃和微微呼喊之 上 此刻，在世界中央。我说：活下去——人们 天地开创了。鸟儿啼叫着。一切，仅仅是启示 ①*诺日朗：藏语，男神。四川著名风景区九寨沟有一座瀑布和一座 雪山以此命名，地处川、甘交界高原区。 ②*偈子：佛经中一种体裁，短小类似于格言，意译为"颂"。 ③*本节采用四川民歌中“丧歌"仪式，三小段标题均采自原题。 短诗一束 《易经》、你及其他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六十四卦卦卦都是一轮夕阳 你来了，你说：这部书我读了千年 千年的末卜之辞 早已磨断成片片竹简，那黑鸦 俯瞰世界万变而始终如一 没有故土，在陌生人中间 也没有你那座搁置整个东方的小屋 黄昏永远不知道第几次濒临死亡 被雕出面孔的石头 迷失于自己内部更深沉的夜 一群麻疯病患者残缺，又眺望 字和字紧咬着，永恒是铜壶中的谜 点点滴滴，注定的时刻 恶梦掘成最后一个栖身之所 龟甲碎裂，失传的历史嵌进新闻 古猿再次占领人类的话题 而神，都把脑袋塞入不男不女的裤裆 为表演痛苦、或偷偷窥测 那黑暗中万物存在的阴险目的 六十四卦卦卦都在怒吼之外颤抖 你被自己流放，仿效着野兽 超越，无非避开人群象避开一场瘟疫 预言在风中蹒跚行走 向每一扇门伸出勒索的手 给所有读这部书的嘴打满补丁 月亮和大海同样盲目，陨落或升起 浸透谎言，象一条自如的鱼 深渊忽略着时间，你从皮肤开始 伤口用尸布缠了再缠 当猝然发现，心也是一只黑鸦 你，你的等候，又已千年 墓 园 这宁静浸透了水，水缓缓穿过那些身体 水缓缓带走那棵最后的白桦树 你们的墓碑，被风声、鸟儿和新的一年忘记 这宁静吸饱了阳光，象沼泽一样金黄 灌木触动那些嘴唇，那些小小的 曾经鲜红的果实，在傍晚吐露纯洁的秘密 那些手不知道：为什么当它们融解 旷野上就升起一条条从未聆听过足音的小路 现在你们脸上泛滥了野茅草的颜色 经过冬天，蟋蟀叫着 仍然梦想一座被篱笆环绕的小房子 那儿，只有一阵风、一只鸟和昨天盘旋过 现在，久久等待的那个迫近的黎明 降临到你们不变的黑暗上面 那听不见任何歌曲的耳朵，在地下张开 淡蓝的不起眼的小花，被一片落叶盖住 你们始终望着天空，不再怕暴风雨—— 这宁静，这仍在一分一秒衰老的心 一座遗失了路标，悬挂于泥土黑夜中的村庄 一种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去的永恒 没有悲哀，也没有云。风声和鸟儿 都焦急地跟着昨天飞走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最后一刻的微笑 是水。是太阳。是寂静。 休眠火山（《人与火》之一） 经历过最深的夜，忍受了最残暴的光明 它记得鸟声灼成最后一道创伤 树根缓慢地扎进心里，它学会对自己无情 一千张嘴曾经是一千处刀口 血，呼喊和乞求，沉入泥沙的宁静 那一双鲜红的翅膀被时间砍断 腐烂成黑土，飘起为云 黄昏，又一片向日葵在天边成熟 掠过群山，庞大如鹰 一千张嘴现在是一千只眼 它注视着自己脚下累累碎石 那儿有风，在玄武岩的洞穴中筑巢 有水，珍藏着一万年前的波涛 太阳，猛烈扑打青苔遮掩的悬崖 而整个蓝天被梦握紧 握成一把测量沉默的发光的尺子 它在最深的睡眠里醒着，对自己无情 山巅那一片白色烟雾蔓延着 松针向上生长，碧绿的闪电，摧毁冬天 是它最细最轻的一缕呼吸 久久等待，那声怒吼、那次必然 颤栗的恐怖、凌驾万物的美，使大地狂欢 它象野鹿舔食盐碱一样 忍受秘密焚烧自己的火焰 一颗心，一千种飞翔的欲望…… 地下森林（《人与火》组诗之二） 逃不走的落叶松早已习惯危险的预感 四周耸立的绝壁，正午时的幽暗 沿着小径，一万年前的那次暴风雨 还在绿色苔醉上反潮 铃蓝花旁若无人，跳着舞 开进狰狞的岩石瀑布里 一群巨大的鸟 收拢强有力的黑色羽毛 浑圆深邃的山谷 千万吨针叶形的寂静 在聡听树根下那口血红的钟 在监视：流进叶脉的潮湿的火 让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 化为雨滴、小溪、浆果和松鼠的火 那颗暴躁的心在哪儿跳动 那灼热之手怎样伸向生命 抓住一座绿色的小岛 把远古信仰从每个黎明唤醒 天空，缩成头上一圈蓝光剌眼的年轮 , 349 • • 348 • 即使葬身于这一抻或那一种火 炸裂松塔的火，雕刻着通红石头的火 一万年后仍将有这片森林，这种静 比大地还低 无数松籽的小心脏依偎着泉水 比天更高 它生长，在太阳上冶炼金子 浮 石（《人与火》之三） 第一阵颤栗诞生了夜 第一声咆哮喊出每个洞穴中小小的宁静 当风暴潜入，遍布全身的眼睛 象小野兽一骤然睁开 星光也降临了，星光在水上 整个世界在一道明亮的视线里浮沉 时间般古老的火烘成这块黑面包 多皱的心盛满海洋退去的记忆 于是看着，同一片大地 在灌木丛的烈焰中辗转，铸成青铜 太阳落下，象一阵金色的冰雹 • 350 ° 雪落下，旅人的脚落下 被挑选石斧和岫玉的手捡起又仍下 你只是浮石，天生的见证 用矜持突破受难土地的粗暴遗忘 用缄默织成透明夏季的蜂巢 烧焦的牙齿，阻嚼新的创世纪 新的鹰，一动不动盘旋揭开新的天空 火曾向你体内倾注了缔造生命的全部词语 现在变成木头的芳香、风信子的蔚蓝 大陆被海洋抬起的那一端 风暴潜入，又透过无数小小的满月 朝外窥视——你，象梦在自己深处喧嚣 你在喧嚣的世界永不沉没 而命运中的一切已再次安详清澈 仿佛一道测不出重量的目光 吊水楼瀑布（《人与火》之四） 海的长子！头戴黑水晶冠冕的神—— 从太阳上跌落，双眼飞溅出透明的纯洁 • 351 。 藻类的音乐，彩虹的力量 岩石击着鼓，在一片深渊下抖动 多长的岁月和天空一同漫游 童年那蓝色的广场，海石花的幻想 一起一伏奔跑的白马儿哪去了 珊瑚树的姑娘们哪去了一你空空的怀里 只留下一缕鬓毛、一阵笑声 从悬崖上日夜垂落，象不息的风暴 多长的岁月你播种这片田野 曾被火翻耕开垦过的田野，乌黑的石头 把所有银白的种子收藏进一个梦 仿佛大群雪雁飞向苇丛，白昼落入夜 你张开双臂，发现那希望 水滴头晕目眩地碎裂，震惊于 比黑暗更深的另一个黎明 找到自己的太阳，成为自己的海 哦生命的瀑布，你的呼喊充满时间 象一道持继不断的锋利的闪电 额头镌刻回忆，手中驶出刚被风抓破的帆 耳朵里是鸟，无数晒干的水迹上是节日 而谁也拦不住的，是透明的纯洁 你被黑色巨岩永远记住 跌落的每一刹那，猝然亮起了光芒•…” 玄武岩台地（《人与火》之五） 就这样：巨石如吼，千万头烧伤的野兽 被太阳之手仰面而凿，大地高悬一块浮雕 突入比黄昏更黑更静止的一瞬 血红的巢倾覆，抓住世界 象抓住一只鸟，流不动的洪水泛滥 万物缓缓闭紧一双发光的眼帘 我下面，河床和风，失眠的鱼和荆棘 叫喊穿不透永远暮色的天空 哭泣穿不透、与梦最象形的石头 比夜更冷更沉重 比死亡更深，一座花园开满多孔的黑玫瑰 一片松林，刹那间学会象伟大一样无声 象地平线般辽远，为风化而摇曳 石头的心，在石头的鹰俯冲下抽搐 所有春天从此不会忘记我的名字 我的碑文上，炽热的爱有粗糙的形状 灌木象埋藏的仇恨一样坚硬 河流阻塞诞生湖，湖涌起诞生白花花的鸥鸟 从记忆阴影下，到我的尽头高叫一片蔚蓝 大地展翅，静静飞越千年 一只蜥蜴忽视时空向太阳舞蹈 一种最痛苦的骄傲，从火中降临 我被灼疼的胸脯，在无数星群间延伸 野茅草发红了，岩石的呼吸 从未停歇：最沉寂的海，看不见的搏动 就这样：我突入历史，在瞬间 一个人突入命运，在某一个黄昏 天空象一页反复写满又擦净的纸 无言而灿烂，活着而比所有毁灭更永恒 一块浮雕，已穿过烈火 再次敞开这颗洗涤世界的心 ——巨石，更黑。 千万头烧伤的野兽，更静止。 《西藏》组诗 浴神节 “太阳中看到的人——我就是他，我的确是他” 《奥义书》第四部第十一章 一、黃 祭 那一刻，所有黑夜都被飞鸟带走 白菩提盛开，整个世界充满马群和早晨 六月，永远是第一次 终于横扫这片黄土：他的仪仗 十万头金狮狂暴驰骋，葬礼闪闪发光 大地背负习俗久久沦为落日 寂寞是盐，在梦中驱散绿叶的合唱 那一刻，祖先的高原上只能不朽 夏季佩戴着冰雪，鹰凌驾风向 无穷悔恨如一声铜钱哀号，拉近太阳 终于，庞大的世纪不再漂流 他从一朵莲花间奋身跃起，敞开胸膛 驯兽者，浴血的热情。异乡人惊呆了吗 野耗牛似的心在蓝天冲撞 金子在发黑的手掌中嘲弄一庄 这山坡，被践踏、被顶礼，依旧平静 永远是第一个六月 哦光圣洁，庙宇登上峰巅，宣告黎明 白云的宽阔颂歌，展翅挣脱阴影 节日辉煌而奔放 戴起面具，把祭祀跳成史诗 二、往 世 我从我的呼吸以外而来 在穴居岩洞之前，在巢居树顶之前 撩拨一片湖没有羞愧 卵中扑出群鸟，喝醉了藏红花的源泉 明亮如父 凶险若母 骄矜似火 一大块绿松石默默祈祷着春意 人，屈服于生活 我的长明灯，问卜命运 金质的宫殿象失落的指环，瞎了眼睛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牧羊女是草，泥土之手拥抱青裸 而黑巫术在屋里暗暗诅咒 繁殖的毅力f使风雨下蓝晶晶的睫毛花 开遍夜空 废墟，每天诞生的记忆 棕色浪头上孤零零的岛屿 把风暴刻满嶋岩 一片苔辞悬挂远游的帆，再度降临 流光如水 流声若圆 流年似转 • 356 • 我的呼吸向我以外而去 周围，一株墨荷，无根无蕊无果 三、传 召 ——未传召者是白色的， 受传召者是黄色的， 《祈愿歌》 那么，他就是奇迹！太阳中金黄的人 一百头公牛被祭杀，血在广场剌遍花纹 乌亮的螺号吹着，凄厉的皮鼓敲着 少女们灵活的脚步从荒野上一闪而过 大地匍匐茫茫延伸直到沉寂 哦舞蹈者，慢些再慢些为了让死亡看见 一个片刻在逗留，一个动作坠入蓝天 他，第十二步，踏响最后的因缘 螺号，呜呜 皮鼓，咚咚 一叶茅棚庇护着固守深山的苦修者 一道诺言缠紧赤膊的流浪汉 还要等候多久，羚羊才能跃出传说的死结 牡鹿不再躅缩于大地边缘 生命奉献的翎羽还不够把梦染红吗 哦舞蹈者，轻些再轻些为了给灵魂倾听 彷佛从海底传来烟缕和吟诵 谁正跟随他走进那炽热的深渊呢 ，357 • 螺号，呜呜 皮鼓，咚咚 假面旋转，猛兽和魔鬼顿成虚空 愤怒象一颗银银的头颅，斟满欲望 腹部寻找着豹子呻吟着 从天而降的躁动被星宿捕捉被爱情捕提 世界徐徐关闭一座谜宫 哦舞蹈者，低些再低些为了求痛苦宽恕 别相信泥沼间的晕眩是真的 在被闪电击中的一瞬，他独自辉映 螺号，呜呜 皮鼓，咚咚 万物跪拜！天地合一的父亲 收拢。解放。正午钟声微微一抖握住永恒 罂粟花的黑暗骤然迸发一片烈火 狮子朝血汨狂欢，象哈达之王 而唯一的种族终于在最高处神圣 哦舞蹈者，久些再久些为了将祈愿诉说 为了听重新创造飞鸟的声音 抚摸一块大陆，那受传召者的颜色 螺号，呜呜 皮鼓，咚咚 四、浴 神 我从天空缓缓下降 白菩提在无边岁月里掀动 一片灿烂的海洋 古 海 “第十三个休止音节也就是变化的音节 是不可限量 的” 《奥义书》第一部第十三章 一、传 说 暗红，巨大的峡谷慢慢步入你的背影 暴风雨的间歇。黄昏。展览一张野牛皮的温情 只有幽灵和猛兽。这大地，变幻着主题 被谁追逐被谁流放，在黑夜前惊醒 片片白骨无家可归，兀鹰高悬嗜血的神谕 你从何时起象征了那一株蔚蓝 海鸥伶俐的目光，落满坚硬而寒冷的盐 洪水的爪子，撕着，揉着，磨砺山脉 化石，焚荒原之火，为死亡的结晶举行仪式 你的黑剌丛布满密密麻麻的孤独 岁月和暴力，把断壁残垣雕成珈瑚 是海，不是海，群岛颤慄的眺望呼应太阳 在你之上，建立茫然的秩序 （英雄的业绩留给土，树依旧稀少 大片奇异的黑色花朵开遍没有人的地方 蜃楼飘起，比思想更真实） 这故事，将由谁讲述向谁诉说 黄昏，一个停顿，隐忍的心深藏进空空的寂寞 妻子已经走远，无可奈何地高傲 你，孑然一身，梦一般辽阔 二、沐浴周 祖祖辈辈都把这七天当作好H子 菩萨传下来的吉祥日子 连柳树也跳舞似地向左旋转 河岸裸露出棕色皮肤 被无忧无虑吓坏了 刚懂得生命的本质有多蓝 柔软的波浪除透身体 凛冽，清新，象一把剑 阴影顺着手指落下 永恒不足为奇 即使神能如此潇洒地诞生和死亡吗 而沐浴者合拢看海的眼睛 这七天真是好日子 • 360 • 三、海边守夜 （短暫的情歌） 就这样，高原上的我，将执笔书写海的诗行。为你，. 为纵横寥廓充满夜空的银灰色，奉献命运从未泻露 的乐章。 哦浑圆的沙滩，砾石激越我的才华，创造一个最热爱阴 郁天气的女人。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为你所唱 之歌飞起幽暗中的光芒！ 就这样，深渊摇荡在我们脚下，月亮红红地成熟，象鲜 血淋漓的希望，隐秘无声的痛苦，召唤整个世界沦 入陨落的弧线。一只锈锚，使倒影平衡，守候远方。 那就是你,漫无目的而反复争夺，面对冷漠仍赤诚以赴， 因温柔终于升上无限……在海边领略死之庆典。 颤抖吧，颤抖吧，我的女王！爱情是历险，你一千座古 堡中一千个夜晚的鸥鸟，把啼鸣带到所有石头上， 翱翔了生根,智慧一闪而过，大地的野性何等轻盈。 海，海的暴风，依然站在高峰朝我们微笑！ 不用白昼来证明，今夜我们留宿的是哪一处海岸。 四、望 果 等待秋天，等待又一次复活 蓝天在汹涌，小麦和脸上的皱纹 年复一年编织同一首谣曲 纪念着海的不死的灵魂 • 361 • 寻觅秋天，寻觅另一个港口 墓碑在高处俯瞰风雨匆匆 白云一起一伏，水手和帆悠悠归来 浸透盐的不朽的宁静 五、航海者 现在，没有人还记得沉船时的叫喊 这辽阔属于我，一条条河一阵阵风呼吁着 我把自己打开成为瀑布、道路、森林 现在，星星不再象金色的鱼群闪闪游动 牲畜的凝视浑浊如雾，低低漫过戈壁 我拾起被岁月无情遗弃的石斧 太阳，从胸脯和臂膀上，流遍东方 我的犁在所有昨天中切过 那如潮往事，化作群山的一部分 航海者，永远被涛声所诱惑 危险使我兴高彩烈，暗礁使我富有节奏 黝黑的水面因桨的冲动而明朗 让一片高原铸成咆哮的形象 航海者，当沧桑惊飞没人累累碎石 我，一次次毁灭，激烈而雄壮 亘古蔚蓝的旷野在冥冥中检阅着季节 远处，雪山象新月似的耸上晴空 航海者，一个囚徒，被风驱赶被风叛乱 帆索狂欢着勒紧我嘎嘎作响的命运 火在终极怒放为五位洁白的母亲 五顶荆冠，铁一般沉默，给世界加冕 我的嬉戏，闪闪超越无意义的预言 以合拢的眼帘，诞生整个春天 （航海者的墓志铭： 他曾经和海一起生存过、歌唱过， I现在，他死了。 I而海依然生存并且歌唱。） :现在，这休止无边无际。这传说早已永恒 我把自己打开成为瀑布、道路、森林 万物辉煌，我是同一太阳中醒来的人类 布达拉宫 “知道那最古老和最伟大的人他自己变成最古老和最伟 大” 《奥义书》第五部第一章 一、城 堡 悬崖被狂风抽打得支离破碎 一_ 而大地的一百五十六层阶梯依然向上流动 一根粗壮的藤蔓，叶子是沉静的灰色 旷野、草原、历史和天空 曲曲折折，在石头间等我—— 重重叠叠的金顶下，人，很小很孤独 布达拉宫，难道这就是你 为黄昏而庄严，比女巫的歌声更神秘 一个存在，经幡浩大地飘扬 把许多世纪的劳动深深锁入胸膛 一片呐喊之后干裂的血汨，在墙上燃烧 落日用殷红的背影铺成转经道 当拉萨河向远山展开黑夜的银子 你，千眼巨兽，居高临下沉默 即使环绕一千次也猜不透这个谜语 哦崇高的心灵，受难的心灵 即使死亡如此强劲，而生命稍纵即逝 你的光，你的峭壁，依旧明亮 孩子恐惧，而老人沉思 森林簇拥起绿叶的熊熊烈火 —你在灵魂中占有我们 我是建造者，我不是来朝基 我是曾经无数次在这里折断的手 j象一穗玉米，金黄地到处生长 我不是只配烛照幽暗殿堂的酥油灯 我是头颅雕成的碗 紫红色酒浆仿佛秋天的思想 牧人坐在他的寂寞里 我不是怀着温热祈求的进香客 让褴褛衣衫延续纷繁的梦 我是少女，倒在年号变幻的灵塔下 大腿骨洁白如雪 被迫朝陌生的节日呜咽 我不是饥饿的鹰 :在死者身上击鼓，逃离命运 一块无字碑，嵌进我所有悲欢 :山的形象和青铜一样沉重 I五彩缤纷的吉祥符咒被时光磨平 永远目睹这世界，承受这牺牲 被朝圣者应当是我 j我是一切痛苦之上美的主人 三、想起但丁 i被遗忘的历史，象夜晚覆盖过你的脸 但是，你的声音冲撞岁月亮起一颗颗星辰 大地的一百五十六层阶梯向上缓缓流动 这石头的太阳，使每一瞬间永恒 二、我是，我不是 在土里，在水里，万物呼应着诗的审判 气候狂暴地捶打，羊群因降雪兴衰 • 364 ・ ‘油 365 • 布达拉宫，耸起于一片高原的矿脉中 这儿，你，再次播种伟大的名字 哦大师，那么率领我穿过狭长的甬道 象一阵风，巡视这另一处三重世界—— 在底层，青苔对黑暗习以为常 蝎子和毒蛇啜饮着英雄的鲜血繁衍 隐没无语的囚徒仅留下指痕 那些宫殿象一株丝绸之树 从壁画间溢出古香古色的罪行 直到轻烟飘起，飞鸟散去 而太阳最终只能是一个象征 超越神圣的墓地，践踏千载轮回 以无动于衷的饕餐的辉煌示众 暴风雨徒然执拗地摇撼每一块头石 直到黑暗信仰最遥远的边缘 我怀抱天空，仍是同一次生命 活着的石头，叫喊的石头，屹立沧桑 在海洋挥霍的空旷黄昏四处流浪 荒原和心灵，摊开时间之鹰啄食下的躯体 悔恨，使所有雕像失去表情 我的脸隐匿于自己内部更深沉的夜 从未被膜拜，象那些人类创造的小小神话 月光的死结，溺水者发白 朝上亲吻一个又冷又高的地狱 哦大师，当人陷落，群山就奉献出一支歌 当废墟纠缠不休，那唯一的希望更高傲 当灵魂被穿透，你的智慧也响彻遥远的国度 一块石头是一座吸干历史的深渊 这胸前曾刻满祝福和诅咒，而今只剩下苔葬 大地微微一抖，粉碎千百种纹身仪式 我，原始的沉静与一群飞鸟 那时，我将突破自己升向你 让语言越来越坚硬，与石头融为一体 天堂和女人，被思念充实被诱惑摧毁 抓不住的命运焚燒一朵莲花 在一刹那，明媚，俯瞰黑夜之海 四、天空中的石头 大地，容纳这个奇迹象容纳祖先的声音 冷漠之手怎能不触摸到温热的灵魂 在这里，石头生长，和整块大陆连成一片 和星星，和万古激荡的荒凉的冰雪 我的一切来自祖先结晶的嘴唇 早已耸起，不动声色地坚持 野花安祥地凝视每次凋落前的永恒 • 366 • ，367 • St"港ife'源卞窗''81:说不 ,,侬悬:;悯;必由支；斓蕾缸相点 我沉默，在一百五十六层阶梯的最高处 一堆石头：古老。伟大 甘丹寺随想 （毁灭的颂歌） “的确，人是一个牺牲。他构成早晨的祭品” 《奥义书》第三部第十六章 到处是兀立的、张翅欲飞的石柱 到处是孤寂的垛口，莫测的小路和风声 粗糙的宁静保持着狂暴的形状 这高峰，被死亡固定，象一座小小的布景 现在是九月，我的秋天如此荒芜 除了那一抹似乎始终向后退去的蔚蓝 阳光施展，废墟的象形文字写满空白 瓦砾堆的浪头击碎仇恨与忧伤 而黄昏，狗群湿湿的鼻子伸进历史 嗅出尘土下一群残缺的偶像 （昨天永远不会过去，它只是叠入了今天 星空旋转，回头一瞥的原始恐怖 从黑暗中跌落，万物完成于同一个起点） 我在一个夜晚被唤醒，被谋杀 火，把城堡和街甚踏作深深的峡谷 影子晃动着，群山的朝圣者 走了上千年才迸发这片刻的辉煌 然后死去，任凭太阳蛀空我的尸体 然后，墙洞上眼眶张大了蛛网 看着乌鸦和另一次创世纪 语言和思想都已疲倦，从此默默无声 神迹消褪了，悬崖一黑一白 岩石之王日夜行乞，衣衫褴褛得就象梦 那个背水女人佝偻着踩过巨大的莲花 雨雪间吉祥符咒一片模糊 长明灯隐没，重新成为大地的铜 （蜥蜴在荒草丛里无聊地复活 让世界一再充满史前动物 而稀疏的游客从未联想自己的命运） 时间之潮多么轻易地冲毁一个岛 事后的种种注解，比悼念的仪式更可憎 我还是我，来自死因而不惧怕死 暴风雨的魅力使石头的伤口变成迷宫 这谁也无法登临的死亡的高度 阵阵暮色浸透群山 只有苍鹰的造访猝不及防 从天而降，栖止于一个永恒的疑问 哦人们，匍匐顶礼已经流血 世界死于诞生之时，挖空悔恨的黑暗核心 你的目光曾经总在远处河面上闪烁 一枚银币是期待的价值 磨损、油腻、沾满了天堂的灰烬 所有早晨都是这一个，他和你都是我 穿过不存在的甬道，自己的手显得虚幻 迷失意义的嘴唇一张一合 假面五颜六色，把灵魂压得透明 象一场舞蹈，模仿着末日 被剜去心脏仍脚步匆匆 这儿，甚至没有回声来听你哀嚎 你只能在自己的泪水间垂钓 熄灭篝火，数着念珠般的失眠之夜 直到一双双眼睛深不可测 万古万物在其中陨落 （每一扇似乎敞开的门都暗暗紧锁着 破碎的墙把视线切断把风切断 未来在咫尺之内，雕成一个偶然 阶梯向左向右，同一种乱石同一色黄土 放逐探寻者的恶魔的蜃楼 就是我，也是我—冷冷飘起 我被戏弄又戏弄着一切 让月亮发狂，变一头绝望的野兽 这里一个历史的圈套高高悬挂 传说象诱饵，引爆出最残忍的热情 献上婴儿，苍蝇成为下轮纪元的黑色天使 而颂歌被牙齿脱尽的嘴咀嚼 只剩下呕吐后的光荣 我不知道--死算不算一种和谐 这现实四面八方，正渐渐勒紧 日子，在自己的混沌中抽搐） 那么，毁灭，你不要无限逼近这一刹那 让生活颤栗着，永远濒临绝境 你该从一个早晨骤然飞落，象光明的总和 一切都停留于这刹那，片刻就是千年 每个人的现在怀抱着宇宙的完美 岁月之水，在你内部流动，和你融为一体 世界，袒露最初的神圣 那么，高原沉溺，大海上升 注视这结局，只需要一道寒冷的眼神 石柱被光捶打，返回琢磨之前 断壁象海底古城的秘密 漠然守望一片蔚蓝代替另一片蔚蓝 而张翘欲飞，还是习惯的姿势 哦轮回之地，却不知轮回的时辰 洪水之源，可愤怒己绝迹，雷霆己遥远 我的白骨站满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 我的宁静：无可奈何。无动于衷 一次祭奠——我是唯一的牺牲 叠入太阳辗转蹂蹒的祖祖辈辈 一次还原——我成为万物 万物栖息于我的躯体之中 天 葬 “现在，不管他们替这个人举行什么葬仪，他都是走向 光明” 《奥义书》第四部第十五章 ,尼码！尼码 而现在，蔚蓝如海的雄鹰，太阳家族的使者 掀起白白的羽毛的浪头，掀起黑暗的森林的浪头 我将远游于那一岸，颂歌五光十色 流浪的路在悬崖尽头高高筑成一座祭台 风暴滑过我的双翼，从下面隐隐呼啸 那诱惑我的光明也同样剌痛我，把我撕裂 鲜血之火，饥饿之火，朝拜东方之火 首领是太阳，创造是宇宙一•而梦，是中心 我睁开所有眼睛之上那只最明亮的眼睛 我和黑夜一同离去，又和白昼一起归来 为太阳复活，男人女人，曾乳汁饱满精力旺盛 繁星的小小的虚无，早已陨落，寒冷如石 我分解为张翅的太阳，号叫的太阳，万物中的生命 一只幽深的耳朵汨汨注入清澈的声音 一双手的醒着的树，从我内部长出 大地的金色，祈祷的绿色，水银的忧郁之色 永恒就是——鹰飞旋于死亡世界的天空 象站在一块碧蓝闪光的巨石上，那样安静 二、鹰的独白 他们叫我死之神、毁灭之神 没有一•扇门能挡住这黑色的波涛 我栖息在每道黄昏的阴影里 因一声召唤迫不及待 俯冲：朝被砸成碎片的颅骨、四肢、心 • 372 « • 373 • 薄纸般撕下的痛苦的脸 曙光溅起的一抹殷红 他们叫我金翅鸟，吉祥之鸟 笛子和舞步，追随着我凄厉的长鸣 篝火在绝壁上摇曳 祖先的沙砾，承受充血的一瞥 我象一千个幽灵那样强劲 狂欢着，超越岩石和末日的距离 飞翔的美！跃入另一智慧的美 不屑理睬的崇敬，我只要爆发这活力 大群黑蝴蝶落向早晨 每一次死亡的纯净被提升 高居峰巅，空旷而沉寂 抓紧——整个大地是一只脚环 我在它怀里张开翅膀 骄傲。轻盈。不朽的生命 三、天空与大地的和歌 天空：然而，人们，你的呼吸带着那扎草的清香，语言 带着种子的清香，身体带着泥土的清香——你是 脚下这片大地的孩子，尽管已经远远离开了家。 大地：你的牛毛毡房还撑在河边，黄昏的一角还徘徊在 门前，又是归来的时辰了，我的勇士，我的马背上 • 374 • 尖啸的鞭子;我的姑娘，我的烧焦三块石的烈焰， 天空：可所有这一切都已成为往事，指尖已化作小草， 露水代替着微笑，灵活的手臂藏进风声…… 大地：我从高原湖的倒影中认出他们，我从太阳般明亮 的雪山上找到他们，我从候鸟的宿营地、野羚羊、 梦里的雄狮身边唤醒他们。哦他们高高的芦苇， 他们弯弯的小路，他们的生命象一块石头，我在 石头中与他们汇合。 天空：真正的痛苦是来自懂得飞翔，却又不能飞翔的时 候，真正的痛苦莫过于看见光在岩石胸前停止， 水面被鸟爪织成荆棘，而人隐入历史，只剰一个 个虚幻的名字。 大地：每个儿子象他的父亲一样去当骑手，每个女儿象 她母亲一样渴望爱情。祈愿的玛尼堆日积月累， 他们的史诗每天都在结束，又不知不觉重新开始。 天空：一块石头的手掌上所有年代在旋转歌唱。 大地：一块石头的手掌上所有年代在旋转歌唱。 合声：人们，归去无路，这祭台无边无际--- 当你离开世界时，你将并入它之中。 四、黑色葬仪 送 # 让雨水一直落进黑暗深处 夜，死尸的集散地 最后的伤口沉默的大海被车轮压过 ・ 375 • 浸透腐烂气味的绳索越勒越紧 蛆虫搅动我凝结成块的血液 苍白皮肤下的阴影，和往日一,样 在这条峡谷间只有顺从 雨淋湿记忆。一只干涸的松驰的乳房 被星星抛弃被婴儿的嘴抛弃 裂开的骨节里一堆尘土、一股风 漫无目的，冷漠的脚 拖着一生，在熟悉的路上初次旅行 黑夜送我，每个黑暗的角落 佝偻的陌生人看守着各自的灵车 最后的伤口沉默的大海 桑 火 死者的躯体交给一把匕首 死者的灵魂交给一簇火舌 时辰到了，灰烬中的神 在星空之上瞪大炯炯窥视的眼睛 在死者之下，万物成石 这无限漫长的一刻 仪 式 我听见那支歌，从黑暗深处就已响起 一线黎明，颤慄，空茫如死亡，群山一动不动 我听见翅翼拍打，我被啄食，大地掠过了 一缕滑音尽头是无声的祝颂 世界站在永恒上没有方向，又充满方向 直到太阳再次捕捉另一个灵魂 那时，我拍打着，我啄食着，掠过大地 从黑暗深处归来，光，徐徐降临 逝 者 （一） 听见了吗？这石碑辗转反侧，早已在星陨之夜奄奄一息。 这石碑支离破碎，正追随一片天空，在万物之死中 孑然死去。 你们载沉载浮，被无水的洪流所劫持，无梦的黄昏，把 千古兴衰写成一纸佚文，千度聚散算人一片黑暗 ——无人之野，无声之辞，绝高之峰上，日月相泯， 苍天黄天混为一谈。 你们早已远离久居的故土，哦背叛者，漫无目地：空茫 的眼窝凿穿一孔石穴，断崖的脸庞，偶像滋生如群 蚁，嘈嘈蠕动，风被蛀空，潮汐涨落倒灌于耳被蛀 空。 开口于永无聆听之时，瞠目于乌何有之乡。一阵血腥， 征战的白骨播为飞鸟，孤悬的传说散入蔚蓝。背叛 者，另一种同谋，你们匍匐的影子仍无知于那场最 。376。 ・ 377 ， 初的屠杀吗i- 越来越深：白昼和黑夜正叠浪而至，把无数躯体掘成一 口陷井？ 巨石欲坠，众星灼灼如火灾。 有人依然等候，一个千年前择定的日子，万象吉凶，被 女巫一握顿成虚空；有人狂笑如破产之徒，登基之 徒,新婚之夜的嗜血之徒。全部被诱奸的处女之名， 昭昭公诸于世…… 盛开的木槿花，其朵若圆，被秋风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兀鹰俯冲着，天赋冲动，拖成漫漫极刑一一这墓 地，落日淋漓滚滚铜汁，沙漠无莲可采，你们在为 谁守灵呢？ 以如临深渊的姿势俯瞰镜中之脸。以某种窒息蒐集喃喃 梦吃。杀父之手织成黑纱，款款挽住弥留的灵魂， 款款如一道最冷最陌生的咒语；世袭的血肉，孤独 之狼在每一角落攫食自己的仇恨—— 每个瞬间：背叛者，当久久的瞪视被猝然逼回出发之地， 你们低垂如白虎，铺陈苔辞，熏熏醉入亘古的尸臭。 那么，最残忍的并不是说出这块石头，石头已没有秘 密,执刀之手抽去骨髓，死亡之衫沿街晾晒，被风 撕成襁褓或旗帜或女先知们每月受伤处又红又黑的 布。 那么，每一个词的诞生只是一次流产，囚禁于它自己的 黑暗；每个词重复一种脱口而出的死、再三沉吟的 • 378 • 死，充满兽性君临万物，转瞬之际化为虚无。 星陨之夜,天空风化成一片微光。你们恍惚伫立于末日， 恍惚在最后一刻高居一次因果、一个方向， 一只鸟或一场舞蹈，交叉时间的无数个路口，你们的痉 挛，摊开祖先暴尸的无边旷野，血流自未来—— 早已死去，还将死去，而终极的解脱遥遥无期。 听见了吗：背叛者，那自天而降，凌驾你们血族的，仅 仅是一声哀号？ 逝 者 （二） 现在，播种的岁月一空如梦，一贫如洗。 穿石为庐，没有日；击石为火，没有月；勒石为碑，没有 年；每一个片刻被车裂，无头的神话，从我四肢连 根拔起。四尊怪兽，雄踞四象，而环顾之间却一片 洪荒。 现在，决口的人群正使天空受孕，黑暗中堕满了星星的 死胎。 赤身裸体：手张开成为无鳞之蛇。正午张开，焚烧我脸 上一道夺目的谎言。黄沙象不速之客一■颗颗滴漏， 无动于衷地被践踏，被挥洒，逾越太阳，蔓延成那 ，379 ♦ 沉溺万物于阴影下的一片最强暴的寂静。 嗓音的滞留甚至不到一刹那，如炼金术在软体动物血泊 里的繁荣。如方言之颤抖，熠熠的石核嵌进所有嘴唇 --我的名字，在这个黑夜中，是否被叫过，或仍 然被叫着？ 一付面孔最后只是一座冰冷的庙宇，为自身的凝视抛弃 时辰。镜中自恋无异于一场自虐的风暴，充血之罪、 射精之罪、每个黄昏魔鬼蹂蹦的享乐之罪，何以证 实我还在生存？ 磁石的更深处，肉体与地狱的临界点。雄性的喘息掠过， 而谁陶醉于一次毁灭：新月被亵渎，母亲和妻子无 可拯救的黑色源头，狂欢盛开一片灌木，无神之神 暴露无遗…… 万物以时间为背景，这石碑高矗于时间之上。孑然一身， 斑斑荒穴，无须解说的断章更美更抽象。 图腾一再坍塌：没有日，雕凿之手纯碎是一种杜撰，出 乎白云或鸥鸟某只斜翼翻飞的玄想,没有月，望潮 之眼空空如也。怀春之念，子宫骚动如祭坛，剌痛 如挂入茫茫黑夜;而忘年之轮无从驾驭，混沌之数泼 墨笔端，狂草黄道，十二生肖迢迢周流一我，期 待什么，何必期待什么？ 一次放弃终将完成一次征服。每一种高傲我行我素。从 这时到永远，饕餐并非仅仅虚构仅仅整日梦游。 于是，那阵惨叫与听觉擦肩而过，星座死在石棺上，每 一步迈向同一个脚印，每条逃亡之路无迹可求。二 • 380 • 十四番风信，解脱蚕食自身的肉体，如空中静止的 惊鸿之一瞥，如骨灰，如冤死之女风干成一丝切齿 冷笑一我，寻找什么，难道能寻找什么？ 辗转于无限：思想象蛆虫般爬出头颅裂缝，在错乱的万 物间充满失足的危险。那犯下所有罪孽的偏执的天 空，成千回幵口，用每一种语言把世界屠杀一次。 没有现在，抓不住的永恒一闪而过--不在这儿，也不 在别处，整个生命从死者松弛的嘴角上进进出出。 整个远行——只是离开，却永无抵达；那同心圆之 舞、那第三者的支配，那龟甲纵横纹裂之占.. 失眠的重量经久不息。怀疑之夜，我栖息于自己的幻觉， 伸出陌生的手。如木之僵如石之冷。五道指纹中五 座海市蜃楼，任其漂流，任其敞开最深奥最近最无 情的一片墓地。 预言者从他的预言里升华。蓍草的金黃在六十四卦之外， 这巨碑，镌刻天象。无视而不朽。泰然高矗血久已逝去。 逝 者 （三） 终于，这一片旷世无人的国度：日月同在，昼夜同在， 万古流转的毁灭之缘同在——血祭和复活，其高如 • 381 • 鹰，鹰其静如石,一动不动地疯狂追逐，啄空之尸， 弃绝无垠。 这只一眨不眨、目空一切的瞳孔：上千遍膜拜成神，因 一次最短暂的遗忘遁入葬仪。黑暗之光深不可测。 冥想之光燕然独处，不闻不问，而铸鼎之变、梦兆 之变、六龙垂挂玄武之变、篡位者的解说一望尽收， 读为阴阳，读为某类无根无蕊的恐怖的符咒。 一双石手从所有失群之鸟的额角拂过，繁重的天空，赐 福一片洁白，不露形迹地册封高原。不着一字，襁 褓、马群和重阳采菊的秋风互相命名。圣地的转向 无出意外，何种夸耀性别之血，泛沫于猝然成年之 海…… 其上金黄。其下碧绿。清晨的噩耗在入夜时嚣张。正午 一片浓黑，钟声依旧在啜饮，骷髅更盛大地繁衍， 发酵，臃肿，密布之星，喃喃独白于彼此行刑的同 一厄运。 太阳族的每一张脸注定内心之死。无肉之躯不择其地的 腐烂，于一缕声息里无所不在：随手可触的都是尽 头，随口说出同一句谎言，而每个驻足之处下临绝 壁：风暴不及掩耳，如梦中之滑落，如一次次粉身 碎骨的静。 即使隐居者的远眺，也从未接近那兀自的逍遥。野茅草在 结庐前渲染一片血红。蝴蝶在飞翔前，早已翩翩于 一种眩目的和谐。穿过火焰的死者从一堆灰烬中刚 刚苏醒，悬浮而成另一群天体，突袭，肢解，挥霍 一角默示自我的黄昏。 不可逆料的惨白之虹继续贯穿无数个太阳，演变成凶险 的季候。五毒之气，生于云生于壁立挖空的石眼， 如妍妇琵琶之断弦，终日无语，弹奏无子无嗣的冷 冷漠视。 不可复归：漂泊千载的幽魂以巨石为渊薮，谥号进化成 袅袅余音。茫然无绪的避讳由此沦入天上一片辉煌 的敌意。 这么多残缺之星仅仅于镜中留下幻象。青铜之火沧桑之 火，轮番磨洗：最初的制卦者奠定终极之圆。最血 腥的一次凌驾使被害者超升。最神性的白骨吱吱裂 开，戢除年轮或根茎。 于是，每一秒钟的活对称于无穷的死。所有过时足以永 恒。那脱臼的手掌呆呆守望。被灼伤而狂叫的万物 并非实体，若即若离，一阵微风，多彩的垂危之脸 幻化出幢幢鬼影。 岁岁端午的恩荣继续沉溺水底的诗人。 汹汹高傲攻入玉石的风景，无来无去，结成世系。凭空 之怒放从未脱胎于任何手笔之谱、盟誓之谱、拓于 灵物或临摹鹰击之谱。每一次顾盼徐徐莅临，徐徐 如无源之水，俯就禽爪，在时空之外织成一片粼粼 的废墟。 结局之外：石英呼吸着，与灾变与浑身纹绣的熟睡之兽 无关。天渊洞开着。鳌鼓响自渔阳，铁蹄狂奔成太 阴用海棉体的红色雄壮而嚓亮。 高矗而缈远。举手逾越千古。这巨石，囊括时间从而也 囊括了空间。在星陨之夜，与世界互相遗忘。 每一个躯体近在咫尺。所有各字装饰着同一付面具。而 死亡凛然不移，显形于一个触目的极限— 逝者，放逐幻象如归鸟，示众之头宣谕四维，于某地。 但是在我未完全成熟的心中 愤怒已化为一片可怕的沉默 食指 愤,怒 我的愤怒不再是泪雨滂沱 也不是压抑不住的满腔怒火 更不指望别人来帮我复仇 尽管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我的愤怒不再是忿忿不平 也不是无休无止的评理述说 更不会为此大声地疾呼呐喊 尽管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虽然我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尽管我还说不上是一个强者 • 384 • 多多 啊，太阳 掌声击着五月的门 象幻觉象回声 象一名站起在春天的青年医生 啊解冻解冻在解冻： 旧日的父亲 在衰老地伟大地复活 在冰流滚动的河岸 谦卑地升起尊严的烟 母亲，消逝在白桦林深处 象往事，一页一页被合在书里 留F憔悴的风干的,纪念 而弟弟已经反成-- 他们四肢长长啊鼻孔愤怒 〃 “ 〃 用粗大的笔写卜：今天 还长久地对着 ----_ _ _ 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对着穿绿呢制服的林务官—— 1972 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 《陈述》之一 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 八月象一张残忍的弓, 恶毒的儿子走出农舍 携带着烟草和干燥的喉咙 牲口被蒙上了野蛮的眼罩 屁股上挂着发里的尸体象肿大的鼓 直到篱笆后面的牺牲也渐渐模糊 远远地，又开来冒烟的队伍…… 1972 告 别 《陈述》之二 绿色的田野象剛刚松弛下来的思想 建设，就象一个无休无止的黄昏 当未来象队伍那样开来 ・ 386 • 你，就象被推上陌生的分路 在走向成长的那条僻巷中 万家灯火一片孤寂 只有牧羊人，紧握一枝红色鞭杆 啊，他守卫黑夜，他守卫黑暗—— 1972 无 题 ，《陈述》之三 一个阶级的血流尽了 一个阶级的箭手仍在发射 那空漠的没有灵感的天空 那阴魂莹绕的古旧的中国的梦 当那枚灰色的变质的月亮 从荒漠的历史边际升起 在这座漆黑的空空的城市中 又传来红色恐怖急促的敲击声.. 1974 夏 《陈述》之四 花仍在虚假地开放 . 3卧 __ __ 凶恶的树仍在不停地摇曳 不停地坠落它们不幸的儿女 太阳已象拳师一样逾墙而走 留下少年，面对着忧郁的向日葵 秋 《陈述》之五 失落在石阶上的 只有枫叶、纸牌 留在记忆屮的 也只有无穷的雨声 那间歇的雨声一再传来 象在提醒过去 象在悼词中停顿一下 又继续进行__ 象一个错误的移动的时间 而死，象一•个医生站在床前： 一些无情的感情 .. 一些心中可怕的变动 月光在屋前的空场上轻声咳嗽 月光啊，暗示着楚楚在目的流放__ 1973 夜 《陈述.》之七 它曾在一个悲惨的地点停留 曾为记忆留下昏迷的费解的黑斑 它象诗人那样失眠、辗转 出没梦的古老的房间__ 1977 1975 夜 《陈述》之六 在充满象征的夜里 月亮象病人苍白的脸 无 题 陈述《之八》 万象刚刚在虚无中变得明亮 自由的欲望就被重新看管教养 • 389 • ・ 388 • _______ _________ ________ ____________ 梦被拿走，夜的安祥被破坏 山所要求的也不再是移动 只有列车紧张起神经 向着记忆深处的城 盲目前行…… 往事无端地沉寂了 还有太阳普照大地的原则 和书中写过的梦想 它们曾主观地出现、消逝 在长存的时间的墓地中 至今只有众世界 依旧安祥、诡秘 在大墙的后面 结着阴谋的目的的网__ 黄 昏 《述陈》之十 当勇于冒险的情夫 用锥形的屁股 试探性地升起 好象城市也受到启发 要猛然抖动挂锁，威胁 弛向黑夜的女人.. 1977 1976 黄 昏 《陈述》之九 寂寞潜潜地苏醒 细节也在悄悄进行 诗人抽搐着，象甲虫一样 产下无人知晓的感觉 在照例被佣人破坏的黄昏…… 1973 • 390 • _________ _______ 致太阳 给我们家庭，给我们格言 你让所有的孩子骑上父亲肩膀 给我们光明，给我们羞愧 你让狗跟在诗人后面流浪 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劳动 你在黑夜中长睡，枕着我们的希望 给我们洗礼，让我们信仰 • 391 ___ 我们在你的祝福下，出生然后死亡 查看和平的梦境、笑脸 你是上帝的大臣 没收人间的贪婪、嫉妒 你是灵魂的君王 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 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 你创造，从东方升起 你不自由，象一枚四海通用的钱！ 1973 （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我那没有人读的诗 正如一个故事的历史 我那失去骄傲 失去爱情的 （我那贵族的诗） 她，终会被农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废的时日 手 艺 一和玛琳娜・茨维塔耶娃 我写青春沦落的诗 （写不贞的诗） 写在窄长的房间中 被诗人奸污 被咖啡馆辞退街头的诗 我那冷漠的 再无怨恨的诗 黃 「! 尾随着太阳绿色的光芒 又在我微妙的心里，把象征点燃 幻觉，开始出入思想的林莽 伏在无数狂奔的野兽背上 沐浴在朦胧的夕光中 黄昏金色的尘埃 附上我视觉中的一切影像 是这样深刻的与丰富的 好象许多陌生人 正从他们的声音里 慢慢向我走来 好象山谷中 那些有病的荆棘 红色的、黑色的 它们秘密开遍我的周围 1974 乌 鸦 象火葬场上空 慢慢飘散的灰烬 它们，黑色的殡葬的天使 在死亡降临人间的时刻 好象一群逃离黄昏的 音乐标点…“• 目送着它们的 是一个哑默的 剧场一样的天空 好象无数沉寂的往事 在悲观的沉浸中 继续消极地感叹…… 1974 玛格丽和我的旅行 A 象对太阳答应过的那样 疯狂起来吧，玛格丽： 我将为你洗劫 一千个巴黎最阔气的首饰店 电汇给你十万个 加勒比海岸湿漉漉的吻 只要你烤一客英国点心 炸两片西班牙牛排 再到你爸爸书房里 为我偷一点点土尔耳烟草 然后，我们，就躲开 吵吵嚷嚷的婚礼 一起，到黑海去 到夏威夷去，到伟大的尼斯去 和我，你这幽默的 矮墩墩的情人 一起，到海边去 到裸体的海边去 到属于诗人的咖啡色的海边去 在那里徘徊、接吻，留下 草帽、烟斗和随意的思考…… 肯吗，你，我的玛格丽 和我一起，到一个热情的国度去 到i个可可树下的热带城市 一个停泊着金色商船的港湾 你会看到成群的猴子 站在遮阳伞下酗酒 坠着银耳环的水手 在夕光中眨动他们的长睫毛 你会被贪心的商人围住 得到他们的赞美 还会得到长满粉刺的桔子 呵，玛格丽，你没看那水中 正有无数黑女人 在象鳗鱼一样地游动呢！ 跟我走吧 玛格丽，让我们 走向阿拉伯美妙的第一千零一夜 走向波斯湾色调斑烂的傍晚 粉红皮肤的异国老人 在用浓郁的葡萄酒饲饮孔雀 皮肤油亮的戏蛇人 在加尔各答蛇林吹奏木管 我们会寻找到印度的月亮宝石 会走进一座宫殿 • 396 •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驼在象背上，神话般移动向前.. B 呵，高贵的玛格丽 无知的玛格丽 和我一起，到中国的乡下去 到和平的贫寒的乡下去 去看看那些 诚实的古老的人民 那些麻木的不幸的农民 农民，亲爱的 你知道农民吗 那些在太阳和命运照耀下 苦难的儿子们 在他们黑色的迷信的小屋里 慷慨地活过许多年 去那里看看吧 忧郁的玛格丽 诗人的玛格丽 我愿你永远记得 那幅痛苦的画面 那块无辜的土地： 麻脸的妻子在祭设感恩节 为孩子洗澡，烤热哄哄的圣糕 默默地举行过乡下的仪式 就开始了劳动人民 • 397 ♦ 悲惨的圣洁的晚餐 1974 我记得 啊我记得黑夜里我记得： 天是殷红殷红的 象死前炽热的吻 城门也在秘密开启 让道路通向自由 毛茸茸的村庄在黑暗中卧伏已久 绿菌在阴影中象胡子一样长成 万物，都在寂静中倾听 唯有马车开始运动 向着张大眼睛的光明 --雨声竟突然充满不祥 有人对沙石提出质问，指责 藏在裙下的在花间移动的 女人的脚，驼着孩子走向大海的牛 有烟升起的鹿场的早晨 甚至天鹅捷息的黄昏的湖 ——胆怯的房子最先颤抖起来 火，在郊外开始放手行凶： 庄稼被点燃，樹木被逼瘋 花的世界躺满尸体 河流也停止了屈辱的蠕动 山，也由此失去往日的光荣 但是什么时候一■什么时候 门曾脱开镣扣，梯子能自动行走 传瓦会离开屋脊，树木也在搬家 靠那些压扁的路，变圆的山 笔直、平庸、可羞的烟？ --甚至枪也从未发射出子弹I 墙可能倾斜，却不会倒塌 烟囱竖立着，只有薰黑的痕迹： 书也张开着，再不能合拢 果实留在枝上，不再成熟 时间将只有夜，而没有光线 只有伸进窗口的脸 和来自规则的威胁 啊粉碎了粉碎了，终于被粉碎了 路，正在经历绝境，坑 终于被填平，粮食 将被更深更深地埋到地下 历史也如石人一般 默默注视灰房子的倒塌… 教 诲 只在一夜之间，伤口就挣开了 书架上的书籍也全部背叛了他们 只有当代最伟大的歌者 用弄哑的嗓音，俯在耳边，低声唱： “爵士的夜世纪的夜” 他们已被社会的丛林所排除 并受限于这样的主题： 仅仅是为了衬托世界的悲惨 而出现的，悲惨 就成了他们一生的义务 谁说早期生活的主题是明朗的 至今，他们仍以为那是一句有害的名言 在毫无艺术情节的夜晚 那灯光来源于错觉 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仅仅是 一条单调的出现在冬天的坠雪的绳 只好，只好不倦地游戏下去 和逃走的东西搏斗 1976 并和无从记忆的东西 生活在一起 即使恢复了最初的憧憬 空虚，已成为他们一生的污点 他们的不幸，来自理想的不幸 但他们的痛苦却是自取的 是自觉让思想变得尖锐 并由于自觉而失血 因而不能与传统和解 虽然在他们诞生之前 世界，早已不洁地存在很久了 他们却仍要找到 第一个发现“真理”的罪犯 以及拆毁记忆 所需要等待的时间 ——但他们不是同志 他们分散的破坏力量 还远远没有夺走社会的注意力 而仅仅沦为精神的犯罪者 仅仅因为：他们滥用了寓言 最终，他们将在思想的课室中祈祷 • 400 • • 401 • 并在看清自己笔迹的时候昏迷： 没有，没有在主安排的时间内生活呵 他们是误生的人。在误解人生的地点停留 他们所经历的，仅仅是出生的悲剧—— 1976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当春天的灵车穿过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黎明，竟是绿茵茵的草场中 那点鲜红的血，头颅竟是更高的山峰 当站立的才华王子解放了 所有伸向天空深处的手指 狂怒的蛇也缠住了同样狂乱的鞭子 而我要让常绿的凤凰树听到 我在抽打天上常在的敌人 当疾病夺走大地的情欲，死亡 代替黑夜隐藏不朽的食粮 犁尖也曾破出土壤，摇动 记忆之子咳着血醒来： 我的哭声，竟是命运的哭声 • 402 • 当漂送木材的川流也漂送着棺木 我的青春竟是在纪念 敞开的雕花棺材那冷淡的愁容 当隆冬皇帝君临玫瑰谷 为深秋主持落葬，繁星幽暗的烛火 也在为激烈的年华守灵 悲凉的雨水竟是血水 滲入潮汐世代的喧嚣也渗入竖琴 世代的哀鸣，当祭日 收回夏日娇艳的风貌 装敛岁月的棺木也在装敛青春 当我的血也有着知识的血 邪恶的知识竟吞食了所有的知识 而我要让冷血的冰雪皇后听到 狂风狂暴灵魂的独白：只要 神圣的器皿中依旧盛放着被割掉的角 我，就要为那只角尽力流血 我的青春竟是在纪念死亡。死亡 也为死者的脸布施了不死的尊严 1976 • 403 • 北方闲置的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 北方闲置的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 当春天像一匹马倒下，从j辆 空荡荡的收尸的车上 一个石头做的头 聚集着死亡的风暴 风暴的铁头发刷着 在一顶帽子底下 有一片空白 死后的时间 已经摘下他的脸 一把棕红的胡子伸向前去 聚集着北方闲置已久的尊严 春天，才像铃那样咬着他的心 类似孩子的头沉到井底的声音 类似滚开的火上煮着一个孩子 他的痛苦一一类似一个巨人 在放倒的木材上锯着 好像锯着自己的腿 一丝比忧伤纺线还要细弱的声音 穿过停工的锯木场穿过 锯木场寂寞的仓房 那是播种者走到田野尽头的寂寞 亚麻色的农妇 没有脸孔却挥着手 向着扶犁者向前弯去的背影 一个生锈的母亲没有记忆 却挥着手——好像石头 来自遥远的祖先…… 给乐观者的女儿 噢，你的情节很正常 正像你订报纸 查阅自己失踪的消息一样 乐观者的女儿 请你，也来影响一下我吧 也为你的花组织一个乐队吧： 看，你已经在酒店前面的街上行走 已经随手把零钱丢给行人 还要用同样的仪态问：“哦，早晨 早晨向我问候了吗？灯 还要用最宠爱别人的手势 指指路旁的花草指指 被你娇惯的那座城市 正像你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经过我，打开窗子 又随手拿起桌上的小东西 噢瞧你，先用足尖 颤动地板，又作手势 恫吓我什么 如果有可能 还会坚持打碎一样东西 可你一定要等到晚上 再重翻我的手稿 还要在无意中突然感刎惧怕 你惧怕思想 但你从不说 你为心情而生活 你生活的目的 就是小心翼翼地保护它 但你从不说 我送给你的酒一~~你浇花了 还把擦过嘴唇的手帕 塞到我手里，就 • 406 e 满意地走来走去 抚摸一切，想到一切 不经我的许可就向我开口 说出大言不惭的话 你可以使一切都重新开始 你这样相信 你这样相信吧 你就一刻也不再安静 可也并不流露出匆忙 你所做的一 •切都似是而非 只有你抚摸过的花 它们注定在今晚 不再开放 阿，当你经过绿水洼的时候 你不是闭起眼睛 不是在把回忆当作一件礼物 你说你爱昨天古怪的回忆 你不是在向那所房子看呵着呵 看了很久 你可知道 你怀念的是什么 你要把记忆的洞打开 像赶出黄昏的蝙蝠那样 你要在香烟吸尽的一刹那 把电灯扭亮，你要作回忆的主人 1977 • 407 © 乐观者女儿的回答 呵，是吗？当你说： “你在折磨我” 我可真愿意帮助你 可我，又算得了什么 是思想 让你变得可怕 你的眼睛空虚得就像梦 你的手抽搐着像刚刚被截肢 你的脸又野蛮又平静 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 只有你的心 我不知道 是不是一册写满的 无聊的 书 但一切都很清楚 让我总算知道你 还在把感情当成一个事业 你还在用心地 伤心 但要让我相信 怕是再不可能 当你不能把爱表现得 更加美好，你就不再属于 你对它的形容 当你固执地在我脸上搜集笑容 我的世界向我走来了 携带着时间的那个男人 向我走来了 我非得去迎接他 我非得去迎接他 才能证明你说过的话： 爱情是癌症 爱情是不治之症一 画 A 驰出站台的雾盲目地向前 黎明却在一小会一小会地变得开朗 在村庄道路即将消逝干净的天际 黑色的未耕耘的土地，又在慢慢变成傍晚... 1979 B 那笨拙的赤裸着下肢的情夫 又惊吓得用尖削的嘴 啄起树枝，在天空散开 而枪、火药和猎人 却在把黄昏的网慢慢收紧…… 1979 C 披着露水，站在早晨 她守望着葡萄园 像贵妇人一样检阅花草 带着被破坏的美，带着动人的悲哀 她，在向它们微笑…… 1973 D 像主人一样酣畅地苏醒 眼前，是夕照斑斓的四壁 围着彩条浴巾，举起一只白白的手臂 是你，在梳理一一 1973 E 她用美妙的颈子向夜空歌唱 又把歌声震落的星星拾到籃子里 她向树林深处走去，她在继续 向着神话歌唱…… 1979 F 看，一窗多好的阳光 照着我的调色板、火药枪 还有一张单身汉的行军床 还有你，也在等待的时候 来了…... 1975 G 黑夜就要降临 你拒绝的声音里 充满纯洁的感情 你的头发网住了黄昏 你的眼睛黑黑的 里面，看不到灯光…”• 1974 H 是呵，夜 不但模糊了你的脸 也改变了你的声音 让我觉得 我们彼此的思念 仍在无声地前进 就像雪橇 在伤口上继续滑行•…“ 你冰凉的指尖 1979 我就不再睁开眼睛 因为我知道 你正对我凝神思考 你在我身上 决定你的命运 感情的时间 你在我身上 悄悄写字…… A C 呵，亲爱的，让我们 我已遗忘了 再看看窗外的世界吧 你的一切 看看傍晚时分的烟酒店 只有你的冷漠 雨水打湿的街道、车辆和情人 还同昔日一样美好 再看看起风的时候，城市多么荒凉 只有你真挚的爱 没有果实的树，又多么孤单 我至今 你就会感到：我们应当在一起 还没有得到……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D 就是家庭的时间 只有悲哀 你就会停止在玻璃窗上写字 还属于记忆 再不沉默，再不犹豫 属于记忆中 也再不看我，就扑回我的怀中…… 最主要的东西 B 只有悲哀 我醒来了，亲爱的 它让我 当我发现 和你永远在,起 你正在我身上写字 E 当我感到 我伤心地吻你 • 413 • • 412 • 把头埋到你怀里 像孩子一样. 抚摸你，嗅你的身体 希望你 能够给我一点信心 希望能够忘记 这是在别离…… F 是你目光中 让人伤心的东西 吸引我 是你 对另一 一个人的思念 吸引我 我在倾听 你的谈话 我在倾听 你对他的爱••…• 我在听清 让我难过的声音 我在听清 让我难过的感情 我就拿起你的手 擦干你的眼睛 然后垂下我的头 去想一些高尚 宁静，而又 绝对绝望的事情”…・ G 还记得那里吗，亲爱的 那是我深深地爱过你的地方 在那里，我曾为你留下悲哀 一点儿都不做作的悲哀：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亲爱的 我们一同寻找过的灌木丛 我们一同坐过的长椅 你曾抚摸过的白桦树 也被移植到医院的围墙里 一切都过去了。亲爱的 那个你不愿回忆的秋天 我们一同用爱情经历的秋天 只有果子静静落下，落到 你和我分离的小路上…… H 亲爱的，别忘记 我们曾经在一起 虽然一切已经过去 虽然我们已学会别离 但亲爱的，别忘记 我们曾经在一起： 那是我们住过的小屋 那里有我们的过去 二-: 有你，在纯洁的时间里 为我忠实地走动 在宁静的夜里 为我深情地呼吸 紧紧贴住我的脸啊 和我久久交谈 好好坐到我膝上 为我点燃香烟 你用妻子的手 脱掉我的衣服 还让小窗的灯光 至今刺痛我的双眼…… 你对时间的规定 看你啊是那样 懂得感情 又是那样 熟悉它的内容 你不停地 在我脸上留下口红 还慢慢为我 合上你的眼睛 你准备和我 好好温存 还轻声提醒 不要超过 不要超过 看你啊给我 起过那样多的名字 要一边轻轻地 唤着它们 一边抚摸着 我的头发 想像着我 是怎样一个人 我是怎样 就成了你的 怎样学会 熟悉你的身体 怎样知道 你对我 怀有一个信心 把我当成 你的力量 也当成 你的忧郁 要在 笑的时候 美好地 隐藏.. • 416 0 • 417 ・ ■■懸 噢，是你的，亲爱的 只是你的，亲爱的 我要把吻亲到你脸上 我要不停地这样做 我是你的，亲爱的 只是你的，亲爱的 只要我这样相信 就会感到快乐 我要把吻亲到你脸上 我要不停地这样做…… L 可你愿赠给我的 不是轻蔑，也不是冷漠 你常常拿起我的手 不是捉弄，而仅仅是在抚摸 你常常善良地对我笑 让我感激，让我难过 你常常用眼睛 注视我，告诉我： 你仅仅在用最美好的表情 忽略我…… M 呵，你照例在讲 离别前的谎话 照例在为我挑选 一个温柔些的创伤 生怕你离开我的决心 仍在吸引我，生怕我 在离别中学会的 仍旧是爱…… N 呵，别张开它 别照耀我，别比我昏迷 别让我知道你的灵魂 是不温柔的，别让我看清 你复盖着睫毛的眼睛 你豪华的没有泪水的眼睛 ——别让我看清 你昂贵的让人发冷的眼睛 你美好的给人创伤的眼睛 呵，别让我看清，别让我失明! 那是一段短暂的时间 那是我们相爱的时间 在我们相爱的时间里 我们找到了离别的地点 那是我们离别的时间 那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在我们离别的时间里 我们找到了相爱的时间 噢，你憔悴了 也温存了 但你仍不肯说出来 你只把头发啊，挽成另一种样式 噢，你恨我了 也不愿再见我了 我却依旧充满感激， 在你的诅咒中——我们仍会频频相遇 Q 噢，看你把我 哄得一路傻笑 却在暗中 用力围紧我的腰 你就会把我 领入黑暗 可我一点儿都不畏缩 也不害臊 我当然知道 你会多么地老练 可你的阴谋对于我 又是多么地重要！ 为了承认这是肯定 我们谁也没有点过头 为了相信这是真实的 • 420 • 还要把它永久埋在心底 我愿心，这样美好地破碎 愿灵魂这样贞洁地痛苦 我要继续默念从未说出的话 还要得到你不断的回答…… S 我又带着多么疼痛的感觉 思念你，而我又疼痛得多么温柔 以致当我想到你的时候 只感到难以忍受的快乐…… V 我修剪你栽下的树 照看你撇下的花房 我让窗子四季敞开 像迎接你到来时一样 我甚至不肯打扫楼梯 为了保存你留下的足迹 我甚至不敢走出围墙 为了相信，你仍在琴前歌唱 但我这样虔诚地守候 不是为了一点爱的见证 只是乞求得到 再见你一面的自由—— W 是从别人的目光中 • 421 • 我才感到自己 已变得这般忧郁 那些温柔的细节 又从你消逝的声音中 让我重新经历 让我把所有 准备屈服的东西 告诉你： 我生病了 亲爱的，我相信 整个世界都生病了 整个世界都在相信 等你香烟吸尽的时刻 就一定 会给我来仁i。…“ 节日，闪耀它的片片红瓦 令记忆的号手昏迷 一万年，就蹲伏在那里： 穿行红色海洋夺目的风暴 到达轨迹的顶点，辉煌 在那里搬运它的劳动 在无限宝藏的重压下 巨笼失火，于一口大炉内焚烧 一日将尽的疲劳 一点一点，一下一下 钟声向四野散开沉寂南长发…… 1983 登 高， 度过了患像的震荡 斜阳，存于高处的建筑 重把黄昏的铜臂擦亮 俯瞰人间灯笼冲动地走动 * 422 ° 蚕：织物 深陷如纸之城的围困 一截指头肚般大小的空间 透明的头积蓄岁月的光亮 微薄的手艺绣刺葬身的伞 它的归宿在它的运动里 在“静”的追迫里 • 423 • 含着歌声吐着自身的里程 冥想的果实毁掉了虚无的头 一根“瞬间”的线接联了几千年 1983 我们的脸上也分担着 过去的每一个日子的遗容 我们如何送去一个手势 使得记忆在我们身上增长 缄默，缄默也不再是 一个方向的河流…… 1984 造 物 一百年内车轮滚滚 不朽的滚动着它们的重量 石头的重量 使得我们觉察我们的身体 像泥土。我们如何听到 一百年内的缄默 到达过一条地下的河流 我们如何通过艰难的双眼看 最小的孩子 竟是现在的尽头 未来的总是由于遥远 而显得幼小。总是从 太阳的镜子里看到 春天走过自身的图画 • 424 • 从死亡的方向看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一生不应见到的人 总会随便地埋到一个地点 随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里 埋在让他们恨的地点 他们把铲中的土倒在你脸上 要谢谢他们。再谢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敌人 就会从死亡的方向传来 他们陷入敌意时的叫喊 你却再也听不见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1983 • 425 • 马 黄昏的狮子缄默不语 马尾沿着犁沟播下如毡的静寂 从向下弯曲的号音里 马的苦恼被金子裹起 . 被更加广大的静穆吸收着 马得到了持久的力量就像阵痛： 过去的稻谷啊刺目金黄 昔日的马鞍是座灿烂的皇冠 马的瘦长的身影脱离了草车 把暗黑的原野踩成了一把镰刀 抖掉遍身如星的钻戒 暗夜丝绒般缠住马头 倾听停步不前的马蹄 仿佛碎石飞溅…… 1984 黎明的枪口余烟袅袅 黎明的枪口余烟袅袅 炉火霞光一夜的音乐，都在作梦 我用细弱的爪子摩擦鹅卵石 夜老鼠也像个儿童 把银白的大地走得沙沙响 噢都在作梦 但是早晨照亮了过去的明镜 一切一切都有了年龄 果园也映红了家庭的门窗 一切一切都有了年龄 但是热情的轮子四季不停 听，我把夜老鼠遍身的小喇叭都撅痛 听，夜老鼠站在列车顶上自豪的歌声: 一个只有幸福的地方 幸福就像木材一样 幸福就像木材一样 僻啪作响 果园也映红了家庭的门窗 1983 歌 声 歌声是歌声伐光了白桦林 寂静就像大雪急下 每一棵白桦树记得我的歌声 我听到了使世界安息的歌声 是我要求它安息 全身披满大雪的奇装 是我站在寂静的中心 就像大雪停住一样寂静 就连这只梨内也是一片寂静 是我的歌声曾使满天的星星无光 我也再不会是树林上空的一片星光 1984 一百年内才摇一次头 一千年内才见一回面 红砖墙上的笔迹类似寓言। 洁净的嘴唇洁净的语言 快好好地好好地 贴一下我们的脸 就贴那么一会儿时间： 洁净的嘴唇洁净的睡眠 枯叶落地伤痕变紫 原来都是一种记忆 我们啊接受唯一的赐予： 洁净的睡眠洁净的睡眠 醒 来 窗外天空洁净呀 匣内思想辉煌 • 428 • 爱好哭泣的窗户 在最远的一朵云下面说话 在光的磁砖的额头上滑行 在四个季节之外闲着 闲着，寂静 429 • 像i面镜子 照我：忘记呀 是一只多迷人的梨 悬着，并且抖动 “来，是你的，”它们说 早春，在四个季节中 撕开了一个口子 “是你的，还给你，原来的 一切全都还给你。”说着 说着，从树上吐掉了 四只甜蜜的核儿 而太阳在一只盆里游着 游着，水流中的鱼群。 在撞击我的头…… 1983 噢怕，我怕 噢怕，我怕 什么？我是在问你 --你怕吆 我是在问自己 判断是可怕的 敌人 可我没有敌人。我 更怕：假使夜 是一块巨大的桔皮 而桔肉在我嘴里 我怕——这是可能的 这是可能的。你——怕吆 我的脸是透明的，其中有你 在看我。我俩互相看着 肉芽在同一张脸上迅速生长 除非瞎了，就要一直 看--互相看 在一杯漆黑的奶里 看。除非瞎了。瞎了 我更怕--被 一个简单的护士 缝着，在一张移植他人 眼睛的手术单下 会露出两个孩子的头 一个叫 或是一同叫 我都怕。想想都怕： 从打碎的窗子里拔出 我只有 一颗插满跛璃的头 还有两只可憎的手 原因，正像地址 不说。抽烟的野蛮人 不说就把核桃 接进桌面。他们说 一切一切议论 应当停止——当 四周的马匹是那样安静 当它们，在观察人的眼睛 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内心就是卧室。他们说 内心要是卧室 妄想，就是卧室的主人 从鸟儿眼睛表达过的妄想里 摆弄弱音器的男孩子 承认：骚动 正像韵律 不会作梦的脑子 只是一块时间的荒地 摆弄弱音器的男孩子承认 但不懂得： 被避孕的种籽 并不生产形象 每一粒种籽是一个原因 想要说出的 喂！ 我说要是谁 惹恼了你什么 那可全是你 自个儿发明的： 要是大象的鼻子 汲满了水 单对准一个人的脸。 要是一瓶汽水 两只麦管四只眼睛 对着瞧我瞧 准是你先笑 要是两辆电车箱遇了 . ■■■■■■■■■■■■ 正像两匹驴子见了面 互相碰碰鼻子 先碰的 准是我 喂好运气我说 好运气全凭 你自个儿发明： 十字路口四条街道 整座城市 全都瞪着眼睛瞧 而咱俩互相吹着 要是我说你的嘴巴 是一只口琴 而咱俩互相吹着。 猫狗全都爬上来 玩耍你的手 要是你记得一个男人 在他的长眉毛底下 咱俩曾经避过雨。 能笑 你就笑吧 能被记住的总是笑！ 1983 洁净的语言洁净的语言 方含 谣 1982 曲 别招喚就会到来 欲望原是金黄的谷粒 听我说唯一的唯一的£ 我从天空慢慢地下降 梦轻盈地落在我的心上 姑娘，如果你去山里 请找到我的马儿 它是被光偷去的 我的影子 你紧紧系住它 用小溪的绿丝带 然后骑上它 象一阵风 跑回 这夜的暗绿的城市 我的一滴滴红色的眼泪 洒在秋天憔悴的脸上 姑娘，如果你去海边 • 435 • • 434 • 请找到我的船儿 它是被风帯走的 我的声音 你咼咼挂起帆 用天的蓝绸子 然后驾着它 象一片云 飘回 这夜的黑红的海岛 我的马尾松疲长的影子 斜斜地躺在沙滩上 让我的影子驮着你 飞快地跑 翻过大山的驼背 钻进森林浓密的胡须里 在野花的窝里玩捉迷藏 从衰老的大松树上 捡起一个, 压得弯弯的月亮 ,我的心灵火红的果子 被夏天遗忘在生命的树上 让我的声音，抛下锚 停泊在你的门前 我的眼睛在水里歌唱 是散落在海里的星星 我的嘴唇 是风，是浪花 轻轻地吻着 你的手臂和肩膀 我从天空慢慢地下降 梦轻盈地落在我的心上 印 I 隹对过去岁月的回忆里 伴着奏鸣曲沉缓的节奏 一朵朵忧郁的花儿在苏醒 象冬日的阳光一样温柔 一阵熟悉的风从荒凉的心上吹过 愁闷的果子在风中成熟 海的呼吸是这样接近 似乎我离去的并不长久 城堡仍是这样古旧 心儿仍在到处漂流 那淹没记忆的澄淸的溪水 儿时梦境中水边的星斗 象疾速掠过琴键的灵活的手指 象故乡少女哀婉的歌喉 在甜密的梦里，在梦想的海上 爱情的乐曲浮起我一叶扁舟 严力 转移阵地 你被虚荣照耀 让我习惯这美丽 谢谢 请把头发梳好 我的目光要在上面站齐 然后 齐步走 拔走军旗 作于1982年 以人类的名义生存 绽开笑脸的花朵不表现我的土地 我去尝试掀开一个枕头 但是梦也凋零了 我不再乞求春天被我征服 假如又出现一个一见钟情的人 假如她在我满是皱纹的风景区 投下炸弹一样的吻 我只能想起防空洞 我和挺不起腰来的花朵们都害怕战争 但我打心眼里喜欢幽默的故乡 每天都钻出去严肃一阵 我有过的几艘沉船也在海底团结了起来 不表现海面上的乘风破浪就象 我的胃口被风流场所噎住了 饥饿沉到了肠底并且一言不发 如今我翻弄内衣找到了这颗 系不进扣眼的扣子 我的头不止一次地缝错了地方 但幸亏我的每一次转身 都放开了脚的喉咙向前歌唱 我了解到 年青人下巴上跳出胡须的那股劲来源于我们 使我们敢于衰老和死亡 而我那系不进家庭窗口的头 也敢于为思恋而长期流浪 生命啊 是没有门牌号码的 到了明年春天 ・439・ ，438 - 旌也不会去草地上询同 你是不是去年那株名叫某某某的小草 作于1983年 我旅游了全世界 全世界的每一天都认识我的旅游鞋 但把我的脚从旅游鞋里挖掘出来的 只能是故乡的拖鞋 作于1984年 风 气 让缺少乡村风味的城市去赞美 赤裸裸的土地吧 那里我什么都没有种过 但我仍然是一个田园诗人 我买得起三叶草 蒲公英 以及一大堆植物和昆虫的姓名 作于1984 根 我希望旅游全世界 我正在旅游全世界 不是歌颂被爱者的爱情诗 1. 无法忘掉你做对了一半 你看钟表时冷静的每一瞥 引起了荒芜的前景堵在 最好的视力面前 引起了 好不容易挤上去却又是反方向的满头大汗 你让目光走到一半又往回猛跑的劲 使疑虑的浓烟拦住了 满载着胶卷的镜头 使 松散的发辫甩掉了太阳的光芒 无法忘掉这另一半也会有人为之鼓掌 2. 曾经太阳升起 一股热血展开了缩成一团的脸庞 但面具又马上从额头上跑下来扯住五官 不过 可以看见表情转身时的衣袖和裤脚 门以捂住咳嗽的姿势关了起来 现在月亮当头 一辆清洁车不紧不慢地由东往西而去 3. 你不知道被爱者是你吗 当然镜子里看不出来 我已和你放在停车场上的车辆见过面了 并在你背后走着保持距离的路 那天我还看错了一个窗口 其实那是你忘了关灯的厨房 我听见风闯不进窗口的声音和我一样 刮了一个晚上 尽管你硬得象块冰 我也要把你含在夏天的嘴里 不 请告诉我你是零下多少度 我要降低我的温度 去和你冻在一起 作于1984 无 题 在王府井我看见一个光脚的大学生 但始终没能看清校徽上的字 总之 一个大学生光脚走在王府井 用他的知识 他被行人紧盯着打扮 高大但和某类医院有关 但坦然地点上一支烟 从书包里掏出一双拖鞋 扯掉商标 又放进书包 更大的眼睛凸起在行人的脸上 直到他钻上一辆无轨电车 我一直跟踪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他肯定得出了心理学的结论 他将洗掉早先遮掩命题内幕的脚上的尘灰 他将用毛巾完成论文的最后一个句号 • 442 • • 443。 林莽 海明威，我的海明威 我不是“迷惘的一代”，历史已 经过去。今天，我思考，我爱海 明威、历史和生活也这样告诉我。 时间停滞了 死亡的灵魂在翱翔 战争的废墟上、升起“迷惘的一代 升起海明威 从非洲的林莽，带着雄狮的威严 越过乞力马扎罗的雪山 在兰蔷微色的海面上寻找鲨鱼和英雄 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 欧洲的战场一片静寂 硝烟在沉落 英雄只属于过去 二百多处滴血的伤U在证明 休伦湖的寂静在证明 英雄的业绩只属于过去 迷憫战慄着升起、毁灭在不安中躁动 午夜的赤道 丛林蒸发着浓郁的澈情 海面 高悬着太阳 竞技场上的呼号、象海在漂摇 腥红的斗蓬、野蛮地闪动 陆地、天空回荡着英雄之魂 一头受伤的狮子、在枪声中倒下 英雄再一次死去 留下一片纸 一只笔 和一颗不允许失败的心 象一•场梦 大提,琴从母亲的温柔中响起 儿子的心不在哪儿 是打野鸽子的时候了 父亲震颤的枪声、刺击了幼小的心灵 恐惧在心的悸动中找到了反响 抗争和荣誉紧紧在一起成长 构成了死亡与英雄的悲剧 漂泊在茫茫的海上 象一场梦 记忆在衰退 遗忘正悄悄开始 疯狂的日子早已过去 寂寞的动荡象风暴 旋转、膨胀、空洞的头颅、干渴的喉咙 0 444 8 • 445 • 鸟儿疲倦了 落在孤独的船上 大海没有尽头 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个属于我们和未来的世界 钟为谁鸣 我们又将留下什么 从累累伤痕的记忆中 称出历史的重量 童年在母亲的爱抚星光闪烁的梦中 醒来、找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枪声不再响起 密支安的湖泊记住了那个声音 美洲的风不再诉说 加勒比海也在沉默 思考却在另一块地土上开始 比迷惘更沉重 生命的对话 一切幼小的生命，未来的故事 在孕育的痛苦中找到了位置 激情颤慄着 清风般地注入时间的历程 黎明的光把生命的晨祷照亮 世界的色彩单纯又明朗 记忆，一条兰色的河流 穿过原野，畅想在浮动 童话里变幻着不断遗忘 又扬起的意愿 嫩芽般地把双手伸向天空 伸向水和空气 太阳辉煌地把生命赐给我们 带着母体的芬芳，绿色的芬芳 吐出第一个呼吸 笑声在振颤 枝叶抖动着发出声响 这是生命的对话 这是生命的对话 光线流动着，空气缓缓地散播 在随风飘散的花粉与种子里 在果园，苹果纷纷落下的草地上 引来一对对觅食的鸟儿 叫声里充满了惊奇 在女孩过早的羞怯里 在音乐的旋律与伦巴舞中 在树荫斑驳的地方 . 在小伙子固执的眼神里 姑娘轻蔑理转过头去 在年青母亲梦一般流动的K发中 孩子醒了 父亲的劳累在哭声里出了远门 在天空下 在南风与北风的较量中 黝黑的土地、空旷地宣布 这是生命的对话 时钟悬挂着 指针向走过 这个庞杂的世界 痛苦与欢乐 孤独正悄悄地寻找 人在歌唱 自然在歌唱 生命在歌声里回响 -一个又一个未来的故事 在眩晕的光焰里不停地飞翔• 湖上灯火 坐在湖岸上，我的爱人依偎着我 夜已经深了 • 448 • 整座城市在我们背后沉沉入梦 灯火映入湖心 她说；这湖上的灯火有多美 （那曾是什么时候 夜也是这么静 一盏盏灯火漂散在湖上 人们，站在湖岸上守望 冷风从湖面上吹来 清凉地滑过去 潜入一片幽远的呜咽）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美好的传说* 七月里，那个招唤亡灵的日子 （湖面上漂满闪烁的灯火 我也曾长久地站在那儿 默默祝愿着 灯火尽快地熄灭 湖水象一片没有播种过的土地 幽暗的、平静的土地） 那些战死沙场的人们 那些在民族的叹息中 无辜丧生的人们 那些在生活的河流里 被淹没的人们 生命在流逝的时间里缓缓浮起 灯火一盏盏熄灭 那许许多多的受难者们 。449。 不必再那样长久地，在大地上游荡 （夜已经深了 人们悄悄走回家去 把古老的传说在寄托中陈述 任灯火整夜地 在湖面上漂） 夜多么寂静 我的爱人呵 你可知道 这湖上的灯火有多美 •注，在我的家乡，农历七月十五，人们将油灯漂浮在湖上。传说， 每熄•盏，就会有一个无辜的死难者得以解脱・ 关于诗、诗人和一些必要的解释 诗 当那些星球飘浮着，飘浮着 遥远地化做一片星云 诗人，不必做什么解释 当意念骤然坠入 流星般地划过寂寞的空间 燃烧着灵魂屮所有的贮藏 世界变了形 呵，诗人，不必做什么解释 诗 人 陶器上那些鱼形图案失去了本来的形象 古老的花纹、演变着人们的生活 把质朴留给这个世界 诗人、你还能做些什么 人类繁衍 第四季冰川后森林和草场的滋生 思想的藤蔓到处伸展 情感也在盘绕 诗在寻觅 把通向单纯的道路开拓 但世界庞大而无垠 于是，诗人把这些写进了自己的名字 使 命 秋风 离离的野草俯在你的面颊上 你在空旷的原野上消磨 躺在那儿，仰望天空 把这个世界暂系在一片野草上摇荡 诗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阳将七色的光洒给这个世界 • 451 • -450 • 象七个音符 七色的花会把荒原照亮 而诗人把生命注入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揉响琴弦 让历史也发出袅袅回响 诗的意念 当大群的白色海鸟从诗人的灵魂中醒来 在海上低声叫喊着飞翔 仿佛一个音节衔着另一个音节 当诗人的钟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振响 人们将手伸向太阳 灵魂轻轻地起飞 在无边的静寂里 诗人缓缓拉紧人类那些脆弱的神经 泪水 洒落在--片片纸上 不必要的解释 你来自那些岁月，痛苦和欢乐贮藏了你 诗人甚至一直叫不出你的名子 当黎明从清凉的空气中醒来 当雨在云层里做最后的留连 当生活拧亮台灯、审视着堆满槁纸的桌子 你突然地来了 把诗人的苫苦思索照亮 “ 452 « 啊,诗人 呈现你闪光的诗句 让灵魂的群鸟、展翅于太阳的光瀑 面对辉煌的世界 走自己的路 不必做什么解释 石 阶 石阶沿山脊攀援而上 小心翼翼地 踏着雨后结苔的石阶 攀援而上 在鸟语和当心路滑的提示中 可曾想到 这石阶的年岁 夏日多么潮湿 绿色枝叶低垂着、低垂着 滴垂在石阶弯曲的路径上 • 453 ♦ 野雏菊金色的花瓣一片片地坠落 攀援而上 高处是一片焚毁的寺院 断垣残壁下，阳光、在流动的荒草丛中燃烧 庙宇早已倾塌 只留下层层叠叠的石阶 山林的幽静使岁月沿人遥远的年代 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消逝的时光 那漫长的梦的解说镌刻在那儿 云掠过山脊，掠过 青翠欲滴的山林 掩没了，掩没了一片松祷的喧嚣 拾阶而上的人 背负着弯曲的历史，在黄昏时分，登上 群峰隐没的地方 站在祖先的遗迹和我们的沉思之上 眺望和谛听着 在无边的寂静中 东方消逝的钟声 又杳杳地回荡起永无衰竭的力量 再也寻不见 被变幻着的潮涌淹没了的寺院 只留下层层叠叠的石阶 垒在山脊上 垒在拾阶而上的岁月中 垒在攀援的激情沉默的一瞬间 缠锦的话语雾一般地飘浮 在它的下面 聚集起凝重的生活 沉落下、又涉足于石阶之上 沿山脊和叠印的层层脚迹 开始了再一次的擎援 无法驱 这股病房的气息、使人 无法驱散 虚弱的敏感午夜里变得更加清晰 以至听到了时间的脚步 来自隔壁 弥留之际发出的不断吃语 略带乡音的语调在呼唤什么 声音空旷、飘远、还有秋风的吹拂 寂静 近将死亡的人不需要搀扶 回顾的阳光下他已挽住了那只手 颤抖的声音诉说着幸福 这洁白的四壁上似乎印着两个字 这转动门锁的声音后面 一定会转出那件黑衣服 这股病房的气息 空荡荡的 飘过洁白的四壁、变得 空泛又虚无 这不是病痛的声音 这生命飘逝的气流使人眩晕 不要离去 不要离去 如果能抓住什么 如果能抓住什么 那又有多好 伤口，压在那儿 沉重的、沉重得无法搬开的石头 还有 还有这股病房的气息 也许，永远无法驱散 宁静的阳光 走出冬天、城慎、嘈杂和寂寞 呵，春天 这是我北方的原野吗 喊声飘逝在潮湿的气流里 往事多么遥远 你的孤独将无处附着、炫耀、投下阴影 听任一片宁静的阳光 照耀着早已失落的乡情 从那里出发、到那里去 这已不再重要 只要有一条路、无穷无尽 吹送着解冻的风 车的辙迹就会清晰地伸向远方 即使过了许多年 即使往昔的寻求已淡薄得如一缕轻烟 河流迂回 路绕下堤岸 走向芬芳而松软的土地 呵，春天 在我北方的原野上 那唤醒生命的 ——是一片宁静的阳光 • 456 ■ • 457 * 正午、穿过树林 正午、穿过树林 走向湖边的草地 年轻的母亲抬起眼睛 秋天已经成熟 林中汇入八月的风 拂动她宽松的裙子 年轻母亲的眸子里 正午——幽远、透明 书摊开在草地上 心在阳光下行走 坠落里实的、也坠入另一•个季节 盛夏已经过去 那使你翻开另一页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通往村子里的路 阵阵歌声、悠闲，是我旷野里的日子. 走出课堂 十岁的少年有无数颗太阳 绕过那些草垛和小树林 傍晚 从沐浴的地方登上夕照最后闪烁的山梁 吹秋夜的凉风 唱一支歌 那歌声一直感动着我 归栏的羊群、静悄悄地 隐没在炊烟弥漫的村子里 我的伙伴们在平缓的山路!■ 突然止住了歌声 田野多么寂静，多么寂静 在徐徐升起的一片幽鸣的后面 有一种声音 来自天空和深远无边的岁月 当你站在深沉的黄乔之上 就能听到它 黄昏，我听到过神秘的声音 那时，我的欢快是一只鸟儿 在小水库那面的山坡上栖息 一片篮光在记忆中闪烁 空白的诗页 穿过深秋的草场 和那片倾斜的待耕地 金色的风在它拱起的脊背上吹佛 天蓝得发亮 背着一筐柴草的孩子 用镰刀指给我 你们曝在阳光下的院子 堆满枯干的草捆 门虚掩着 墙皮已经剥落 就在那些草捆上 渡过了无语的黄昏 夜晚的凉风从口琴的抽泣中袭来 那时的离别饱含着深秋的气息 四周一片寂静 有什么正穿过秋日的草场和枯萎的岁月 匆匆地 翻开淡黄的扉页 风吹荒草在心屮吹拂 你可知道 那些空白的诗页.上曾写下过什么 鸟儿振动着闪光的翅膀，向远方 白日正深远地飞逝 黄昏、栖落在浅滩上 晚归的鸟儿在寻找它记忆的踪迹 终止了无数次的思念 在一片沉寂中期待 聆听桨声 等着一条船从那边划来 我回来了--故乡 黄昏、在一片紫色中多么宁静 一丝幽鸣在水面上覆缓地展开 把寂静凝结在旷野里 如果这时 突然间升起一串布谷鸟的叫声 村镇小学的晨钟湿润地震荡 那么，故乡 我知道 你用以往的眼睛认出了我 晓青 时 间 永恒被时针分割 化为无数同义反复的瞬息 犹如一个不断失去的 单调的海洋 你，这海上的漂流者 看着和听着无数的语言 姿势流逝在波浪之间 使海洋充满节奏 那是残留的 地平线的轮廓 在无数次的黎明之中 你曾追逐过 直到它最后失去 你曽过于长久地 注视 以至它在你的眼中 留下了痕迹，模模糊糊 似乎暗示着距离 失去的地平线 你的眼睛如此透澈 几乎使窥视成为不可能 只有我，能从你的眼中觉察到 那一丝阴影 淡淡l'1'J依稀册辨—— 命 你在命运嘴角抽动的刹那间茫然 你猜测那是笑— 绷紧的表情中一道迷人的裂缝 这笑容如此荒凉. 有如爱情版图上 最边远的地域 就是这笑容 曾诱惑那些最贞洁者 自愿放逐 天堂的语言 夜晚之树 禁忌的果实在悄悄腐烂 散发着浓郁的热带气息 于倾斜的肩头 沉重的黑发瀑布 湍急地流泻 无声地溅落在怀抱里 紧闭的嘴唇松开了 吃语，断断续续 从梦中溢出 暧昧而清晰—— 那是失去的天堂的语言 季节的传说 四月不是你的 当它残酷地来临 你不能和树枝一起发芽 墓地上 当雨滴渗入你地下的夜色 最绿的草 正从你的睡眠中萌动 伸向阳光下的四月 四月，多么遥远 风，也无法把它传送给你 你的胸怀曾抱满 如今却成了最寂寞的角落 象这墓碑后的阴影 四月没有欺骗你 它从来不是你的. 尽管你曾憧憬过 相信过.. 假如我哼起一支歌 一支去年七月的歌 假如你回过头来 眼睛里空空荡荡 是的去年七月 一个传说中的月份 可我又怎能向你证明 有过一个七月 因为十月是刮风的日子 飘落的不仅仅是枯叶 曲调很熟 歌词却听不清 也许，真的有过一个七月 我不知道 走吧走吧 在这陌生的季节 你的话语从多雨的季节传来 浸透了七月忧伤的气息 雨水曾淹没绿色的视野 在整个七月你是雨中的树林 在你身后的那条路上 季节正悄悄变换 落叶和往事层层叠叠 阴影中看不清你的脸 只有风，在悄悄诉说： 落叶纷飞，落叶纷飞 在整个十月你是风中的传闻 伟大的闲暇 而你将如何解释这夜，这禁忌之夜 你何以给她们造成痛苦，然后悄然隐退 而你又何时颁布了这夜之律法 被你淡然一瞥所克制的残暴野兽的呜咽； 在渴血的月光的注视下 你的处女们神情忧郁，冷漠地 徐徐舒展她们无瑕的岁月，百合的肢体 她们午蹈着，脚步被献祭的阵痛切断 更加轻盈，如欲折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她们背负着石头的贞操 生命耗尽于白昼漫长的等待 耗尽于腹中骚动的潮汐以及 月桂树下放荡的梦境 在这同一时辰，她们将打开所有沉重的扇贝 裸露出处女之宝，那闪烁着蛋白色微光的秘密的结石 在这无情的奉献之夜 在这被你委弃于黎明的血泊中的东方的初夜 六 隐居者的花园，有的是闲散的时光 后面是群山清晰的轮廓，伸手可触， 前面是海，阳光下抖动它灿灿的鳞甲 是你的酒友，那位刻薄的老神，为你测风水 园中长满了诡谴的植物 这夏日似乎无尽，在耀热的熏风中，草木正悄悄成熟, ■ 丝柏淡褐色的琥珀，浓郁的薄荷、沉香和带刺的胡椒 有如打开了一卷经文，散发着古老东方神秘的气味一 炼丹道士的密室的气味，圣贤们手指间缭绕的气味 女奴们衣裙褶皱间的气味，和野兽洞穴潮湿的气味 隐居者，在你的园子里，有着危险的果实，垂垂欲坠 披着鲜艳伪装的蛇，象浸透了油脂的火绳，啜噬作响 有着腰身纤细的丰满的处女，她们从忘怀之河中汲水 她们携着巨大的水罐 在那棵繁茂的智慧树上，栖满了红红绿绿的、回声般的 鹦鹉 它们以一串串妙语的空果壳为食…… 当夜色降临，那只作为未来化身的老猫头鹰 庄重地向我们显现，然后悄然隐去 我们听见它尖刻的笑声，在昏暗的林中回荡 隐居者的花园，有的是闲散的时光 七 在林中空地，那棵菩提树下，长子，你正襟危坐 面色清朗如黎明的群山 你对我们说话，对我们这些目光透澈的人说话 你尽可以从心所欲，你可以雄辨滔滔 让我们在你徐徐的话语中倒伏，如八月间成熟的稻谷 也可以欲言又止，让万物于肃穆中领悟你的无言 而你的手中已是光阴流转，蕴酿着繁盛雨林莫测的风云 你摊开左手：你的掌纹纵横交错，延伸为一条条道路 呵，坎坷的命运之路，在天穹下铺展着 散发出马鞭草与矢车菊的芳香…… 你对我们谈论严峻的黄昏主题 你告诉我们，山那边是月亮谷地，那旅客，那孤独的国王 正携着着落日，于黄昏的尘埃中向我们走来 ・ 468 • 他是你的兄弟，是黄昏的使者… 在林中空地，那棵菩提树下，长子，你正襟危坐 面色清朗如藜明的群山 大漠上移动的日影。风沙。陷落的城墙。一首歌唱了千年 一首商旅之歌，逃亡之歌，苍凉但无怨愤t 开阔如永久的休耕地一难道这就是我?纥蠶 呵，人们，请不要以你们的余生揣度我们伟大登； 感若在一个梦里，我们在神的辽阔而破败的园，&步1 那是些遗迹，曾游荡着强悍的、拒纳赋税的部族，来去 狼藉的白境的纷扰。有争议的、用铁蹄草草踏出 而我m境者，竟有此闲明于无边的荒凉中，以 -任我们的怪僻所驱使一既无目的：堂求氏耍 呵，旅客，你的心肠已够硬了吗？但疋你看，那曾是河 在被鼠黑熏黑的乱石之间，不知何时，长了一丛骆驼 沾满：水的叶尖微微晃动着，仿彿蒙了豐夢人帥 人生庖促。道路悠长。而我们终将驻足于这样一地 在那:河的对岸，白雪皑皑的险峰上，迟暮之年正在 它展罵大的双翼，乘着强风，平稳地，向我们飞来 ° 469 • 而海，绝非蜜月海滩，绝非婚俗和葬仪 绝不以人的寿数为限，绝不以人的哀哭为限 在船只的遇难处，亲属们徒然哭泣： 而死者已于浪花间脱身 而海，古老的石刻经文-- 阳光下掀动它浩瀚的书页 闪耀着我们的生命之盐 群鸥以及层层无尽的比喻 岩石上刻有豪迈的言辞； 这竞技场，这凶险的归途 向刚强的奕者打开它遍布重重暗礁之门 一任他们孤掷伟大的命运…… 灵魂如此广大，如此宁静 有如退潮之黄昏，落日仪式 或祝颂之前，长得近乎无尽的休止 神圣的预感。冥冥中 似有恪守誓约的强者 为我们缔结了千年的和平 肖驰 诗人。历史。传说 一、汨罗江 辉煌的落日 融化着江水 天空苍茫的田野 天鹅悲吟着飞翔 我走进江河平静得 象岸然沉落的太阳 痛苦的心灵浸泡在河水中： 水面上金光闪烁 象一堆破碎的沉思 波涛正唱起历史的挽歌 人民在呻吟 敌人的马蹄从我的土地上驰过 大队的奴隶晃动者枷锁 走在荒原的土地上 我在波涛中听到一切 听到山河和历史在悲恸 我把这一切连同我的生命 谱成一支歌 一支汹涌的河流 献给苦难的祖国 让江水渐渐地淹没我的胸膛和头颅吧 我和白昼一起沉沦 和所有为真理而歌唱的灵魂拥抱在一起 涌进未来 这样我似手默默地流着 流过一片深黯的浓绿枯黄 昏昏沉沉的峡谷和黎明 流过充满痛苦雷声和雾的岁月 用我的歌灌溉着土地 让感情象九嶷的女神梦一样 在迷惘的空气中飘游 象温热的呼吸 吹过我的田园和山川 把无情的怀疑 留给敢于追求的眼睛 留给大地上坚实的种籽 留给星星 孕育着春天和生命 有一天我将和太阳光一起 走进妩媚的花朵 在一阵芬芳的呼吸中 微笑 二、月亮 我是诗人 从黑暗 ♦ 472 • 跳进一杯烈酒 一泓溶溶的月明 我没有死夜夜 从青山背后冉冉升起 以自由的灵魂 晶莹的诗 润湿着黑郁郁的山谷和森林 洗涤着梦魇和愁苦 我的灵魂也有阴影 但我的诗皎洁透明 在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 我的盈虚象征神秘的爱情 我的影子在水中成为诗的神韵 ——我到处歌唱这苦痛 又欢乐的人生 我是诗人 是献给人间的光明 夏天，我心里充满了一首诗 是的，美好的春光已经丧失 夏天呵，我的心里充满了一首诗 我的生命呵 不是蝉不是冗长的时间 不是睡莲不是永远宁静的梦 我的生命充满了一首诗…… • 473 • 献给m 让江力 我和白 和所有 涌进未 这样 流过一 昏昏沉； 流过充f 用我的看 让感情营 在迷惘白 象温热白 吹过我的 把无情的 留给敢于 留给大地 留给星星 孕育着春 有一天： 走进妩媚I 在一阵芬二 微笑 我是诗人 从黑暗 我的生命是甘美的 要流过旷野上的树木蔓延的根须 从透明的叶脉上流过 潮润新鲜的绿叶伸展着 托起风托起无数个温馨的夜晚 用均匀的呼吸把广博的爱吹给世界 ,我的生命是醇厚的 要流进渐渐发黄的田野 小麦在灌浆 我在挺拔的麦芒上闪烁 ,象噫着泪水的睫毛 凝结着朴素的希望 我的成熟的爱是饱满的 象酔熏熏的云朵在天空蕴积 沉闷的雨水倾注大地 催起吱吱叫着的一片生机 让星星般的花朵闪烁鸣叫 我把自己写进田野写进阳光 写进红扑扑的水果 .写进熠熠闪烁的渔网和海滩 我就消逝了 _ 在恍恍惚惚的阳光下 绿的发亮的桑叶上 我象蚕那样静静地呼吸 吮吸着田野上成熟的气息 聆听着风吹过的声音… 我的心里就充满了一首诗…… * 472 Q • 474 • 2( -I 747卅 —綜 ■■■ 献给? 让江zl 我和云 和所有 涌进未 这样 流过一 昏昏沉 流过充； 用我的, 让感情5 在迷惘白 象温热白 吹过我的 把无情的 留给敢于 留给大地 留给星星 孕育着春 有一天： 走进妩媚f 在一阵芬) 微笑 我是诗人 从黑暗 * 472 * 我的生命是甘美的 要流过旷野上的树木蔓延的根须 从透明的叶脉上流过 潮润新鲜的绿叶伸展着 托起风托起无数个温馨的夜晚 用均匀的呼吸把广博的爱吹给世界 我的生命是醇厚的 要流进渐渐发黄的田野 小麦在灌浆 我在挺拔的麦芒上闪烁 象噫着泪水的睫毛 凝结着朴素的希望 我的成熟的爱是饱满的 象醉熏熏的云朵在天空蕴枳 沉闷的雨水倾注大地 催起吱吱叫着的一片生机 让星星般的花朵闪烁鸣叫 我把自己写进田野写进阳光 写进红扑扑的水果 写进熠熠闪烁的渔网和海滩 我就消逝了 、 ・ 在恍恍惚惚的阳光下绿的发亮的桑叶上 我象蚕那样静静地呼吸 吮吸着田野上成熟的气息 聆听着风吹过的声音,“ 我的心里就充满了一首诗…… ・ 474 • 2( -I 74爲卄 未名湖丛书 编辑委员会 主编吕林 副主编刘卫国 编委刘卫国 吕林 李玉龙 樊旭文 孙国勇 赵景春 老木编选 新询诗集 老木编选 丛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