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我们已经拥有所需时,还要把不需要的部分承担下来。一一女娟氏 崛起•润声,探索•视域•另一萨福•诗人自选・大家 汉语诗歌写作年刊 丿 2” 013年•总第八期 献给东荡子、叶小凯。诗意永存。 卷首•写下去 当我们已经拥有胜利和成功时,还要把失败和不幸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力时,还要把贫穷和匮乏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尊严和荣誉时,还要把屈辱和羞耻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幸福和快乐时,还要把痛苦和忧伤承担下来。 后工业文明时代,人类必须要为自己更多行为的恶果埋单。〔 这连年逐日阴沉的雾霾,是最好的实证。 对于诗人而言,永远身处在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作为这个星球上最为独特的语言方式,组成汉语的每一个汉字 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其内在的意义,隐喻,行为等的丰富性也不言而 喻,它们的重组和写作者本身的习惯和表达的异同又构成了更为丰 富和庞大的体系,汉语写作本身就是一件充满魅力和难度的过程。 文学和艺术作品是一个时代的第二历史,无论承认与否,你永 远无法与身处的时代切割,哪怕你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与社会保持 疏离,哪怕你始终离群索居,你的种种所言所行,最终都会成为历 史的呈堂证供,接受时间的审判,并检定孰真孰伪。 诗人注定是写作者中更孤独的人,真正的诗人属于他所处的时 代的脉搏和良知。 孤独使得诗人能够更好地打开精神的内核。 我们对于周遭的一切事物、事件保持敏感,保持好奇,保持警 惕,保持对善良的热爱,始终怀揣着对美好的期待。 我们关注时代的冷暖带给人类潜意识的影响,并负责批判、质 疑及恰当的抒情。 我们同样需要保持自我警惕和自我质疑。 写作,这是我们毕生所忠实的惟一的修行方式。 活着本身就是幸运之极,然活着之于我们还需要要承担得更 多些。 我们信仰文字拥有的力量,肉身早晚都会消亡,而精神不朽, 优秀文本得以永存。 谨,以此与《审视》同仁及读者诸君共勉。 郎启波 2013年12月10日 2013年卷(总第八期)目录 Contents Th®啲『施®『 崛起切勿勿切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 视域切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切 戴潍娜诗集1被盗走的妈妈 戴潍娜 008 张进步诗歌 张进步 176 张宗子诗集1张宗子诗选 张宗子 014 这世界 罗钺 180 尹马诗集1庙坎史记 尹马 021 赵道泉的诗 赵道泉 182 叶开诗集1魔法老虎 叶开 030 喊你,向家的方向 陈树照 184 郎启波诗集1奔跑的蜗牛 郎启波 037 老巢的诗 老巢 188 朱鹰诗集1朱鹰诗选 朱鹰 048 李兵的诗 李兵 191 叶匡政诗集1叶匡政诗选 叶匡政 053 杨红旗的诗 杨红旗 195 修女诗集1少女之书 修女 057 江野诗集1江野诗歌 江野 063 另一萨福勿勿"为勿勿切勿勿勿 孙立本诗集1时间的吹袭 孙立本 067 李明月诗歌 李明月 199 李海洲诗集1枕雨书 李海洲 071 蒲倩诗选 蒲倩 203 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 余秀华 205 润声勿勿勿勿勿勿怒 一些情节 刘珈彤 208 东方童话 人与 078 林侧诗选 林侧 211 徒然草(冬之卷) 何三坡 092 琢紫诗选 琢紫 213 张执浩的诗 张执浩 095 幸福的闪电 陈马兴 098 诗人自选 勿勿勿勿予 每天杀我一次的女人 董啸 103 施袁喜的诗 (L凰照N ) 施袁喜 217 我们是化解后的春天 鲁橹 110 陈琰枫的诗 陈琰枫 219 张玉泉诗选 张玉泉 114 孙成龙的诗 孙成龙 222 一路 李季 118 醉意与瓶子 若冰 225 叶来的诗 叶来 125 诗小集 洪河左岸 226 蹲在土墙下晒太阳的乡村 鲁绪刚 129 居北京记 阿琪阿钮 227 北海诗选 北海 131 谢石相诗选 谢石相 135 大家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必勿勿" 人类文明的元叙事 余世存 230 探索勿班勿勿切勿欢勿勿勿 乌托邦的现实兄弟 冉云飞 246 字典看 张绍民 140 两张大字报 毛喻原 262 曲苑杂谈 哑石 149 殷龙龙的诗 殷龙龙 155 封二切勿切" 版本研究 赵思运 159 尼罗河的小女儿 郭蘇/摄影 阅读自己 云飞扬 163 封底切勿勿切勿切勿彩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勿 物 绳子 174 童年 薛新革/摄影 2013年卷(总第八期) 《审视》2000年创刊于中国郑州 主编:人与郎启波 本卷执行主编:董啸 总策划:云飞扬刘刚 编委:墓草尹马张玉泉张灵李季刘珈彤陈马兴 特约编委:阿翔王锦赵勇何巍刘先辉任乐园苏筱兀韩文桥张慧敏 美术总监:胡仿 漫画:李明月 装帧设计:COMMA 审视邮箱:shengshi2000@foxmail .com 特别鸣谢 剧ifil声(D老虎文化機構 SfiSz Lm MUSHROOM BROTHERS [ 袅Macro View C 入 人j数字营销机构 VMrlrlA 审视, 2013 •崛起 戴潍娜诗集1被盗走的妈妈 >戴潍娜 被盗走的妈妈 一献给H.E的三八节礼物 象群般的男人们啊 在海边、丘陵、烛光餐厅和万人喧嚣的广场 挨个儿抽搐发作,后肢跪地一一 对求婚者的拒绝,是你人生收藏的勋章 那是往昔!金钻戒作象鼻环的峥嵯往昔! 不料,真正的对手被直送进你的腹腔 你肉身筑巢,在自我内部拉起了铁丝网 对那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 (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 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 你施行一场白色纳粹隔离 我蜷抱着联想起-- 唐传奇中分身为妾慰藉远方良人的贤妻 时间是一截乳白色液体,你的瀑布剪断 (谁听见大象们在跺脚) 在我愉快的吞咽声中你忘却了自己的尊贵 你甘心成为器皿! 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条约或武器,只要存在 就可以活活把你逼进灶房、杂役和倒满洁厕灵的 洗衣机 四岁那年我们蹭着脸蛋挤进牡丹牌圆镜 我懊恼为什么妈妈那么白而我那么黑 不用急,我有耐心将白嫩的你从镜子里 一片片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像每一个被迷惑的房客恋着租来的青春时光 你义无反顾地一一 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 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 你就更爱我一些 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 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 当才华、抱负、远大前程这些事儿终于与你没关了 你得到一个名字—— 叫女人 回声女郎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一一 妖和她的男人在渊中凫水 此刻,她眼中集合了所有未来的倒影: 是猎人,他是妖的第一个男人 “你有名字吗? ”他问,声若海底沉金 一—你有名字吗?一一 妖答,众兽止步倾听 她一开口,沸锅里搅起一片儿清心舌头 门牙中央裂开一道极为妩媚的齿弦, 一笑,就有小鱼扭腰而入 “无所谓一一" 推开她,白色的气根在她周身娉婷 ――无所谓一一 抱着她,猎人如抱着一团炖烂的云 他们吃惊地玩尽世间游戏毫不疲倦 妖盯住他一身的缺点着迷不已 那猎人在她身上得以无限伸延一一 双腿化作两簇水流拂过顽石 脸面贴着青山升起 从此她寸步不离 猎人跨出水域,她跟着搬动礁石 猎人迎着太阳,她在他荫下纳凉 她时刻溜着猎人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烦道 —一别跟着我!一一 她抢到他身前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过去 “你倒说话。” --你倒说话!-- 妖迫切回应 他无奈摇头,丢来羊脸鹿嘴“吃肉” ——痴肉——她摊开自己可爱的胳膊大腿 猎人顺势将她揪住,“给你做个记号!” 一—给你做个记号……一一 他在她软玉的耳垂造下属于他的伤口 拿秋草捻线穿过,悬坠两扇鲜红鱼鲤 “美死了”他骄傲地拨弄耳环 一霉死了一一她厉声抓挠 轮到妖了,她偿他以一场外科手术 妖竖起众多钢化的气根 剥鸡蛋般剥开他的麻木 现出幼滑可口的輒一一 她努力矫正他失去的感官 让他千百倍的快乐千百倍的伤心 猎人再醒来时,已是个天生敏感的诗人 他尝出水有七十二种味道光有八万种表情 他还每天念出动人的诗句让她重复 哦,她的回声让他心碎-- 他多么渴求她先开口,先说爱他! 他再也无法射杀一只会喘气的活物 猎人渐渐耽于幻想出的忧伤 像一种可以耗尽体力的陈疾 他们沉默对决,眼泪常不请自来一一 一首最恶俗的歌曲亦可激起他疼痛的柔情 任何辞令、气味或不甚粗糙的物品 都像盗墓者般迅速掘出他胸间郁郁的块垒 爱的肿瘤叫他呼吸都成了受罪 “冤家……” --冤家-- 他哀伤狂躁地想,原本已经忘却了 可该死的音乐却再次发现了他的忧有B 妖和她的男人就在泪中凫水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一一 忽然,眸中出现了一杆猎枪 他掀翻水中倒影,瞄准那条妩媚的齿弦 “疼一下就好”,他哄她 就图这最后一霎温柔,她不躲不闪 妖不后悔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狩猎者 一一疼一下就好一一 妖还轻轻安慰。她一笑,他就开枪 有一种“啸”辉煌圣洁,山林耸动 听懂的鸟兽都说,他在道一一“我爱你” 仅仅是希望喊出一声时 空旷天地能有回音 面盾 云团被分割的傍晚。她在消失的语言中 寻找蒙面人的脚印,彷佛跟踪 地球苹果上,削掉的一片时间。 你的面目未曾显现。盾甲,一种逃离 古兰少女躲在树叶背后的 眼睛,有生之年裁剪出你一天中的动人之景 009 一一秘 审视•ZOIS •崛起 透过昆虫的翅,她看见盾脸上繁缗的花茎 像一片湖水,倒影出心头的缠蛇 那比日日夜夜更为漫长的鞭 雷电把你的柔情送进她耳骨深处 在那里,死后,骨头和骨头亲热 如同在无星的海面宅邸 尖刀般的浪涛上她与暗夜互赠诗篇 脚印叠着脚印在人间施善行骗 面盾--可以同时藏匿一个最好的人和一个最恶 的人 难道要她跪下,清洗被你走过的有毒土地?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 她想切开的云团,原是一块生铁 饥饿一般的咸 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 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 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一一 尊严地回礼 深渊边的新娘 她是黑夜的新娘 身穿黑色的婚纱 在魏玛的那一年是最后一年 声音之上,还有一个永不申辩的国度 死者累积夜之伟岸 深渊边徘徊的新娘 柏林墙上的舞步危险才美丽 直至戒指失足与民主联姻 为这罪行累累之身一一 她学会了一切复仇的语言 梦扳机 并用临时死亡解释我对妻子的无动于衷 原来害怕是杯深褐色的固体酒,我的神经末梢上 还有截白天没交上的开题报告。世界以乱码的形 式存在 火星满地是打碎的钢琴键,反叛优美 随时充当射杀的扳机。我年轻的情人这时朝我走来 她受雇于水中折射的时间因而 在感情里显得职业 我曾被地心引力拖垮的皮囊被她装机重启 用根网线,连上赤红沙地里的琴键 顿时,星球表面沸腾,弹奏出气泡、水、山脉、物质 和时间 我被最大可能地分享,里里外外亢奋交响 这才算是值得醒着的人生! 被复制的渴望与被单里的空气一样完满 我想同时生活在两处 情人坐在一朵岩石上等我, (也许不是岩石,是核爆的蘑菇云) 她盘弄一座眼熟的身体,把那身躯像件衬衣般, 里子翻到外面 (我瞥见那瞳仁里的黑洞翻过来就不见了) 她静默地等待,钻石的眼泪,绞开梦的塑封 我良心发现,领她来到床头 现在,教会这睡梦中人遗忘, 我来设一个局,欺骗未来的自己 早上妻子叫我起床,我纹丝不动 她眼睛空旷着 在那空旷的后方, 是1980年失踪的一支考古队 不对,她瞳仁里的黑色哪里去了? !她在哪里? 是她在梦!是她在梦! 生日 蛋糕边,你在掉漆 待将这一桶黑色年龄灌进去测量 水位不是一岁岁退潮, 你不是一年年变老,是一回伤心一回伤心 这一秒的你已比上一秒更无能为力 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 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 失眠的桥 晨光涨潮溢进露台 人声爬过防盗窗 你崩裂僵直的四肢抓牢铁床一一 一架失眠的桥 用无情承受万千湿暖脚步过往 细小屈辱,活着和醒着的痛痒 此刻,窗外的整座城市从你身上驶过 在液化失重以前 十A个白天 白天过后,白天仍不肯退位 像失眠者摸不到进入夜晚的门 一个星球的停车场,蓄足燃料 让每一刻饱和时间会隐退 自由成为自由的最大束缚。敌人 正把热烈握手行贿给相机 有谁计算过漏掉了一次夜? 一只坐等天明的 失眠夜莺必须高唱 连轴的白夜将我们从睡觉的瘾中解放 无知觉的劳役拯救我们有关不幸的苦苦推敲 真相是:真相与你没关 你看见,有个人午夜出门,头上戴了两顶帽子 你不由地猜,他去向的是夜,还是白天 书架公寓 冰蓝的海水从书架间退去 大匙搅拌日夜的光子 缺口的七色贝壳,水蟹的断肢残骸 和风在沙子上做过的一切功课 巨大的书架跛立在退潮的海滩上 脆弱而毁减— 一副关于损失的画面 当人们在时间里迷路,我们就居住在这书架的某 一层 那光景,日月曲折,白昼总也翻不到尽头 你耳廓里饥饿地灌进蜜饯 我骨中音乐是卷曲的落叶 海巫的汗滴晕成一场蓝雾 书架公寓一一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 这世界的惟一残存,腐蚀日夜加剧 你我却不惊慌,像上班一样目送又一章的消亡 仍相信纸笔有扭转世界的力量 书写时代的惟一子嗣,你的笔体如今只有我识 在你面前我可以无所不能一一 我能闻岀谁刚打阳光下走过 我能从背后喊住那匿名的神 我愿做你僧袍上溅洒的一颗墨水一一 随将倾的大厦在机械风暴中坠机 键盘的电闪无法撕毁我们之间贞洁的契约 有人在笑话,我们的表达太过浪漫 可别忘记,我乃表演系出身 装萌、装深沉、装诗,我都比他们在行 大不了在一个无体温的年代 做一对有体温的机器人 我还是要住回这一副损失的画面 听我的落叶,你的蜜饯 就在被切分的瞬间,瞥见书架后一闪而过的美人鱼 她的容颜在四分之一秒内消逝 剩下一截鱼鳍隐隐落在空气里,发光 噩梦是梦世界里的恶棍,它爱捉弄,还很粘人 它把我塞进一块石头,借一段哨鸣运至火星 不问镜子也知道,你是颗日渐走形的电灯泡 到底还有多少光热? 010 天国里不穿制服 走过一场尘世,你的发被洗成秋天的颜色 当你奔跑,发丝就与垂直的日光相连 你与光明成为一双共用一头金发的李生子 可别忘记,你曾是男子,在隧道里写诗 盲于你身上所有女子的美丽 隧道的长度等于你的诗行 如今你只带了长发和如缶的嗓音,就敢行走天国 不必再费心地区分左右 除了羞愧,你其实什么也没有遗落 我喜欢看着一群你骚动长发,结伴走进水里 在晨雾中游泳,皮肤滑如醉酒的鲨鱼 妙处为词牌、水袖和万物的童年所汲取 当沐日的时辰醒来 你们就集体隐身进凡尘女子的梦乡 写小说的人 -——致L 他将自己泡进悲伤入药 饮酒的贵妇们拿玻璃弄疼玻璃,一面讪笑: 这个人,用长发和女人比美 肌肉强健活生生一个大卫 冬天睡觉只盖一片嘴唇 你还不知道, 他胯部储满蝴蝶翅上斑斓的眼睛 一声蝉打开夏天,他铺开一张信 摊平的脑页上钉满了梦中的指路牌—— 在拥有与逝去间镶有颗黑色珍珠 发自深海的呼啸只有苍穹可以吞咽 回来时,山也小了水也小了 那就盖一间草堂 娶一群姿色摇曳的词 或者, 饲养一碗水 他将自己潜进悲伤入药 完成一场漫长的祭祀 向生命中的残忍致敬 把笔—— 锯向发红的树心 夜的政治 光把一团冻雪投进身体匣子。里面是夜—— 千家万户的灯盏这时消失,只剩子宫里的那一盏 亮着。沉默在集结,战斗的身体。 今夜所有邻人家中,姐妹罢工都在进行 对丈夫对情人对男友对客人 油彩顶在头上-- 我爱顶嘴的非洲小妞, 这一刻不要与男人为敌,否则国家经济就要崩溃 不要没休止的殖民过去,只怪那鲸鱼须没锁紧你 权力,像一枚小图章,把每一个角落 无微不至地糟蹋-- 身份证上是一个陌生人,枕边是另一个 你的道路不在你身上,我选举的不是我自己 真相的天空我们够不着,只拥有这个沉甸甸的夜 光,停落在一些凸起的塔尖。世界一一 只剩下各种各样的沉默 泳池里的双簧体 不忍猝目-- 最好的时代与最坏的时代一道 在文明的体液中游泳 过去与未来相互浸污 思想只是脑海这座更小的泳池中的游泳者 她可以身着僧袍、军装、囚服,或者任何不合时宜 起床号一响,有人为全人类的设计大纲奋笔疾书 他的室友此刻用同志的鲜血粉刷墙壁 丿顺便油漆初夏新生的嫩叶 伟大的设计师起身离开书桌 眼见一个崭新世界——连锅也给漆红了 ! 可惜隔壁的主妇昨夜被捕 烟圈儿是她的恐怖身份证 湿婆前一夜之间跪满郎情妾意的骷髅情侶 抱怨怎不多添一条:无牺牲者无权繁衍 超载的头颅亟需出水换口气 留给民主马达制造的万千气泡去解决问题 当优生学的尸体被丢进顶楼的水箱 后代们就寄居在污染的水中太平度日 阳光下每一只毛孔里爬出的私欲 是极权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若有违抗 剥夺生育权力终身 大才华与小容器 草坪野人,逃课,日光浴 你的胡茬比青草更扎人 你的气息比打洞的小眼鼠更不安分 在威尔士涌动的大草甸上,旁边 还有我们保守的邻居一一 一头壮牛盯住了发呆 走开走开,自己去啃大地的汗毛,看什么看! 它聚在那儿。一动也不愿动,斗胆 招来方圆十里的同伴,牛奶和巧克力 编者按,一 这个时代,从来就不缺乏天赋。假如有所缺,那就是少了点发现,多看他们、她们一眼,让 平静的视线与心境同时抵达.在那些作品上停留。大伙儿都太过忙了,即便品茗,也在想 点心事,否则就显得自己有些被尘土贴身般的落伍。 毋容置疑,戴潍娜是一个在语言里制造陌生场面的顶尖高手,字里行间隐示才华,她身 上与生俱来地具有某种气质、潜质。这些诗歌,在阅读过程当中会给人惊喜。也许,她为 我们打开了女人世界某段隐藏的历史,一旦于阳光下示出,令人欣喜与惊讶。若能,打开 自己的小宇宙,这大概是一位潜质巨大的诗人。(人与) 一道灌进风肚子里。对牛弹琴! 大才华放进了小容器 草坪野人,在一只只斗篷大的吃惊的牛眼下 省略号 一个浑身长满问号的女人恰巧路过 惊得一一像根弹簧 窜直了所有被年华打败的腰脊 奉道女 树林向我射来密语 毛孔尖叫腌入白霜 你甜蜜的性格自此统统摧毁 热切浸透糖浆般涌来的灾难 成为新酿的神话,或遗落在天鹅体内的古董 受伤的词语须你用肉身填平 风把画中女子扫成黑白二色 实现,实现—— 那是你与伟大最相似的弱点 你脱下性别 打开门,走进一个错误的时代 申视•2013 •崛起 海明威 再读海明威 014 冬天随你到乞力马扎罗山 在寒冷中狩猎 寒冷的非洲什么也没有 只有兀鹰嘲弄死亡的利眼 在灯光明亮的洁净之地 海明威的老人总是梦见狮子 没有梦见海 或自由凶猛的鲨鱼 睡在传道书里已经一千年了 仍然记得血的颜色 与酒醉之眼的颜色 在重叠之后化为茫然 渴慕英雄和渴望成为神 都很可爱 如同沉溺在历史中 把自己玩成游戏 015 张宗子诗集I张宗子诗选 》 张宗子 真的,枪口会比格言更好? 我看见青烟飘过你的胡须 回忆是穿烂了的鞋子 你却在回忆中不能自己 有菊花的冬夜 在音乐中摇摆的最后一片叶子 在不断迁移的帐篷中渡过的生命 老人在傲慢的外衣下枯萎 不堪忍受任何哀怜 被冬夜收拢的世界 依旧风生水起 但在核心,在这扇窗户之后,在飞速移动的车廂里 拱廊下,菊花成团,在纽约之外 静止如哲学 如注定溃散的 目光:一个词被修改了后缀 一个人死去再醒来 海摊开他的丝绸被面,让月光漂洗,让 牛奶色的月光 裹住鱼的鼾声 而普罗纽斯,那不称职的鱼贩子 相信美丽被用错 成了有病的词 因为在疯狂中一向蕴藏着真理 深刻只落在别人身上 因为他说太阳在一只和天神亲吻的黑猫尾巴上坐 禅 猫没有名字 此时所有的幻景都没有名字 雨水已不能濡湿它的毛发 它扮成男人大醉而归 扮成女人守在橱窗里 每天换一身衣服,哭泣,配一杯不同的酒 祈祷并假装勇敢 来自炎方的季节还在等候 不愿轮回,变成草,变成某种有怪味的动物 只要冬天尚未开始 或已经开始了却暂时无虞结束 只要你还在 灯总是亮着,世界总是 在你之外,像菊花一样静穆,像患病的词一样美丽 午后,十八街 秋阳娇媚 银杏叶翻飞在午后的每一个街区 教堂的风琴在等待明天 此刻的寂静 是一片金黄 宴罢的人群围拢来 无数领结和幽波荡漾的裙摆 红灯亮起 风在五米之外止步 纷纷絮语中 总是有一个声音 逗人回望 檐影里 女侍们肃立如鹄 玛德琳玛德琳 踱过来的男人重复了两遍 是写给孩子的书吧 这样稚气的名字 麦琪的礼物我自然记得 青丝一缕 流下的是你的脸 流过的却是我的日子 云从树杪洒下点滴凉意 残酒犹存的高脚杯 双双相对如梦 即景 有一天,你看见成群的火烈鸟飞过城市的天空 象群迎着红灯穿过时报广场 在大中央车站你挤进刚走出地铁的下班男女 买走最后一盒朱尼尔乳酪蛋糕 暮色还在徘徊 雨贴着新泽西的海岸线远远溜走 依次走过你身边的老虎 吸足了大麻似的哈欠连连 熊告诉你警障是很好的擦背工具 它们擦了整个下午 不关心身后一直跳动的股价 你走上高线公园 在一群甜蜜相依的姑娘旁边坐下 你没有打开盒子 此时也无需音乐 空气中弥漫着 几千年不变的哀伤气氛 在铁轨的另一边 男孩和父亲漫不经心地咀嚼着牛肉三明治’ 一枝迷迭香从脚边升起 更多的迷迭香摆向女孩因亲吻而扬起的头 你顺手折下嫩芽 塞进男孩的面包里 父亲微微一笑 他的脸忽然有些苍老 他的头发粗硬 从发根开始泛白 他的上衣缀着些印地安人的牛皮穗子 像墙上的捕梦符 通往隧道的车突然凝固在十字路口 尾灯齐明 你给我多少红色 多少红色飘扬 鲜艳如翻飞的衣袂 映出每一张渴望的脸 晚安纽约 晚安 红雀 时间总是把我们变得瘦小 一年,一个月,一天里的几个小时 疲惫起来是那么迅速 然而没有争取,也没有逗留 天从四面黑下来 来不及藏起一颗星星 无数花在夜间枯萎 我们却不会经过那些路 看见无花的残枝 一段路总是一个瞬间 在路边坐过,歇息过,或奔跑而过 一段曲子正好听到 最激动人心的几秒钟 微笑之间天地已老 银河的旋臂已转过属于你的角落 光在你手臂上划过 也就是一股雨水 沿着树干流下侧枝 流到枝尖下垂的花瓣上 刮过的风总是要回头的 不管为什么,脚步也总是要停的 不管累还是不累 那些鸟也要衰老 尽管衰老得比我们晚些 因为它们属于天空 天空上的时间更缓慢 也更永恒 注:有感于一双红雀在公寓楼前的筑巢和离去 海棠 有一天,世界将失去所有的颜色 或者我们因为厌倦 因为道德和同样匪夷所思的罪恶 放弃了对色彩的感知 那时四季如一 白天不再区别于夜晚 你的灯只好在每一个时刻点亮 祝福我们的睡眠 同时诅咒我们的醒来 哦,睡在死亡和睡在睡眠里 都是你的映照 获救于你的迟疑 沉湎于你最后的义无反顾 是的,我们将有更多的维度 更容易迷路 或者被挤压在狭小的平面 永远仰望 不存在的存在和虚伪的存在 但你,红芳金蕊 锦绣重台 教会我们折叠时间 教会我们迂回和攀升 在遮蔽乃至暂时的封闭中 温暖自足 我不是一个来唱颂歌的人 从来不和你同病相怜 在水仙郁金香和风信子相依为命的街头 总有牵狗的人匆匆走过 春天浮动着熏肉和意大利黄瓜的味道 章柳在几天里追上我的身高 初生的叶鞘里 藏着多少狐鬼的故事 在很高的枝头 新绿如霉尘 然后如雾如霰 有一天,发现所有的伤痛都已痊愈 停留在不知名的所在 感受着距离的无限扩大 看见一切而不能留下记忆 却仍然围裹在记忆里 甚至像你 在被已逝的心灵记录下的每个瞬间 我的耳边没有声音 眼中空旷,只有摊开的手中 历经千劫万劫的话语 凝聚为你的颜色 你的芬芳 威廉斯堡大桥 在东河千尺之上,浓缩的永恒 从我指间滑落,一千多个日夜 穿过百年锈色积淀的安祥 游刃于鱼鸟之间 相忘于永远在产生和消失的 奇境,欣喜或叹息 期待或遗忘,我们终归不能深入到 属于他者的季节 混一山河,构筑 语言的华屋,作为溃败后的栖处 更无必要自问 真能如此:面对虎狼而犹惦念 悬崖上的红莓丛丛?生命 在大甜蜜中流逝,智慧不过是 那只火中取栗的手 苟延残喘的故技 过去所依恃的,将随鬓发而白 随血脉而依稀枯竭 猴子们欢笑如常,海豚在远方 耐心进化,我有多少玩笑还能经受 河风的彻夜狂吹?回转又回转 墓地成阵,精美的城 压在我心头,而日落一天晚似一天 夏日将尽,雪意将缠绕 车轮的疾转,告别即是回归 冷漠不可避免,除了此时 还有什么样的边缘供人存在 供人乞求?敷衍的跨越啊—— 我已经丧失了变化所需的敏捷 背窗而卧,不见眩目的河心 那白的空虚,冷的空虚,锐利的 空虚,我已经丧失了苦痛 难以停留,在任意选择的时刻 寄生,衰老,挨弃飞驰而过的车马 “是否”可求,“如何”无定 存在就是形式,存在绝非形式 在东河之上,脱颖而出 一朵花,一颗灵魂 一个空前绝后的谎言 注:修改旧作(1994年夏):当年在报社上大晚 班,每天凌晨下班,必经威廉斯堡桥,自1990年至 1994年,已至少经过了一千次。 五章 在我童年的一切卑微中 一种从未在现实中出现的动物 保持了它的高贵。一种简单的重复 通过粗劣的素描充实我的梦 树木,它的所有臣属,随机散落的叶片 墙头微甜的浆果,朽烂门洞里 一截发亮的铜丝,雪,和乌鼬的狂驰 随时准备把现实压扁 可是老虎,你的优美 是上天无数恩赐中最初的一个 无意识的信念,蕊上的露水 整整一个行省水稻的扬花 醒悟并开始,而那些单纯的植物 在静默中教会你说话 2. 未开放的花潜伏在黑夜 等待你的星光,丰饶大地上的 一切果实,随季节回归的鸟 仍坚守着曾经许诺的意义 在死之前,一切可能性都为你 敞开,如舒展双臂的杯 审视■ 2013 •崛起 迎迓你生命的酒汇入。劫运的奴仆 离开吧,因为变化已有了主人 死去的人把血脉延续在 我们身上,我们在出生之前 已经承受太多,而且时常爱悦 那使我们超出自身的品质 华丽的盔甲披在秋天 寂寞和晨光一齐向出发者降临 3.献给庾信 风烟弥漫,僧窗萧瑟 三百年繁华,无数月夜的凄切 南海的明珠早已昏黄 却被哪一朝的宫女簪在鬓上 因此,那流转天涯的并不是你 那是一个时代向你看齐 那是一个时代抖落它的噩梦 兵戈和烟花在你那里同时消融 一切诞生都不是偶然 甚至时代也不是你的遴选 你是两个完美中不变的缺陷 秋色已老,菊花继续盛开 来自至仁山的信久无人拆 在你的园子,没有人徘徊 急流孤屿,群物啜饮西沉的白日 风把海水推向西方,向着 无底的玄渊灌注,大地的影子 划过黄道,将星辰嵌满 一个即将被解放的世界 在倾斜的谷口,海妖之眼飘离了 禁锢它们的岩石,鹿和虎豹 隔着黑暗彼此守望一一 所有生命都是镜子,为了照出 为了足迹而抹去道路 到河边饮水 同类的存在,也为了投射给他人 抹去固定的企图 如马如牛羊 为变形而丰富,因空虚而危险 也抹去企图自身 青铜的呼吸切开冃光 依附者,瞧 时间的碎片洒落一地 垂老的鱼群拥抱了 你们的宿醒是你们的迷宫 一千头青牛的香饵,在冥想者 你们的迷宫在滋养我们 书睡在草里 难以自持的梦中,循环不已 如果没有太阳 文字睡在书页间 就可尽情飞翔 文字构成的故事 5. 如果没有 使我们陷落 飞翔和咏叹从来不是使命 这些我们必得赖以成立的理由 寓言之可能如秋风中的露水 只是厌倦时刻无聊的本能 我们就能自由 梯级旋转 风把大地托向天空,向着星辰 而不是终夜款款 导向什么样的迷宫 撞击,扩大的距离使季节惊心 在鸣锣收兵之际被人唤醒 在手捧花束谢幕的间隙 什么样的重门将我们禁闭 他们执迷于告别的假象 丢盔卸甲 太多地依赖纯粹的形式 怀疑,愤怒,在自命的格局中牺牲 被光明招安 总是若有所思 白天丧失的,复活于随后的每个夜晚 被黑暗掠夺 谜语和白骨 他们茫然无知,期待肉身成圣 被一切难以言述的事物彻底击毁 在松树下终老 罂粟花近乎完美的诱惑 曾经飘举的,将一如既往地 仿佛叩门声 坠落,除非死被看作另一种飞升 花园 供远客在想像中 除非他在抬手攀摘的刹那惊醒 影影绰绰 幵一场色彩的盛宴一一 除非永不坠落,否则飞翔 在多风的午夜 我们乃是历史的食粮 不可能扭转注定属于尘世的旅程 石像与花园一起散步 用自身和呕心Iffi血的虚构 他所遗留的,就是他抵达之境 喂养历史 变形(断片) Metamorphosen 从中断处重复,始终不能 再前进一步,十字路口的平面 向上向下都不是立体 而我在惊惶中是实在的 所有矛盾界定了此刻的存在 影子成形 没有实体 在春天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影子永远是影子 我们抹去足迹也抹去道路 断片 天马止足的夜晚 水草疯长 坐观天象的人患了重感冒 泰山的崩倾仍然可能 不堪白发 面对等待占卜的贝叶 枫花飘过佛额 皇帝在梦想远方的女人 梆子声声 那些穴居在字典里的人 ()19 018 已由忧郁而疯狂 再告诉我一些寓言吧 狩猎者悄无声息 羊的眼泪侵入紫微 败坏了多少次秋天的远征 熟睡的石头不需要表白 欲望没有形状 这是寻常的祭天的日子 山上大雨如注 哦,天马,天马 年轻时的身影在镜子里 露水在眉头 这一种存在是否值得 包括你和我,包括看旧的山河 列克星顿大道上的金属雕像 金属不再使人想起革命 质地消融,只有气味。从昆虫抖动的触须上 升起,快意鬟曲,一沟残水 映出的枝丫和碧火。那是很久之前 与陌生人的对谈 张宗子:河南光山人,1983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1983—1988年在中央电视台 工作。1988年自费赴美留学,入纽约市立大学城市学院英语系硏究生院研读英美文 学,后留居纽约。 在报社从事翻译、编辑和撰稿工作多年,后任职于纽约市公立图书馆“业余写作,以散 文、随笔为主,有大量翻译作品发表,包括当代美国诗歌和散文. 已经出版著作有,散文髭垂钓于时间之河》(海外流散文学丛书,2004年)、随笔翼书 时光》(三联书店,2007年)、散文集《一池疏影落寒花》(三联书店,2012年)等。 形成诱惑,成为致命的本质 女人的影子 俯瞰于高楼之巅 想象一个世界的陆沉 一种语言的丧失,再一次 死而复活,被粗野地纳入 某种逻辑,不由分说,好比鸟鸣 最后的返照 注:过去记忆里的这些不锈钢人体雕像,是否一 定在列克星顿大道,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在麦迪 森大道。临时的布置,早已不存在b 又一春 只宜开始的季节,向语言之外 寻找归途。反射在 盲鸦的空洞眼窝里的 金属之光,昭示一种黑暗的 诞生,一种美。刈割这些 矜持的不孕之花,杜绝 辗转于镜中,辗转于 死亡姿态残留的伟大之中 影子升起,一只蟋蟀长鸣…… 注:又一舂(Anotherspring)是美国诗人王红公 (Kenneth Rexroth)的一首诗。喜欢这个题目。 尹马诗集1庙坎史记 >尹马 庙坎地理 庙坎是以勒的一粒纽扣,被喀斯特地貌绵密的针脚 缝死在瓜果村的衣襟上。位于瓜果西南部 与集镇有三种口音的距离。东经一垄山地 北纬,也是一垄山地。多沟壑,少平地 土地面积是父亲的前半生,加上 母亲的后半生。立体气候,一山分四季,半里不同天 先人摸路找到牙缝里的故乡,掘水井,搭窝棚 繁衍生息,五谷养之 几百年,山顶上的坟墓,终于笨拙地勾勒出 一个村庄的四至界限:东临石丫口,沙林坡上 葬着刘宗鼎;西彼野鸡冲,和尚老包埋着 向先贵的尸骨;南连河沟头,洋芋坪的老杉树下 趴着郭明远的堆堆;北接木桶沟一一土匪尹庭耀 被镇压的地方,有一个奇怪的名字:比得构 土壤矜持,植被妖娇,生长泡桐、杉树和龙胆草 大青叶、金银花。人亦草木之命,常临刀斧之威 汉苗杂居,互通有无,农业是活着的借口 遍野的烟花,企图消灭生活的疲劳,开满一山 又开一山;有小麦,在夜晚发疯地喊月光的小名 有养,背负着女人的美德。雾霭多,日照稀 撮箕口现流云,马道子呈彩虹,坡上坡下 灌木林立。山野飞禽,畜圈走兽,茅檐瓦屋,猪狗 唱和 林中有鸟,春夏多,秋冬寡 多为小头冠、花羽雀,叫不出名字,但熟知季节之 秘诀 唱谚语,声如“布谷、掏沟等水,油炒鸡胯胯” 更有甚者,棕樞树上大叫“有钱多买鸡,明年鸡要 虫,, 贝 使方言,扭捏不入流,但似足下泥土,常年冒热气 有民间传子数部,《三孝记》、《柳荫记》等,年关 吟唱 风俗完好,流传踩财门、送春帖、退车马、上梁木 夫妻男女各一,有落单者,多为男性 人死,做道场,滇东北坛门,有少许出入 土葬,一人一棺,一棺三尺。 近年,人口迁徙,年少者居广东、浙江、广西 年长者刨土地,看护香火 方圆百步之内,只要是光阴能够覆盖到的地方 再迟也能看见炊烟缓缓升起。 肖树选进城 “你化成灰了我也认识,你老爹还得称呼我一一” 他不说了,生怕得罪我 在信访局接待室门外,猛然被我撞见 我终于还是躲不过,只能在别人面前 竭力掩藏来自故乡的尴尬 这个周身像涂了油漆的老头,我从内心 给他起了一个名字一一神行太保 1989年砍了一棵自己的杉树,置于屋外 清晨不翼而飞。跑到乡政府,状告社长刘世民 他硬是把一截杉木,或者一棵杉木,一根杉木 说成一坨杉木。“如果他刘世民,是一个称职的社长 还有谁敢偷我的一坨杉木? 1 审视, 2013 ,崛起 如果他刘世民不是陈秃子的姐夫,我的一坨杉木 怎么会被偷? ” 二十多年了,肖树选每天都在提“刘世民”三个字 旁人都听得出他是在诅咒,就开玩笑说 “要是刘世民哪一天死了,你这鬼老者,还念叨 不? ” 他脸色发白,神情突然就沮丧起来 这哪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简直是 如丧考妣。他抓紧一根腐烂的稻草 从乡政府,领走了一棵杉树的钱 几个月后,又领走了一棵杉树的钱 他耗过了十几个乡长,领走了一片倒下的森林 直到有一天,新来的乡长彻底砍伐了他 那棵疯长在心里的树,他才幵始徒步进城 他走55公里,到了县政府大院 清晨出发的客车还堵在路上 他好像是飞过来的。这一点,客车司机罗开文怀疑 每周上县里交报表的统计员李少德怀疑 没办暂住证却暂时居住在龙井路的年轻姑娘许平芬 也怀疑。他是神行太保,一根拐杖 不象客车的六个车轮,随时都会爆胎。 他从县政府大院领走了一棵杉树的钱,半年后 又领走一棵杉树的钱。肖树选,他自己已经成了一片 奔跑着的森林,他的根系,在庙坎 枝干已经布满年轮的每一个页面 70岁了,还在奔跑,像一道被斧子追赶的伤口 他躺过的每一个石阶,都写满黑黝黝的树阴 口袋里装几个馒头,嘴里衔一片树叶,就走天下 他的天下,是从庙坎到县城 这不能随便停下的征战,会源自何种信仰? 他走不动了,索性就不回去 满世界找每一个属于庙坎的人 他终于撞见了我,说“刘世民这个社长 和他的舅子,偷了我的杉木。” 他终于不再提钱的事,只惦记着杉木 一遍一遍翻洗20多年前的记忆 都洗得发白了,烂了,没影了 还洗。直到他离开这个长满灰尘的词 离开飞快的双腿,我才恍然大悟 他种了一棵摇钱树,不定期给他输送着光阴 在我们的故乡,早已忘却了那棵树的存在 汪先生年表 肖树选,这个被我叫做神行太保的老头 死了,才敢和贫穷相认。但是,整个村庄 现在,差不多一棵树也没有了。 汪俊生,男,汉族 字长亭,号木桶居士,1941—2012 祖籍江西湖广,麻城县,孝感乡 祖先乃改土归流时入滇的杂种,是殉葬到 大镇雄的一副衣冠。在庙坎扎根三百年• 汪氏繁衍十几代,留于人间者,屈指可数 汪先生自幼家贫,其父信奉锅里可煮文章 卸其手中牛绳,不允事农耕 十岁,卖锅换米,师夫子陈廷玉,入老学 知诗词格律一二,读彤彤日影,吟白云苍狗 熟珠算口诀三四,二一添作五,三余三余一 解放后当生产队会计,留头乘,破头乘 五指自有魔法,钵中当有米粟 土地下户,手不能缚鸡 无账簿可弄,在茅屋中赋闲,一晃数年 著传子一部,取名“狐妖” 写一女,一胎产八子,属八仙下凡 炎凉世态中,皆做了乞儿 文理可想而知,大意自不必说 庙坎人称其汪先生,倒也诚意 红白喜事,支一案,写写对联 鸾凤和鸣、天作之合云云 滚圆的核桃字,眉清目秀,章法乖巧 50岁后,从端公范氏,抄包袱 黑压压的魏碑化为腾腾火焰,惬意非常 自视腹中有东西,不惧天旱 汪先生唱诵祭文,字正腔圆,一波三折 孝家热泪滚滚,好不哀伤 60岁,汪先生大器晚成,修成正果 自立门户,可坐焰口,破地域,做七天道场 门下徒众,姓李,姓刘,姓邹,姓杨 道行深远,门户端正 方圆五十里声名远播,是出了名的先生 方圆五十里,每天都有人离开这个世界 汪先生忙,饶钱不得闲,锣鼓不得闲 人,更不得闲。腰包里有金子 造屋于木桶沟,四立三间,白墙青瓦 娶一女,年方十八,细皮嫩肉,模样俏死 村人羡其姿色,恶老马吃嫩草 常于黄昏后扰其清净,自有偷鸡摸狗之徒 田间地头得之。汪先生施法术 称能降妖伏魔,却收拾不了六欲之躯 听之任之,久而久之 小妇人沦为祸水,沾花惹草,聚帽子满屋 汪先生怒火中烧,欲罢不能,日渐消瘦,病入膏肓 壬辰年夏含泪离去,枯骨熄灭 屋内挖地三尺,藏木箱一口,叠纸币数万 却都掐头去尾,无一张可用 新寡小妇人,坐檐坎下 日妈操娘,咒骂汪先生祖宗八代 披头散发的伊,真像一只 现了原形的妖。 王贵论战 王贵腿长,头小,留络腮胡,要恍惚看 才像一个人。在庙坎,他是怪胎 木桶沟有好斗者,常于田间摩拳擦掌,叫嚣东西 屡败于王贵手下;大房子有好色徒,贼眉鼠眼 在寡妇门前搬弄是非,波澜不惊 不及王贵,出手快捷,搞定神速,人送外号“西门 中.” 贝 姓王的杂种,一度是人眼中钉,肉中刺 烧不红,打不扁,修炼得道,摇身成为高人 四十岁,便仙风道骨,结酒肉之躯众 沙场秋点兵,核桃树下论战 矮子日:何以制服高个? 王贵日:挖其祖坟。 瘦子日:何以灭掉壮汉? 王贵日:睡其女人。 江湖混混王贵,一派胡言,博众人笑,自己也笑 贩幼猪的王贵,十里独行,背猪仔七个 留守妇女家中躲雨,用虚拟的存栏大牲畜 引诱炉边干柴。有人问:何以得手? 答日:赠其猪仔。 又问:赔了如何是好? 答曰:赔不了,无本生意 烤烟地里,烟花九月,王贵论战 H:以猪肉换人肉,人畜共享 待其渐入佳境,按兵不动,扫其兴 必还猪求我,待我一只一只收回,再战 狗日的王贵,同四川来的棉花匠吃酒 你一盅我一盅,把川耗子拿罪了,自己逑事没有 有人问,诀窍在哪? 答曰:左右手开弓,酒从袖口流到指尖,滴于地上 美其名曰“一阳指” 烤烟大户王贵,烟叶不施肥,烟房不转火 一炉下来,全数枯焦末级,却卖得好价钱 中柠二、中柠三写满单据 人问:何以得吃? 答日:马屎裹糠,图两面光滑 买好烟叶包装,趁人不备,与别人同秤,分其小股 超生的王贵,不打游击战,也不躲猫猫 每一轮横扫,都揭发一■户,将功补过 022 023 申视, 2013 •崛起 熊喷呐 宰猪图 主人大骂:陈光友你个狗日的 杀猪就杀猪,看人家哑巴干啥? 遂填灶灭火,收拾簸箕板凳 请巫师王三姐打三天粉火,驱除不祥之兆 死里逃生的肥猪,留到明年再杀。 曾道人透码 024 马后炮放得很响,两面三刀,玲珑有加 膝下儿女六个,像一堆猪仔,骨骼大样,长势喜人 王氏家族中,早成了败类的王贵 生擒人贩子于黄泥坡,载誉归来,成了王氏门中狠 人 2010年春,大旱袭我,牲畜饮尿苟活 社长尹用贤焦头烂额,王贵请见 捐土地三分,建蓄水池,聚溪流之水,引琼浆玉液 促成正事一桩,令人刮目相看 年过半辈的王贵,已是后三十年 儿女有公务员,有教书匠,有小老板 村人看子敬父,凡有大物小事,尊为上宾 从此,老天麻衣冠整齐,背手行走 有模有样像个神仙 有些人,真的以为他已经蜕变成一个员外 公元两千零四年,大庙坎全民投彩 以一换四十倍,恍若天降银泥,祸福难测 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四十九数,天机难料 殃及榻上老妪,怀中小儿 上下五千年,又一景观,壮哉! 有人泥丸变良田,欢喜;有人山林成草黍 悲忧。过三月,家家粮仓落得干净 特码无望,六合高悬,寄明日于大梦 盼高人指点,参透纸上玄机,巧得一肖 收拾旧日山河 山上马经在望,山下人声鼎沸 方寸天地,有四柱,有管家婆,有白小姐 更有曾道人。均含糊其辞,牛头马嘴 上下五千年,诗书扭曲,日: 万里赴戎机,又见五更鸡; 朔气传金柝,恐惊天上人。 玄机藏于字面,九岁书童云里雾里,通杀一气 有姓曾者,名光谱,年逾五旬 原为士医师,布囊中揣木疙瘩 治疗风湿麻木、跌打损伤,骨头骨节全是药味 因认六合为先祖托梦,便自诩梦里投胎转世 更名曾道人,乡野里透码,以图暴利 门前置一案,上有六合大全,周公解梦 身穿青色秀才袍,手握放大镜 从此之乎者也,似神仙下凡 周家媳妇提篮装鸡蛋,求码,给三十九数,中 向家老汉麻绳捆山烟,求码,给四■(^一数,中 皆中,但都输了,输在哪里?没有参透。 教书先生邓书芬,拧一教鞭,求码 曾道人双眼紧闭,目,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不解,回家做梦,梦一狮子站于船 次日按野兽笔画投注,高中,喜出望外 带十斤红糖谢之,并四下传名,说是真正的曾道人 方圆百里之内,求码者络绎不绝,均给四十九数 有人不爽,驳之:如此下注,岂不输了? 答曰:按此每期减一数,能成 三月过去,有人欠债逃走,有人跳楼自杀 皆因为曾道人,透的狗屁码 痛失亲人者,提刀来见 敲其门,撞其墙,砸其舍,见梁上人影晃动 恶臭难当——逼老者,已死于 数日前为自己留下的井绳。庙坎人终于参透马经 从此安分守己,老实做人 坡上收麦,坡下割养 再也不偷夜草,不图横财 所谓玄机,原来也是一梦。 灶口在上风处,燃得旺;风往北吹,青烟缭绕 只有年关,张屠夫,才会习惯性地挺直腰板 走在背刀徒弟的前面。他爱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爱上每一口迎风点燃的灶,和每一根烧得直笑的 柴禾 三十年,他不缺年的味道,他给整个庙坎 画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最后一笔 膀大腰圆的张屠夫,提刀,站于檐下 看众人从猪厩里,围攻那头嗷嗷待杀的畜生 拿耳朵,提脚杆,吃肉的人七手八脚,排山倒海 一条矮而宽的板凳,容得下半个猪身 够了。他握刀柄,转身面向院子,屏息内视 仿佛,与掌管六畜之神招呼一声,或 作息前的签字打卡。他转身,猪叫得更欢 明晃晃的刀子,在颈口毛发处擦一下 再用粗大的左手捏紧猪嘴,刀子轻轻一捅 四两拨千斤,猪身颤栗,红色的血液河流一般 涌向铝盆。众人赞好身手,他亦面无表情 扌畧下刀,右手空中一挥,示意松手 “跑不了,飞不起来。”往往此时他面带骄色 说了一千多遍,仍就这一句 主人站一旁,麻绳伺候 他拾起血光闪闪的刀,刃猪脚,划一小口 将一根油光可鉴的铁棒送进去 东西南北中,铁棒游走于猪的全身,像 风吹麦浪。他用嘴堵住刀口,腮帮紧鼓,气息回旋 一口猪被他杀死,却用庞大的尸身,接纳他的真气 小徒弟乱棒于猪,上下左右,沉闷,浑厚 日渐肿胀的躯体,被送往灶边 同样只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 三下五去二,毛发脱尽,被吊于核桃树 开膛破肚,自是一气呵成 张屠夫,伸进去的刀子,迟迟不见回来 往往回头叫猜,膘厚薄,肉肥瘦,油多寡 背手旁观者打赌,二指?巴掌? 但都不尽精确,甚至相去甚远 只有他,刀子滑进去的那一瞬 就知道了。日他奶的,吃粮不长肉,偷腰了 端簸箕来,油还要得,吃得到烤烟上市 卸肉下案,手起刀落,一块,两块,左右开弓 从不与主人商量,大小适宜,肥瘦均匀 拜年材,火腿,早已成型 肝肺栓于床柱,肚肠摊于簸箕 骨头渣子,置于案边;猪血 马上下锅,加盐,加酸菜,加菜油,做刨汤菜 吃饭哈?不吃。走每一家,都这样 收了钱,吆喝小徒弟,去下一家 张屠夫杀了那么多的猪,老了 把挑子扔给小徒弟,自己站一边看 斜眼的徒弟陈光友,杀猪的时候怒目瞪着 拿猪尾的刘哑巴,仿佛要杀人 说不了人话的人,转身逃离 众人笑,松了手,猪跑 刀子悬在半空,像一只熄灭的火炬 嗓音是通过稻草和木头发出来的。他相信 人的一辈子,都在不断借助别的事物 发声。比如 有一次,他躲在高高的泡桐树上 看兄弟熊桂军和计生宣传员干仗 却是为他理论超生的问题。父亲死的时候 他用喷呐对着那具腐朽之身,埋怨半辈子的贫穷 是夜,整个庙坎都有夜娃子在啼哭 二十岁,把窝做在梁子上 三十岁,真的就只剩下一个窝了 婆娘被卖到安徽,娃儿卖给了老人;土地 卖给杂草和烈日,剩一只啖呐 赶上别人家的婚丧,才找到另一半 乡村的路上,一个叫熊桂才的苗族男人 从此只留下姓氏,换名喷呐 熊啖呐皱巴巴的裤管兜着风,屁股上一块布 散了线头,在风中飞呀飞,像一面流亡的旗帜 他吹过山调、离娘调、迎亲调、退车马调 有板有眼,却常常搞错了过门 在花轿前吹奏下葬的哀乐,可是就没有人听出来 他吃酒的时候,说漏了嘴,险些被打死 乡里为他建房,筹了钱,买了砖瓦木料 令他弄些石灰泥巴,对曰:答应不了 从此无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四十岁,腰间一壶酒,且吹且行,像一只鬼 匍匐于马道子、木桶沟 种马发情踩其腰,马主给酒钱 山地滑坡砸其舍,地主给酒钱 孩童挖其祖坟石,家长给酒钱 酒党失手断其骨,自己弄酒钱 醉入膏肓,啖呐声愈发漂亮 他吹奏绣金匾,过来的老妪倚门眺望 吹绣荷包,胆大的嫖客惊了慌 赶紧掩埋蛛丝马迹,洗心革面 大庙坎襟怀坦荡者,亦属熊氏 称他苗子,不生气;称他下九流,不生气 把所有的人整村推进地当做亲人 年近古稀者,称姑爹;荷锄之壮汉,称姑爹 偏偏少年郎,称姑爹;牙牙学语童,亦是 称姑爹。有时候,三岁的小姑娘,还称姑爹 笑,是笑不起的;怒,也怒不起来 村人都由他,盼着他早些死去 一日不见其影,却又念想,如藏头露尾的坏天气 熊喷呐啊,他自己在想,有一天 我要在你们面前称老子,就一回也好 当了一世的孤魂野鬼,只能盼下辈子了 最重要的事情,是找个富贵人家,投胎转世 最好是去村长张朝军家,木匠樊侯冰家 煮酒师傅杨开伦家,实在不行 去八字先生胡德刚家也可。这样想他就吹开了 五十岁了,满山黄叶摇啊摇,熊喷呐还在人间 吹罢就唱:板凳儿歪歪,梅花儿开开 唱罢又唱:山楂尾巴长,嫁给幺姑娘 都是些童谣,都是过了时的段子 熊啖呐这狗日的,从不想眼前的事,居然不死 有人说,你的房子快倒了,修修吧 答日:过两年再说 不知道他是等下辈子,还是独以为 此生还会重来一次。 鬼话:马启贵 他说辛卯年洪水朝天,需备檀香末 擎烛火上山祭祀先祖,以求太平 从初一到十五,烈日当空,撮箕口都快要烧糊了 未见滴水;说甲子年庙坎出贵人 尹氏、刘氏、邹氏子弟中 有状元、榜眼、探花各一 最后,却只有苏寡妇的儿子考取二专 1983年死了老婆,马启贵续弦萧氏 次年殁,再续,新妇姓花,水性十足 两年后生一子,同棉花匠陈广东入粤,不再回来 命里该有的时候,他没有;命里不该有的时候 他还是没有。便笑对无端千夫指 从此信口雌黄,乱点江山 见人新婚,看麻衣相,咒人短命,遭乱棍毒打 险些命丧黄泉;有女自昆明来,下嫁庙坎 便于村东头大撰其身世下贱,又美美吃了一顿 胡崇高死,主动请缨找风水,劝其葬雷打岩 坟冢坐北向南,对一娅口,前后皆空 一年后胡家子孙并不利索,掘坟取骨重葬 马启贵惧,躲于木桶沟,未敢露面 村头有小儿,懵懂之苕宝,两人爬树 比鸡鸡大小,唱山野谣曲 皆是其杜撰荒唐之词 日:胖胖一把火,瘦瘦一把锁 不胖不瘦最好吃,价钱又恼火 遂大笑,小子摔下树来 马启贵像一只撞了七寸的蛇,萎在树上 屈指算命,指东打西,三十年来 马启贵不说人话。美少妇问马启贵 刘天友贵姓?答日:姓陈。错! 人有几条腿?答曰:三条。错! 他好摸女人屁股,迅雷不及掩耳 摸了几十年,到老了,还摸 他好给人起绰号,姓吴,叫吴球法 姓廖,叫尿老甩;姓何,叫何首乌 马启贵喜开玩笑,常打听别人族谱排行 自居上辈;马启贵六十岁,仍然不说人话 壬辰八月,感风寒,黄皮寡瘦 卧床数日,告儿媳妇:我快要死了 你若孝顺,就别让那跑尸露骨的孽障知道 马道子坎三尺杉木,给我钉个匣子 满脸麻子的儿媳妇,倚门打趣说 你都死好几回了,这次要是算数 给你做七天道场。第二日清晨,马启贵真死 涂氏如释重负,遂伐木打制棺材 请端公做法事,早起晚散 草草收场。 去年 去年我回乡,见一个叫冯彩芹的姑娘 少时与我交好,好得似两树挨着身体的草人儿 她住木桶沟,河沟边的草房周围 有三亩五亩的油菜花,二三月招蜂引蝶 她亦是。豆蔻之年,丧父 家中少油盐,趁虚说媒者,却屡被拒之门外 偏近我,时时爬上山岗 吹口哨,唱山歌。她是一个贫穷的姑娘 穿打补丁的衣裤,旧得像沟边的日子 没上过学,不能给我写信 就折一只只纸船,让它们随田水漂向我 二十年前,我上师范,初谙门户不当 迷恋城市花盆,久不归去,渐忘旧时之伴 她亦消遁于此地,留版本二三 一说嫁去大羊嘴,无生长,休。后入川 跟了跑买卖的棉花匠;一说去贵州,卖身养母 一说某年秋收回来,已是枯骨一尊,葬洋芋坪 皆未能证实。十年前过木桶沟,问檐下老叟 搖头叹息:死是未死,却是生不如死 此话怎讲?那人面如朱砂,像一个狡黠的巫师 过些年岁,我常常怀旧,竟想归园田居,主事农桑 遂念她,夜夜入梦,见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 河边割草,林中拾柴,好不凄凉 醒时自顾忧伤,泪过经年胡茬 险些惊扰站在明处的妻儿 去年之事,纯属巧合。她已化名平安 雕琢的身姿,自是风韵迷离,举止优雅 我见她如河风一缕,活脱脱观音一具,铅华吹尽 她见我恍若岁月之书,隔世之书生,落魄有加 皆不是从前了,伤心,是难免的 但于她,不知是否 二三月,她在母亲坟前烧纸 奉供果、鲜花,炸很久的炮仗 像将军祭奠就义的士兵 如此动作,看得出又是长久的告别,甚至一生 嗟夫,予三十五六 唯去年遭一大病,年少时的偏头痛 如野草在五尺之躯疯长,每每梦一背影 支离破碎,如雾似烟,一月有余 病愈弃花草,放鸟归,跻身繁华闹市 折腾庸常生活。忽闻一电,声音戚戚,自告平安 她终于让我察觉,她是真的想我了 可是,她真的就要 成为一堆枯骨。脑内生一球,风吹渐大 访医塾,卸下体内的金子,终于 还原成一捧游荡在异乡的泥土 我拿不出更多的安慰,只能告诉她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冯彩芹 是的,去年,庙坎走了好多人 她是其中的一个 但在老家,人们宁愿相信 她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水边的小花 她不会想到,多年后,从那个村子里 走出来的人们,会是一群赌徒。围坐在 离故乡很远的天空下,数钱,诅咒,操 时光的后脑勺。我们隔着三个朝代 少年是一•个,城市是一个,死是一个 她不知道城市何为,她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不知道什么是死,死的时候,没有人通知她 她只记得很短的少年时代,在木桶沟 水边,流水咚咚咚地唱,看见苦楝树的影子 在水里嬉皮笑脸。孤独,与生俱来 她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脸,想着什么 路边的小房子,破旧的窗椽,贴着深红的符 多年以后,伊,会不会成为一个 脸上满是胡茬的男人的媳妇,生一大群孩子 送一些去山上,放牛,犁地,砍柴 送一些去集镇,买皮货,赶制农具 其中还有一个,也许会像自己,来水边. 看看光阴,数流水的光圈 13岁,她听见井口处,传来饶钱之音 铜钱之音,喊山之音,分娩之音 莫不是自己触碰了大山的按钮,那些 隐去了字幕的电影,每天都会上映 匍匐于土地的父母,开始相信鬼神之咒 叫魂,打粉火,送花盘。人们发现 小花哑了,她成了一个不说话的疯子 庚辰年三月,遍地香椿发芽,木桶沟 水边的石头,香气扑鼻,小姑娘 溺死水中。 我认识小花,每天都能碰见一次 乖巧,可怜,有一对贫穷的父母 她用很多的时间来孤独,用很多的时间 到水边去。她问我有没有人会娶她,放鞭炮 迎她入洞房。她问我有没有很多的钱 有没有去过集镇,买回来一件填满人字格的 涤卡衣服。她问过我很多 我的母亲,总是恶狠狠地,扯我的耳朵 让我回家,不让我沾染她的贫穷 只和我一个人说话的姑娘,在庙坎 是一个妖精,是一只离群的麻雀 直到她死去,人们也不愿意提及 没赶上马上就会遭遇的青春 没来得及见证,一个男人历经故乡的痛 去另一个朝代写诗,打牌掷骰,痛骂 布满灰尘的城市。 多年以后,我无端地怀旧 常常在内心深处返乡,在少年时代的拐弯处 为每一个早早离去的人,撰写碑文 二十多年了,在庙坎,很多人都还记得 那个小姑娘,但她的孤独 却无人知晓。 郭登翠 郭登翠,庙坎郭明举之女 背驼,个矮,香蕉脸上贴着象鼻,鹦嘴 头顶微秃,脸相微麻,常幽灵般穿过我家菜园 拿走两朵葵花,三只魔芋 幼时手贱,成人后死性不改 被我父亲诬名“走阴”,意为私涉阴间 与大小鬼勾结,祸害人世 丙辰年,有姓李名开文者 倒插门于郭氏,种瓜栽豆,两年得两子 值次子半岁,登翠患恶疾,一命呜呼 从此庙坎人心澄澈,走阴绝迹 郭家湾子,两小儿,两朵黑色的火焰 白天板地老林放马打柴 夜晚趴在房顶上对骂,看上去 真像两个降妖除魔的巫师 木桶沟脸谱 我从不认识胡志友、李庭耀、许平安 在他们都死去之后,有人 从一场很旧的泥石流中 抠出他们的魂魄,为斜坡上的土地命名 我忘记了何德顺的长相,他的右肩 挂着药箱,晒干的树根 与粗糙的碗底撕咬出黑色的汁液 制造活着的假象 很多年前,他曾用一只娱蚣 活埋自己的父亲 姓李的矮子,常在洋芋坪 练武,借别人的月光打铁 用匕首吞掉岳父,亡命他乡 木桶沟,十八岁的熊飞燕 乳房大如枕头,在人前弯腰 好春光,留给60岁的五保户 产下一个山村的痉挛 把野种卖下四川 陈礼福是个萝卜花,血红的眼睛 认不完小学二年级课本 在水边代课,一口气输掉 十六个文盲的后半生 我一辈子都会记住的,是漂亮的女巫 王三姐,她匍匐于山顶的破庙 白天诵经修来世的富贵 夜晚用三炷黃香,诅咒那些 下贱的村民,去地狱 寻找他们在后半夜丢失的半截丑物 伐木者 斧子钝了,用锯。被胜利冲昏头脑的 铁,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下 充当帮凶。那些好看的灌木 被斩断,肢解;锯坏了,用斧子 斧头扬过树梢 咬在死也不肯倒下的青梱树上 整个撮箕口都响彻着 泥土为森林招魂的声音 1992年,庙坎涂氏,集全族人马 围剿洋芋坪,郭家湾子,华橡地 他们移山,仅凭张铁匠淬火之前的 魔咒,和腰间打了死结的草绳 木头飞走了,鸟站在地上 看留下来的天空。那些年 他们的儿子正趴在一张张发黄的纸上 玩命地书写勤劳的父亲,描绘 美丽的森林 三段式,小学教师眼睁睁 看一群麻雀越飞越低 伐木者,露出黝黑的臂膀 握紧命运的把柄,吹口哨,骂娘 偷自己的女人 他们有一张沧桑的脸,有一个 灌木一样卑微的名字 他们用小数点后面的纸币 打开春天的闸阀 用一筐筐洁白的菌头 救活死去的柴,在刀尖上安放村庄 1995年,雷雨来袭,洪涝恣肆 被剃光了头发的山岗,索命蚂蝗沟 巨石滚来的那晚,伐木者 他们的斧头,还高高举在 一场低过树梢的梦中 挖地 似乎要通过绵延的泥土,将一块生锈的铁 简介)—— 尹马1977年7月出生,1993年开始写作,迄今为止,写诗歌千余首,小说、散文约200万字。在《诗刊》、《中国 诗歌》、《大家》、《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延河》、《诗潮》、《边疆文学》、《散文》等发表诗歌、 小说、散文若干,作品入选过数种年度选本。著有诗歌作品集《尹马诗选》、中篇小说集《蓝波旺》。 打磨成自己的模样--它越来越小 最后收缩为一团微弱的光。身在故乡 他不得不再次扛起自己的影子,固执地 挖一条最近的通道,去看远方的亲人 老屋丢在身后,他下一锄,喊一声 我们的名字。走远了,就仿佛看到了 另一个世界。已经是秋天,黑夜软绵绵的 我的父亲,从此爱上酒,没日没夜地喝 他要逼出体内的卑微,再次披挂上阵 挖生命的无常,为大地凿上好看的曲线 此时枯木逢春,百鸟花间吟唱 他却被走出去的大半生,退了回来 孩子一样,坐在村前的石头上 看炊烟一缕一缕慢慢散去 很久,很短暂 从云朵里,走下来两个年轻的人 张狂的身影,在细草间慢慢沉没 云朵低,刚好护住青春。阳光刺眼 山下有一把伞 山下的一把伞,让更多的人想死于空旷 死于爱液;想抽出体内的牛羊,去兑换少时的 安静;想租下一片海,去杀掉天空的蔚蓝 百鸟来不及脱下所有羽毛,便捉对交欢 这一切似乎很久,却又很短暂 我,正好从天空路过 看见接下来的一切。我,想赊一条从前的铁轨 把自己从绝望中开走 审视•2013 •崛起 叶开诗集I魔法老虎 >叶开 十四行献诗•嘤洛 嘤洛是温泉的孩子 她每天洗头发三次 记忆中露水变成珍珠 芙蓉在心里渐渐成熟 有一片流水 在天空中倒影 我们用镜子捕获了 羽毛丰满的眼睛 亲爱的狐狸精在梦中 仍未苏醒 雾的霾 欢迎雾霾 就像欢迎一位独裁者 君临城市 用灰蒙蒙的脸 看清模糊的世界 用疼痛的嗓子 表达爱情 在人生的路途偶尔 抛锚,在等待拖车时 感受愉悦 阳光斜着穿过树梢 柔软的道路 在拐弯处迷失了方向 肥胖的臀部 欢快地穿过红灯 出租车在人行道前 加速通过 欢快地 驶向未知的陷阱 昨晚的集体舞尚未消退 一个宿醉的夜晚 又迎来欢快的黎明 我们这些驯服的臣子 匍匐在凶猛的树叶之下 以感激的心灵 迎接又一次被征服 有着黄鹏嗓音的 歌手,唱出了好词好句 热爱咖啡的美女 在自已的旗袍里迷失 十四行诗•有感 怀孕的诗人 口吐着蛛丝 三十岁的胎儿 等到了一次开花 被词语击中 被光影感动 在落叶边缘喜悦 沐浴阳光的恩典 院子里桂花开了三次 野猫沿阶级暗中往返 冷空气顺着铁路南下 你的沉默我心领神会 一封信还在书写中 身体里已暗香浮动 情人在闽江对岸 用一艘帆船写信 沙滩上留下嘤洛 一串串贝壳脚印 嘤洛是部落的公主 她有龙舌兰的皮肤 画眉时低吟浅唱 梳妆后翩翩起舞 街秋 一大早 行走在这色衰之街 没有邂逅 没有狐狸精 人类失去了前世今生 我目睹世界衰败 森林变成了城市 有三个故事没有讲完 第一个故事刚刚开始 鸟儿就飞走了 我的美人长发及膝 还在梦中城堡沉睡 我转世了那么多次 就是为了与她相遇 宏图与野心在时间 的羽毛中化为灰烬 床•子宫 我目睹城市在夜涛里沉没 这艘漏洞百出的巨舰 依靠一颗椰子坠落的指引 搁浅在热带鱼的梦中沙滩 外焦里嫩的熟人,在床上 找到了梦境的边疆 有灵穿过宇宙的房间 孩子们张开海蓝的双眼 在房间的子宫里 磨牙少女遇见了蜘蛛 导盲犬迷失了路途 这个世界由三千房间组成 睡莲开在身体与身体之间 一只蝴蝶在八千里之外扑翅 三本书在一场阴谋中出现 通过一片羽毛打开一个世界 请求一个女人开始三次恋情 文明诞生于几个怪字符 胸无点墨的大师开始著书 全部知识只有三毫克那么轻 忧郁的上校在等待一条金鱼 我的爱人住在雪窦山上回溯千年 她的幸福中有世界尽头的碎片 借助一个气泡在梦中漂浮 有福之人回到无声无色的边缘 海燕 海燕在梦里织茧 记忆中少女走过沙滩 她在悬铃木下徜徉 把愿望写在树与叶之间 海燕用春天装饰羽毛 秋天结出秘密的果实 丽娃河边有一张魔法凳子 一千年前书生留下的情诗 在她身体里桃李成蹊 她的故事有待梳妆 她的情人有三张面孔 三个诗人在树上为她吟唱 某个夜晩被窜改了情节 私奔的火车驶进了池塘 每个女生都有三个情人 一个已经老去一个尚在萌芽 一个妒火攻心总也长不大 平等地爱着每一个孩子 海燕用香草装饰自己 海燕用水晶珍藏青春期 用三种颜色的丝带梳理过去 她在上海的街道成熟 朋友们在远方烂醉如泥 失踪的书 我在寻找一本书 它明明在书架上 马尔克斯右边的 塞林格下面的左侧 可它突然消失了 我在卫生间想这件事情 间或读刘绍铭的散文 好多英文,牙有点痛 天空阴沉,我被苦恼击中 有一阵它与卡尔维诺作伴 也曾混进莫言大部头中间 村上春树名字不错,书很畅销 可我常弄错成春上村树 这都怪普通话和卷舌音 二十个书架埋伏在四个房间 两个客厅和两个过道里 八千本书是它的好兄弟 书在书中如水在水里 眼睛在眼睛的凝视中 我曾把唐传奇丢在东航飞机上 就像杜牧把一首诗丢失在扬州 我曾把青春丢在丽娃河边 带着湿漉漉的快乐潜伏在人间 但这本书悄悄把我给丢了 时间的灰烬在四个季节落下 它在书房和自己的秘密一起等待 就像一朵花等待一次春天 你不曾注意时它一直在那里 你想起来时它已经消失 我不谈花开堪折之类的道理 但我应早点打开读它的故事 猫族 有如一道微光,那只猫坐在陌生的屋顶上。我看 到那么多微小的生灵,聚集在树叶飘落的地方。 以猫的步伐过去的女子,以猫的表情从梦中城市 来到奇幻广场。 猫在黑暗的墙下,用黑色眼睛寻找返乡的路途。小 伙伴们走了那么多路,从一条干枯河走过另一条干 枯河。彷佛不再有泪的眼睛,迎接青春泉的流水。 分成两半的情人在市中心流浪,找到了午夜的棉花 糖。那么多猫居住在人类世界,那么多的宅院空空荡 荡。在荒芜之城,信与不信者都得到祝福。 丢失了月亮的夜晚,每一个房间都被沉睡者遗弃, 每一朵花都放弃了幻想,每一条街道都在十字路 口迷失方向。一张没有写完的信纸,被三阵秋风 吹成了历史。 我心中的龙猫见证那么多奇迹,用蜷曲的姿势进 入梦乡。一千幢大厦失血过度,孽子们仍在阳台 上欢唱。猥琐男用一部低俗小说,捕获了秃头歌 女的思想。 猫族迁徙在有色界,用一片树叶打开另一片树叶, 从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脑袋里的小矮人,驱使四 轮马车行走在耳朵城堡。在他们收走云朵的脚步 声之后,我不再打开记忆的香料。 那天必将到来,污秽的城市会被三片羽毛打动, 沉思者不再口吐白沫,猫族将回到猫族星球。我 的一生有三次一生,每次一生有五个女人,其中一 个在宋代缠了脚,一个在太空中失去了重量。 海洋里没有什么东西会剩下,五个女人中有两个在我 记忆的森林中沉睡。鸟类收起了令人羞愧的翅膀,爬 行动物在雪地上留下了三重脚印。复归于婴儿,我和 被子拥有了一张床,归根的世界如此平静。 夜之狂魅 一个人在这里值班 尼玛一幢有历史 的老楼空空荡荡 三层的洋房 如果住满十家房客该有多好 男人们在阳台聊天 别人的姨太太 在公共厨房里 大肠炒大葱 顺便抱怨一下 老公及屋檐上的野猫 好八连的士兵 嘴巴用大蒜头武装着 成了霓虹灯下的雕像 反动派溃败之后 只带走他们的三姨太 及成包的细软 留下原配和房子 给劳动人民 凭添了无遐想象 像这样的无数幢空楼 在大城市中心空关着 空空荡荡的被风的针线 粗糙地缝补着破绽 如果所有的空楼都住满人 上海会住下十三亿人口的一半 这么样,亲爱的北京 就变成了空城 北部西部南部 被森林重新覆盖 老虎再度回到景阳冈 旅游局的科级领导 定会欣然喝上两坛烧酒 扮演传说中的猎人 捕获二奶的芳心 潘金莲小姐太不小心了 挑帘时竟然打着了西门大官人 事情一切都有前定 宋朝就这么灭亡了 大清其实不好意思 他们也想实现某种主义 并把黄浦江的一个乱草滩 送给傻乎乎的英国人 我在这里值班 其实跟潘小姐的情欲有关 不应忽略历史上任何一个细节 就如同不能忽略 楼市的泡沫 你丫总是意淫着 地铁新人 李春波唱过黄澄澄的苞米 男知青心中都有一个小芳 他们俩语音各异来历不明 但有两只手都找到了方向 那么多人在城市的皮肤下穿行 车厢如渔船航行在风暴海上 我想这是一对相依的夫妻 女的风韵犹存且皮肤白哲 男的身体苍老脸色黑漆漆 锦江乐园有人下车 男的瞬移到女的身旁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掌 谈话主题转移到男人脚上 男的说是意大利牛皮 女的点头对手工表示赞赏 他手指上有黃金与翡翠 沉甸甸的让人想起村庄 时间划破每个人的肌肤 只有伤心者治愈了孤独 一对革命恋人不知怎么分了手 女知青与民兵队长结了连理 审视•2013 •崛起 在某天突然达到高潮 肩膀上挂着 长长的镜头,比他们 秋天的狐狸 的一生还要坚硬 戳在凉凉的风里 一只狐狸进入森林 兴奋地翘着 一只狐狸进入城市 像一个个老流氓 一只狐狸进入内心 老色友们眯着眼睛 仔细观察一支 我看见狐狸进入 尚待衰败的西番莲 世界所有的夜晚 并在夜晚中 他们一生谨小慎微 进入梦与梦 善于把大事拍得很小 的边缘 把蚂蚁拍成大象 把小盆友拍得服服帖帖 把领导拍得和蔼可亲 十四行诗唯亍边 并且鞠躬尽瘁 有些故事从前发生 把不存在之物拍在镜头里 在巨鹿路旧街边上 把已知事件忽略在微风中 老同志们睁大眼睛看见 女孩的微笑有葡萄气息 她在苹果与柚子间迷离 那些早已经被看见的风景 男生每天走过水果摊子 这些老同志 他的腋下夹着一本诗集 即使退休了 也只是关心 他们之间那串葡萄 应该有凄美的故事 花花草草 水果在哪个季节成熟 他们相信科学 爱情就从哪里开始 主义和养生 拥护计划生育 店主是他们的孩子 还擅于把腿 他正考虑转手店面 我与两串香蕉一起 举到脑门上 跟他说老板再见 老色友会摘下 那朵总之会衰败 的鲜花,寻找感人细节 老色友 和不存在的颜色 他们盗取第一缕阳光 在玫瑰色街角聚集 034 我和女儿在地铁上 这是一节魔法车厢 漕宝路站上来两位乘客 女的迅捷抢占对面空位 男的一屁股坐在我身旁 他们目光一直不离对方 他们不像是恩爱夫妻 女的保养精心打扮优雅 笑容让我想起阿诗玛 男的穿戴昂贵庸俗 駿黑皱纹里储藏着沧桑 我坐在书房的椅上 重新梳理故事的羽毛 调音师在捕捉失准的声键 女儿忙着订正语文好词好句 至于身上的呢料西装 男的脸带微笑留下悬念 女的眼角鱼尾纹有几分风致 用三十年的耐心仔细倾听 随着车厢晃动靠一下男人肩膀 故事在这一刻发生了情节急变 什么样的缘分促使他们重逢 到外环站才谈到一个熟人 某种感慨像桃子一样熟透了 他们分别从同一个车门下车 又分别从同一个闸口告别 平凡生活如此暗流汹涌 一对旧人出现三种结尾 莫扎特的歌剧唱到了深处 厨房里的香味淹没了故事 老虎!老虎! 老虎老虎 看不见的老虎 行走在看不见的风里 行走在看不见的街道 看不见的色彩斑斓 如看不见的天边彩霞 这只性的生物 在城市森林里 无声地走过 让看不见的城市 纷纷闪现 死去的事物 在枝头开花结果 浊2软后边 035 审视• 2013 •崛起 旧里弄旧石库门旧姑娘 在四季的旧窗口 梳着长长的头发 她的春天已经来临 身体里的猛兽 正在生根发芽 街旁水果摊的少女 已经出嫁很久 她的女儿此世尚未岀生 在八十年前繁复的上海 这个女子曾经颠倒 几百盘黑白胶片 三百六十年前 她在柳如是身边 试探过秦淮河水的冷暖 那些猥琐的男人 把三千年前朝廷的崩溃 怪罪于尚未炼成人形 的九尾狐狸精 老虎老虎 在虚拟的街角 走过三千年 走过木头的城市 青铜的城市 黄金的城市 纸糊的城市 泥沼的城市 想象的城市 梦中的城市 虚构的城市 老虎老虎 行走在黄金世界 行走在琉璃世界 行走在婆娑世界 一粒砂子 化成拈花微笑 一个女子幻为 孟加拉森林的百兽之王 它在一朵曼陀罗里 遇见了自己的一生 老虎老虎 走过时间的废墟 在喜马拉雅的雪线上 开出一朵雪莲 花中有无限世界 有透明的城市 有透明的思想 有透明的梦 潜”-场秋雨 并等待美人的重现 一千多年不见 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而少女已经变成妇人 简介L 叶开,本名廖增湖,广东廉江人。 1991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 现任《收获》杂志编辑部主任,副编审,著有长篇小说《口干舌燥》、《我的八叔传》、《三 人行》、《青春期》、《爰美人》,专著《莫言评传》、《莫言的文学共和国》,另有小说集《秘 密的蝴蝶》、评论集《对抗语文》等,正在编辑“一个人的教材” o最近着迷于写诗。': 036 郎启波诗集।奔跑的蜗牛 >郎启波 你其实什么也不曾面对 面对一尘不染等待被涂抹的白纸 面对拥抱成一团波澜不惊的洼水 面对少女被时光缓慢打磨成塑像般的老妇 面对尘土飞扬机器轰鸣中高速路建成前的雏形, 或半成品 面对泥石流山石乱飞的大山的愤怒 面对迎面走过微笑致意却完全陌生的你 面对冰凉如刀锋冷光闪过的冬天 面对年久失修等待拆迁的危房 面对雾霾突然散去后美妙绝伦的夜空 面对曾熟读的书籍此刻竟然失语 面对庄稼收割之后仍然站立的躯干 面对消毒中精致的手术刀即将刺开的身体 面对随手可得的惊喜之后的无趣 面对歇斯底里的梦中的自己 面对记忆中的过去,正在进行中的现在充满的怀疑 面对着将来,面对着肉眼可见的一切 面对着肉身可以感受和感知到的一切 面对虚无,面对你其实什么都不曾的面对。 人间剧场 一路狂奔的高速列车 从北向南,试图挣脱 雾霾笼罩的中国大地 从夜间到白天的变化 一个来自人类的光线 一个来自太阳的照射 灰色始终是主要色调 还有每个夜晚的黑色 属于存在主义的咏叹 它们交替轮换或混杂 构成人间剧场的性格 场景始终如一地单调 主创根本不理会观众 坚持发布各档期布告 制造噪音,挖烂土地 砸碎楼房,污秽河流 禁止先锋和实验巨作 禁止上层建筑外创作 禁止高谈阔论和真相 禁止禁止禁止再禁止 喜剧需安排鼓掌喝彩 悲剧得统一口径哭丧 辉煌如一浪高过一浪 像仪式像模具像士兵 以戏剧之名颠覆戏剧 蝴蝶是自由的 从蛹里挣扎着爬出来 翅膀,必须得有 足够大得张力 细小的嘴,可以 037 撕开完整的世界。 斑斓童话经历过病痛 避开天敌迅猛的追捕 一切都没有任何经验 可以遵循,借鉴 “回想前半程, 我只能想说:现在 还活着,我很侥幸” 我们在阳光下 懒洋洋地喝茶 或在夜幕中饮酒高歌 我们经常相对无言, 心领神会,而又 彼此幸灾乐祸 我们偶尔击掌庆贺, 相忘于人群。那一 瞬间,目力所及处, 一只蝴蝶 精巧地穿梭花草间 忽而上下打量 忽而亲吻花心 她陶醉在其中, 花枝乱颤。 天鹅之死 从北到南越冬的鸟群总不肯停留 迷路的天鹅意外闯入钢铁的筑城 她无畏地试探,有些好奇,惊喜 还有点迟疑,向前探几步又退回 再次向前。向左看看,向右望望 这个森林各种物种密集拥在一起 五光十色的喧嚣总让人感觉异样 她有些饿和疲倦,寒意逐渐加重 翅膀越来越沉,水珠也抖动不了 双脚失去知觉,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来不及沮丧,睡意昏沉倒在地 身体渐渐僵硬神智或清醒或糊涂 一双大手拾起她。听见有人大笑 一路甩晃,那人推开门,做上水 她被放置在一个硕大的圆盆中间 哗啦哗啦哗啦啦的水声,她感觉 一股暖流袭来,这感觉多么像是 回到故乡,被阳光烤暖的天鹅湖 她的羽毛迅速褪去,洁白的侗体 如熟睡中的婴儿,却不会再醒来 她属于冬天无法抵达南方的孤独。 北京童话 卖玫瑰花的小女孩,还有男孩 他们穿梭往返在夜场集中地带 三里屯,后海,或恋爱中男女 经常出没的地方。沉醉甜蜜中 的卿卿我我,被卖花孩子叫停 有人躱闪憎恶,有人慷慨大方 这些孩子对于这样的售卖方式 老练娴熟,甚至常有惊人举动 这是些被装扮得脏乱差的孩子 他们手里捧着的花朵娇艳欲滴 那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竟然 浑浊,而又善变。无赖也无奈 有时会因金钱散发出世俗的光 拒绝,或是怜悯,或视而不见 都绝非最佳方式。不远的远处 藏着另一双偷窥的监视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察看着所有的一切 冷峻的眼光让卖花的孩子恐惧 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曾听说过 一个妓女某年深夜的一则轶事 她用当天惟一一单生意的所得 换取了最后那个孩子全部玫瑰 这是她的顾客酒醉后给我讲的。 灰度 这段旅途全程只有一个色调 灰。灰度如此一致,以至于 低头赶路的人,仰天长啸者 无论谁都容易陷入自我怀疑 没错,这的确不是你眼见不实 而是真正存在。梦里也是灰的 整个世界蒙上厚厚的灰色氤意 城市,村庄,人和其他动物 在其中若隐若现,既像老照片 也像一副写实的悲伤的水墨画 只有地面尚存蔬菜庄稼的绿意 野性地生长。 一只患抑郁症的蚂蚁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独狼不可能组建狼群” 长者总在你得意忘形时 泼一盆凉水。他们常常 将自己的经历体会 讲述于你,或任意的 任何一个忠实听众 实在没有听众了,他们 就会自己讲给自己 负责讲述的是自己 负责倾听的另一个自己 有时是年轻的自己 有时是最近的自己 负责倾听和讲述的自己 偶尔交换场地相互交流 一个是叨唠的自己 一个是思考的自己 一个是自我肯定的自己 一个是自我否定的自己 “看来我确实很健忘, 总是讲同样一个故事, 我们说点其他什么吧” 老人喝了些水,清清嗓 “蚂蚁也会得抑郁症的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内心所有修辞都是无力的 内心所有的修辞都是无力的 只有一个人的夜晚,你才会 听到心跳是如此清晰,尽管 这钢筋和水泥架构的城市里 车水马龙和喧嚣从未停止过 这狭窄及彼此相似的心房中 驻扎着各种欲望念想和战争 左手试图和右手分出个高下 内心是深植于大脑还是胸腔 需要区分思路的立场,当然 还需要想象力。我们继续着 自说自话,习以为常地假寐 我们可以无尽地假设 我,或者我们,曾经假设过 假设生与死这两字意义调换 其实并不影响到什么 假设人变老后真正回到童年 就没有前面生死的任何假设 假设所有做过的梦全部变现 生活与梦都将不复存在 假设女人只高潮不负责生育 假设男人负责雄起承担生育 会有多少人勇敢地自我阉割 假设我能穿越时空去到古代 带去高度的白酒和诗人对饮 那个时代会因此…… (此处须省略数百万字) 假设大夫治疗什么病就患病 那依然投身这一行业者 他不是勇者起码也是位诗人 (此处继续省略若干字) 审视•2013 •崛起 假设这样的假设成为那假设 假设那样的假设成为这假设 我们可以无穷尽地假设 我们也可以无穷尽地被假设 瞧,这一路上 一路走着 一路瞧着 有时抬头 看看天气 想想远方 有时低头 看看路上 也有万物生长 有时疾步 有时闲庭 一路上 有吆三喝五 有老信妇孺 有恋人卿卿我我 有仇人分外眼红 有高矮胖瘦 有野史轶事 黄河 喊一声,黄河 号子就响亮起来 男人甩开了臂膀 抱着女人,抱着泥沙 抱着孩子,抱着黄土 抱着梦想,抱着酒杯 时光就这样淌过 幸福自顾成长着 仿若忘记大河泛过的忧伤 贺兰山 黑色的石头燃起火焰 大漠与草原相拥入眠 连绵不绝的山脉 是跳动的呼吸 连着血脉,枕着银川 腾格里飘出的驼铃 最是温抚的摇篮曲 走到感觉累了 就息一息脚 闭上眼,这一路 走马观花般 全程重新来过 记录一则广告 开始了吗 不 已经结束了 在宁夏 我的王朝,从未远去 曾经少年的王 在他的城堡里 继续着彪悍的人生 直至饮完人间的美酒 醉卧塞上数数酒盏 也数星星和蛙叫 我的女人,在黄河边 一点一点地浣洗战袍 直至擦尽最后的血迹 在宁夏,我俯身 将诗歌种满所有 的滩涂地,她们 自顾自地肆意生长 肖像 闪烁亮光的黄河之岸 沙枣花也禁不住 醉在夜色美酒 花枝乱颤,体香四溢 我想在河滩上 画下黄河的肖像 最终,我只是 画出了一对乳房 流淌乳汁的模样 兄弟 如果在更远的远古 春天降临之际 兄弟他踩着冰雪 去了西夏放牧牛羊 突然融化的大河 将我们分离 我们没有羊皮筏子 没有其他渡河工具 两个少年只能隔河相喊 哑了嗓子便挥手 手累了便做一个稻草人 把旗帜挂在上面 风卷着黄沙,猎猎作响 等冰再次封住河面 等你踏冰渡河回家 我们一起,大碗喝酒 祛除体内的湿寒 他们又唱道 如果沧海枯了 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 为你空等的 一千个轮回 我抢过了话筒 沧海不见了 沧海去了哪儿了 沧海,你是不是 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几句,其实 并不是唱出来的 而是我醉喝酒后 瞎念叨,有人 帮我记了下来 沧海 他们在KTV唱道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大滇 酒后的乌蒙就爱唱歌 他总会唱的 只有惟一的那首歌曲 我听了他唱了好多次 却从未记住一句歌词 乌蒙一直有个梦想 要建一个自己的王国 叫做大滇帝国 越是清醒的时候 帝国就越没有了踪影 更找不到治国的韬略 或是丁点的方针 酒后的乌蒙,是个 可爱至极的兄弟 我们一起,在没有梦 的梦里,指鹿为马 040 041 转身 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 我记得那年秋天吹过的风 数星星 假设一场不谢幕的音乐会 当我老了 暂寄 我就老了。 我们的梦 黑狗 网 庇护 摇晃不定 最后,你 再数不清 轰鸣的挖掘机终于睡去 凌晨三点钟,夜晚重归宁静 一个腰肌劳损者持续无眠 审视•2013•崛起 并不需要 将悲伤 全部 堆在脸上 你是孤独 之子 抒情绝非 出自本意 你需要刀 精巧的 手术刀 找出病灶 并承受 相应风险 你怀疑 一切 同样要 经受质疑 你,转身 啜饮 一袭黑夜 独自华丽 毛发的颜色 从受孕开始 已经注定了 它不像人那么 狡诈,贪婪 阴险并聪明到 无恶不作 1)42 从小黑狗 到变成 老黑狗的过程 时间其实 不长不短 再到毛发脱落 变成丑陋 不堪的癞皮狗 它也始终 就是条黑狗 一颗星星 两颗星星 三颗星星 四颗星星 五颗星星 六颗星星 七颗星星 大理感通寺,进入院中 担当便给我一记当头棒喝 偶尔有信众到来 进香,叩头,口中默念 各种需要佛祖保佑之处 我亦进香,先谢担当 “暂寄”之警。再求佛祖 众生皆能平安。 的居所 住着一个 幽灵般 四处飘荡 的谎言 经受不住 任何的 风吹雨打 迎面而来的树叶 大片大片地,舞动 从头顶到地面的距离 已是一出完整的剧目 这看不见的利刃 从石头里削出砂砾 送魂的哭腔,纸钱 与飞舞的树叶厮缠 在一起。亲人的亡灵 与尘世做最后的道别 那年秋天的风 将冬天撕开了一个缺口 凛冽便纷至沓来。 穿过河流的悲伤,黑夜径直走来 你的梦被惊扰。门始终关着 醒来已经是陌生并熟悉的场景 有远处微弱的灯光似乎在挥手 一脚深,一脚浅,听不到任何声响 似乎有些凉了,似乎又在云端 你想大声呼喊,有人吗?张嘴 用尽全力,却说不出任何字眼 恐惧和无助让人异常绝望 你保持冷静,默数着:“一只羊、 有一群羊正在送往屠宰场的路上 你继续向着光亮处走去 这一脚明明在水里,毛发却点着了 这一脚明明在火里,全身浸泡着 在数到第十三亿只羊的时候 你终于喊出了声响:“停止厮杀吧! 我们自诩为高级动物时,真相其实更残酷, 我们只是高级动物流放在此的失宠者” 这些跳跃的音符,在封闭却似开阔的空间 将悲伤发酵长久。灵魂飞出了 胸膛。它们像子弹一般扑来 内心的痛感,远胜过皮肉 不明觉厉者,随大流迟疑着 鼓掌致谢。剩余的那些人 他们的脑电波迅速准确地 找到了同类。紧紧拥抱取暖 虚假的,或礼节性的问候已是多余 演奏者同样察觉到这细微的一切 金碧辉煌的大厅,只是陈设的场所 各种长长短短的礼服下,心怀鬼胎 复杂的心思情绪掩饰的不安 是这一空间的“主流”。看起来的确如此 还有一部分不知所措的人,他们的 紧张和不安尤甚。有被某节音符击中 而一厢情愿规定音乐会禁止谢幕者 躲在远处的角落用高倍望远镜 偷窥着全场的反应,只为音乐会的继续 制定其他更多的规则。 他以为荒诞只是偶然,如今 却早成了常态。更多的人 习惯于见惯不怪,他在琢磨什么 并不重要。生理的疼痛,让他暂时 从荒诞中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孤独的夜晚,幸好 有微弱的雨水,滋润着拆迁的工地 尘土暂时才不那么猖狂。我们的生活 早已被政客想象的数据裹挟 幸好,他们还未来得及剥夺我们交配的权利 但要繁衍生息者,需足够的票子 以及逢人就笑并做好随时弯腰的准备 幸运的人常在彼岸讥笑:瞧,这些穷鬼。 有生不逢时者抱怨。有投机者大发横财 有满脸正义内心阴暗者出没人间 有层出不穷左右手互博的无聊之徒 他们结对,在一张硕大无比的网上 共同演完短暂的人生悲欢,尽管丑态百出。 我是这样理解的历史 这些阴郁终归不是长久之物 即便是我有限的梦境里 没有什么是完全静止的,或者是 一成不变的。被高喊的万岁千岁 甚至不如一句戏词本身存在得久远 那些朝代里的他们,只被一些文字记录 至于他们是谁,都不再重要,不提也罢 城池上的守卫和野草一般荒去 又一拨人占领,旗帜换掉,衣服改掉 说的话还是那些陈词滥调 话术高明一些的,往往会多加注上 几个形容词迷惑人心,但基本 算得上是换汤不换药。大自然偶尔 发怒T。这对于迷失的人性而言 并不比打鸡血的效果好多少 偌大的人间,从来都只是剧场 以及不断更替的演员。主演是 少数,配角映衬,剩余的, 既是群众演员也是埋单的观众。 鸟人 坐上片刻,走上片刻,躺上片刻 发呆片刻,思考片刻,浪费片刻 这是我过去的一小段时光 和未来一大段时光里,将要 完成的规定动作。这是深秋 和初冬交媾的时节,我与 一场预谋很久但意外而至的症状 对峙、抵抗的主要办法 这段时间,也,哈好腾出空闲 回忆过去设计将来。我或许 最好的生活状态是做个护鸟员 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鸟人 这可能是惟一戒掉我懒惰的办法 也是能让我变得更加健壮的办法 最主要的是,这样还可以让我更好做梦 这个世界步步逼近,我步步为营 直到退无可退,选择做一个 和鸟说话的人,倾听并记录他们的故事。 乡村记事之一 高岗上,田地边,疯狂正在生长 洗衣的姑娘,洁白在飞舞 乡野自顾生长的孩子 脱个精光,跳进大河追捕鱼虾 扎一个猛子,恰好避开剧烈的阳光 有大胆的女子,仗着了得的水性 在小伙伴中间溅起了连续不断的浪花 这条肥硕的鱼,是我对异性最早的欲望 她边骂着,这群不学好的小兔崽子 一边用手在胸脯打起了肥皂泡 比日头更毒辣的眼珠子们 想象着肥皂泡遮住的内容 再一个跳跃,水花里有泛起了一条 狡诈溜滑的大鱼。 乡村的童年永远不知道疲惫 夜色铺满大地仍让人意犹未尽 拾一堆柴火烤鱼,嬉戏中 这入口的美味似乎比不上她的气息 当我有空回忆起这些过往时 她不再是那条丰满的诱惑 干瘪的乳房,枯瘦的躯体 一切都那么陌生,出来皱纹背后的笑容。 外来者 这些野花始终独自绽放,在属于它们 各自的季节与领地上,此起彼伏地 生长,打开,有条不紊,不需要预约 我们在野草上嬉戏玩耍,摸爬滚打 过不了几天,这些杂乱就会焕然一新 这和城市里脆弱的人工草坪完全不同 所以不会有“禁止如何”的警告牌 城里的孩子们也会被保护得很好,如 被陌生人握过的手,都会被狠狠地 洗刷很多遍还觉不够,各种生活细节 的异同,让我们长成不同的人类 至少有很多人这样认为,并愿意维护 这些界限。我是一个不那么本分的人 经常闯入城市,将这里的草带回乡下 种植,它们其实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偶尔会带城里人去到乡下,他们的 好奇,惊讶,厌恶,烦躁…… 全部会写在身上,即便有人的表情 掩饰得很好。多数情况在我意料之中 少数城里的动植物在乡下病病殃殃 而诸如桜树,食人鱼,水葫芦等 它们比这些城里人来得更加凶猛 甚至让我和乡亲们感觉再也无法存活。 回乡记 池塘里的腐烂一直在持续 鱼越来越稀少,这村庄的楼 一节节向上爬高,田地里 庄稼的模样并无多少变化 夜晚有了更多不熄灭的灯光 寂静少了。不时有夜归人的步子 惊扰了睡眠浅浅的狗 引发此起彼伏的叫唤 脚步声渐远,它们也恢复了平静 奇怪的是,多年以来,狗们从来 不曾对夜晚的飞鸟咆哮 它们未必是友人,但总是很默契 佛晓前,大声歌唱的换成了公鸡 行人多了起来,狗却保持安静 洗涮的声音,脸盆撞击,水声 溅满四周。灶台锅铲的摩擦…… 周而复始的清晨进行曲 其中的人未察觉变化,也无异常 我偶然回乡,已是面目全非。 立冬 每年,这个节气的到来,冬天便占领 绝大多数地方。裹得严严实实的 木乃伊们活动频繁,他们其实是 人类装扮出来的。鸟向更南方的温暖地 飞奔而去,它们知道自己扮演不了 僵尸,那样会束缚着翅膀 还不如死了更痛快。其他的动物们 有的准备用长时间的睡眠打发 这百无聊赖的季节。有的则长出了 厚厚的毛发。还有毛发不发达的 提前补充好脂肪 停在原地的植物们,干脆脱个精光 这大自然的寒意,准时袭来 几乎所有的生命体都早学会并掌握了 应对和抵抗的办法。而另一种 生命间拟造的寒冬腊月,最让大家 猝不及防。这是没有规律可循的 逆流,任何时刻任何方式任何手段 出其不意便击中了你的躯干,以及 五脏六腑。或者干脆把鸟包裹起来 把树干掏出几个大洞,把老虎取骨 将熊的手脚砍下,将膘熬成食用油 冬天既然来了,春天之后,夏天就 044 审视•2013 •崛起 落叶 亲爱的外婆 第七夜的诗歌 046 尾随而至,你还担心什么 希望一直都在不远处。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 各自的精彩缤纷, 还有共同的荒唐和欢乐 最终,都散落在时间 的记忆里,长久发酵 秋天了 我和小伙伴们 从高处,奋不顾身地 亲近泥土 地里的苞谷熟了,猴子没来掰过。 掰苞谷的猴子,还是外婆年轻时 见过的情景,她一直都不懂得 如何虚构生活以及故事 而我,只是在课本里读过 猴子的寓言,才知道 苞谷的学名叫做玉米。再后来 我发现各地口音的区别 每一种方言的发音都有自己的来历 这些腔调被规范起来,整齐划一 这是一副多么美好的蓝图 我的外婆从来不理会这一套 她走南闯北,全凭一股侠气 还有治病救人的手艺,大碗喝酒 大口吃肉,喊打喊杀的北方汉子 也打心底里,敬重这不加掩饰 的顾忌和豪迈。当她逐渐老去 有些糊里糊涂,像个孩子 她对周边的一切充满好奇 她常常忘记回家的路,甚至 连亲人的面孔也不怎么记得 她只有在面对病人的时候,才能 保持足够的清醒 酬劳一顿饭一碗酒或两手空空 没有人知道,她何时何地 学会认识药物,并能够 娴熟巧妙地使用它们 乡村纪事之二 我童年时有个爱好,喜欢 漫山遍野打猪草时,悄悄 替她采回一些草药 自己也会偷偷留下一些 偶尔也会帮邻居治个头疼脑热 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外婆了 母亲说,她清楚地记得,邻居家 那个块头现在长得比我还高大的孩子 刚走路时,是我用几味草药 帮他禁止了一场无法停止的拉稀 那一天,母亲回忆的,都只是 我少年时期和中草药交织的经历 她却从来不说直接说出自己的悲伤 天色黑了许久,静谧的村庄 满山遍野的猴子,突然间 一个一个掰下还未熟透的苞谷 将我从睡梦中狠狠地砸醒。 我是你绝望之后的全部 我需要发光 并担负你全部的希望 而我始终对抗着黑夜 我确信这样 才能更好地爱你。 堆砌如小山包的草垛子 是一年开放一度的 游乐场,从草垛子里 掏出一个洞来 就成了幼年时的花房, 婚房,棋牌室,游戏室, 图书馆,城堡…… 是离家出走后的避难所 乡村的少年,越走越远 消失在远方的城市 哼唱着无人问津的童谣。 一只秋天的燕子 时而奔放,时而温柔地 穿过山村的弯弯小河 像一串别致的月牙项链 点缀在大地的外衣上 又像永不停息的大动脉 滋养着这一方的水土。 我是黑夜之子 偏爱于味蕾的记忆 偏爱黑夜里闪烁的亮点 我从雨水中走来 被赐予寒湿的体质 被动承受这阴郁的悲伤 有关燕子的诗句,可能 是我少时最好的抒情 秋天了,燕子一路向南 一头扎进温暖的拥抱 我对燕子的种群并不了解 却固执地坚信 她和我有某种必然的关联 我像燕子一样,对于故乡 的记忆,过于深刻 无论怎样逐流 我们总能辨清故土的方向 总能循着记忆中的路回家 我们能辨别狂风中的沙石 和昆虫的区别 我们彼此怀念 你浪漫如昔地往返。而我 只是躲在秋天里的乡愁 夜鸦是不受欢迎的访客 所有不幸的发生,仿佛 都因它而起。 憎恶乌鸦,驱逐乌鸦 成为习惯,传统 大人默念求菩萨保平安 孩子高喊“死乌鸦快滚” 喜鹊的待遇截然不同 清晨的悦耳的歌声 让村庄溢满希望和喜庆 邮差送来了远方久违的 亲人的讯息。 简介> 郎启波,男,笔名野愁,1970年代末出生于云南镇雄,少年幵始发表,作品散见各种报 刊选本。历任《云南信息报》《明星BIGSTAR》《车与人》主笔、主编、编委等。现自由 职业,偶尔客串编剧、导演、制作人、策展人。邮箱:Iook2046@foxmail.com微博@ 郎启波 审视• 2013 •崛起 你看见一片沼泽 午后 在我眼里发蓝 午后 朱鹰诗集丨朱鹰诗选 天空倾斜在你对面 最容易涉足的地方 我身边没有你 没有一丝风 >朱鹰 分明横陈着男人的残忍 没有蝉鸣后青草的回响 天正从很高的地方压下来 树叶掩护着谁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雨声了 这不是说笑的问题 那里冰块仍在冬眠 午后 一动不动的鹰 大地很热房间很凉 也学会了弄虚作假 有人正做着浅浅的梦 浅水 什么也看不见 而我没有理由 生活得太美也是错误 你已通过太阳开花 在任何一个地方安身 那里只有海 我不能饶恕自己 午夜的使者 我看见一艘远行的船 登上睡眠之舟 午后 船脊是浅绿色的 倘若我有一个窗口 完美的杀手 我的爱人 我感到很平安 经过每一个季节 强迫善良的人接受自己 你可曾像我一样 无法无天地延伸 反抗一切机会 安然无眠 女人的命运不会被劫走 无意间走动的花园 幻想点什么 轻轻地明亮 被墨水浸透 可爱的孩子 我不在悠闲的树下 染黑了必然或偶然的叫声 静客 和可恶的灵魂 除非想到石榴开花 你是否数一数 眼睛没有止境 只要夜晚不露出牙齿 你是一位静悄悄的旅客 这个世界上 海水里候鸟的叫声很浅 我就会永远发光 你有一种静悄悄的原因 还有几个男人 像一块石头打开窗子 你乘一只静悄悄的游艇 像我一样 你过于灿烂 让尘土盖住峡谷 静悄悄地漂泊在海滨 值得你爱 我被亚麻色了 你是否看一看 没有机会跳过葡萄 那个冬天 岸边响起静悄悄的歌声 天空下面 等待礁石上的水草醒来 我讲着中国话 树影爬上静悄悄的暮色 还有几个姑娘 我终日没有负担 情人们在墙外走来走去 沙滩吹过静悄悄的风 像你一样 失去的一切只能用辽阔来形容 我坐在屋里流泪 是什么?静悄悄地钻进你的眼睛 纯洁善良 那时我在什么地方? ! 雪花积满了我的桌子 可是,在人间,会有谁—— 等待你静悄悄的名字 午后 仿佛没有你的过去 那个冬天 睡眠之舟 什么事轻松得像静悄悄的孩子 也许没有我的未来 什么样的爱情静悄悄地晒着太阳 没有一个人散步 那个冬天 你在我的眼前 什么样的水淹没了静悄悄的历史 也没有一个人思想 我的屋里 纯真交叉在贫困的天空 然而,对于人一一 只有我自己 只剩下了一张窗帘 我知道森林正在灭亡 一切都不是静悄悄的 思念着远方 眼睛除了雪 霜一般沉寂的姐妹 048 049 审视• 2013 •崛起 修女 使我顿时屈服 ——献给一位坐牢30年的修女 有水的那些年 你曾用青春折磨监狱 过得很快 让时光倒流 我的世纪之风 你的心情像风 轻松地吹拂着 提前吹到记忆的初期 四周的原野、昆虫 年年如此又有什么关系 甚至阳光 就像人的加减法 在地上失传后 我想到你的微笑 依然如初 再也找不回来 一个渐渐发红的下午 生活在月童们出没的湖边 那时透明是你的名字 我希望自己愚蠢 梦幻本来真实 或自以为高明 朦胧中成熟的神性 幻想而成的辫子 不需要画家和诗人 遥望爱情的心 又重新盘回我的顶上 没有眼目的痕迹 黎明时分 也不可能有人 湖面总是微微有浪 写过女人二字 天空等于什么也没有 更浅的水使我触目惊心 只要你愿意 你将永远活在十八岁以前 开始思考些人为的事 离童年十分遥远的地方 吐出一个白昼 并亲眼目睹 吸进另一个夜晚 残酷与感恩的波浪 睡眠渗进些树叶 相互融合 幸福的困惑从何处涌来 刺伤一切伟大的思想 月亮湖 这变色的空间 —献给我亲爱的月亮湖:邛海 本来就应该 有几个无望的湖 想起那个死亡之迷 在我透明的肌肤里 每夜皆有月童狂舞 穿过几束阳光 无边的白云清清淡淡 让我灿烂到极点 却永远藏着一条碧空的神经 那个水银弥漫的冬天 草木的回忆滑到近处 迫使我的尊容为生死而兴奋 有一只小狗在那里散步 坐在湖岸 温柔的叫声 我想着其它地方 ()5() 有没有同样的人 山在飞 坐在水上 水在笑 那里肯定看不见 天空在吹箫 我最后的生存方式 狐狸在坐禅 只能靠猜想 我在上下左右 许多年以后 我多想献给你一首诗 天堂将初显湖水的圣洁 因为我也是无名诗人 就这样匆匆忙忙 守着丰富的日子 我生活在没有手的时代 渴望自然和空灵 追求生存的真实 为了你 我一心一意学会游泳 我走进神秘的通道 总之我会死在水里 把人为的概念遗忘 同时从鱼的房间 把聪明的动物埋葬 诞生回地面 仿佛在假设的晴天 在更深处 欣赏最后的忧伤 作一种晚间旅行 如果地图变了形 把爱情贴上迷墙 水面制造的银子 随月光一道闪烁 为了你 如旧时的友谊 我情愿把现实变成梦境 对于不可改变的爱情 把自己装扮成植物的模样 我永远太晚了 让万物以你为偶像 位于我窗外的骄傲 此刻,我看见 嫁给了纯静的“诗人” 你坐在房间的中央 这一潭让时间沉没的深渊 午后的阳光照在你脸上 是谁?在湖上射杀自己 你的影子映在溪水旁 是谁?到风暴的背后 眼中没有任何波浪 折断了上帝的桨 那首快要写完的诗 像你端着的一杯清水 没有任何意思和方向 致无名诗人狄金森 我知道 至纯的女人 你的诗中有神性的波澜 精灵的思绪 上面布满了上帝的庭院 为何让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你的孤独无需借口 我惊诧于百年之后的凌晨 我突然和你一样 暗自隐藏着内心的欢颜 思维更加奔逸 我真知道 051 翦3除 审视• 2013 •崛起 你正在思念黄昏中 一支特殊的香草 她知道我深爱的星辰 永远在梦的远方 我漫游在宇宙的边缘 那里是上帝的电影院 诗人们谈着偶然和必然 女人们猜着爱情能否永远 如果爱真有天意 我就坐在咖啡馆里等待 独自吃着蓝莓蛋糕 哼着谜一样的小曲 当红茶的香气慢慢升起 真有那么一次 天使来到我身旁 轻轻地惮去我肩上的尘埃 吻了吻我的额头 含情地望着我 但我深知 她不是我的爱人 我也不属于 她生命中的回忆 因为我的爱人 长着可爱的面庞 穿着红色的衣裳 住在很远的地方 至今还没有长出翅膀 更不能在湖面飞翔 我们经常在群星之中徜徉 每当我因为灿烂而受伤 她的眼神就会变得更善良 那是星云里最美的目光 甚至我的叹息之云 也会被她欣赏 她从不教我坚强 只顾优雅地浪费时光 能超越庸俗的圈子 你才是她的偶像 有一位光年的白头翁 透明的身体套着苍穹 有一种模糊的预言 宇宙的幻想全是色空 我们不过在其中 是泡沫人生的主角 漫步在太阳一样的恒星边 她问我是否爱上了别人 就像大地被照亮变得温暖 我说我会爱上所有的人 让人快乐是我的本分 但直到这部大片结束 你一■直住在我寂静的心间 这是最真的电影院 每个人都是观众和演员 既然上帝来导演 我们就要真的演。 *国 叶匡政诗集I叶匡政诗选 >叶匡政 音乐之身 薇儿,薇儿,在厨房唱歌了 蔬菜在锅里唱歌了 唱吧,唱吧 我们唱歌吧 是黄瓜唱了? 是土豆唱了? 对了,是五花肉在唱? 猜错了!猜错了! 快过来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 我赖在床上 唱吧,唱吧,我们唱歌吧 有爱情的人要唱 有蔬菜的人也要唱 唱吧,唱吧,薇儿 我们相爱八年 好像菜总在锅里 好像刀总在砧板上 草色好看 雨声响 外婆说,再美的人 美不过一朵莲花 那个蜻蜓是一片柳叶 那只蚂蚁是一粒种子 1951年丑儿送粪 太阳辣点,你活该!没半个人影儿,你活该! 脚走得生疼,你活该! 丑儿敞开坎肩。补丁摞着补丁 好劲儿都使给了粪车。车口光当胱当响 人从不做声 冤不冤?也不冤 爷爷地主,丑儿活该 人受穷,天黑得快。喝口稀粥又一天 人间世 想借一把雨伞出门 心中就动了绿意 钱谦益与柳如是 这一对奇人,要银子何用 茶饭吃了,酒肉吃了,野食吃了 有过离乱,有过好聚。只造得小楼三座,荒园一所 053 052 审视• 2013 •崛起 这一对奇人,没一个不羡慕 求他俩安心乐意,却假做拈酸吃醋 不践前言,也不绝痴想。无恩的有恩,生怨的了怨 这意思听真切的,不妨先深深屈上一膝 白色 只有在北京苟全了性命的人 才能理解我 才能捧起木桌上这碗米饭 我被它怯生生的白色惊住了 就像广场 一下捧出那么多怯生生的遗体 只有在北京苟全了性命的人 才能认出我 我被你怯生生的双眼惊住了 一次次捅入我的心中 谁能发现我的哭喊 我昏睡的肢体,肮脏的长发 而我早已没有任何心愿 只求歌声,能将这残酷的黄昏放过 我竟如此麻木。哀伤回转 最后的白昼……她的歌声还在远远传来 夜行太湖县 拖拉机开着,整夜吠叫着 不愿消失,那是因为我 尘土把它包得多么严实 仿佛我的心 仿佛我不如它的一只轮子 只要打点气 我就不了解它们了 使我的走动更显得恍惚 我七岁,因困倦憎恨这样的时刻 那昏暗的白菜场,攒动的人影 一下子撞入我的体内 我缩紧瘦小的身躯 我理解的渺小 与这样的清晨有着微妙的联系 一条条长队 锈黑的铁丝网围墙 连接着那些苍白的脸庞 当第一扇店门打开,四周灰尘一紧 迸发出喧闹的人声.. 那只大竹篮 排在另一条长队中 像只小兽变得透明 薄薄的竹片,交叉在晨光下 这就是我曾经接受的教育 哀铭 在发黑崩溃的老槐树下 一只蜗牛正在搬运一个城镇,一座村庄,一个国家 那只蜗牛是茫然的蹒跚的,也是自足的独裁的 它是僵死居室的建造师 在酸湿的腐土上爬了一点路,就逃回自己黑暗的 墓穴 那是幽灵的墓穴,没有星光,也没有朋友 像它诞生时一般漆黑。在暴风雨击打茅棚的夜里 它在生死之间爬动。那一个个躺在瓦砾下听到雨 声的人,将在今夜死去 请向蜗牛致敬!请因你的无助而向它致敬 蜗牛背的这间房屋,防水、防震,似乎永不损毁。 请因此向它致敬! 积雪 一个男孩靠在墙边,问我: 你为何如此孤单? “因为我恨 这混沌的肉体! ”回答多么无力 却能伤害一颗充满微光的心 又一次把身体移到阳光下 那个男孩,多像我的童年 颅骨里的积雪,一点点模糊…… 浮动着两个人卑微的呼吸 厨房俳句 这把铝壶 被炉火咬了整整六年 自来水也带着自责的漂白粉味 松开一捆青菜, 我清洗着菜叶上发白的农药: 它适合所有 麻木的心…… 引擎 没有人证实他已醒来 没有人证实,他能发动引擎 早晨,一扇胆怯的车门关紧 一张恍惚的面具打开 一个瓦工的爱情 工棚里响起她的歌声,而我 竟如此麻木 她善良,疯狂,像刀子 白菜场 我跟在一只大竹篮后面 黑暗的巷道,凌晨五点 母亲的背影 市7一 没有人证实他昨夜的烂醉 走着舞步,伸出手,发动引擎 没有人证实他的满足,他扭曲的心 没有人证实,大雁的尖叫 从城市上空飞过。没有人证实 他也听见这悲伤的声音 没有人证实这场虚无的盛宴 没有人证实善恶真假 没有人证实,这天早晨 是他的手在静静地发动着 绝望的引擎 056 057 审视N013 •崛起 春天有另一个名字 春天有另一个名字 叫自由。那绿地,那彩墨,那树篱 它微笑着来看我时 我认出了它。人群里有一张自由的面孔 树丛中就多一根春天的嫩枝 春天有另一个名字 叫自由,像呀呀学语的婴儿 只要发出一点简单的音节 我便知如何应答 鸟儿会清脆地应答 花朵会绚丽地应答 请细细品味春天的声音 那是自由复活的话语 春天有另一个名字 叫自由。它用宽容平和的心灵之光 教我写一首自己的歌 喊 别在我的子宫里 找你的孩子 别等待极权者改变 简介L 叶匡政,诗人,学者,文化批评家。 著有诗集《城市书》、随笔集《格外谈》、长诗《"571工程纪要"样本》等,编有《孙中 山在说》《大往事》等书,主编过“独立文学典藏”“独立学术典藏”等多套丛书。 现为信孚硏究院研究员、香港《凤凰周刊》主笔,曾是《南方周末》《新京报》《北京青 年报》等数十家海内外媒体的专栏作家。」 获过台湾双子星国际新诗奖、首届中国新锐媒体评论金奖等,2010. 2012年入选"华 人百大公共知识分子” 0 为了那个无法出生的人 妈妈呵 别给孩子留下遗言 伤口 你不能示弱 只有站到街头 对寒冷的晨风歌唱 虽然没有嘴巴 修女诗集I少女之书 >修女 晌午 虽然没有嘴巴 你知道恨是如何来的 仇恨没有父亲 却有这片古老的土地 你不能示弱 只有站到街头 从囚犯那儿学习痛哭和大笑 读出埋葬自己的诗句 虽然没有嘴巴 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只要你写下文字 这伤口就一直裂着 晌午阳光在我的屋里逗留很久 窗台上有小家碧玉 叶片圆润可爱 百无聊赖时我会重复一个工序 松土、施肥、浇水 把它搬到藤椅下 就在我的脚边 你来了 我也会这样慢条斯理地过日子 或者更缓慢一些 秋风 天空碧蓝如洗 草往我们身后迅疾地倒下 这一出神的当儿 鹰飞过去了 虫鸣已经听不见 再努力延伸的手臂都无法比划出大 而你跟我在一起 “秋风紧了,我们回去吧。” 夜晚 母亲一根竹竿敲走灰喜鹊 散落在原野的雏菊是潮湿的 牛俯下身子啃食青草的嘴唇是潮湿的 星子溅落在湖泊里 你看我的眼神 幽暗 那种浅白的注视 让我一时间无力招架 我背过身的肩膀 在高频率地抖动 白眼狼 对于一个不念家的的人来说 很少想到香椿头、洋槐花 提笔忘字 没有合适的字眼抒情 他乡异地 被一句话击中柔软的腹部 “放假回家没,想让你捎些柿子来。” 从开春,母亲就坐在村头 安静地数完十个月 每次回家,你只顾大包小包地 提走东西 包括寒修的树枝上 稍显喜庆红灯笼般的柿子 审视, 2013 •崛起 F身瘫痪的男孩 螺丝和螺母 偷情 妖精四首 人言啧啧 代代传颂 一定要有血案发生 才符合民间故事的情节 如果非要死 那就定在七月初八 我的腕上缚了红线 腰际的环珮叮当 我提着裙子走路飞快 像提着把刀 我渡不过去 葡萄藤下的孩子 竖起谛听的耳朵 媒婆拨弄着袋里的碎银 摸索到脚边 一根明灭的烟头 追杀一只蚂蚁 一溜烟的功夫它就被烧糊了 小家伙哦, 我只想看它残胳膊残腿 还怎么跑 灰蛾子 它扑楞一下就飞走了 我从来不知道 一只嘤嘤唱戏的蚊子 离开哪里,去向哪里 女上帝 写故事的人 058 你说胭脂是你的女人 你下马,抛下银两唤她出来 胭脂表达过她的愿望 做个纺织娘,跟你回家种田 4.画皮 你不爱我呵 我亦不能爱上任何人 人们给老少女 立了个贞洁牌坊 你覆盖所有女人 你是神明 我蛇行着对你膜拜 所有的旗杆为你竖起 所有的雄性为你降旗 你野心勃勃行走江湖 手握诗书的父亲 从未握紧过你的手 你覆盖所有女人 你是所有的母蛤蟆 我们是抱团的一对儿 在嬉戏的水中 产下卵子和精子 突然想写一个跟男人私奔 逃走的女人 放弃揭竿而起和暴乱 归安淮南 刚垒起的麦垛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在陌生的村庄 像个偷鸡贼 圆滚滚的乳房 月亮地,诱人犯罪 姑娘啊夜色真凉 阿芳快披上你的衣裳 芙蓉当然不知道 死去的女人有这么难看 她咯咯地笑 像一朵开得没头脑的红玉兰 2.鹊桥仙 --之绝命 不要用银簪划下辽阔的银河 059 秋天的鸟影 铺天盖地从天空落下来 叫阿芳的姑娘 脚底有轻功 能像晨露一样 坠在草叶上晒太阳 她有湖水一样的脸庞 能含情脉脉地看你很久 读者估断她的内心没有那么果敢 可是她就真的拎着化妆包踩着高跟鞋 嗒嗒地跑了 至于那个男人的形象一直在揣测中 可能是个婚姻不幸的教授学者出版人什么的文艺 流氓 也可能是个暴发户型的煤老板 反正是个有料的新闻 人们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多年以后 她像挎在肩头的 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 回到了当初她离开的小城 悄无声息在某个缝纫厂做女工 小说到此又找到了线索 1.青蛇 燎沉香消褥暑 纱橱里的姐姐酥胸微敞 长发湿濡散披腰际 只有这时 她妖媚得像一个蛇妖 而我什么时候 都只是个粘液腥膻的蛇妖 姐姐修行一千年 阅人无数 尤其是直立行走的雄性动物 姐姐我已经偷了你的男人 我不再是一个未开苞的花 姐姐,你说 蔷薇和蔷薇是不是一个香气 玫瑰和玫瑰是不是一个模样 3.泊秦淮 叫桃花的女人 不懂得用绣花鞋喝酒 洗胭脂的水就泼在秦淮河里 打捞出来的桃花浑身浮肿 像烂了的桃子 只有在清明时节 流言蜚语 才会在 孤魂野鬼间扬起 生前是一朵桃花 现在发了霉 到处搜集好色相的小姑娘的肉身 反复在一个男人身上滥情 五金店有数以万计的零件 我们不能和其他的零件 分别出来 我们就这样 拥有严丝合缝的爱情 时光消损着我们 空气锈蚀着我们 有一天 我们成为一对废弃的零件 死也不能分离 审视, 2013 •崛起 外婆的迷信 禽流感 火车 茅山道 乳房的印象 像天明了的月亮一样隐去 一只山雀与人面面相觑 扑楞一声 人扎起翅膀落荒而逃 留下山雀 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你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人 任何女人都是你的复制品 女上帝 我是你随手捏就的贋品 母亲我只需要你 火车带着热血青春的人 在这个国家的地图上纵横驰骋 我买票过安检上的车 逃票的孩子 没有资格坐在位子上 吃鸡脖子爱霍筋 吃鸡爪子写字草 吃鸡脑子心灵 吃鸡膀子手巧 临刑 冷血的行刑官 你会凌迟一个不忠的女人么 雷声轰鸣锣鼓铿锵 你会活剥一个不忠的女人么 用烧熟了的勺子剜掉她的眼核 把她架上颠簸的木驴 雷声轰鸣锣鼓铿锵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的行刑官 你会处死一个你深爱的女人么 锈蚀的花朵 060 你的重量不在你身上 树干是你的父亲 你是那锈蚀了的花朵 即使你衰颓无力 人们也会记起你年轻时的 洁白美丽 你是最脆弱的颜色 容易受伤 容易沾染污迹 ■■ 对于乳房的记忆 我印象全无 ■懒 种子是你的子女 你的花瓣飘落在地 呵母亲 我穿着你的衣裳 我和老了的你一样 轻盈褴褛 像一个挥霍过度的老翁 频频回想幼年时的富有 母亲对我坦胸露乳 我左右擒拿着桃子 羊羔一样攒足劲 啜吸着乳头 奶水汹涌 其他的狼崽子嗷嗷大哭 我懊恼地拧一把母马的屁股 如今我像一坨排泄物 被火车拉出来了 我的票已过期 逃票的孩子得意洋洋地 坐在我的位置上 继续穿越绿洲和高山 我的泪水涟涟 写诗就像强奸 对于一个下馄饨的男人 我是一个谜语 对于一个猜谜语的男人 我是一句谶语 你懂得我全部的巫术 我的降头在你身上全无效用 你破解所有的咒语 我是一个为你下馄饨的女人 围裙的带子是你的法绳 * 你无辜的像一张白纸 没有穿戴着汉字的外衣 我用饱蘸墨汁的笔 浸染你那洁白的身子 你手无缚鸡之力 坦露着处女地 没有纸张 能躲避诗人的强奸 乳房 老情人 外婆说:吃饭时看书,会把字吃掉 现在我还信以为真 喝下午茶的时候 别人对我讲 “你那邻居王老汉,脑溢血住院了” 同居在一栋老年公寓 我们是一对新邻居 老人们腿脚不灵便 爱凭窗侍弄花草 下不了楼 暖春的时候 外婆打了一窝小黄鸡 每天剁菜拌麦款扫鸡舍 撵草菇里嗑沙土、吃虫 过一阵子就宰只公鸡 分给馋嘴的孙子外甥女吃 拔下鸡毛做镶子 我从不吃鸡脖、鸡爪 一直迷信着外婆的话 我倚着门趴在膝头上 写田字格 “鸡上墟(架)了,不能写字” 那时的我把夏天的花短裤穿在棉裤外 吃不下退烧片会挨耳刮子 长蹶眼了用门鼻儿冰眼 眼皮上留下的小疤痕 证明外婆的偏方不抵用 061 有一天他蹒跚着下楼 走廊里充满了夕阳的金黄 我竟像邂逅老情人一样 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你好哇! ” 空空荡荡的公寓里 装满我十九岁少女的声音 莱辛 总有一天我不会写诗 弹尽粮绝江郎才尽 总有一天我的双手抓不住蝴蝶 头发插不住簪子 女儿们穿上我的花裙子 即使我呕哑着讲不清话 我也会指给你:好诗哇! 即使我老得老眼昏花 也是能辨认出 哪一个姑娘漂亮得像一只发光的热带鱼 我深坐花园里 一个个下午的阳光从我身上轻跳而过 简介- 修女本名徐娟,90后,安徽阜阳人,目前为安徽新华学院大四学生 只能作为蓝色小鱼游进你的梦乡 在你的睡眠中滑溜溜地穿梭 我不能成为你的宇宙 甚至不能成为你夜空中的星斗 只能成为日暮的余晖期待下一个天黑 我不能成为你的任何 陌生女人的白玫瑰和书信都不是你的 可怜的女人在同自己谈恋爱 月亮神一样的丈夫 撒播如水清凉 我不能接近月亮的实质 子充 子充子充 从诗经中跋山涉水而来的男子 你偷了谁的皮囊穿了谁的衣 子充子充 从唐诗宋词中穿花拂柳而来的男子 你吃了谁的胭脂掳了谁的心 你半倚着身子 用明明灭灭的眼神看我 暧昧的笑容里隐藏了什么意图 使我心慌意乱 江野诗集।江野诗歌 >江野 当时间 当时间写下:白露生霜 当内心执着的人 开始在柿子树下盗取火光 当呆滞的石块堆砌一列火车 全部的心跳 当我,开始带着我旧时的眼睛 一边逃亡,一边祈祷 穿蓝裙子的女人 用爱情向我的脸疯狂射击 她伸直钟摆一样的胳膊 抱紧早晨,初升的太阳 在广场上留下永远的影子 当尘屑在世界的某处 学会站立、学会在白色的纸张上 写下天空的字体 学会记录她的哭、她的笑 她节日中柔软的腰肢 一丝比忧伤纺线还要纤弱的声音 穿过神灵运行的水面 使她朗诵的嘴唇 留下一个空隙: 当预谋死亡的过去 用阴寒的明媚、变质的青春组织一场掠夺 当运沙子的船只安静地驶过 当屋顶蓝色的底板开始对生命感光 当我们的意义相聚成为没有意义 那个旷日持久和自己作战的女人 我要带她逃离时间的深渊 海上有绿色的岛屿 最后的倾诉者也走远了 我们从20年前,那张 用傲慢和慵懒钉成的长椅上 起身。在广场的一角整理行装 灰色的鸽群仿佛天空的阴影 摊开的报纸,散发海洋的味道 一头大白鲸的消息出没其间 现在,台风散了 我们松开紧握的手掌 像两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样 随便站起身来 并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海上有绿色的岛屿” 我们有先知者严肃的头发 以及他伟大的黑颜色 模仿了铁块的密度 我们一边走路 一边若无其事地 用安静的帽子严密的遮掩着 既然十月是一只疲惫的鸟 风总是吹拂。群山的影子 在去年成为滞后的情人 她用一枚口红敲落褐色的松果 审视•2013 •崛起 一个人植入皮肤的变质的珠宝 开始黯然容纳反光的日子 到了十月,要捡些蓝色的碎片 给多余的语言和有梦的随眠 拼凑一张放置墨水和纸张的书桌 摆在窗前 坐下时,就能看见远方 从昨天归来的失败者 在此刻的茶盏中 细致的修剪指甲上残存的伤痕 他总得给自己虚构一群 幸福的臣民 他总得假装自己是一位巡视途中的国王 在茂密的果树下小憩…… 在落满尘垢的身体里,睁开久久的观望 鸟儿仍然没有说人话 大而圆的天空,蓝色的荒漠 草生长在风中,有寂寥的光芒 她翻开孤独的菜单布满细腻的油污 突然悲哀得想放声哭泣 我们热爱生活的粗狂之美 是她在天空深处摔碎那些空酒瓶的声音 在喧闹的时代学会冷静地思考 天黑下来,在肮脏的纸上胡乱的涂抹 哦,靓丽的美人用谎言 垫高自己的脚跟一一 一个人。失眠时。不开灯 用贪婪的手指弹落蓝色的烟灰 火光的阴影圮塌于广阔的黑暗中 许多事物正在无声地衰亡 我知道灰暗是 止于明亮的想象 对于布施恩泽的大地 它又是一种神密的庄严 蓝色 这毛发一样多的词语 总会闪耀蓝色的光 到了秋天,苍鹰翱翔 太阳的钟盘缓慢而宁静 高大的屋顶在雨后的风中升起来 我们慵懒的脸颊第一次 这般接近 在空旷的林中 树木像啖着的睫毛 我们张开嘴巴 从彼此幽深的眸子里 看到大海比蓝更蓝的浪花 忘记 我们混在赞美词中 放浪形骸的笑声,忘记 汁液饱满的初吻被 扒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 那个装进影子里的少年 忘记他的耻辱。清晨 在镜子中打好领带 向上看,有一张五官清晰的脸 一堆旧皮囊中生长着一根根 变节的骨头 忘记吃药,在亢奋的神经末梢 聚会。度过周日 忘记路途中拼命的奔跑 忘记玫瑰上尖锐的暗刺 忘记那个提着裙子蹲在街边的女人 也忘记带走 秋霜染白的草丛中 她给我留下的后代 暮色 在一首沙哑的歌声里 见过她 迎着霞光 在染血的树枝中攀爬 落日的新娘 身披红妆 从远方飞来 在她优雅的身躯上 我看到羽毛上饱满的光线 一对纤美的翅膀 展开时,有时间寂静的歌声 天空深处 灰暗的云朵遮住皮革制成的靴子 而我们常常光着苍白的脚 静静地思索生活中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这一次见到她,从木质楼梯上走下 柔软、没有声音。两只眼睛 064 错误也是 “一群乌鸦学会模仿,就是夜晚” 说话的男人压低褐色的帽子 濒临深渊一一 断绝退路-- 冷峻的风吹。一个迟暮的土匪 开始抢劫自己的梦境 在平静的湖面洗一洗疲惫的脸 灰暗 灰暗是一朵行雨的云 在云下朗诵的人群 慰藉潮湿的身体 他们搬空村庄里荒凉的房间 在清贫的嘴唇中安居 重复的开合是为了吐出 缅怀者雕塑上的冰凉 灰暗不仅仅虚构 在那些干燥真实的景象里 父亲的背影正穿过柴草垛 远处的树林清晰、安详 从它旁边流过的河水此时 盛接羞红的天光 这不是灰暗 灰暗是寒风中缓缓降下的树叶 我知道离开温暖的灶台 蹦蹦跳跳地过完冬天 暮色中有头野兽 在吃火烧云。冬天 多么豪迈而苍凉的一刻 我们从冰封的姓名中 挣脱白色的疆域 天空多么长,我们像是 一群走在翘翘板两端的孩子 蹦蹦跳跳地模仿 漫天大雪中从未有过的颤抖 野鸽子飞翔时吹响它心爱的哨子 一棵树和另一颗树 伸展凌厉的虬枝 做出沉默的手势 多么无聊。我们围炉而坐 咏吟深居浅出的日子 为一些遥远的事物 从赞美之中还俗 平安夜,星星像散碎的火焰 我们打开房门,然后把它关上 在寒冷之中发现对方身体里的火 争夺从此开始,只是秘而不宣 一些事物静静落下 我们像无声者那样 蹦蹦跳跳地过完整个冬天 风景线 玻璃窗长出孤寂的植物 干涸而寒冷的叹息声 被谁丢弃在大地的声线上 065 审视• 2013 •崛起 明月山 带着经卷,鸣禽和马厩 将思想的果实植入内心 我们紧紧挨着 做些什么 瞠过银河,将晴朗的星群 挂上洁白的雪山 有人迎风流泪 放佛上帝堕入人间,沉默不语 有人埋下清澈的种子 以一种流淌的方式 接近生命的果实 那么久了,有关风与湖泊的话题 经久未息 迎风湖 一匹妖焼的白马一一 始自地心 一: 春日来信 迎风湖 那么久了,灿烂的日光下 066 春天里,空气清新如一场缓慢的苏醒 天空堆砌阳光淘金 迎着从前的路径,我碰见了 白云里下凡的女神一一 果园前方,清澈的河流似一道 在时间里转弯的光 头戴黄花的她们 不是花,是一群村庄里沸腾的水 潜涌出生命的青春和芬芳 -一种美好的信仰,一场湍急的盛开 允许了, 一次怒放的花季 一轮锦绣的春天 反复捡拾温暖的人 有一双忧郁的手掌 布满昨天的灰尘 用自行车从远处载来 春天的风景 还有她 善良的面庞上带着 纯洁的祈祷 但她正在撤离 只留下阳光照临的事物后 那些拟声的花之语言 在寻找世界的耳朵 柴垛 在背影后留下清澈的生活 在蝌蚪上岸之前听见 那个男孩子的哭声穿过春天的画布 一个走失多年的下午 我们躲在人群中玩耍 一旁的柴垛在静静地生长 高过每一张空荡的脸庞 我们围着它唱歌、跳舞 做一些坏事 在黄金的年代里 把它留在悲哀的意识中 孩子 回忆他时,老虎疲惫地溶进夕阳 没有人横笛吹奏,远处的草地干净如初 那个放牧晚归的孩子站在 旧时村庄的尘土里,两旁的树枝仿佛 刚刚撕破天空狂热的脸庞 寂静中高举着染血的手臂 看见的鸽子,总是优雅地飞过 栖落在炊烟升起的房檐上 夜幕给灯光让开道路 一首没有名字的歌谣记录了母亲 和她清脆的嗓音,当呼喊之声 沿时间的缝隙传来 我拒绝承认我就是那个 站在尘土里拥有莫大幸福的孩子 在生命停滞的时光中过度重叠的 安静的孩子 那个不停地向他的母亲走去的孩子 我想在春天写一首诗 我想在春天写一首诗 写在香樟树枝搭起的屋顶上 阳光跳跃着,躲避 泼下的蓝色汁液和鲜花的影子 在窄长的房间里做游戏 在你做梦的嘴唇中寻找 慵懒的日子 那些躲在时间里的少年 都有一张水质的脸 时间里有让人困惑的火光 隔一层玻璃看它们无限的 层层叠叠 阳光仿佛只照射了一小会 树,把倾斜的影子伸过来 街道像灯盏一样亮着 人们悄悄地走过 你轻轻咳嗽一声 打破四周的宁静 孙立本诗集丨时间的吹袭 >孙立本 露水在枝头滴落,光芒照耀山野 花瓣上,蜜蜂的呼吸里 一封书信于黄昏运抵 一些滚烫的文字,将是一些繁复的星群 霞光散去时,爱情 是一头秘密的小兽,在夜色的油灯下 铺开袭的内心 那么久了,苍穹捎来云朵的消息 一群飞鸟,站在轮回的大地上 呼应一只鹰隼 擦亮天空的一块铜 尘世崎岖,一根卑微的芦草 折射出神圣的思想 湖水荡漾,我愿用一生的努力 去洗净一粒经巻上的单词 审视• 2013 •崛起 头顶的明月山,我用感恩的角度仰望你 那是神灵馈赠给我的一件袈裟 薄寒的故乡 拂晓时,晨光透亮 白霜落在夜晚,厚厚一层 像我左手提着马灯,右手写下 这些青棵上的诗篇-- 大雪节气,我的记忆慢慢变旧 旧得像一册古籍,灰尘覆盖 压住时间的吹袭 大雪节气,我的身体缓缓变老 老得如一颗寂寞的樱桃树 干裂着嘴唇,把自己的枯枝 摊开,在这 苍茫的人世 薄寒的故乡,内心沉积着多年的风雪和锈迹 岁月的巨兽,卸下斑斓的豹皮 我又一次出现在村庄路上,孤身一人 恍若生命轮回的奇迹 月光帖 什么能在这种时候呈现,除了秋天 荒凉的山野泼出铺天盖地的菊花盏 月亮放下镰刀 它的锋刃被深含进谷穗的内部 月亮渐渐丢失 雾岚越来越大 收获的季节也被掩埋。大地混沌 一场盛大的筵席里,我看见了 霜,这月亮留下的颜色 染白我经过的这面山坡 黑夜的风脉中,一轮月亮仿佛一只寒羊 幻想着,牧羊人皮袍内侧的温度 大地慢慢枯萎,时间的蹄子越远越密 只有消逝,比任何列车都快 秋天的证词 除了蟋蟀,没有谁能打扰寂寞的秋天 拿一盏菊花喂养它,除了灰尘 一般的薄霜 剩下的仓廩都敞开了 粮食和硕果记载累累的表情,光阴如风 深入人心,深入一棵树的枝条 被大地过问的落叶 沿着铁轨的方向描述远方 高粱用血絮般的成熟回馈村庄 它不曾在贫瘠的孕育中毁弃。光冷了 替代收割中翻卷的手,让细细的泥土 发出芬芳的回音 把怀念放在记忆的车厢里,像此刻坡地上 那只啃草的白羊,它更显清晰 皮毛更干净 眼神更明亮 遗忘的列车行驶在时间的河岸上 犹如雪未融化,犹如秋天 未曾熄灭的证词 绿皮火车 从平凉出发,绿皮火车,这条小小的蚯蚓 载着高原的侧影爬行,被大地 攥在掌心 苍穹潮湿如月光之水,泼在 黑夜的煤堆上 窗外的秋天继续后退,越来越接近逝去 接近世界的寒冷和荒芜 一列绿皮火车,一丛野艾,一蓬路旁的蒿草 譬之于一枚浆果,有着比秋风 更为隐忍的品质与耐心 拉卜楞寺 拉卜楞是安静的,在黄昏的夏河 在甘南草原的分岔处 我所期待的落日,并不一定 磅礴地降临 红墙之内,是拉卜楞寺玄妙的建筑 一间侧殿,我推门进去 燃烧的酥油灯堆满空旷的双眼 我怀揣宗教,默不作声 远山之上盘踞着雪,抑或巨大的云块 神秘的拉卜楞,我像一粒 无知的青棵,被吹过经幡的风 松开在坡地上 天空是一册干净的经书,打开着 广阔草原沐浴着绛红的佛光。一小块 羊的裸骨,我看见了它 斜卧在一簇格桑花旁一一 时间说它只是尘土,从来没有活过 对此我或许一无所知 高原的黄昏 火车疾驰于大地,犹如在水上 看见河岸—— 时值秋风,季节已经露出了 枯萎的破绽 一朵流云映衬出的白羊,在半青 半黄的草中,呈现出晦暗不明的迹象 记忆终究是一些琐碎的小念头 现在它乘坐在火车上,渐次远去 秋风起,络绎不绝的秋风 深谙世事,它们吹过大地,村庄,山岗和 忧伤的野菊花 平凉到兰州,沿途的玉米和胡麻 连成一片,这生命最后的祭献 为时间所爱,不至虚无 高原的黄昏像火车一样地穿透着 直达落日,这尘世暗下来的时刻 野菊花的开放略显柔顺 我已记不清,秋天赋予这北方 多少苍凉,多少枯萎与收获 河流的纯净暗含着太阳的光芒 和秋风的速度 你不能指望一列身边的火车超越它 朝阳中,那面寂静的山坡被白霜笼罩 野菊花的开放略显柔顺 ——这垂向自然的完美曲线 我赞颂它 青白石的果园,苹果还在枝头悬挂 无限庄重,硕大的果实 好像露珠低伏在树叶上 落叶太美,在大地上翩然转身 落叶对我有一种强烈的吸引 金黄的造型宛似一种神韵 被季节恩赐 不至寒露,繁荣的植物凋尽 生命如火车蜿蜒的铁轨,终究会 在时光的枝头扭曲 06S 过路的春风掬着露水 把晨光喊醒,把田野染绿 把马匹牵出马厩 一个人的生命也趋同于一棵草木 时光洞察了播种的秘密 在村庄,粘性的泥土有着大地的胸怀和秉性 一枝桃花,粉腮含雨 那是生命的妩媚,香气和细节 我的身体里贮满了酒一样甘冽的河流 在村庄,担着木桶挑水的村妇 扛着铁锹下地的农人 被残雪冻伤脚踝的人 追赶光阴的人 你们嗅见了春风过后 五谷酿造的酒香吗 旷远的群山与逝水 高原苍苍,敞开茫茫的怀抱 万物的荣枯,在秋风中抵近 灰暗的芨芨侧过身子 低洼的草皮上,安放了阴影 紫色的花有着妖艳的萼,它们与 大片的野菊花一起 在坡子上扎堆,隆起小山 这馥郁的花香,这浩荡的天地 是从光阴里获取的恩准 众鸟起伏,超越过我身边的这条黄河 轻巧的折返 越来越深的道路被塞进旅途 塞进,旷远的群山与逝水 绿皮火车送来了一个金色的早晨,这温暖 落日下的羊群 羊群在空寂的高原,山坡上 栅栏围着的是草垛,茅屋和一缕 曲折的炊烟 汽车经过,我为什么会望见这样的落日 隆起的坟堆让山坡低凹 时间辗转,一道深沉的时光 将隐晦的暮霭称作黄昏 一群散漫的羊,反刍着枯黄的草 把秋天啃伤 朝觐菊花 北风劲疾,吹袭在菊花的身体上 秋天将我们放逐于,苍茫大野 将我们譬之于,太阳 这金黄的神灵之物 路途上几近隐忍,独执一命 一株菊花,含着疼痛与思念 被薄霜攫取的大地 光芒四溅,驻守灵魂的深刻与芬芳 疆域无限 抱住泥土,一株菊花,只身一人,守着 发光的名字 我曾敬畏过 忘记了抵达,但我记住了 曾无端的贴近那面山坡,朝觐过 菊花的凋谢 和盛开 李海洲诗集丨枕雨书 >李海洲 湿地记梦 南方的秋水,静谧诗篇里的初澜。 我梦见植物死而复生 梦见太平洋潜鸟朝夕相伴。 我的爱人是香蒲草还是画眉鸟? 从溪流到黄昏的凉热 睡莲是水里养大的光 睡莲是上帝送来的。 用天空擦拭眼睛,幽独和星辰 送走了生活的马车。 我梦见鱼类开花,地球的水流 清洗着春天的身体。 大地坐在潮湿的木船上 自由得如一个女儿。 像我梦见的诗经、蔷薇科 像我梦见所有的爱都苦尽甘来。 早春,在归园 没有跑出世俗 骑白马的人和骑木马的人都会失爱。 天晚了,天老得清冷 纱窗边束腰的人 独自摘下容颜 要到黄昏的镜中去清洗。 东风吹走了西风 那些夜里,贞操来讨论过很多次 每次翻身,总是要放出一些梦来。 和百年前的早春一样 花仍然落出一条路 想从乳房落到心房,想从来过的人里面 落出前世寂寥的自己。 灰已太多,灰不会复燃。 清冷的园子里仍然开着白色梅花 开出清澈的下午和蛊毒 一枚香囊,从墓地里联系上沉睡的人。 一个人的High歌 身体里那些醒来的东西 正在重新死去: 年轻、愤怒、幽暗的双人床。 夏日的天空摇摇欲坠 受孕的仙女剪断往事的绳索 送来误解的消息。 咿咿呀呀的夏日 你摇着头,摇十次忘记一个人 摇二十次那个人又回到心底。 你唤醒过的所有泉水 最后都成为死灰 当它以怀恋的方式消逝 余香留在邮差手边。 带着未来,一个人High 带着四十度的高温 一百度的寂寞。 你唱起那支歌,唱着死去、游魂 唱着年轻的你和枯死的我自己。 我们的憧憬遥不可及 善变的消息从洪水里传来 如果这就是道路,我已走失了多年 请退避三舍 请跟我一起来。 你知道这是雨天 很少有这么多少脚步来访…… 雾气积满你没有清扫的沙 和纱窗。你突然变得灰心起来 你知道这是雨天 好人很多--安详地睡满祖国 坏蛋也继续活着 健康而恐慌地在恶梦里开心。 但息事者并未获得安宁。 其实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没有。 雨在推着火车 像工作逼着你往前走 你听着远处的深渊 涌入 昨夜的啤酒馆。 是啊,我们都在灌溉中! ——你很快就听到了酒话 出自安静的、抽泣的 下水道。 而天黑得很快,人也开始变了 大家都不是旧时的模样 ——几首短诗的模样。 那些流逝的 已经入土为安。你知道 灯会亮的--跌倒后的歉意 是的,生活仍然在飞 雨在万物之上 往下落。 落在深邃或幽暗的沙坪坝 落在未打通的电话里。 ……或者落在 一个或更多博尔赫斯的墓穴 井边的坟头,每隔一晚 都会唱出不同的颠沛的王朝。 柳七在秋夜离开 花里藏身的人 路过宋朝,回到束腰的野史 最后吐出那阕词 还没谱曲,就成为绝唱。 苏杭从此孀居 戚氏和媚娘,焚香、沐浴 为一个朝代更衣。 折腰的是皇帝 葬你的是青楼的脂粉钱。 就这样绝代 上牵唐诗,下带元曲 就这样唱着汉语居中行走。 让烟花落满灵隐寺潮湿的台阶。 民间的白衣卿相 我走失在宋朝的右手 青楼欢宴里横笛的少年 满湖歌舞如泪,毁了琴瑟 湿了罗袍 从此女儿不胭脂。 在秋夜离开,或者从宋朝回来 雨水铺开一地灰蝶的长调。 逝去日子,或乐队Beyond 三个少年,唱完潦草的时代 一个莫名其妙的从前。 唱完年龄,二十年或者一转身。 时间有些旧了,音乐的沉郁里 春天还和以前一样。 初恋和大哭还在 激越却有些远了••… 逝去日子,流水流过从前 生活停在旧历秋天的邮票里。 惟一的青春,是青春已经逝去 我曾经用过的世界 每一天仍然那么清新 像有什么事情在远处悄然发生。 那些年华的舞伴,锈掉的旧唱片 我心爱的美人鱼还会来吗? 少年们的歌声谢了 广场上飘动着花儿们的皱纹。 年代在散场,慵懒的时光里 老朋友黯然谢世。有人文艺地抽身 有人重新开始初恋 那昏暗的街道上 依旧走动着业余的爱情。 是一切太快了吗?音乐里的齿轮 齿轮里时代的速度 一代人在颓废中迷茫 一代人走远,远到昨天。 逝去日子,少年们把歌声送给老年 让他在小雨的黄昏回忆理想。 王安石或纸上尘 老去了首都 六朝旧事里灰鹳鸟中庸的愿望 这入对皇帝的汴梁 宠辱了八年 首辅开始用中药 去医治天下的身子 原谅漏网的鲨,让他们迂上加腐 回到说闲话的翰林院。 原谅一个皇帝的死 原谅他身后的偏安和悲伤。 庙堂外,你把国家摊开 用药锄翻晒 一个渐渐醒来的河山。 蝶花正黄 你找出青苗、解甲 和负手应对世界的法则。 持锹的药农播药于天 最奇异的一锹 填平了人类的沟壑和恸哭 那经历过悔恨的君王 半夜牙疼、早朝上失聪 迷惘于衰落前的速度 那一地的奸臣 提前进入了历史的苍凉 雨打芭蕉。你的灵魂 还远远没有出现…… 分岔的君臣可以五谷丰登 而你却要动身 手拿青幡,去独守苦辛 或者哀草寒烟 去看望爱情的老年斑。 审视,2013•崛起 生日梦见祖母和马 你要去的世界还很远 九月里,孩子又老去了一次。 城市只有阴丹蓝和阴天 你太遥远了,我听见眼睛说话 青春抽丝出豌豆花。 那间奇怪的屋子,停着湖泊和马 停着点灯的手、花棺 你在梦的后腰追上我 在一次不可知的小小闪电中。 只有风知道:你曾经来过 来看望过温了多年的 一小壶蓝天。 马是白颜色的。秋凉、路远、 村庄却压下乌云 你在告诫虚荣的核桃 让他敲开自己、敲出生活的悬崖。 他曾经自由、积郁 而又如此消沉。秋天来临 他总是在自责和不安中 翻身,拔下自身才华的羽毛。 很多旧时的景象都去了哪里 还要继续疲惫吗?虽然有白马 和推烛火的晚宴。 只是一头被理想束缚的小兽 许多年后仍然悲伤…… 你不和我说话 却让我泪流满面。 光阴迷路,巫气点灯 生日我穿黑衣服 春天如此漫长 来不及老去,春天水到渠成 渡过懒洋洋的长江。 074 地球很好,天气变得年轻 桃李落进风的杯子 写诗是面对世界的态度。 春天在远游中怀孕 生下莫斯科和北平。 春天在汉字的偏旁中婚配 嫁娶余生,最好也包括来世。 碎花入怀,颓废在生活中潜伏 像夕光下仰泳的狮子 金色的毛发随波逐流。 去吧,为祖国的得失叹息 或者为薰衣草的花语伤心一次。 春天如此漫长 我想起那些落在民间的雪 依然灰暗、幽深,像割伤的绸缎。 我想起自由的教科书 就这样在蓝天下摊开 里面空无一字。 宋朝叙事 在宋朝,几世功名 诗书为官。马鞍消沉的门庭 峨冠者诵经阴雨下。 国库虚、气运渐弱 传家的人依靠读书取暖。 在宋朝,纸醉了前程 里面有国家迷乱的气息。 万家有灯却无油 天子和百姓心态清凉 长街繁冗,绣楼里是另一个朝廷 艺妓扫床塌、亲君侧 花团里落下半壁污迹山河 转身放走豹子 低头成为羔羊。 在宋朝,糊涂还不够 浓疮需要加深 加上莫须有、斗争、埋怨 要加上死亡的消极主义。 天下事以和为贵。 文官治国,武将不能平天下 祖庙里,基业曾经脑满肠肥 士大夫三步一磕 想用豆腐换回热血 在宋朝。盔甲卸、骑手闹市沽酒 丞相写诗、皇帝作画 胡虏举着弯刀 流寇三次京城落第 痛定思痛,他开始占山为王 :則 而 VI v 禍 :薪 ■ 枕雨书 1. 它如此稠密,状若游丝 借夜读的时光漫上我枕边的河山。 三宫六院雨中列队,古籍杂黄, 欢娱的人是道德各异的人。 李海洲、或者何房子,电话里小声争吵 下一站:是天堂,还是沙坪坝? 是沽酒相邀,还是夜抱美人归? 而雨在掀动花枝,在隔窗唤我 它落入幽燕,落到转世的青年怀中…… 我听见碎花不语,断了衷肠 我听见多少朋友,雨披盖脸,寂寞中冲出了龙王庙 是啊,多少青春一夜枯萎? 它要收走你的黑发,收走那杯酒言欢的青年。 今夜,我推衣起床,让花落满肩 今夜,祖国在涨水,而水漫金山 漫过蟋蟀潮湿的坟头 它们和我一样,从天上来,要葬到地底去。 2. 李易安在举行葬礼,这小小的花妖 内心布满的疯子比我还多。 隔壁的房间,焦虑的鸟雀向隅而泣 她看见幽暗的笼子外 散落着异乡的槐花、小夜曲 她梦见哭醒的伴侣。 而我总是想起多年前 某个潮湿的雨夜,红酒是一滴春色 那人要和往事相依为命 她散落的黑披肩沉过重庆的外滩 我们饮醇自醉,或者夜雨对床 想要在熄灭的月亮里 用白色的锯齿草占卦、编织毛衣。 我们啊,两只忧伤的笼子 在连绵的雨水里打开了梦,关闭了身体。 只有一把裹着白绸缎的小提琴 许多年后,仍从我体外传来暗哑的咳嗽…… 075 审视・2013•崛起 是啊,往事堆积着雨水 往事是一些葬礼 它充满巫术,也充满生活妥协的瘴气。 而青春的素车白马,就要脱缰远驰 而夜雨西来,两个沿着酒器滑行的人 沿着语速懒散的铁轨,慢慢把天走黑 他们终于把一生的霞光走成外滩边的夕阳。 是时,雨水爬上公路 死在一段阴霾的丝瓜架下。 3. 名字里水太多的人 是水性扬花,还是顺水推舟? 枕着一窗的长江,我怀念我的小桥流水 她仍然是旧时饮马出川的模样。 我想起两江水暖,摇橹东去的隐者嘴含草药 在蕾香里成为余恨。 那都是一些从名字的偏旁里 抽身离开的人 可能是自顾不暇的祸水,连绵不断 从海流到洲,从青丝流到白发。 今夜,花事凋零 花事在声色中石沉大海 我是否该起身,去续上那阕未完成的词? 是的,明天的雨可以落在今天 离开的人可以提前回来 春天送给我们的,春天会把她取走。 你看,时光中多少回望的眼神,遥远的梦 像一道无法猜测的天机 消逝在抬头也避不开的花束中。 那个奇怪的人,名字里都是波涛的偏旁 他是否等于一个大西洋? 而我的隐者,我藏在书卷中的道貌岸然 要怎样才能回到悔恨的庙宇。 今夜,雨水流过沙坪坝,一直流到大海上 往事和一切被淹死了三次。 4. 在春夏之交,野花杂黄,长出我的头顶。 长出我随口朗诵的诗句。 这是满楼红袖招的春衫薄 这是雨水后你留下体温的红酥手 轻裘肥马,那去往最远海岸线的人 一日三秋地灰心,在扬琴声里骑着木马。 我要留一些短诗给你 生命的楼道很长,他们是你行程中的灯盏 当你想起这些诗 大雨初歇,我就在你身边。 我要送一只老虎给你 埋进你的身体。当你的胸口隐隐作痛 那就是老虎在咆哮 你不要放出它。你要关住你的乳房 然后写诗,并且在雨天的深夜寄给我。 简介)---------------------- 李海洲,少年时期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诗《有容》、《母本》、《咖啡慢》,诗集《竖琴 上的舞蹈》、长篇小说《一脸坏笑》等。曾获得《星星》诗刊世界华语诗歌首奖。 现为《环球人文地理》杂志刊系总编辑。 076 审视•2013 •润声 东方童话 >人与 此时云朵梦见了 自己也趴在湖面上 擦呀擦呀擦呀擦 湖水越来越清澈 湖面越来越单纯 小天鹅云朵 在湖泊上 擦出了一面大镜子 最后照见了天空的大天真 从此 在孤单人世 我的梦 开悟 就有了蓝白相间的心情 小天真 闪电的鞋子 闪电穿上云朵的鞋 从天上 走下来 一个叫大地的黑乳房 听一只蚂蚁的心跳声 大天真 在湖面上 犹如梦境中的一片雪景 一场盛大的雨水 一觉醒来 爱是入微和细节 也是宏广和苍远 流过 水从顽石心中流过 雨水汇聚成一条河流 在原野上继续走远方的路 爱是去听一只蚂蚁的心跳声 爱 是不说话 去陪一位失去亲人的老人落泪 也是在大地的梦境中谛听古神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大米小麦从我的身体中流过 许多年后 许多梦境 乳房 爱是小‘最小的小小成空气和虚无 让自由生。 我远离了童年 生活,是否也在我们的体内 夜静了 结在树枝上的鸟窝 里面有一个大心跳声 还有三个毛茸茸的小心跳声 月亮出来了 爱是大 大到 对天 对地 对神的无尽赞歌。 小天真大天真 冲洗出了一颗鹅卵石般圆满的心灵? 记忆 在光的清洗下 挂在枝梢上 一只白天鹅 黑夜退去 远远看上去 将自己的小天真 那个月份 大树的枝梢上有两个圆 放在湖面上 大地露出了青草露出花朵 一个明亮 一个暗黑 擦呀擦呀擦 天上的云 献出了风花雪月 某个清晨 她们 瞧见这一切 在路途我遇见一位天蓝色少女 有各自的名字 一个叫大地的白乳房 云朵思量着 不久进入梦乡 胸前系着白色的蝴蝶结 最小 小很小 我依然会有生命 我比一只蚂蚁 还要小 小到你们看不见 小到如一只蚂蚁的心脏那样小 一颗蚁心那样大 我小很小 如一颗蚁心那样心跳 那样自然那样去爱了 我也会有很大 很美 很知足的幸福 这些你相信不相信? 我也可以小到失去心跳 比一颗蚁心小上一千万倍 小到失去情感 小到失去欲和幸福 小到失去你们所看重的一切 小我很小 这时我依然会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我与天真做伴 我同梦想玩耍 做最小最幺最天真的孩童 我同空气做亲爱的游戏 一起托起翅膀和想飞的梦 让她们到达云端和天空 一团火焰 一团火焰 探出头 078 079 审视・2013 ・润声 在空中 醒来的河床边 天真的心 飞。飞。 瞬间找到了翅膀 那里正有岸草水鸟 沉入一场无所事事的梦境 飞走了 在阳光下的身影 我悠闲地将一些歌词喂给了一只神秘的鸟 飞过 倒映在清水中 鸟儿。鸟儿 此时,已达 当揭去那件神奇的外衣 我像呼唤白云的名字 虚静之地。 那一年。那里 在某地的沼泽或湖泊之上 视见了那片无痕的天空 正栖居着万物的童年。, 她就是一只白天鹅 散发着白雪的气质 有福 归来 起飞了 雨穿上风的外衣 飞到白云间 我从旷远中归来 成为风雨 尘世 飞到遥远处 此时,那些亲爱的植物,只留下深褐色的脚印 风雨无阻 血液养育着肉 地面和风中 肉养育着骨头 我的哀愁。从明亮的天空中醒来 一个坚强的意志 学习 这让人突然有了透明的欢乐 带来红 带来橙 带来黄 带来绿…… 死亡来临时的场景 最后 少了伤痕 绿 红黄蓝那些亲爱的气息 带来天空的慰问 水去了 少了灼伤 如今已有了光明的去处一一 那些穿过冬季 或眠睡 或抱紧体骨的亲爱生灵 肉去了 少了报怨 她们正式成为神明邀请的嘉宾 你们有福了 剩下白雪一样的骨头 一滴从黑夜走过的小露珠 (以绿叶红花黄果蓝天的身份出现) 一个美丽的春天已在神的摇篮醒来 有光了 在那里闲谈 心灵的清澈朴拙天真灵性 骨头很坚硬 骨头的硬度 一粒种子 美丽童年 从不以硬小人 也学会了 真 那是用来润养在世的精神 在大地的暗处 那年 懂得怀抱温暖 空气。空 小美,穿上清澈的衣裳 入土为安成为沉入土地 世人眼里 那很空洞 这些词 从离老屋最近的河床中 中的一道雪白闪电 时候到了 那里 什么都没有 紧跟而来 醒来 照亮灵魂回家的路 你就发芽 忧虑 走进我的童年 你就慢慢学会 有时会找到像毛毛虫一样的依据 与永恒的对话 让你信 阳光带来魔术师 天真的心 用十条毛毛虫做成一条忧虑的长裙 ……的梦境 从此 跟随你 和你的时代 起舞 从摇篮中 于遥远处 无痕 拾起欢乐的记忆 回望生活时 可是谁的内心深处不想飞? 一件又一件玩具 就出现一个事物它 鸟儿坐在空气上 不论 从此有了鲜活野气的小生命 有了白云的形状 她的那一对翅膀 日渐老去还是 在高空上 已经入睡 依旧年轻 一是翅膀透亮的蜻蜓 有了一片天空的梦境 谁不曾有过飞翔的梦想? 一是远处的蛙声 那一年 把我带到了小美 我青春年少 自由。自由 谁不曾想一一 ()80 081 审视•2013 ・润声 “不需要很多;甚至不需要 野兽虫笏精灵 就能飞了起来 也知道了她的词性 多真多自由 让梦想的翅膀有的只是空气天空 她的词性。一条河流 没有的是 忧虑 在远处流淌 收集最初从东方天穹 放下矛盾放下焦虑 至慄的微弱芽光 放心 有些河段岸边的树林 从此便在生活道的路上 完全挡住光线 为心灵打开一扇窗口 打铁 远处的河流 她不在意树林如孩童的举动 她集中精力收集深处的安静 将大地的脉搏气质 古远年代 收集在日益安静的心灵中 整个宇宙都在黑暗中打铁 直到火光四溢流成一条静静的银河 荒野上河流边 神的精神从此有了栖居的场所 远处 一个完美的清晨在那里已降落 一滴水的梦 一滴巨水 飞翔 吃下了 只要 世间所有的盐粒 有了翅膀 不知用去了多少亿万年时光 飞翔 十分简单 随后 她走出了 翅膀 那场梦境 只在 成为大海 空气中亲吻 就飞起来了 远处的河流 一只鸟 和 远处的河流 无数只鸟 静静穿过夜的胸膛 这样做了 她在荒野独自生下 从此 简单 原始天真安静 让世间有了飞翔的传奇 选择 一千公斤黄金一千公斤空气 我会选择当后者 当后者 我会很微细小 小到,我不需要飞 就能飘在大地上 这时我会很自由 我的自由不来自我有一千公斤 重。我的自由,来自 我是由无数个小组成 每一个小都可以飘 都可以飞 都可以看不见 都可以 朴拙无知天真 组成一片 无为透明的空间成了天空的一角 那里出现了自由 远远超过一千公斤重的自由 可以无知 可以天真这时 我原始又朴拙 光的到来会穿透我的全身 而不停留在那有着黄金色彩的表面 (这就是问题的本质。) 我看见许多翅膀向我飞来 我看见许多梦想向我飞来 我看见了很多生命 接受了我 接受了我的帮助 亲吻它们的呼吸 这四个孩子这四个词 打从她身边走过的 082 光的歌谣 光释放出 自己的空性 光在自己的心灵广场练功 在这个节奏上 获得了能量 跑得快跑得快 谁也没看见 她的眼睛 谁也没看见 她的腿脚 一眨眼 光跑了三十万公里 真痛快真痛快 光释放出 自己的空性 光让抬头遥望她的生灵 获得心灵获得自由的心性 注:拟《两只老虎》 你的传奇 一颗心会停止跳动 活着与死亡 只是一个心跳问题 同时又不仅是 一个心跳的问题 心在跳心在跳动 或者艺术地说 心在跳舞 这些是供养你活着 更好地活着栖居 心连一分钟的假期都没有 心跳也是这一生你没觉察它累 也是你很少会去想这是为什么? 考虑一下心的跳动 每一个人都有心。却极少 083 审视• 2013 •润声 有人发现心的邀请 来世 荒野之美 光从那里经过 将其中简朴易懂的经文 时候到了 天空便将修炼而成的那些白雪 倾听一场心灵的音乐会 一道风景 带了下来 从天而降 遇到时机 朴拙大地全部接住 送给孩子们一个童话的世界 生命会在孤寂中离去 会停下来 随后走来同小孩做伴的雪人 生命也会在落寞中离去 停在湖泊沼泽上 又过了一千万年 生命在那里停住请 那里天然的气质 大地静修出灵性 天空天空 误叹息 让她心动 灵性多了聚集在一起 捧出一条河流 永远的天空 那里敞开了 天鹅水鸟 放在两岸做成的摇篮里 光的情怀 雪的纯洁 相遇的遥远 小梦 邀请乘风而来的灵魂 从清澈见底的水面飞起 将无尽的诗意引向天空 摇啊 摇啊 摇 入眠后梦见神奇 光是远处 放进心中供奉 简单的夜 就有种子发芽 她有一个小梦 苇草枝头 长成树长成草 远方古佛 邀请一个小宇宙前来跳舞 月亮敞开这片荒野之梦 长成树林和大荒野 在空中念经 随后,梦和小宇宙 几只雏鸟从大翅膀下 就有枝头上的鸟窝 留下一个 忽然,成为她的心室和心跳 探出了毛茸茸的头 就有了蛋被嘴啄破了 如蛋形的开悟的巨石 好奇地看着世界 从世上最美丽的破口处 巨石源源不断地默念 她就感到 ,爬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鸟 曾经得到的教导 春风手拿一件丝绸的长袍 有了唐朝李白月亮的温度 壶 大千世界 巨石日渐圆满 她学会于温暖、诗意 刹那间根本 日渐圆最后 里破土而出 一只壶 没有“先有蛋,还是先有鸟” 透出火红的美 伸出两片乖乖的芽叶 躺在炉火上睡大觉。它睡得很香 这永远只能是一个笨蛋问题 将古佛的心意 随后,她长出笔直的脐带 要不了多大一会儿 像人类的文明一样漏洞百出 一一化作简洁化作光 带上天真伸向天空呼吸 我们就听到 化作了古老的经文 亲吻光的嘴唇,突然 它在梦中传出欢快的童谣 因为那野草 喊出自己乳名:野草 那美树那飞鸟 她们本身如此完美 亿万斯年后 天空的云读懂了 荒野之上朴拙家园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朴拙年代 已是如意中的 无言 高山的雪读懂了 大荒野的草读懂了 那位远去的唐朝诗人 神佛现身 绵延不绝的森林读懂了 赞美过她的祖先 久远年代 情怀 无数小溪河流也读懂了 如今野草和闲花 空旷的天空 她们全有了诗意禅意 带上悠闲梦境行走一生一世 那一年长出了 天空吃下了 了悟圆满。通晓自然性情 白花花的云朵 空无中所有的 寒冷 光从远处而来 这是最初 后来,白花花的云朵 天空不断吃下寒冷 没有思想 有了清澈灵性 在空旷的天空念经 安坐修炼精神 没有知识 没有科技 审视・ 2013 •润声 没有野心 啼哭声中 悬挂在 两片叶尖 没有残暴…… 母亲送来乳头 天空 游出显得有些黏稠的地面 那个朴拙天真 白色乳汁 时代的诗意家园 让婴儿找到了生命的第二根脐带 亿万斯年 接着游出地面 光的长势 是无言是天真 雪白温暖 一直良好 是一个不断伸向天空中的笔直脐带 光的故事 童年像风车奔跑旋转的叶轮 天空。很安静 脐带上方生长着犹如天然树冠形状的岛屿 却总也跑不出家乡这如来佛的手掌心 成为一座收集阳光之声的空中堡垒 有时 我们开始梦想开始找人生 圆盘中的光 光 的第三根脐带 已经多得像一条大河中的水 许多年后这座空中堡垒 在天空遇到朵朵白云 抬头看天空 流经天空 迎来了鸟 虫笏 雨露 精微 和更多的自由精 瞬间让其长出了梦想的黄金色彩的天真童年 看到天空中朵朵云彩 流到大地出现在眼前 灵 白花花的云朵——成为梦想的 大地上的草木 虫翁 鸟兽 有时又很慢 乳汁 沐浴其中 光遇到了比米粒还小一百倍树的种子 有很多年,我们对着天空吸吮 美丽童谣 让种子破土而出长成大地上大片大片坚实的骨 那些抬头视见 头 站在大地上。你的心朝向天空 天空巨大圆盘之中 鸟妈妈回来 支撑起万灵生活的高度深度 很重要。凝望朵朵云彩一一 光的长势良好的生灵 发现少了一个鸟蛋 用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让你的爱生根很重要 是有福的 多了一只小鸟 热爱故土的河流很重要 心灵之词 鸟妈妈依然很高兴 这是你的生面向死亡 已在你们的心落地生根 说宝贝 美好梦寐 修炼而成 从前 第四根……虚拟……隐形的那条……脐带…… 妈妈把小鸟藏在鸟蛋里 翅膀安睡在空气上 I空中堡垒 现在 睡出了梦幻的飞翔 妈妈把小鸟装在鸟窝里 倾听 比芝麻还要细微的种子揣着 以后 一只鸟二只鸟 宇宙的秘密 妈妈把小鸟放在天空上 三只鸟 光中沉睡的声音 一转身它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宇宙 需怎样的耳朵去倾听? 大地把它当宝贝 后来 无数只鸟。因为 小鸟发现了这个秘密 有了翅膀 某刹那 种子睡进黑験験的泥土 小鸟把鸟妈妈的话 安睡在天空上 云朵睡成耳朵的形状 一个梦境里 当成了童谣 白雪 黄金 或者暗灰—— 它面露喜悦穿上春天的一条裙子 唱给大地听 一只鸟二只鸟 三只 无数只飞鸟…… 她以不同色彩的梦境,似乎在诉说倾听者的心 一个梦境里 唱给鸟窝听 这是我此生见证过的最美好梦寐 情? ! 它变成大地的一颗小心脏 唱给天空听 在泥土里幸福地跳动 小歌谣 日 两个梦境中的孩子 露珠 梦想小宇宙的能量 母亲剪断脐带的那一瞬 圆盘上 开始在大地隐身和出没 小身体 婴儿独立了 生长着光 种子发芽 小单纯 086 087 审视• 2013 •润声 乖孩子 睡在 枝叶草地间 美骨 夕光 犹如一片叶芽 栖息的场所。 到达 从梦境中醒来 在倾斜的天际小到发虚 发现另一场梦 那片沼泽的存在 遥远。曾经 更多是在我的感觉里 一边脸在梦境 露珠晶莹的身体 犹如恋人秀发遮住的半张脸 一边脸露在现实 光线已在她的身里 带上一生的梦境出发 凝结成一■颗用钻石定制而成的心 高出水面的水草 是黑色的 那会有多远? 心流动着五彩的血液 溶入又高出水面的 生与死 透过了露珠的身体 水鸟是黑色的 远远看去很骨感 没有距离 清晨已经美丽 我爱你,神秘的力量 日子已经安宁 那片沼泽随后 从哪一条道路 走到我的心境里 已入夜已入静寂 可以到达? 神迹 黑色骨感的水草水鸟 以如歌的方式 日益在我的心中有了图形 站立在你的面前。 白花花的云朵 她们就像这片地域的骷髅 飘在天上 支撑住生活之美 要来大地行走 在黑夜在白昼 沉睡的旷野 千万年后 在世上 留下一道深深的脚印 旷野中 野兽的足迹 不像飞鸟 场所 昙花般闪现 不像野兽 遥远不可捉摸 不像虫笏的脚印 静止的天空 流动的云彩 黑夜的深处 而是:河 远处,原野上晒干的马粪 出没的精灵 将它们一一收藏 云朵本是非凡之物 玄朵的脚印 河 是奔跑遗留的痕迹 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已成为众生 一场爱情 清晨 小时候入住的幼儿园 在记忆里。某刻,会充当生活的燃料。 人群出现 一切不见踪影 淙淙流水的歌谣 再往深处 真实历史,去了另一边 无数的小 他们在那里嬉戏玩耍 在天空与大地之间——那里—— 旷野上 他们在那里成长快乐 是风、空气,飞、梦,精灵,未知 只有冷却的兽粪 088 在阳光下保持一份洁静 挨着土地,如睡熟的孩子 我们永难知道 “土地的需要。” 走近旷野吟唱一首神的颂歌 你们只是惟一仅剩的隐士 回忆 在童年,在远方 一阵风将会吹拂起我年幼的梦境 一阵风袭来 把我记忆中的乡村;现实之中 乡村下面隐藏的那个真实乡村,吹拂到天空上 我看不见水田、麦地、菜园、竹林 它们被林中飞鸟带到天上在雪白云朵的边沿 保存有新鲜可鼻的气流,适于心灵呼吸 我们的乡村一度沉入梦境深处随后 被更多的风吹着,托起 我是,慢慢养成仰着头颅习惯的那个人 像个英雄 在原野上,呼唤古神的名字,向上回忆 召唤 光的气息 泥土的味道 是一个秘密 一粒种子 向我走来 她是花朵的女儿 089 审视, 2013 •润声 叫一声“宝贝” 那是一个无知的世界。 站在大地深处 请知今生来世 生活不再黑暗 在天空之下。平放朴实 朝向天堂生长 这趟时光旅行中的那条脐带 光照进你内心的时辰 叫一声“宝贝” 愈发神秘。 高山仰着头颅天天向上 也是你的人生要走进 那些黑暗也能变成亲切 那些虫笏奔跑的家园。 迎接天空上飘来的雪 千万年后 泥土深处。让光携带遥远气息 通过了你一生的修为 回归。清晨里的邂逅 迎着阳光下的路径行走,在清静处 练习发音 他们也有战争。 不过,他们不会有仇恨。 形成的美 一滴又一滴顺从伟大的山体流下 在亲爱泥土中生下智慧之根心灵之根系 倾听召唤 赞美 张望。只隔着这些; 那里在梦的清晰时刻,可以打开天堂的大门。 沉醉 时间一久 小溪 河流 出现在那里 然后向万灵栖息的大地走去 隐形的河流 山体上丘陵间 平原里大海中 数以亿万计的叶子 美。 请给 在生命之力的吹拂下飘离了地面 露出如花的面容,散发着那边山野的大气息。 有别的事物。别的风。别的雪 请给我明亮的色彩 飘浮在 或高或矮的天空下 新鲜的神, 天空存放在那里 给我 云层下 我在这里。 是光。光不需要 自由的呼吸 有鸟飞过 太多的光陪伴。 让我今世的生命清澈 天空下有叶子 我在这里。我在,我倾听 新鲜告别过沉重历史。 形成无边试飞的波浪 所有生灵之歌。 请给我空一一 自然……绿色的…… 思心 天空的空 一望无际 阳光斜过的天空, 两个不同的意象不同的队列 空之美 留下一片无为。 进行过多年的战争。 铺成一条久远的路 我看到 它的子民,如蚁生长的个体,与之相随 让高处的阳光到来 让近处的空气到达 在那个了悟的清晨 我们星球上数以亿万计的 草世界 另一个去了远方逍遥游 为梦境中的鱷鹏寻找筑巢地 请让心灵像鸟儿一样 叶子流向了枝杆,树枝 夜幕下的鲜草, 寻找,争辩,不再进行 从天空上飞过 数以亿万计的树枝流进了树干 安静,于原野的黑里。 就在眼前,这是一切 体会天穹古老的蔚蓝 亿万的树干流进了树根 我见过她们。 它放下历史 归于心灵的归途 玄层中嵌光的品质 在阳光的午后,闪过身影。 让我有片刻的云的气质 在这个夜晚降临 美的启示 在一扇朝天的窗户旁静思 我于梦里看见了 雨水充足。 明悟遥远渐近清澈 一条清晰的巨型河流 ±,根,成了无为的神族语言。 鸟在天空上行走 把光从天空带到大地深处 人字队形的下边 让光带来神意 这条巨大的河流把光带进了泥土 茂盛 是原野 带来最轻的脚步 自然殿堂。惊醒了此刻。 走进云层心灵的那一刻 把光 树随山野起伏 我抬头看见。也照进我的心。 带进万界的心灵 090 091 审视, 2013 ・润声 徒然早(冬之卷) >何三坡 1. 立冬了,落叶无疆。野雉在寒风中学会魔法,穿上 了蛤蟆的衣裳。 2. 夜晚,乌鸦因睡相不好从树上掉下来,它温婉的叫 声浮在黑夜里。 3. 梦见子规在诵《法华经》,醒来见立冬已过十三日。 4. 仿佛一只绵羊,走在前世的柏桦林里。 5. 人世的一切都扯谈。不如在风中看月色。 6. 许多人在灰尘里奔走,最终就成了灰尘。总有沧 桑历尽的仍有纯洁的心。 7. 盛名何用?万金又何益?珍贵的只是羽翼、流水。 每一瞬都在永逝。消亡。 8. 我来人世,只想见新鲜,要是生活能一眼望尽,就 不配此生。 9. 小雪。彩虹已藏入深山。 10. 赶在潮汐来临之前,盖一所入冬的房子。好日子在 一朵云上,它们正从远方赶来 11. 黄昏看山色,天空被烟霞遮断,山在空蒙里。仿佛 菖蒲枯槁了,仍有香气。 12. 光线在午后变得稠密,总有一只草莺在打瞌睡,又 落下树来。 13. 我替你记住那些滑落的光线。 14. 冬日漫长,每一次醒来,都在浮世上。 15. 蚂蚁只过十五日,也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16. 叶子落下了,归于尘土。生命给你的终将收回。河 流收藏了泪水,木头收藏了温暖,暮色收藏了悲 伤。 17. 生命之珍贵美好,是每一件皮囊下都藏有大海 的自由。 18. 太平鸟高一声低一声。清寂的晌午,灰尘也干净。 19. 一开始总是黯淡的,等着你的是纷繁的不幸,但 这是美好的代价。真正的礼物总在寒冷与绝望的 后面。 20. 黑夜里也不该卑微吝啬地生活,慷慨的欢乐,亦 是对寒冷的蔑视。 21. 冬至,荒寒日,万物变小,炊烟也不动,温暖的人 不在身边,你将度过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晚。 22. 夕光退下后,起了小寒风,走在风中,我睁着双眼, 竟然睡去,仿佛梦游。 23. 大寒日,冰封湖心,山中鸟雀不飞。有人在屋檐下 缩着脖颈,盘算来年的春风。 24. 六尺之躯,天堂地狱都在这里了。 25. 梦与一群鸟栖于宫墙上。寒风一吹,双脚生疼。前 生原来是一只鸟。怎么就被罚了呢? 26. 如果我能放下慈悲,待在一只蟹壳里。这花朵,众 生,这身体里河川的寂静。这月色,纯美,这消逝 的亲人。 27. 世上哪有山川佳迹?美人在侧,就是美景;良人夜 话,即是良宵。 28. 红茶热了又凉白雪在木窗上挂了一晚。 29. 不恩怨,不纠结,衣襟下这颗心虽有孤单,也存着 沧海。人世漫长得像转瞬之间,珍惜每一次美,最 终它们是飞鸿。 30. 天空来的马,让你忧伤的马,这命中的霹雳,惊喜 过了,我收拾起太多的寒冷和拥挤,躲在更安全的 地方,热爱它。 31. 风声稍息,山岗仍在晃动,院子里落满繁星,你在 门廊下苦练穿墙术,被一只猫咪看见。 32. 冬天的阳光漂在繁华没落的树枝上,仿佛一块块 浮冰,黑巫师们披着风衣在墙角念着咒语,一个白 色的世界在远方移动。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过 来。 33. 天空苍蓝,星光像奔跑的兔子。 34. 千山落木,阳光挂在岩石上,轻薄得像一块绸子。 湖水黯淡,在结冰,世界在向寒冷俯首,你在水里 休眠。 35. 暗夜荒寒,你要学会热爱风中枯树的坚韧,高 飞的翅膀,提灯的人,向强大的一切竖起手指的 微暗的火焰。 36. 大风穿过我的身体。刀片一样的大风,我怀念蓝 色天空上秋刀鱼一样的云朵。它们已被吹入浑浊 的中年的深海中。 37. 冬至过了,低下头,散尽心头的欲望。 38. 腊月,梦见桐花凤停在松树上,满山飘香。醒来听 窗外响起啄木之声。 39. 寒树上,一只鸟在啼叫一它被自己的傲慢困住 To 40. 黄昏来临,你坐在一朵云上,夕光照在墟落里,恍 如皇宫。贫穷是花朵。你要珍惜它。 41. 看头顶的星空,爱身边的人。把悲伤藏在脚底。世 界充满仙人掌,但你不一定要坐在上面。 42. 那时候,树木健在,大地也安详,还有神仙住在世 上。 43. 突然间,暮色涌上窗根,暮色有五丈高,一棵树看不 见另一棵树,它们把孤单,留在各自的脚趾中。 44. 一生如草芥在尘世飘零,记住你每一寸光阴。 45. 风声,流水,花草的呼吸,在长夜里愈发清澈、温 柔。我愿在自然的呻吟中沉迷不醒。所罗门应有 尽有,所求上帝的,无非是一颗敏感的心。 46. 天空的门关上了,暮色,晚安。 雨 雨来了,黑暗的脚步声。 093 092 审视• 2013 •润声 街道被雨伞收起。一个小孩在哭泣。 这是秋天的北京。天空是弄脏的报纸。 巨大,虚弱。我们的皇帝,丢了阴茎。 我站在雨的外面。看着它。 花斑牛和小黄狗行走在柳林里,一个戴草帽的农夫 尾随着它们。想起来生就是那只黄狗,你周身的骨 头就碎了。 一只秋田鼠消逝在夕光中。 张执浩的诗 >张执浩 菖蒲河 绝望的流水没有响声, 整个黄昏,我在读一个宫女的瓶中信, 帝国的香气腐朽又迷人。 三个外国女人,在翻铁栏杆。 她们雪白的大腿, 加深了暮色。 最美是你无法说出的那一部分 秋天了,山色清明。一只黑鸟在湖光中射箭。 白云一朵又一朵,被风吹落。 这些让人伤心的礼物,你想送给外星人。 不远处的山腰,挖掘机在吼叫,一个高尔夫球场在 开工。 用不了多久,政客、商人与名流们就在那里聚集。 世界是一个洞,属于打高尔夫的人。 在一群石头中坐下,看万物生长,阳光像一场烟。 每一棵树都是美的。比起该死的人类,它们孤单又 寂静。 甚至,最美的是你无法说出的那一部分。 简介一 何三坡.男,土家族。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2005年入住燕山隐居,因文化评 论犀利深刻,掀起轩然大波,有“南朱北何”之称。2008年出版诗集《灰喜鹊》。现创 办北京梦想同盟国际影视传媒公司。 麻雀 雪在山下降落 房屋蹲在雪地里 屋顶上蹲着炊烟 麻雀们打扮成秋天的叶子 从树杈上落下来 又顷刻间 回到树上去 天鹅 它们在山间 散步打盹清理翅膀 躲过了世上的尘埃 帝国蝙蝠 春日将逝,醒来看山的倒影。 大地上的溪水, 向天空奔流。 人民躲在蚁穴里, 学习隐忍术。 一只帝国的蝙蝠,倒挂在风中。 秋后的诗 必须凑近些才能看清楚秸杆是什么 必须凑得更近才能看见 马蜂的嘴脸:复眼,细腰 一支螯针,三对腿脚 必须被它们追赶过像乌云追着乌云 必须被它们螯过才能记起那个秋天 乡亲们拿着燃烧的扫帚把 从门前的田野走向远方的旷野 烟雾从他们的鼻孔窜进我们的鼻孔 必须深呼吸才能吐出胸中的块垒 我看见马蜂四散之后的蜂窝 和向日葵一个球样 我看清了当年 浑身又疼又痒 猜影子 在冬日短促的阳光下他迷恋过 自己的影子:从17米到1米7 她踩着他的身躯走来 在四野无人的盛夏的正午 他羡慕过那棵榕树 树阴下的他和她和衣而卧 在某个清晨,一些指甲壳般大小的 杨树叶子同时抖动起来 想象和现实在翻滚,重组 现在,河床将露未露 他捡起一块从来没有见过的石头 他不再迷恋那些捉摸不定的事物 秋水长天之下 再也没有什么能压迫他 拆毛衣 一件完整的毛衣拆到后面会出现若干个线头 在拆之前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坐在夜里 我们将毛线缠成一个个线坨 有的比西瓜还大 有的比鸡蛋还要小 一件黑色的毛衣在被卸下左臂之后还有右臂 怀抱松开了,气味犹存 你望着他的后背 我盯着她的前胸 炭火在燃烧,灰烬温情脉脉 秋夜 白天见到的那些掉在地上的 玉兰树叶会在夜里走动 白天我经过了那棵玉兰树 夜晚这些树叶就会来到窗前 它们走动 094 095 审视• 2013 •润声 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只鞋 每只鞋里面都有一只看不见的脚 很多年前我曾见过被人丢弃在旷野里的鞋子. 东一只,西一只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猜测它们的主人 很多鞋子在楼下的马路上来回走 很多人在想它们要干什么 他们何去何从 彩虹出现的时候 松树洗过之后松针是明亮的 河水浑浊,像一截短裤 路在翻山 而山在爬坡 画眉在沟渠边鸣叫 卷尾鸟在电线杆上应和 松树林的这边是松树 松树林的那边除了松树 还有一群站在弧光里的人 他们仰着头 他们身后的牲畜也仰着头 塔松 塔松的理想位置应该是在坟前 白云在山巅 流水在附近 死去的人脱胎为送花少年 每送一束花心里就多了一副花圈 我的理想位置应该在塔松下 尖尖的塔顶 尖尖的松针 彼时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麻木的人 再也没有铁打的江山 惟有一事无成的人在彼此问候: “你幸福吗? ” 萤火虫研究 那些在树丛中一闪一灭的灯火好看极了 那些闪的光 那些灭的光 那些好看极了的光 好看极了 我已经多年没有再见过 那些被装在罐头瓶子里面的光 那些被捉放进蚊帐里面的光 它们从黑暗内部发出 告知黑暗的边界有多辽阔 没有哪一处人间有这样的万家灯火 在日落之后 在寂静的田间和溪边 没有人告诉过我 在黑暗中它们的需要 而我需要发光的腹部 我需要把搜集来的光投射到你那里 赞美他人能让我快乐 幼儿园门前的小父母 马路旁寻找主子的巻毛比熊 黄昏中,晚霞里,夕光下 等候天黑的心害怕天黑 有时候我有无数个恶作剧的念头 这些念头都是美好的 有时候我的孤独显而易见 蝙蝠在空中翻巻 倒挂在广告灯箱下的那只蝙蝠 看见了另外的灯火 七夕的难度 朋友们都在酒吧等我 但女儿说:不准出去,至少今晚 她说你要买玫瑰,最好九朵 她还说,你太坏了,至少今天 要特别好,特别好 好吧,朋友们 请允许我矫情一回 今晚像个丈夫一样做一个丈夫 现在就去厨房 一边煲汤一边安慰自己: “听话的父亲才是好男人。” 哪怕声音越来越低 像夜空中的流星雨 你不看它,它就不曾下过 写给惊雷 在彻底的安静后我会想起 昨天临晨的那串惊雷 我会和你谈论它们 那么远,那么近 那是真正的声音 没有人敢听 没有人敢于像你一样 在密布的乌云中翻出我的心脏 凑近我 听我说: “我爱你!” “我恨你!” 冬青树 我在冬青树上睡了一宿 那年我五岁 被父亲赶上了冬青树 我抱着树干唱了一会儿歌 夜鸟在竹林里振翅 我安静的时候它们也安静了下来 我们都安静的时候 只有月亮在天上奔走 只有妈妈倚着门框在哭泣 北斗 雾霾散了 星空又回到了天上 我回到昨晚喝汤的桌边 一把勺子还搁在那儿 碗里的汤圆看样子很好吃 美好的生活总伴随着这样的 画外音:“我爱你,我爱你……” 而回声要在多年以后才能从天际传来 雨夹雪 春雷响了三声 冷雨下了一夜 好几次我走到窗前看那些 慌张的雪片 以为它们是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人 那样飘过,斜着身体 触地即死 它们也有改变现实的愿望,也有 无力改变的悲戚 如同你我认识这么久了 仍然需要一道又一道闪电 才能看清彼此的处境 雨后 蘑菇们单腿直立在松树下 地衣铺在草丛中 雷电劈下的枝头松油晶亮 松针黄,松针青 乌云的上头白云翻滚 乌云的下面 白色的炊烟不愿抬高自己 096 ()97 :也;:海浜 中F 审视・ 2013 ,润声 7/, 沙沙作响的落叶 更让牵手走过的脚步 知道根的温暖 带着呢喃 以身相许做你的新娘 幸福的闪电 >陈马兴 疑虑 福运轮前的诵颂 小的是美好的 伟大是一个让人生畏的词 我摸不到它的边 摸不到它温暖的细节 那些过于堂皇的事物 存在看不见的黑洞 在这物质的世界 我曾被妈妈告知 蚂蚁虽小如尘埃 却也有四处闯荡的梦想 蝴蝶因为轻 它可以飞得像一朵蒲公英 它落在土地上也是一粒种子 小的是美好的 妈妈的话也是小的 掖好女儿踢翻的被角 此时,我的心中 似有一颗蓝星在雨夜里闪动 看云的表情 故乡的云 是我们吃过的棉花糖 又像蓝天上漂浮的白纸 小时候,我在上面写了很多童话 城市的云 有时铁青着脸 像人类用脏了的抹布 我担心它的表情掉下来 砸黑了我的眼睛 他今天不想做事 只想去一趟医院 这一次不是牙痛 也没有痔疮的问题 他要去的是康宁医院 那里聚集了一群笑着笑着就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的人 也有一些在鸡蛋里挑骨头 挑着挑着就到了那里吹胡子瞪眼睛的人 他不想被吹胡子瞪眼晴 也不敢耍大刀 夹着尾巴,学老黄牛只干不说 但近日的事态如鲤在喉 昨天,他如得武松相助神勇了几招 倒出了那口黄水 现在却像中了邪似的想去医院 他去医院并不想找医生 只想同那帮人对对动作和口型 看看自己是否有病 如果没有,就是太把自己当架子的人有病 注:康宁医院是深圳的一家神经病医院 天空在上 高高的福运轮 在高原之巅,在我的前方 顺着时间的方向旋转 在黄河之源 顺着黄河的奔腾旋转 它在转,不停地轮回 我仰望它的圣洁,神秘 祈祷这万物之神的转运轮 聚集起深邃的夜空 夜空中无限的星座 宇宙的灵光 顺着我心灵的方向轮转 加持所有善良的生命 星星已升高了 旷野上传来回望经轮的犬吠 诗人们正诵颂人间的闪电 寂静时 大地倾听了他们的声音 而我,已双手合十 幸福的闪电 雨,仍在下 屋外的蛙们叫个不停 像磁针陷在破损的唱盘里还不停转动 单调的鼓噪,磨出夜的缝隙 熟睡中的女儿嘴角微微翘动 她的梦? 幸福的闪电,划过我的天空 山谷的晨风,撩动诗神的鬓角 天马浮云,得意的马蹄踏破春风 落叶不是垃圾 嫁给诗歌 树的形象 扮春天的请柬 作夏日的名片 当一树树的秋果熟后 便悄然落下 以一季冬天的重量暗示岁月的方向 落叶聚会在地面 铺出一条条金黄大道 柔软道路的僵硬 当新月圆润成十五的圆月 婚事,不再朦胧 等那一夜 那一夜 挂在发梢的月光 把往事撩拨 闪烁成你的花瓣 花瓣上的红蝶 我就带着梦吃 一棵树最早 向天空散发出春的请柬 邀请来夏的歌唱 秋日,阳光在果实间忙碌 此时,坐在果实压弯的枝头下 人间的辛劳仿佛有了甜蜜的微笑 在冬天,当雪落下,枯荣落下 只有那棵树像村庄站立在大地上 —把风中的鸟巢抱在怀中 098 099 I00 101 审视• 2013 ・润声 那都是天地间最温暖的家呀 再贫瘠的土地也会 结出人间的珍果 你没有回来 粗枝大叶 小时候常常顾此失彼 老师批评我粗枝大叶 这毛病一直未能改掉 就如当时长出的那颗门牙 歪歪扭扭,不可或缺 现在又觉得,这或许 不是病,而是一种造型 像昨夜专心细致的睡眠 却做了一个粗枝大叶的梦 那个骑在墙头的暗示碎成一地鸡毛 醒来,听窗外的小鸟 在枝梗间叽叽喳喳 我就想到绿肥红瘦的花朵也很精彩 又见中秋月 又见月亮 又见往事的脸庞 它浮动那些忧伤的细节 闪现花朵千年的暗香 一声鸟鸣越过山冈,掠过云朵 带走我的询问 今夕何夕? 那倒映在你心湖的月 可曾是我年少的容颜 赠女儿陈好雨 孩子,你的到来是春天的萌芽 你在爸妈的土地上成长 长成最美的花朵 爸妈的土地并不富有 因为爱,因为生命的渴望 亲爱的女儿,给你起一个名字 --好雨 名字来自古诗的意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名字还来自深深的祝福 你和沐雨哥哥是一对翅膀 抒舞吉祥的“好”字 好雨,是天空和大地的礼物 是绿叶,是鲜花,是河流,是水墨 雨,本是寻常的事物 在平凡中成长人间的美 这是爸妈的心愿,也是爱的铭记 父亲病了 对于家属 最大的喜讯 莫过于良性肿瘤了 这三天 更像是三个世纪 我最终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父亲肺里的那块阴影 结核洞里的蘑菇云 彻底黑了我们幻想出现的奇迹 已到骨头? 姐姐瘫在电话那头的哭泣中 我充血的目光 逃开了父亲凹陷的眼窝 顶着了天花板 生怕碰断父亲气若游丝的喘息 父亲想要回家 天气预报老家又打台风了 在海打鱼七十多年 父亲的骨头闯过了无数次风浪 这一次? 云朵消失在天际 天色暗下来 你没有回来 大海的涛声还在回响 像我的呼唤 但海水的火焰渐渐熄灭 冰凉之夜漫过堤岸 漫过我的心 你没有回来 星星也回家了,天际空无一物 只有我的心啊,彻夜哭泣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苦痛的灵魂 追忆 她曾像安放种子一样 把我的心安放在春天 我们相互拭去耕耘的汗水 收获后 她像一盏灯开花 温暖了冬夜的小屋 每当看到病愈后的她 在阳台上熨烫褶皱的衣服时 我都想起母亲抖落父亲衣背上发白的汗粒 一代又一代呵,是她们的青春 去除了生活的褶皱和斑锈 高山流水 好像一条缥缈的绸带高远在云峰 好像一支委婉的乐曲萦绕在耳旁 你的高山流水式的情怀又似 清澈的泉水涓涓流入 充盈我久久渴望的心巢 伴着花开花落引出千古知音 深深地让我深深地爱着你 可你这突然的远行 好似这高山流水断了琴弦 顿时的巨痛如激流 吞噬了一颗欣然跳跃的心 情感的河流裸露出了万里孤独 裸露出了海市蜃楼 你的影子像夜幕 大幕拉下 夜的脸凝重起来 影子在暗里涌动 比光明更盛大的笼罩 烈马踩过心房 我想走出夜的栏栅 碰见的却是你的影 还有眼眸里氤氟的重重幄幕 静茶闹酒 盛满柴米油盐 我们又给日子留下一份静茶闹酒 闲暇时刻泡上一杯清茶 品尝茶叶里的湖光山色 洗涤杂芜的心 在沉静的香气中 寻觅茶的纹理 间或教儿女认字识理 有时我们又举起一杯烈酒 对视中点燃眸子里的旧时光 翻腾多汁的气血、柔情和蜜语 我和你 日与月 光阴的交织 审视• 2013 ・润声 我和你 生命的盟约 天与地 最久的守望 我和你 心灵的相许 聚别依依 相聚时 你有雕塑的美丽和宁静 我愿以雕塑者的姿势 静静地凝望 你的瞳里也有了我 离别时 我不愿带走一片风 只以风的姿势 轻轻地飞 摇落一树一树的鸟语花香 缭绕你的前方后方 广告 货品 美眉 规格 一米七,38、29、37 网址 WWW.163.COM 赔率饵与鱼1兑7 聊效不乐死你就气死你 客服上钩或撞网自选 不息的脚步 站着有力 走着有风 远远地走去 不息的脚步 穿越梦想折翼的迷惘 穿越命运峡谷的阴霾 跨越了多少搀扶 省略了多少荣华 追求的只为向前的姿态 向咼山走去 巍巍临风 挺拔成棵棵青松 接受风雨的洗礼 每天杀我一次的女人 〉董啸 角色 船造好了 又怕它出海遇到风浪 泊在岸边风浪少 但鱼却在大海 过去我是父母担心的船 现在我却想做儿子的岸 镜子与面子 面子不可拥抱 不可亲吻 不可和镜子发生关系 像桃花与月光抱紧 不可和流水发生关系 镜子把面子圈成湖泊 时晴时雨 波光漫长 潮水退却 裸出岸 红粉想飞 给她一面镜子 就不会飞出界外 半坡 潮湿的历史 鱼游了一万年 陶器的壁上 洪水 鳞片的颜色渐次模糊 到达土地之前 死去的诗人 雨水会死于干渴 歌颂过亚洲铜 祖先的骨头 尼罗河泛滥的时候 比诗歌更坚硬 太阳正在头顶 同样埋在土地里 岛屿上一些石头 城市早已腐朽 眉头紧锁 诗歌才锈了一层 腓尼基帆船 驶进西风带 河边的女子 带走热带雨林 投掷骨梭 和上空的积雨云 一只尖底瓶沉没水底 骨制的针 猛吗倒下了 刺破 跳螭在琥珀中梳理 纤细的手指 史前的皮毛化石 半坡的隐秘 大陆架突然断裂 洒落一地 沙砾和另一颗沙砾 接近了千分之一毫米 纹面的氏族剪断 及腰长发 而此刻 黏土之上 火山先于冰山融化 小小的陶器作坊 于大陆深处 以人俑的姿态 洪水滔滔 径直走入 102 审视, 2013 •润声 结绳 他们开始 黍稷麦菽 连帽子 活在日子里 洪水到达的夜晚 酝酿成烧酒 都高得骄傲的人们 像每个人一样 你结绳记事 喝下去 在沧浪的水里 干这个年纪的人 醉倒十五个冬天 自在地洗脚 该干的事 这种妥当的方式 以及一片丰腴的土地 可以拯救记忆 我甚至可以想象 许多年后的集市 有耐心的农夫 石头记 多年以后他们 泥土产生火 会恭谨地守着篝火 的孩子长得 火点燃灰烬 为社神舞蹈 那些褶皱和石头一起 和他们一样 灰烬变成化石 而技造彩陶的女子 经过寒武纪 近水的渔夫 将刻下鸟兽的印迹 经过白垩纪 或者豪爽 垂下钩 以为乾坤 沙砾的叶片堆叠出 或者狡黠地眯着眼睛 鱼群爬上岸边 突出于地壳表面的悲欢 但是他们不一定 抓一把青草 蒲草生在水畔 会成为朋友 大声谈笑 或者南方以南 而时光发出的那声叹惋 刀镰被收起 在阳光背面 也不会像我们一样 那些砍砸器 亚麻编织成衣服 生长成阴郁的苔瞥 在大学的宿舍里 呕吐出自己的胃 仰韶 铺满 喝些劣质的酒 且歌且舞 九月 午后渐暖的冰原 吃花生豆和咸菜 以做祭祀 然后 然后 在凌乱的被窝里 满月切断夜晚 上古的诗 从缝隙开出花朵 横七竖八地 第二个绳结记载 海里结晶出盐 伸出我们的脚 元亨利贞 是什么在注视 珍珠质包容了入侵者 潮汐如约而来 那些散落在竹简中的 一颗泪水 历史突然在出生前 手指和眼睛 滴落 雪天从北到南 的某个夜晚 注视的瞳孔 几亿年 闯入墓穴 一张纸上 火车走了三个小时 死去 文字在沉睡 把锋利磨成收敛 雪一下就到了 也就是翻书的时间 标点在闲聊 心削方为圆 我在雪天从北到南 梦境中的撇捺 直到乘独木舟远来 从晚23时38分 第一片雪开始 仰韶 不时说几句古代汉语 汲水的女子 剪票了 散开长发 雪落在北方 “桃之夭夭” 裙裾浸润成蓝 可以 雨水落在南方以南 就是孔子之前 给冬天剪个缺口 可以在 河流的第三条岸边 桃花盛开的样子 两百公里以外提醒旅行的人 水草丰美 恩赐之地已经到达 成熟的谷物 “关关雎鸠” 远方的朋友 让所有随行之人 赞美石镰和水碓 他们在线装书里聚会 确定记号一把抱起异乡 显不丰收的重量 在中学课本里恋爱 远方的朋友结婚了 清凉吗回头就看见大风雪 审视, 2013 ・润声 独力对抗忧郁症 文学青年 怀念爱慕的女诗人 我的左脚踩住沈阳 以及整个世界的荒诞不经 后来才知道同样原因产生的文青 眼睛明亮字有余香 雪立刻淹没了它 几年来著作等身妙语如珠 已经挤满诗坛 你说这雪真大 可脸色苍白眼眶浮肿 他们的青春痘像麦粒一样 哦翟永明 电话都没有信号了 爱你的人们看一眼 颗颗饱绽 心就疼 他们疯一样地切割汉语 呼叫几次雪应约而至 羞羞答答地堆成诗歌 在海子基前说说话 在电视没有节目的屏幕上 写作的兄弟 标题下方破折号后面 模糊了一夜 星期天别忘了出门 女诗人的名字 查公海生的坟墓比周围 坐地铁拜访朋友 被简化成3个拼音字头 所有邻居都要阔气 去方庄踢球 “献给ZYM” 基座砌着水泥 雨 去东单游泳 用以防范女友的指甲 坟头高高耸起 或者就坐在路边摊 对脸皮和大腿突然袭击 黑白照片里 遥远的碧丽斯 喝普京 到此我坚决鄙视文学史的编纂者 青年白面无须神情拘谨 作为台风 吹牛逼 他们不敢承认 并无一丝笑意 从未和我的城市发生关系 顺嘴夸一句老板的女儿 对一位女诗人的爱慕 但7月19日的夜晚雨 低眉顺眼 导致一个时代倒向诗歌 春天草地泥泞 和瞬间11级的大风 丰乳肥臀 诗歌和海子都已死去 一同造访 2008年第24天 墓前花圈委顿 写作的兄弟 新京报发排机旁的版面小样 践踏成灰残败如菊 半小时 这个心术不正的操蛋世界 黑白照片中女人 人们从遥远地方 城市遭遇了一次 根本配不上你 手端咖啡体态丰腴目光平和 来到海宁 21世纪的农民起义 赞美你的文字的人是魔鬼 衣服上布满波希米亚花纹 给你念诵分行的文字 他们敲骨吸髓 前夫把她画成德里达 然后焚化 街道被糟蹋了 消费你的健康和睡意 另一幅图片说明上写着: 或者小心翼翼 房子被糟蹋了 爱你的人不想知道 忧郁的眼神中投射出宿命、恐惧和漂泊 塞入玛尼石间的缝隙 伞和雨衣被糟蹋了 你今夜写出多么牛逼的作品 其实她在成都生活闲适 然后雨满足地起身离去 只希望每天清晨 当了 10年老板写了5本书 如果你活着 留下一个水淋淋 看见你躺在床上 捎带成功度过更年期 正是半百年纪 的城市擦拭着 鼾声如雷 头发开始稀疏眼角满是倦意 被洗劫的痕迹 嘴边流着口水 爱慕她的诗人们 或者还在写诗 睫毛带着笑意 混在政界商界学界出版界 或者改作书商(没死的诗人好像都在干这个) ——凡是遭人践踏的 领带缠上腰带 也可能胡乱编些影视剧 雨都能清洗 肚子遮住裤子 身材依旧瘦削 又见翟永明 经常去KTV包房温习摇滚 或者大腹便便 或者包个广播学院女生怀念初恋 对着小妞吹吹牛B 写作的兄弟 1992或者1993年 他们在收银台上砸出一叠钱 ——致阿乙 一本破烂杂志的内页照片 厚度等同于当年献给她的诗集 那样,也许你 少年看到溪水旁边 他们和许多女人上床 不会躺进历史成为传奇 写作的兄弟 美女头戴花环 然后拼命挨个遗忘 也不会被无数陌生人牢记 在房子里编造小说 就决心做一个写诗歌的 他们失去记忆就会怀念死去的诗歌 但你风烛残年的父母 106 审视, 2013 •润声 可以爱你骂你掐你笑你 挽着你的手臂怀抱你的儿女 而不是用足足二十四年 悲伤一个儿子的死去 唯恐无法给对方 一次满意的性爱 我们再次向彼此打开 当我们再次向彼此打开 雪落在窗外 灯光柔软 床单洁白 十年以后 两具熟悉的身体 唱起《从头再来》 十年以后 就像现在 我们坐在床上 时光带走了默契和期待 只留下思念、伤怀 以及泪水 稀释过的爱 每天杀我一次的女人 你怕喊错了昵称 我怕找不到节拍 我摸索着 寻找你的G点 你回忆着 我的性感地带 十年以后 我们大汗淋漓 翻来覆去 使出浑身解数 每天杀我一次的女人 总在午夜打来电话 调笑聊天哭泣 临睡前 向我的心脏开一枪 天亮后又 全部忘记 买份煎饼当早餐 嘲笑街边 那只斗鸡眼的猫一一 都说你有九条命 可你怎能知道 我曾死去一千冋 我有多痛恨阳光灿烂 就有多盼望夜幕低垂 夜黑风高时 准时有电话打来 我再次撕开胸膛 为每天杀我一次的女人 指点心脏所在 然后闭上眼睛 在恐惧中兴奋 期待那声枪响 你看 目所能及的奔流江河 都被水坝碎尸万段 男人的大姨妈每年来一次 每到那几天 年过四旬的男孩们 会想起多年前 那个夏夜 身体里流出血 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死掉的我 在早上八点复活 洗脸刷牙包扎伤口 穿衣提包锁紧房门 殮 橡皮 伟大的祖国有一大块橡皮 可以清除史书中 所有可疑的痕迹 把六月抹去一天 二十世纪涂改为九十九年 水坝 为了杀死流言 他们给每张嘴 安上栅栏 怕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偷情 冬天拔得太早 春天是一场意外 枝条、嫩叶和花蕾 季节生下的鬼胎 关于十里洋场的想象 杯中酒洒 旗袍打湿 你笑语盈盈 脚步散乱 每一个踉跄 都暗中慢四节拍 酒醉的歌手抚摸钢琴 烟嗓咿哦地唱 怨夜太凉 梦太长 意中人太忙 简介>-------------------------------------- 董啸,70后,生于长春,现居北京。东北师范大学当代文学硕士,长春师范大学中文系教师。 我们是化解后的春天 >鲁橹 活亡书 黄昏开始着黑衣。我沐浴、持香、怀揣黄金。 鬼节。地官仁慈①。地狱大门无人值守。 蝉嘶鸣,是哪个调皮小鬼吹响的口哨。 今夜火旺旺。人间的祭奠,唤醒活人的心。 我有幸存留于世。从小儿服饰到身裹盛装。 我撇不清与世界的关系。亡魂归来。 亲情仍是缠绕的因果。追念高于一切。 城市高楼的拐角,我张望,只想看清故人的轮廓, 他们火眼金睛,早已锁定阴影中的亲人。 处暑未来。期待中的暴雨是一巻底片。 我跪下。低头。拜伏。念念有声。 冥币在晚风中翻飞,照亮初秋的青草。 阴阳有道。只这一会,我的亲人是否快马加鞭? 我怦然心动。就这一刻。就这个时辰。 暂且做一回鬼。不纠结死死生生。 架起桌子。端上水酒。摆起家宴。 不动声色的对饮。月亮升起。 我不再温习旧时光。藤椅揺摆。 单薄的内心是另一场残局,谁是救主? 阳光下的罪恶横行,有人躲避在阳光房, 蜘蛛绢结同心,出手的英雄遭人白眼。 公园里莺歌燕舞,公厕里却有人交换有毒的眼神。 台历薄了,日子是一张扯烂的网, 我不梦想收拾颓败。落叶卷起。 风生水起的生活,终究会干涸。 岁月悄悄撕开突围的缺口, 火葬场的烟雾,遮住了送葬人的面庞。 殡仪馆外,高速上路的人不知羞耻。 这不是虚妄的假设:乌鸦大叫。民间的讣告。 它是亡人的代言人:我要走了。 你们大家排队等候。 我会带走瘟疫、病态、小心眼、斜睨, 凡是你们不要的,我都带走②。 但你们。你们大家,还是不能逃脱排队等候,无一 幸免。 我起身。我不能代表人类忏悔。 烦}青过往的魂灵—指点—— 你们存于世间,修行一生,是为找到安宁的洞穴。 不要因为胆怯放弃宣读内心的经文, 明日早起,如果你们的天空依旧混浊,不是我的错, 你们自当反省自当承担。 注:「中元节,是为地官赦罪日,这一日,群鬼从地 狱跑出,来阳间寻找亲人,亲人设家宴,发冥币,求 亡人赐平安。2南方民俗,要走的人,会带走亲人 身上的病痛灾难,保佑活着的人无病无灾。 我比一朵花凋谢得慢 我活着足以证明我的用心 我用心干一份活计谋生 忍受磨难心绞痛也千金散尽 如同赴美人会衣襟含香 我一口一口 都是贪嗔痴 不回头只埋头 虽夹裹一缕清寒 却一副愿在人间逗留三世的癫狂模样 两行泪滴在某一日的清晨 某一日清晨的哪一朵花蕊 不知所迹不知所踪 我读阳间书发坚强愿 “爱世间诸物,执一颗善良心” 目送天上星祈愿不灭 心擎琉璃灯日日照无明 我流连人间的烟火 不呆三世若这世缘分深厚 我不怕老就算停留在一朵花前 我还是会比这朵花凋谢得慢 我比一朵花凋谢得慢 就会少看一些黑夜 一些黑夜里的滑腻巧笑 就会早一点看到清晨 看到迎我眼泪的那朵花蕊 与我一同都是尘世的模样 我渐渐变得俞悦 一条路上的风暴我们都要经历 我们也都没有预见 呼啸而来的是大自然的遗骨 但我们没有看见大自然 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浮上来 是一副嘴脸是一些人的嘴脸 模糊没有血色 把坑挖深一点或者不需要挖 陷入的哭声是大家是迷乱的魂 干涸的灵魂陷落 来,我们干杯 我变得像诺言一般轻 我不是小草不是小鱼儿不是飞禽 我是其他的什么什么 云朵南山上的松山底的碎石 呵呵风暴过来了 它狰狞的样子像极了某次宣誓 “我爱你” “我忠于你” — —只有这一次誓言是彻底的 它没有虚拟快速地完成了扫荡 — —世界以灭完者的姿态宣告站立 我缓缓地迎来了你 我人世间的爱人不发一言 我已渐渐变得愉悦 我的表白如此突兀 只因你和我在一起 你已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恰与其分的消失 就算时间地点都是错误的 但人物没错 作为当事人作为现场者 我们活着死去我们肯定否定 各种表情:愤懑激动目光散乱 堆积而来的好奇堆积而来的打探 堆积而来的对世界关爱 最后都要走散 一条河流爱上另外一条河流 是愿意干枯自己的 一粒石头爱上另外一粒石头 是愿意粉碎自己的 假如是火山呢或者是死火山 没有特别的说明 我们都会选择燃烧爆发 审视•2013 ・润声 尽头了么?那好吧 我们恰如其分地消失我们恰如其分的 选择背叛了现场 安息吧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来祭奠我们残缺的一生 你必怀了怜悯 你必怀了怜悯 爱着这个世界爱着清晨 爱着花园里打落的蔷薇喊上爱人 拿好被雨侵泡的明信片手牵手 对大山喊父亲 对流水喊母亲 我们只是孩子 还没有长大还正在长 豆蔻一般在路上寻找绿荫 你必怀了怜悯 爱着这个世界爱着黄昏 爱着颠倒的季节喊上爱人 你看那躲在木屑边的麻雀 头偏着同伴看着他 它们挪了挪身子给一串蚂蚁让路 我们也让路吧我们去摘夕阳下的花 即使花瓣落地 弯腰时再弯下去 天和地都值得去拜托 万物都值得去拜托 它们会挽住那一瓣 — —它们又似是做着迷藏 你会看见新面孔看见淘气 看见力量在聚拢 --只是这一刻都是未知 这一切都是未知 你必怀了怜悯 行走一生 世界真好 我受不了迎面而来的春天 丰盛中的破败堆积的喜悦 都与内心的孤独有着距离 临渊羡鱼我喜欢它们没有新年 沉到不见我喜欢它们静若处子 抬头乡间的麻雀一副旧模样 飞飞停停已在荒芜的田里呆了很久 愿人间的轰鸣没有惊扰它们 甚至那些拷贝和复印的问候都没被它们听到 世界真好这一会 它放过了我 是风声缄默了这个月夜 十五的月亮应该今夜最圆 谁带走了月亮谁令天空被大风占满 我只是疑惑了 这个世界的颠倒 我只是怀疑了 一些人生的真相 我只是在大风的夜里拒绝看到更远 我只是没有为亲爱的祖国祈求宁静安康 是风声缄默了这个月夜 不是我没有呐喊 “楼”的解读 “楼”:木质,富足、女人殷勤, 拔地而起。挟裹柔婉的地表气息,与天空对接, 气象万千。抖动的日光和月光,氤氯开来, 浩浩汤汤。人类与万物入梦,醒来 其乐陶陶。 “楼”:变身“石”旁,大米霉腐,女人压抑, 没有明晰的词,定性它的庞大、臃肿,夸张, 彻夜不归的人,不会细嗅一朵玫瑰, 蹲守家门的狗,它的眼神比天空更忧伤。 “楼”:文明的“碉堡”,进化的象征, 养精蓄锐,只为向你出手, 深闭石门,只为与你隔绝, 我是你绕道走的邻居, 手持箭石,背后长了鹰一般的眼睛。 绕过堆砌的假山和涂抹绿色漆的柱廊, 我的目光散乱。我的出走的灵魂, 与一股乱闯乱碰的风相遇, 我们都异常惊诧,互为陌生。 我已提前为自己垂下哀悼的头 一有感于厦门大火,以此诗献给自己, 献给那些无辜的死去 我已接受这个笼罩这看起来没有伪饰的真相 这习以为常这千篇一律这按部就班 星子泼出去了碎石迸溅到角落 一只守城的蚂蚁它想活到明天 城门放弃喧哗它不会 喊叫着点燃深深的海 我已提前为自己垂下哀悼的头 厚厚的黑暗里我的眼睛飞沙走石 即便我坚信:黑夜有了顽固的气场 也不得不从那抹曙色的树梢跌落 可时钟停摆打更的人 迟迟没有出现 我手中执着的火把快熄了 简介>一---------------- 鲁橹,女。湘北人。八十年代末幵始学习写作,陆续2 京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 我只照见了自己像干稻草那样不会直立 我已提前为自己垂下哀悼的头 这活的祭奠这活活的死去 炙烤 不会停歇。世界已走到这一步。 不是没人念诵善本。不是没人祷告。 一切都醒了。没有物质在沉睡。 最最微小的菜叶虫隐身在菜叶背面—— 不是青绿的了,没有香甜的味道。 那些年习惯高调的知了,头深深的嵌进树皮 寺庙和法庭,南和北 官衙和铁轨、西和东…… 第一次,平等地听到了彼此喘气的声音。 如果夜晚会如期而来,投下微凉, 我亲爱的造物主啊,请仍是温情脉脉地注视一一 我们已在炙烤中脱去隐忍和羞涩, 对簿内心,抚卷泪流。 天黑了,我睡了 我现在讴歌白昼 它有多少瞬间让人铭记 有多少伤痛多少荣誉 在眼眉和额角隐去 它横跨了多少年疾驰的轨道 伸到哪儿才肯停下 在白昼活过的人是有福的 天黑了,我睡了 《人民文学》《十月》《北 112 113 审视•2013 ・润声 张玉泉诗选 >张玉泉 拉纤般的讲述 你拉着渡口。拉着浪花,拉着导游的扩音喇叭 你拉着湘妃竹的微笑。 我不知道那场翠绿里有没有凄美 但我的心已经事故,如此想念一座山的完美,或许 能在你的呼唤里上岸,或许,你的盼望不能表述 渔者已去 不必站到鹰翅里 我就在你背后默默观察你 长江,不是用来被你讲述的 不是你的话语带着橘子的清香,也不是船上望月 长江适宜错过 适宜突然在当阳,想起不光彩的爱情 长江是你眼睛的余光,扫射到我的坏笑上 一定有人把历史死死地埋在内心 一定有野马的嘶鸣,或者万箭齐飞的悲壮 不然,你不会这样看着我,遗憾与沉默 统统被江水的汹涌表述 我不会在你的歌声里静止,或许只是 一场要命的意外 我努力保持六年前的心情 努力保持矜持、害羞和多情 而仿佛我已经与这些冷落无关 耳蜗涛声亦不能将我驯化 今夜赏月人 月赏我,我在暗处 她穿过巫山云阙 那目光的走马 与这些山川明月无关 我只是你题在礁石上的一首诗 被风吹去 漩涡里的人生 月光下的漩涡,在峰尖和谷底 镀满银色 岸上灯光犹如下凡人间的星辰 黑色江面暗藏人生之激流? 今夜月色迷离 时而云中,时而云下 始而澄亮,时而昏黄 我动听你的目光敲打着水的脊骨 怀抱着我和我的观光六号? 我们都是行动的史书 彩云追月 月追我心 谁骑马矗立赤壁,借船出海? 谁悄悄屏息俯栏而无眠 一条黑色之河流 而血脉如此安静,凤凰,龙 千年的月,万年的山 我就是一匹执著于内心嘶鸣的野马? 我的黄河我的嫄 没有粗糙的风,我的塡怎会如此富有? 没有黄河的水,我的土地怎会如此奔放。 命运,就是这样的崎岖和陡转,在兰花花的音尖 上颤抖。 在你的酒壶上动情。 我呀,我呀。如此纯粹的歌者,竟被你的淳朴打 动。 泥浪上开出的花朵,黑夜抵达内心,我静静地静 静地睡了 忘记了苏醒 忘记了这片土地的历史,忘记了母亲的鞋样 和我独自行走的脚步 你是隔着山望我的,还是举着红色孔雀杆的火 焰? 我看见漫山遍野的你,都是我的亲妹子 都是我想搂入怀中的苦孩子。 三峡听雨 那雨是带着阵脚的,带走我的心。 我听见湘妃竹的泪,亦在此山流淌。[: 我想捧着三峡的脸颊,让他知道我内心的深爱。 让我化为一颗石头,听候清风喊破云影 我是飞的,不用翅膀。只用流水的从容,用漩涡渲 染对你的情感。 我只想弹拨一张深山蜘蛛的琴弦,让你明白我背 影的高度,让你不要这样素昧平生。 我感觉到你潮湿的呼吸,为何而笑,对着半山树 叶红 我是为你而来的,但我忍痛诀别,离开 早已经成为明誓。何苦还要送一把黄杨梳 何苦还要喊我清澈的名字,还要刻上暗恋的印记 那些花朵在险滩里开放 月亮也深埋其中。长江呀,脐带一般 缠绕我的心房,让我今夜呼吸急促 让我未泯的童心再度回归,我认识你的,一定是前生 一定是后世,一定是某一个十分重要的时辰 在山与水的交界处相逢 在码头与码头交错里张望 我一定会放飞多情的眷恋,让你懂得相守无言 让你懂得厚重,还有这朴实的山水,雄浑的夜色 深沉的雾霾怎能阻挡目光的闪电 怎能阻挡低沉的船笛,对夜色的呼唤 我顺水来的,逆水走的,但我相信了奔腾的命运 已将未来标注在天涯 我看那夜色进入月亮的谷中,让我守口如瓶啊 关于爱与被爱 我们谁都不说 谁都不说 殉葬之梳 蜀山之土中静卧的梳子 梳理你千年的秀发 在倒扬的身段上水自三峡之源淙淙而来 沐浴之女哟!卷着重重的雾帷围成的秘密 一路打听着有关你的身世 你踏湿的鞋面和久久不散的帘纱! 我还在聆听山与水的沉雄那些晦涩隆重的 炊烟是你枕上的风吹起的! 端起粗糙的酒杯回头寻找躲于秋日林道中的 朝阳我仍是眷恋她的柔情? 我抚摸着江石轻声耳语我的到来是赴你前生的 盟约吗 114 115 细碎的浪花在轻吻我的脚底 是那些金线厥闪着脆亮的泪我置身于 神游的奇境走于水上 被三峡搀扶 行栈道 越梁山 听飞瀑于陡折处斜望琵琶村 是怀抱金沙流滩的温柔是流光溢彩的 耳环之光晶是赤脚之仙踩出的印迹 湘妃竹在山中独立一丛孑然舞绝 峡口之风自西向东蛇端游走 泪洒生土溅染的丽魂葱茏地影出一身瘦弱 半巻史书一缕桃眉永垂于巫山峡口地萧风里 守望中国传统的血族一个受宠女子独有的妩媚 之秀 垂敛静卧的棺木于峡壁之上对视着鹰魂雨魂 山魂 生是一株标致的黄杨死做一把陪葬的黄杨木梳 与你同葬在千丈悬崖之上 守成一缕青丝 呼 不回江上 的纤夫或远上京城的都吏等弯月照破船舷的情郎 像水魅一样拍着你的船舷对歌 惊起一阵阵内心的浪涛 我凝视这一把雪亮的梳子枣红的密齿上仍遗留有 古韵的发香在观星台与那些大英雄叹江上的忧愁 一起就坐于白帝城的旧博物馆里与那些巨大的 象骨瓦罐 绣满金色花饰的雕栏一同散发着幽远的火光 我要将它们同遥远的灵魂一道收留,同这些江河 的星空 一道浮游一千二百年的寒风 束一把清袖望一眼山脊上斜插的弓弦 咽一汪隔世的泪水和叹息读一遍诸葛退兵的石 刻字 想山外已是遍江岸的红橘了 水上中秋 那时候我们多像长江 —•尾游鱼 在岸边上隔栏望月 那时候一切都是行动 我们逆水而上 月逆云而下 那时候,云依偎着月 我依偎着你 桂树把黑色的花瓣 洒向山尖, 把银色的花蕊洒在浪底 那时候我牵着你的手 为了今生不再错过 我们短暂的与长江共度一个水上的中秋 那弯金月饼,碎屑都落在了水里 眼泪也落在了水里 巫山的云雨 却落在了内心 我们在一把伞下躲雨 会不会共同走过望乡台 共同喝下普陀汤 即使忘了前生 会不会再谈一场艰苦的恋爱 月啊,在我们团圆的时刻 我的内心 却想着下一次月圆夜 胡同杂陈 这一切都是盲目的,除了诗歌,是不是还有 我喜爱的一小碟咸菜能够抓住我的心。 除了你行走的孤傲还会有什么能够攫走灵魂,凤 叶草永远陪伴在 日渐塌陷的河边 我只有这样在宇宙中颤抖的一颗灰尘,等待地球 母亲的温热 等待床榻上用自己的体温照亮冬日的梦乡 风在朝天椒的尖上•舔舐孤独 越来越憔悴的辣意,企图改写了胡同的杂乱的视 觉 我与这些民居锻造友情,甚至熟悉了每日清晨 邻居老头的吐痰声 我觉察到了内心的枯燥,目光就在 布满蛛网的墙角行走,顺着电饭锅砰地一声 心跳 龙泉的晚饭就这样上桌 月光曲 这瘦小的斑驳,犹如回忆斑驳 点点滴滴洒在地上的红润与洁白,犹如 花瓣织就的乡村地毯 秋夜深沉,如岫子曲歌 这秋夜无人,唯有红枣寂寞柴棚 唯有这黑色山峦,杨树叶疏 唯有这院落孤兰,与黑狗相依 不知道还照何人?年久失修的锅台 不生火的、不言语的夜 冷霜的表情,无言的深秋 简介)------------- 张玉泉,1978年11月生,曾在《诗刊》、《星星》、《文苑》、《中国电力企业管理》、《圆桌》 诗刊、《华中电力报》、《中国大唐报》、《河南电业〉簷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出版诗集《另外 的叙述》、《荷之舞》、《雨夜花园》。现工作于大唐集团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 八月,还有十五,惟一的女性 在天空向我遥望 剩余的这腐朽的柴垛,成为了蝴她的婚房 叨人的公鸡已死,黎明少了一声司号 只是我,用了少年的心,又来搅中年的局 久久折转难眠,这寂静 犹如钳刀,拆开了记忆的引线 中秋月色 向你敬送的那块圆月饼还挂在天上 朦胧的甜润就是那丝扯不断的云 我游移的心,是否看见了这些曾经粗糙的瓦苔 和已故的亲人 我们通过月亮看见彼此的眼睛 看见那些泪花闪烁在银河 不知道和谁一起看看月亮 这时候秋凉如水 我起身查看四处山色,他起伏的身影 仍然静坐门前 我仰脸倾听蛆蛾的诵经,此起彼伏的还是 乡村的青春 今夜我因为寂寞而感觉苍老 今夜我看到月色,想起了 你发中的白雪 审视・ 2013 •润声 一路 >李季 1. 大黑走了 一步一步地 留给永远的怀念 从乡村到城市 现在在家中 带来的是丝丝怯懦 陪着父母的两只 失去的 是它的后代 是一些养人的声音 6. 2. 一片落叶撞到我怀里 单株的小草 竟还美观 穿透水泥地面 这天赐之物 自在地生长 留下做书签 那锐气 7. 不减旁边的一坡 与狗共存终被狗咬 3. 不痛不痒的伤 推着车卖煤的夫妻 有着非常的性质 在街巷里 8. 丈夫拉妻子推 下午喝茶 弓起腰来 想起外婆 都有些像牛 六年前去世 他们的吆喝声 估计肺癌 被早晨 她的坟堆上 嫩生生的阳光温暖 去年的枯草 4. 可能还在 母亲住院 9. 竟被医生阵容 爱人出门 吓出眼泪 难得的空子 父亲看到 一玩竟半夜 一个医学术语 睡下来突然的落寞 也被吓了一跳 原因是 5. 床的另一半 在空着 10. 爱人产检的B超单上 孩子的影像 突然让我长大 11. 上班路上一条小狗尾随我 吓不跑撵不走 以为天赐之物 转身将之带回家 弄些东西给它吃 这个狗日的 吃饱后 一溜烟的跑了 12. 想打场麻将 把随身已久的感冒 全部输掉 13. 黑暗里一只猫朝我 扑过来 我想可能是猫产生了误会 我不是一只老鼠 只是有些贼眉鼠眼 14. 放牛是童年的事了 如今重操起来 竟有些兴奋 在父亲的森林 一个下午 牛始终在我的旁边 不走远 15. 墓地有声 被深埋的灵魂 每一棵草 都是他们的 发声器 16. 逮到一只苍蝇 夺了它的翅膀 让我也攥着飞翔 17. 一个人值班 四层的办公楼 在夜晚变成了哑巴 突然传来雨声 好像有人在喊我 18. 我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国家 我是王也是草寇 一个人操控的大机器 今天是社会主义 明天是共产主义 没有主义的后天 我在孤独的领奖台旁 搭建一个孤独的审判席 这是一个早晨 我在春天里的构思 19. 上旧城山看到一行字 “董志到此看鬼” 字迹深陷大地 董志这个鬼娃娃 多年前 就说出我的心声 20. 坐在一棵石榴树下 望春光听鸟语 展翅抚花影 想做一个风流的鬼 21. 站在林场梁子 好像就站在了天空 顺着山路下去 并不冷但会遭遇 大个晶莹的雾珠 像跟你在开玩笑 走一■步就会上来几颗 撞你 22. 这些随着秋风 119 118 审视• 2013 •润声 飘荡的秸秆 29. 飞向神的居住地 雾又从后山下来 我知道曾经在山坡上 入寨狗吠鸡鸣 35. 晚归的鸟鸣此起彼伏 披着阳光 阳光坚硬 雨终于来了 忽远忽近 开着白色的花 老井边妇女搓衣 打在石头上沙沙 道路两旁的泡桐树 23. 六月的毛桃子 打在树枝上沙沙 雨打之后 高原之上 躲在叶片下 打在草丛上沙沙 一路花瓣 一眼就收尽了 墙根处一把凳子 打在我心上沙沙 43. 祖国的大半个江山 九十岁的党员在乘凉 36. 沿河的柏油路 24. 30. 黑暗是大地的睡眠 拐了个弯 暮色下湖中生出黑色的山峦 此寨无厕内急的时候 而雨声 几块乱石僵硬 投一颗石子 找一隐蔽处 就是一首摇篮曲 前日某君驾车到此 啜咚的声音令所有的青蛙 在阳光或月光下 顺口说出 一个跟头 都闭上了嘴 一半浸入泥土 今夜是水做的 就此西去 25. 另一半就交给了狗 37. 44. 夜很静什么想法都有 31. 在春天的这个夜晚 父亲抡起斧头 耐不住了 初生的牛犊 雨在黑暗中 修理他的山林 出门找月亮 将正在打理它的老汉 发出开花的声音 大地上响着沉重的声音 26. 当成了父亲 38. 一棵棵的树 在寨子口 几年下来 32. 旧城山上 就被他修理得 老小皆知 有人迎着阳光 我在一棵树下 清洁秀丽 小江湖碰面唯谈酒 唱起山歌 等待夜晚的月光 就像当年他扬起棍子 可惜的是 有人折来树枝 来漂白身体 抽落我们身上 美人来过又去了 抽拍云朵更多的在喝酒 39. 许多的坏脾气 27. 我什么都不做 撑开伞无非就是避雨 45. 色彩在他的笔下铺开 只和树丛中的鸟说话 如果有意外 一个人走着走着 小桥就建了起来 是谁抓起一把泥土 那必定是 就笑了起来 微波荡漾的湖面上 抛向天空 雨点和伞的撞击之声 甜甜的笑 老翁垂钓鸟语依稀 像把我们自己 落入我怀里 我猜她的心中 早晨的阳光正温暖 抛向了荒原 40. 肯定藏着一个 该做饭了 33. 白鸟停在石壁上的洞口 灿烂的春天 农妇张开嘴巴就喊 凌晨两点 抬头看看之前 46. 28. 无非是最后的落叶 自己飞翔的空中 我朝着大地 他又拿起笔来 顺着月光下来 然后返身进入洞中 一喊春天 像扬起一根马鞭 “小鬼的正午” 她的返身 粉面的桃花 他就是一个地道的牧马人 这也无非是 又一次安静地弓1出月光 就扑哧扑哧地 宽阔的草原上 我给这个时间 41. 开满了枝头 马儿被他无声地指挥 下了一个定义 村中遇狗欲咬我 47. 奔腾大地摇晃 34. 我操石狗怯 玉兰一开 马儿的嘶鸣被风吹远 4月21日下午的天空 此孽畜非惧我惧石 世界就白了 草倒向一方 云朵在飞 42. 白得没有阴影 再也扶不起来 飞向水 云还没有散 在春天 122 123 审视, 2013 ・润声 白得使我内心受伤 它飞起来五回 到了现在 那时正在下雨 48. 55. 我还没有对他 被树干扶起的牵牛藤蔓 兰花开在石头旁 昨晚做了一个梦 说声谢谢 朝着不同的方向 示我永远的开放 有点暗示 63. 支起几个小喇叭 蝴蝶飞在兰花边 56. 久未上山 紫色它们一生的声音 示我永远的飞翔 与诸老师喝酒 偶尔的一次在今天 被一声鸟鸣 一幅画在我面前 在厦格小学 踩着草扶着枝干 全部释放 示我永远的春天 一圈下来 藏了一身的好空气 69. 49. 我看见夜晚的月光 有件事不得不提 我说我已经 仿佛身体里 铺满每一个人的额头 将自己放小 戒酒两个小时了 住着一只蚂蚁 57. 一放再放的时候 孙成龙 它是我心中的鬼 两只蝴蝶飞舞 我是每一只虫虫的 这个孤独的酒鬼 常常使我 在春天她们小憩的地方 敌人 问我怎么熬得住 喉咙发痒 是一块石头 64. 那么长时间 让我在每一个夜里 惊扰了她们是我的过错 我拒绝诗人的衔头 70. 无病呻吟 我不懂风月 但乐于看见桃花 邻居夫妻在吵架 50. 58. 就故作姿态 还动了手 闪电亮时 23点43分 65. 不好得过去一劝 我看到黑夜的脸 烟在我的指间 西塞山前白鹭飞 城市的人情 51. 燃得很快 这里不是西塞 不比我的故乡厦格 夏天 59. 是茶花洞 71. 寨子口小学的周围 流水无声 翅膀的下面 之后才知道 到处是蛙声 水中的草 长着秋后的稻子 那天农历8月18日 真不知道 活得太水性 66. 是母亲的生日 到底有多少只青蛙 60. 立秋之后 好在我路过了老家 藏在暗处 桌子上摆着 天渐渐凉了 见了母亲一面 52. 凌乱的纸张 再凉下去就到了冬天 好在我带去了两个柚子 一帮雀子欢叫着 和凌乱的文字 那时也许会下一场雪 遗憾时间有点短 从一块春天的麦地 我喜欢他们 那时也就不冷了 遗憾没有 起飞 活了三十年 爱人的预产期 说太多的话 往南飞 从来没有整理过 也就到了 母亲请原谅一个 飞飞飞 61. 67. 你常年在外的 一直没有 蚂蚁上树 把封存已久的 粗11、的儿子 落入另一块麦地 爬完所有的枝干 茶具搬出来 72. 53. 我一个下午的工作 我这个俗人 先到海田 春天里 就是等它下来 可以雅一点地 再到腰站 小姑娘把一朵花 62. 喝茶了 落脚地是一片森林 贴在脸上 醉了陈勇送我回家 68. 鸟语在旁 54. 他的身体好 草叶还是湿的 除了石头 我站在一棵树的面前 一只手 之前它完成了一个 所有的颜色 仰望它三次 就提着我上了四楼 弯腰的过程 正在进入秋天 审视• 2013 •润声 酒还未饮 我先醉了一半 73. 在寨子口小学一睡 跟之前的最后一睡 隔了三年 还是同样的感觉 只是已到了秋天 只是今夜的月光 亮得早了一些 只是蛙声不浓 只是留下的影子 已然淡化注定是个不眠夜 仿佛我的学生 就在我旁边的宿舍里 睡得正香 74. 我被这个秋天的干净 羞得不敢出门 75. 阳光铺满高原 也铺在父母的身上 我赶到的时候 父亲正在砍玉米 母亲把金黄的玉米棒 从壳里拨出来 小狗在追一只蜘蛛 这个秋天的下午 母亲还在担心 我对草过敏 只要我在旁 和他们说话 76. 赵全书自大河来 像一■只风度翩翩的豹子 喝酒的时候 身上还有一股 森林的味道 77. 尹老师如约而至 在我家的茶杯前坐下来 斯文的眼镜片上 还带着天空的雨水 这个45岁的男人 去年又回到了单身 对于这个 在这个时代里 我不知道 是该为他祝贺 还是该为他悲哀 78. 河边是我上班的必经之路 很多个早晨 那两只黑色的鸟 都停在河栏上 我紧挨她们身后经过 她们仍然不飞走 甚至没有一丝惊慌 似乎沉醉于 面前哗哗的流水 79. 临窗看雨 雨的姿态正在说着 此时的秋天 叶来的诗 简介)-------- 李季,男,1986年生,云南富源人。师范毕业,教过书,干过新农村建设指导员,现供职 于某乡镇组织办。诗作散见于(诗歌月刊》、《浪池》、《春城晚报》、《诗参考》、《白诗歌》 等数十种报刊杂志。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短诗选》、《中国80后年度最佳诗歌》等。 叶来 镜中 脚下有轻微的哗啦声 国产汽车打出一道亮光 离开电脑, 扫了下街市 到阳台点上一支烟, 祖国有下半夜的哀伤 打火机“当”的一声, 我急忙撤到路边 火光锁住一张脸。 顺便拐进一条街巷 黑暗中,烟头一明一灭, 在巷子角 这是在人世啊。 点烧一支香烟 看看稀疏的星空 光亮被黑暗包围 突然有了 净是一些灰烬 梦游的想法, 向楼下望去, 烧烤摊,安静, 行动作业 雨水平躺在腐静的夜晚。 邻幢楼的某个楼道 楼道里, 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突然闯出一只猫 响了好一阵子,然后 没有警备,不知这是一次 暂时停顿,接着一串开锁声, 暗杀行动 一声“胱当”的关门声。 胱当胱当 1 灯光亮起,帘子没有拉紧 我快步冲上五楼 一副沉重的影子 杀手般迅捷 被我的烟头掐灭。 像夜行动物 有性欲 但要冷静 灰烬作业 要在黑暗中,微微地 对自己笑笑 街道中央 要手淫 我踩着积水 镇定自如 踏着腐叶 就如楼群顶部 125 一一 ― 审视•2013 ・润声 涉台天线 雨光掠过, 破败的旧灯箱 白衣女鬼 锈迹斑斑的铁件 遁入草木中 以及几簇 树叶轻微地颤动着,无人知晓 若隐若现的三角梅 她的名字叫小倩 它们依旧是去年的模样 还有些香气 用小锤子锤打几下 植物 窗外大片的雨滴 山虚水深 走得急 夜车驶过, 在菜场里,吆喝声 哗啦啦的一片 便是我内心的 搅了夜睡人 一片沼泽 我起身穿衣 我用三两的诚意 在阳台上看到 来回转了几圈 自己的重像 芹菜、芥菜依了我 却始终不敢闭上眼晴 一个人又要了三斤牛肉 多少事物 一坛上好女儿红 在眼前晃动 爬上山头,独饮 有个声音在说 直到落日西沉 说了些唠叨的话 醉成一地的烂泥 而楼下的楝树 篱巴外仍是空无一人。山野若干 却没有说出生长的秘密 凄美,仿若他的一生 我垂首,终是无力 山虚水深。 窥望属于植物 城市中若大的池内之物 和他人的习性 无非早市里的鲜亮鱼肉 斑斓 小倩 内心有猛虎 寂静的夜晚 如此斑斓 听雨敲打棚屋 菩提印证 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后半生 仿佛跌落的果子 是一块朽骨 轻微,恍惚 孤灯、花影 下坠的感觉, 行人的碎步 就像所有的日子 内心的杀戮 陷我于泥泞 楼宇中的挣扎 这些黑白胶片 只像蒙汗药 一样让我不安 出租屋 灯火基本都停下了 寄身者把小小的身子安放下来 暮色渐渐深了。 红砖,阳台,防盗网, 窗台前的晾衣架 都被锁在夜色里,偶有几户人家 夜妇打理杂事。 我站在阳台, 远处夜市的喧闹声 落在深巷里 重型卡车的忧伤 无疑成了某处的一段叹息 也霸道地闯入民居 偶有的夜航班机飞过出租屋群, 各地的人们,散落在人间大地。 列车驶过田野 从列车的窗外望去 大片的晚稻 熟了,金灿灿的 开始我有些兴奋 久违的稻田 虽然我是在列车上 匆匆看到 但还是感觉到了 田野的气息 这些一浪一浪的 金黄虎皮 让我有点激动 我拿出相机来拍了几张 随手查看画面 画面却显示出 几处正在 搭建的楼群来 水手装 刚网购了件水手装 尺寸大了点 为了缩些水 于是放在洗衣机里洗 洗衣机里 传出祖国的咳嗽 我并没有诧异 反而想起 郑智化的水手歌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 这就是我 买水手装的理由 斑驳 在和光里 坐拥余生的光线 听虫子吃着树叶 仿佛 这一生 就是虚度 一架飞机 高于楼群 是新开的夜间航线 打破和光里 夜晚的寂静 多少事物,如同 我们的一个照面 泥泞得让人不堪 搅人的夜晚 在路灯下 有一张淤泥的脸 暮色中,恍惚 128 129 审视•2013 ・润声 有人在夜间徘徊 久久不愿离去 小北山 在小房间里睡了一觉 梦见了小时候的北山。 起来后,坐着发呆 对着那支白炽灯 偶尔瞄一眼桶装水 有轻微摇晃 抽了一支烟, 我还是发呆。 祖国和人民 下午的时光, 那年的小北山, 一直很寂静, 田野里, 敷着一层薄薄的霜。 时光 云层里偷了点月光 照在县后,还有更大的地方 它叫祖国 名字那么地好听 我在这里一呆 就是六年 六年的光景 仿若灰烬 落了下来 清晨诗 清晨的时候 我有时会 推窗看看外面的停车场 紫荆花 依旧开得茂密 树上的粉色花 前晚落了一地 昨晚又落了一地 我总在想 那么多花啊 怎么老落不完呢 这个冬天 有寒流 也有暖意 我很想听听 冬日花落 这种声音 静夜诗 街灯安静下来 我会一个人 静下来喝点酒 打三两字 今天我想到 在祖国的胃里 终隐南山 月亮转过身影 隐士成为 一种时尚 蹲在土墙下晒太阳的乡村 >鲁绪刚 蹲在土墙下晒太阳的乡村 蹲在土墙下晒太阳的乡村,一只老碗端出 懒洋洋的时间,双手粗糙得犹如黄昏 几只稚鸡在远处捡拾汉字,树叶的表情 贴在干燥的羽毛上,夕阳单纯得就像草垛 我看见紧挨着土墙的人,大多弯着身子, 目光里没有杂念,和尘土,与佛无关 青藤一般暧昧的姿势,是敲打季节的外套 大槐树下,这些把民俗的颜容摆成诗歌的样子 自然,清新。他们很好的与土地交欢,恩爱 花朵一样凋落,又盛开 陪我走在路上的是方言,些许的风拉长了天空 想着把思念熬成一剂药,月光是最好的引子 野桃花是三月一阙缠绵的词 野桃花的魂魄附在女子身上,三月是一阙缠绵的词 不必修饰,不必回头一笑,生出百媚 天生的香,正以一种民间的方式四散开来 几千年一直这样灿烂,一瓣,一瓣,落入内心 一朵曾经沧海的云,赶着马群越过巫山 把约定交给桃枝上单纯的蕾,年年盛开 雨水正在途经春天,正在把丝绸一样精致的情节 一页一页翻开,我想在某个段落插进去,那怕迷失 河水以民歌的姿势走过村庄 河水以民歌的姿势走过村庄,一片害羞的桑叶 鼓舞像蚕一样慵懒的道路,说出内心纠结 在修辞里隐藏了几千年,珍惜每一个活着的字 夕阳犹如一只无家可归的狗,在鹅卵石上舔了舔 拖着比秋蝉还要罗嗦的尾巴,藏进草丛 像是思索的石磨,等待那句反复背诵的成语。 那一圈一圈的快感,唯恐被时间借去 装饰白纸叠成的前世,今世,我们都是奴隶 纷纷凋零的是叶子和先人,蜷缩在民俗中的节气 用一级级虚拟的台阶,恐吓阳光,和雨水 陶罐里满是透明的谎言,有时会溢出古典意境 最早理解的那些修辞,像是病人,弱不禁风 民歌用坦坦荡荡的江湖气,杀出一片天空 把种子像音符一样种进节气 民歌中的那些人,把种子像音符一样种进节气 13() ■■■■ -^7 . gM 审视• 2013 ・润声 鞭稍上摇曳的时光,成为阳光下的绝响 紧紧缠绕着民谣,打碎了露珠 丝绸样柔软的春天,缓缓叙述风,和它的方向 枝头上举重若轻的花蕾,放下脆弱 天空中仅存的野草,蜷缩在鸟羽展开的角落 些许暖意的念头,支撑着几近苍白的生活 最单纯的歌唱,在草叶上流淌,并且跌宕起伏 遗下的日子,随意地在泥土里吟诗 偶尔用尖尖的头,顶破内心的孤独,和固执 水坐在下游,一言不发,直到日渐消瘦 曾经风吹四散的文字,用那种犀利的眼神,刺进 那方板结已久的田,在民歌走过的路上,扬眉吐气 庄稼拔节的声音特别清脆 庄稼拔节的声音特别清脆,像是喷呐 要把金属的翅膀铺展到天际,轰轰烈烈 可以把情节隐藏于内心,那些叫做阳光的鸟鸣 想要攥住成串的诗句,在手心,盛大的爱恋 随波逐流,黄昏是风中的一片叶子 把所有的音符种进暮色,一群汉字窜出草丛, 漫成乡村经典,自由且悠闲,一朵啄着露珠的花 适合做梦,适合在泥土里踏实地歌唱 我看见庄稼正在蓬勃纯洁的爱情,是谁在时间里 用浓妆宽敞了困惑,把目光凝聚在节气之中 把节气糅合进拔节声中 把节气糅合进拔节声中,阳光那一剂药 需要鸟鸣的引子,药效才会显著 那些怀抱泥土生长的人,洗净犁锌和天空 把衔在风中的籽实,撒满内心 被自己陈旧的伤痕阻碌譬如腰带样的山路 譬如村头那些女人,被暧昧的月光拉长了思念 怀中那一棵桃树,花朵开了又败 我一路念着乡村的乳名,在低处读书,煮茶 浮华已经去尽,熟悉的味道渐渐入骨 扯一片阳光写满汉字 趴在土墙上的太阳,几千年,没有变换姿势 榆树以流水的方式正在接近灾难 石磨在时间里轮回,像花瓣,落下或不落下 都呈现出妖烧,攥在手心里的一瓣 隐藏着孤独和火焰,贴在风中的一瓣 一路展开,让平静的情节跌宕起伏 我在山脚下放牛,读书,春种秋收,扯一片阳光 写满汉字,晾在风中,给路过的人某种启示 北海诗选 >北海 七十述怀 在虚幻中我凝视些什么?执着些什么? 闪耀在湛蓝色凹陷天空的星星 在倒退中迷了路,而我和我的 始祖结伴同行,在黑森林中探路 八月在断裂中重新衔接 梦滚落在无边的大沙漠中 七十年孤独的肉身分裂,重合 我的真实的名字背后有一个假名替换我 在自然界演化,蜕变,转动着生命的罗盘 在妖魔化的自我中脱轨,驶向 无目的的迷茫、混沌交织的时间的拘留所 那里我以他者的面目欺骗世人和狡猾的尘世 当光不再是光的时候,我逼近了死亡的真理的墓穴 一个病态的世界强迫我交出匿名的财产 无数有害的细菌一代一代居住在我的身体里 我几乎成了这无数代繁殖演变的细菌的化身和代 名词 邓小平这个我的忠实的兄弟 他的幽灵和我的幽灵在北极星座上欢聚 饮酒、谈论诗歌。我这个半仙之分的老顽童 迷醉于现代生活。制造无中生有的原子弹导弹 这些冗繁而沉默无聊的真实词语打败我一生的惰性 我不懂钻石型天空的醋意和敌意是什么? 我不懂子午线的迷狂是什么? 我不懂黄金海岸要驶向谁方? 我不懂尘世荒唐的光环要持续多少个世纪? 我不懂妖魔化的怀疑主义者的我 此一时彼一时的无常的生命密码? 未来 我死后 我宁愿立在坟头上看看未来 未来是什么样子?是 没头没脑的一个人 吗?但我 爱她 我的目光永远投 向她 我身体和灵魂永远依附 着她 当我从另外的一个世界的角落中 升起 我和她结婚 我将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如此 我将书写一个绝世版本 的金色童话 挂在未来的世界 高高的屋檐上,我站在西天边 让西风压倒东风 谁?谁?有关现代姓名学 事物像一盘细沙 温暖着我的灵魂和肉体 精神在沙漠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最后我露出狡黠的眼光 露水给我让路,我 担着汉语流水线的两头,皱裂 穿梭般的阴影跟着我在北美洲极地流亡 十二月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脸 终于我安静。雪在心上蠕动,爬行 火的牙齿,嚼着一具现代的骷髅 (昨天,大地给我打电话 声音哽咽) 祈祷 1. 夜的舌头舔着树的伤疤 世界几乎全然无知 空洞塞满了宇宙空间 黄金的变黑,火的进化与褪色 扩散的阴影笼罩着暴力食品 2. 岛屿觉醒。在平静中移动 青鸟是幸运的,飞向“幸福宫殿” 3. 开始一一没有结束 夏天的乐器站在树上喧嚣 森林已被朝圣者围困 我们借助事物拼凑了一幅自相矛盾的画 更为黑暗的沉睡者 身上长出更加绚丽的羽毛 4. 狗幻想着长出天使般的翅膀 在黑森林的法庭中游弋 5. 精致的头像走向苦难 的王国。经书 焚毁 黄金英雄时代个体生命的代价 狗回忆着春天里骨头的忘我记忆 发出翠绿色的狂想奏鸣曲 星星提着灵魂的灯 在天空走动,在雪花的树下等待,静闪 我们不驯服的生命拱起一道蓝色的山坡 通向言语的前方,绝想是生活的蜜? 这是他磨亮了的美梦 在一家用荣誉打造的医院。他躺倒 十二月的歌谣 一座不能回忆的死屋 停泊在黑暗激流的中央 死人的笑容在戈壁滩上试图站稳脚跟 尸体进入时代的睡眠状态 我在时间的重岩厚障中跋涉 一群活化石般的信使穿过地下的河流隧道 火梯滑动着宇宙开始爬行 我忍耐着冬天危险的列车在心中驶过 害综合症的太阳大发思古之幽情 纯真快乐的梦变形。有惊无险 一位星辰女人的身躯在黑夜中变得透明,灿烂,辉 煌 让你的灵魂不再偷奸耍滑,遁世 非洲,在音乐中漫步 无瑕的玉石,永远埋藏在月亮娘娘的蛇形齿轮之 中 也许,或许,我就是那个世纪中的幽闭的人 在环形的旋梯中,在猩红色的世界屋顶升起 喑哑的歌谣 我有一张不会说话写字的纸 在遗忘的昨天。在记忆的出生地 我的叔父被生产队长打死 那时我十八岁还见到鬼 鬼就在黑夜中的村头巷尾痛哭流涕 我的姊妹兄弟 有的饿死有的病死 我的堂大姨奶偷到生产队的麦子 躲在破屋里 烧煮麦粒充饥,被抓去劳教治罪 在水库工地上活活饿死 I 在我记忆的出生地 荒山野岭,一座座坟墓在诉说中被摧毁 一群群迁彿的蚂蚁 在无头无脑的梦中喧哗无寐 我那张不会说话写字的纸 飞向无边无际的世纪 我看见那上面隐匿的文字 泣血又摆谱。鬼魂列成威严的仪仗队 和十万大山对峙. 我是一条远古游来的鱼。和水相会 在历史的脑袋中仅仅是猜谜…… 我要书写一篇童话 你还好吗,姐姐 也许,三月的夜对我是无效的书写 我要用另一种喉咙歌唱真与假 或许,你们听不懂我的话 让子夜在你们的脑门上绣出优越的图画 让阳光扎进岁月的根部和无辜的庄稼 四月,我将长出一些丰满的思想羽毛把 四月的旷野 的呼吸轻轻地溶化 我曾经怀念了半个多世纪的古罗马 而且会见过在天堂里的姐姐 姐姐还是那样的优雅 四月,姐姐光临我的茅舍 她唱歌,跳舞,身段那么妖冶 但愿我的梦不要醒。永远陪伴我亲爱的姐姐 姐姐 我的蛆姐生于四月,死于那个饥饿的人民公社 姐姐说:“不要怕 你将会迎来光明的华夏 我送你一匹英俊的马”。难道姐姐 她还没有改嫁?她还活在我们天国的华夏? 但愿我的梦不要死。凭藉 我的才华给姐姐书写一篇美丽的童话 螳螂 他看见了我房间中的螳螂 我却看不见螳螂 他夸大着螳螂 我却梦见了螳螂—— 无论别人怎么描述螳螂 我还是相信我梦中真实的螳螂 记忆中的一棵树倒下了,呜呼 破茅屋祖宅下祖父 栽的桂花树,一九五八年,无辜 遭恶人砍了,无处诉, 我曾哭了三天三夜,和鹏鸽。 我看见天空挂一块破布, 我的破烂祖宅,园圃, 土改时被恶人强行霸占去, 我曾居住在桂花树下,日日暮暮 月亮常怜悯地照看我,呜呼, 我读杜甫 《秋风为茅屋所破歌》,呜呼, 我的泪水长流。心无主, 童年的岁月,人生之初 幼稚的思想开始流浪……尝遍苦中苦, 白色的地球穿着一条卫生裤,罄竹难书。 酒后 酒后 两人碰上了野兽 三人坐在地铁里思乡邂逅 几只蜜蜂留守 在空中飞鸣演奏 人们都自作多情,最终诅咒 迷惘,失踪,怒吼 简介'L 北海,白族,原名张继先。男。1943岀生于云南大理。自由作家、诗人。曾当过 农民、机关干部、记者、编辑。长期从事文学创作。2005至今出版有著作《把身 体寄放在哪里》、《北海诗选》、《北海游记选》、《时间的词语》、《旅途笔记》等。 犹如在大海中打捞一根根银针 我们的姓氏穿过可怕的森林 我们遇见事物和错过的光阴 不再让我们回头俯仰。马头琴 弹奏我们苦难的歌吟 不要去回想我们遇到的黑暗如渊之深 夜在我们身后发出低沉光亮的声音 我们走过时间的万岭千潯 穿越梦想的万水千山 风景就在我们身边 万事万物都融入我们的心境 我们不用去把迷失的世界追寻…… 苍茫大地 遥看世界的边界,风云际会 一切生灵的伤口在弥合,晦昧 无需说出什么理由。烟霞在鼓吹 闪电。远方的光,照亮暗淡的影子 无常的事物也驾着云的轻骑…… 在某些个世纪 我们也会找到风的骨头。云的儿子 谢石相诗选 >谢石相 翠湖转湖 其一 候鸟和嘴角上的红外线一路探测着气候的鸟 探测到了红土温情,湖面的飞升或者降落 犹如渔姑的巡回演出,又如行者旅途中的沉着观照 翠湖转湖,一圈一圈围绕翠湖倾听红嘴鸥的欢叫 湖面上既是为了飞升,也是为了降落的候鸟 眼睁睁地笑看我一次又一次地错过荷塘的小桥 也如下季的湖水荡漾上个季节的西伯利亚羽毛 三十年湖东四十年湖西,一对翅膀的轮回 越来越近的明天,已在钻石年代里旋转出了最遥 远的今朝 司空见惯的景物,会不会唤醒我们返回旧地重新寻找 一颗绕着翠湖两栖的红嘴鸥旋转的红心 年少时转落的羽毛,却从雪域捎来日照金山的泯 灭和燃烧 残荷和候鸟,甚至湖水的涟漪,依然都在寻找 围绕翠湖转悠,也是在尚未出现的新颜里寻找自 己的旧貌 尽管找到的可能只是,红高原的深情目送仍将飞 散的候鸟 其二 漫步之漫,漫得连心地的起步都没走完 一半生的来来去去,散落在湖边 来来去去的脚步,下半生又何从何去 湖里的残荷,倒是抛开了湖边的寄托 抛开了湖边的移情抛幵了湖边的羡慕嫉妒恨 就像舌打又长在面颊上长了又刮的胡须 那真是长得比血气方刚季节无奈又淡定 从脚底开始启示我的,这些及时的隐喻 转遍了周身,而我的心地却依然一片空白 邻里故人迎面走过,点了点头 逃出深陷其中的神游,水泥地上的足迹 踏着原地打转的节奏 踩出一圈圈隐隐作痛的虚无 七夕何夕(一) 头顶的银河发源于一根灰白的发丝里,拂晓又要 别离 鹊仙飞进去就那么一吐玉露流出来却已经 三百六十五日 河汉岸,夜幕把一年的相思就地按到在浓荫下的 绿茵上 但你梦醒后的一千条鹊桥归路,每一条都结满了 一枕清霜 这个七夕何夕?织机生锈,织女下岗了,牛郎又在耍 流氓。1999年的秋风辞虚构了那么多的黄昏柔情 和佳期 露水恋人成群结队,天书一样的情话在灯红酒绿 中漫天飞 看这静静的银河,依然静静地流淌在某一丝白发里 桅杆上的弯月勾住经年的思念不升不落,而玉露 落下来 浇灌着人世间最后一朵传说中的玫瑰,赠别你远 去的背影 七夕何夕(二) 一年一度,久别重逢的新婚 牛郎和织女就这样将约炮进行到底 弯月和金梭把秋风玉露勾织成一年一度的第二春 一年一度地修补鹊桥的裂痕 南非世界杯 1. 柔情和飘渺的爱为东方的午夜伤感,感染着 又一次哭泣的斯帕潘高原雄鹰。足球教母的风情 任凭巴拉圭球员在她胸部嫩黄的绿茵场上荡起 这乳神曼妙的酥胸,足球一样令人目眩神迷 在这个深夜,举起世界杯,足球就是下酒菜 看吧!醉光酒色的世界杯,掷骰子的世界杯 刘建宏进啦进啦进啦进啦的评球喷射,据说是 从崔健和李宗盛的流行音乐里吸取了品球的兴奋剂 顾伟这哥们儿赌赢了西班牙要我喝四瓶茅台酒 那位叫张彪的兄弟在酒局上聊起他们的中国足球 我才确信中国足球才是在流行的乳房上吸吮兴奋剂 曾是红塔球员的司机哼着《生命之杯》看球去了 这次杯赛总在上北下南的下半球鸣哨开球 杯赛还要在这个地球的下半身开球鸣哨两回 大腹便便的金融家和胸前圆鼓鼓的足球宝贝 手扶足球相约,今夜不醉不归 孤枕难眠的足球寡妇又把缠绵的孤枕推开了两站地 2. 雄性的征服从沙场转移到绿茵场就诱发出异样的 光辉 在情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女人常常因此产生幻 觉,觉得 好望角的坚挺就是金枪不倒的牛角,灵巧的脚法 并非脚法 那可是九浅一深的洞房花烛 从未体验过销魂时光的少女在惋惜那射偏的临门 一脚 第一次突破了种族隔离却没有射穿那层守住球门 的膜 不屈不挠的曼德拉依然在白种女人的禁区外频繁 倒脚 看吧,白色的内江,黄色的无奈,和黑色的落寞 C罗,蹬着马步为迪亚士燃烧一个子孙的血气和 香火吧 梅西,你和老马就这样让德国战车载满女俘扬尘 而去吗 FIFA的游戏规则用美女和鲜花迎接无冕之王的 王者归来 斗牛士还是斗牛士,大力神又遭遇了阴盛阳衰的 潜规则 郑和舰队的瓷器和东方佳丽还在远航的途中观 望,隐忍 国家银行体育场吸引的十三亿对眼球却找不到 4-一个人 鸟巢里的混蛋又一次被掏光,足球宝贝的皮球泄 了气 挥霍青春的世界悲剧可以剧终了 3. 皮球,又从球门里拣到了中线的开球点上 它从起点到终点兜着圈不会偏离去其他地方 偏偏去了足球去不了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地方 只有赵佶这个大宋朝的兼职足协主席才知道 他开创了瘦金体画花鸟画滋润东方的臣民,让大家 不但一样欣赏高俅的鸳鸯拐还知道足球并非总是 圆的 于是我觉得是李师师这个足球宝贝改变了足球的 方向 于是我更加欣赏穿裆球我欣赏房中术我欣赏下底 传中 阿弥陀佛!善哉祖玛。华盛顿号核航母扬言要踢 进黄海 核漏泄、干旱、洪涝、南勇、陆俊和CPI上涨泛滥 成灾 达摩一直到现在还误以为足球是竞技运动而终不 入禅修 而里梅尔克和巴乔却把自己修成了动静融合的绿 茵禅球 多诺万多牛B呀,牛B 了一回就想让牛B轰轰的美 利坚 把意志和坚持垄断为己有,把别人的海域当做自 己的练兵场 郑大世是不是已经和自己的队友正在简陋的矿井 里挖着铀矿 4. 诗行,像全攻全守时代的荷兰队才是一首气象 万千的好诗 足球,像水银泻地的李白乐府才是一场叹为观止 的赛事 足球和诗歌,都是让人自觉地沉沦在世界悲剧里 不按常理,精进以求自救的人生游戏 马纳多纳无论场内场外,成败与否 都在踢着足球,都在踢碎自己的宿命 当姆吉瓦用赞美诗行引诱足球踢开世界杯开幕式 当罗本和斯内德这些好素材被填充在平平仄仄的 窠臼里 我就预感到诗和足球作为生命游戏的无冕之王已 成为历史 5. 一提起中国足球,诗行里绽放的茉莉花便凋谢了 一提起诗歌,球场的主旋律不外乎往皮球里灌注 硅胶 赛事的韵脚,都押上了红哨和黑哨 将现代汉语诗歌与中国足球相提并论并不刻薄 诗歌最多不过是一百年进口的皮球、乳房和硅胶 伊沙可以阵向梅花可以命令瑞典文学院的王公大 臣卧倒 但他这几天的足球诗歌却是在写个球,库彻盛赞 西湖美女 和北岛象GOOGLE 一样打擦边球到香港,并不能 作为反证 现代汉诗的出路在于用第三条腿把球顶进生命之门 然后,就会被传说成彩虹、拂尘、菩提树和上帝之 手 约翰内斯堡的梅花将在我们的盛夏开放,枯萎的 茉莉 多亏桂冠诗人在千里之外为她招魂来了春光漏泄 的第二春 第三条腿的精彩进球被吹成无效,电子裁判并不 主持公道 足球射出宝贝一样的硅胶足球宝贝多么快活逍遥 一个天才在绿茵场上用第三条腿踢出诗行时,诺 贝尔奖 就是瑞典文学院的几个糙哥抱着炸药围追堵截把 他放倒 温情的婉约派让国际足联的猛男对斗牛士的细腻 尤其钟爱 黄金之国赛事组织的成功也由于基地组织在组织 上的失败 第三条腿居然可以做诗和踢球只是想俘获足球宝 贝的青睐 6. 谁在说中国足球队这帮哥们患上了阳萎 他们多坚硬呀,看,他们居然可以坚持90分钟不射 云水鸡足山 其一 蝉鸣,忽高忽低;清凉的海拔 却沿着蝉翼零落的石阶逐级直往上爬 可不是吗?山腰总是裹住云和雾的袈裟 沉沦红尘的背影,又来这里完成华丽转身 佛祖指间的拈花,刹那间种在你的心田 无常在足底孕育,金缕芒鞋磨得越来越破烂 其实那个时候,迦叶还没踏上这方净土 天柱峰始终如金枪般坚挺,你会心的微笑 流淌着从九天飘落的潺潺清泉 如梦如幻,松树下的浓荫不断摇晃 松涛中的你,从古松年轮的波纹里渡上彼岸 从松脂淌到琥珀,松鼠修炼成了舍利子 当松风调戏香雾,一颗松子堕落为零食 你的泪珠,一直滴落在遥远古代的后面 八月投映出一幕草创佛国的倒影,剃度的青丝 又在你金色的头顶抽穗,你眼帘低垂如云烟 那些圆寂了的神识,北望的雪山 仍在玉龙的肌肤上把持永恒的茫茫洁白 仿佛反衬盛夏的云水说出世事无常的澄然 蝉翼上的红尘,找不到我不可言传的眷恋 它也不能去推敲你如空城一样虚掩的心扉 山风,与我的心在金顶寺的暮鼓里各自流淌 你行万里的鸡足,是不是已经走到尽头 而今,在清凉境界也要精明丈量的山外 鸡鸣依旧,灵魂却在指望快餐食之无味的施舍 恐怕,它还将幻化为弃之可惜的鸡肋 其二 山上,若有所得的心境,难以言传;山下的日常生活 那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是沉沦在广告词里的狂躁 表白 直到离散多年的云雾岚气,和飞溅的泉水,重新 与我 耳鬓厮摩,心才沿着山路爬回到失真了多年的原 生态 不知何时起,山泉就在义务教育的课本里开始了 呜咽 那个在泉水边采中草药洗中草药的天真少年,第 一次 和泉水一起欢欣地走岀大山,奔向大海。他哪里 知道 从此,山泉流失了前生的本来面目;他,也回不来了 快到中年了,泉水于他生命的意义,我至今未曾明白 但我敢肯定,当白云经过都市上空飘过来,戴着 雨笠 荡起摇篮,泉水,还会在老地方哼起守侯多年的 童谣 那时,我是静静的聆听呢?还是倾诉?或者依然离开 山上,我只需要线装野书,从头开始气沉丹田的补课 将我身体里的红色溪流,调到山泉一样的格调和 节奏 其三 一个漂泊大地的浪子,一滴百感交集的泪 它一定是想在这红尘外的十八万里长亭暗自流淌吧 而我眼前荡漾在苍山怀抱的洱海波涛 才象这滴泪珠儿期盼汇入的澄明心潮 某一个黄昏,在天柱峰顶 脚下欢唱的叮咚山泉,头上舒展的彩云 似想非想的下意识里,我恍惚在听一首云水协奏曲 曲终,我却在余音里忽然看见了一双悲伤的眼睛 我的脑海里刹那间波浪滔天 一会又风平浪静,浮现出某一天与你相逢时的情景 其四 佛祖与我们的郭姓诗人坐而论道 佛出上半偈,诗人用下半偈接招 上半偈播种在2500年前:莲花荷叶藕 根白苗正花粉红,百一~h二种庄严相好 下半偈成熟在2500年后:鸡巴锤子逑 不知我者谓我心何求,知我者谓我心焦 人神佛道共怒,佛祖却拈花微笑 我开怀地大笑,笑红尘俗世美妙 简介'L 谢石相,云南籍北京人,诗人,管理学博士,曾任职于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北京新闻媒体, 文章涉及诗歌、散文和美学理论等领域。 字典看 >张绍民 我明明白白对世人说:圣经与释迦摩尼希望 我续写他们的著作或者写得更好的注释,但生而 为人,我是最笨的,羞愧的,艰难的,罪孽的,恶 的,向他们致敬与感恩。为此而一生写一本字典。 一任字典宇宙游,超越宇宙只为心。写大于字典, 大于宇宙的诗篇。造众生福气。脱离众生苦海, 在时空世界以外,放下字典,纯属于多言。看! 一 只碗打碎,打碎了骨头,打碎了里里外外的脸,打 碎了严密本来存在的空隙,打碎了牙齿。原来看 似紧密的团结,都分裂为很多互相排斥的牙齿、 骨头、锯条、坎坷、碎片。看啊,那团结的饭碗团 结了自己,但里面的空隙,看不见的空隙其实就像 无限的深渊,一下子找到因果推开了彼此。一个人 一生,一只饭碗一张嘴,孤独的饭碗,一任孤独万 里游。这只饭碗,即为一生的字典。字典随随便便 看世界,看人间,从一个人死看到生,从这一句突 然看到莫名其妙的下一句。生活何尝不如此,如 微博,一句句,堆积成为仓库。只有字典敢于随便 说,东一句西一句,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跳跃如上 帝,空灵如佛,天真如吾孩。随意道来俱为真理。 向内看,眼睛睡了觉,关上眼皮的窗帘,停止 了向外看。它睡觉,并没有停止观看,只停止了白 天平时向外看,目光朝外喷发。泉眼里的目光朝外 流动。现在由于入睡,眼启动了另外一种目光,- 种向身体内看的目光,这种目光——泉眼里的水 (目光)向内流,首先在大脑内视察,看看耳朵听 到的声音走过的痕迹(脚印),看看许多花园通过 头发的小径来大脑中后怎样安居或走动……在大 脑里行动的同时它行动到了身体的其它各部位, 同时出发为无数种的目光,一种化为千万种一一 各种目光各行其道,各走各的,在体内通行,它们 有时交叉碰头,有时永不见面,有的比血液,比水更 能穿行到远方。有的目光有精彩的地图。它们观看到 了精彩的电影,风景,看到过去的内容,同时看到了 前面就有将来。骨头体味到了目光穿过它时的那种 感觉好比大地里面呼起了人的脚步声。它们的走廊、 舟子、外衣、窗口、照片、残骸、脸色、听觉……到处 都有。它们的消失内容说出了真正的形象。所有的目 光不论哪一种都叫做远方。目光在身体内的行动 包含了世界上的一切行动轨迹。 当一个人醒来,发现不了目光在内部的行动。 醒来打开目光,目光就向外看。醒来了的人可曾想 到——人在做梦的时候,做梦也许由某种目光在 体内碰到了一个东西发出响声,也许由目光的一 连串脚步声……总之,目光向内看时相当奇异!看 门,看梦,看反面,门的反面有门。水的反面有水。 树叶的反面还叫树叶。星星的反面没有了星星。火 焰的反面不仅仅只有火焰,还有灰烬。风的反面还 叫风。影子落在地上,它的反面好像叫大地其实 它没有反面。墙的反面叫做墙,墙的一面形成另一 面的影子。看花。一排花盆,纽扣一样,有不彻底 的深渊,长出鲜花。阳台上有一排花盆,每一盆花 的根都规规矩矩地呆在自己的花盆里,它们已经 被养花人划地为牢。一个花盆里的根闻到另一个 花盆里的根的气息。但互相却老死不相往来一一 心中想往来却被人为阻挡。它们不能像大地里的 根,一棵花的根与另一棵花的根可以互相拥抱。花 们的香气弥补了根的遗憾一一香气串门,你来我 有许多画人们能够记住,并从中得到喜悦,可它们 的作者已模糊不清了。我爱它,爱一种人类在岁月 中的心灵。人们拥有它,就拥有了岁月的幸福。看 不见的漏洞,只要阳光一来,密不透风的石头也会 漏出它的影子来,黑夜从石头漏洞里渗出来。化石 里的动物,一种睡眠的画像(影子)。雨夜,雨水一 片漆黑,夜恍如大地,擦过我的鼻尖。我把灯从夜 里取出来像取出我的心。黑暗,一种开关,能像睡 眠一样关掉目光。皱纹,干旱裂开的岁月。饭碗, 嘴的造型。用风洗空空的窗。看落下,垃圾场里有 几棵树。落叶了,刚刚还在天堂的树叶,一下子掉 在垃圾里成为垃圾。看,加速落叶,目光把落叶扯 下,加速了叶的下落。没有我的目光时,树叶挣脱 飞下时,花费的力气要大些。落叶两面都有悬崖与 下坡。惊醒,早晨醒来时打开眼睛,目光就出发工 作。许多事物都已准备好了,大伙已习惯了目光的 到来。但有个别的事物忘了目光的到来,目光来到 它身上,它被吓了一大跳,好比被恶梦惊醒! 土灶 用土砖砌成。在灶火屋里它是头炉,是火焰的家。 每家每户的火规定在灶里放。火焰是土灶头脑里 的思想,思想一出场,冷水沸腾,生米变成熟饭。 它有一个或两个热水的瓮坛,煮饭炒菜时,它在灶 内的部分能像锅一样吸收到火焰。把火焰往口袋 里拿一一它是灶的口袋,口袋里的水热了,就可以 洗脸……。土灶使用一段时间后就会拆掉,多年拆 掉的土灶,那些熏黑的土杂碎可是肥庄稼种青菜 的好杂肥,那些吃了火焰但又没像泥土烧瓷变成 瓷器,火焰使那些碎土肥沃。村庄里吃饭用的筷 子大都用竹子做成。因为竹子叫做骨头,筷子叫做 骨头,用骨头来品尝生活滋味,更能明白生活的滋 味。竹子画下自己的影子,看!竹子生下它的孩子。 竹叶的小船,那么多小船同时用竹子这根竹篙划 船。小船在阳光中,在风中,在时光中同时穿过。 竹子的怀里空着,怀里宁静。我们曾用笋壳编织成 雨衣,避开雨水。竹子脱下衣服,露出骨头,就用 骨头迎接雨水。竹变为筷子,不怕没饭吃。人性的 组成部分,许多植物奔入人的眼睛,动物也被目光 喝水一样喝进来。人身上的人性如同开水加入叶 头外面才有泥,泥土形成山的包装大地的包装). 泥土说出了树草……根能扎进泥土,不能扎进石 头。那些巨大的石头在进行隐居,山上的隐士比不 上它的隐居。它形成了山内部的重量,它是山里面 的大机器,大黑暗中开动。它自己是明亮的。它就 是冰,是山的骨头,它不能说出来,但存在着,说 出来是危险的。看针线的力量,针线能够把毫不 相干的布片缝到一起,形成一件新的衣服,这一 点倒像记忆的能力。记忆把许多碎片缝成一件衣 服,把许多建筑材料缝到一起能建成新的大厦。 记忆在创造。包装,那一群羊在吃草,它们在空气 中成为一群浮雕,它们身上的骨头,在羊体内被肉 体雕刻成浮雕。血肉之躯对浮雕进行了包装。打 针,阳光来到植物身上,把许多元素汇到植物里, 植物再把它们注入到大地里,就像打针的过程一 样,大地得到这些元素后,有了生活的力量。奶 水,月光撬开树尖细小的泉眼,把许多神圣的泉水 灌到树里面。树需要这些奶水。耳朵的空,即奶水 空间。捣耳朵,捣出一些声音的灰尘来。奶水如墨 水,一些神奇的水,不怕黑,在笔管子(血管)里时 还是水,一分娩生下来走路,走成文字就干了。它 必须经受干旱。从干旱里发现它的意义。干旱有自 己的史记。看,自传,一个人走过的路让他(她)的 笔再走一次。那支笔只有一条腿,虽然尽力走好, 但毕竟只有一条腿的舞蹈,不能够走得像原来两 条腿那么好。安息,一个人终于挤进了大地,他可 以好好地睡了。其实大地带着他在行走,在飞,他 在许多地方下了车,到更多的地方去了。信,一枚 树叶从树枝里长了出来,一封远方来的信寄来了。 那信上有它走过的道路,它把道放在自己身上。 看跪,陡峭的上坡,大地跪在那里,形成了自己的 礼貌。脚印看什么,脚印把大地缩小,它里面的大 地,比脚印矮。脚印像电视。原始彩电,在村庄没 有彩电之前,窗口形成彩电一一窗口树木花草、鸟 儿人影、晒的衣服、床单袜子……有声有色。四时 景色不同收看效果不一样。 看圈子。圈子,那枚戒指,一个泉眼,她美丽 的手指从里面流出来。戒指把一根手指形成一个圈 审视• 2013 •探索 子。内部,水在泉眼里流出来之前,在大地里面有自 己的宇宙。河流把大地掰开放在自己两边成左右手, 这样它行走就有陪伴不会孤单。泉眼轻轻一推就把 一条河推到大海里,进入水的深度和广阔。一双脚 随便就把大地送到河边,送到海边喝水。河在床上 翻身,它体内的天空也跟着翻身,天空的一切云呀鸟 呀……都成了它的内脏!过去我们的一生比一条河 短,现在我们开车几天就把一条河走完!龟,一个有 足的坟墓。时光的河流漫过龟背。时光磨练着背,背 上坚硬的大地都用骨头做成。多少时光消失了,以致 于它认为时光可以不存在。它只存在于自己缓慢的 沉默中,沉默一晃千年。井,看天。井里天,从大地里 面把天空挖出来——井有了它不断拿出来的水。打 水的人把水从深渊里救出来。可天空呆在井里找自 己的星星…… 河流从种子的泉眼里发芽长出来,一根光线 穿上衣服胖成了河流。种子里的许多大地就像树 叶的影子装在阳光的口袋里,像树叶装在风的口 袋里。种子里的狂欢在发芽时彻底结束。种子里 要发出的芽与要出生的根,它们拥抱,交谈,它们 的确情同手足。它们要出发了,分道扬镶,在一棵 树的身上各奔东西,走入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它们 相忘于江湖,却又在各自的远方向彼此问好,- 感情心手相连!无论一棵千年大树多么巨大,它曾 经在种子果实都有容身之所。大地把种子孵鸡蛋 一样把大树孵化出来,发芽时,天空帮助把树从 种子里抱出来。种子里不需要点灯就已一片光明, 不需要说话就已到处都有伟大的文章。那里面真 称得上闲庭信步的好去处。一棵大树说----如有 可能,我真希望重温旧梦,再回到种子旅游一次。 故乡的小溪,一根液体的炊烟躺在记忆里,村庄 里稻浪走路的样子,一直没有走出我的大脑。村里 的野草抓着大地不放。根在泥土里踢弯了多少道 路?手上有鞋的滋味,鞋匠只懂得鞋子,道路就不 懂得太多。他懂得鞋抛弃的道路很多,它把道路 吃下后就扔掉,身上只留下路的滋味。他的手上留 下了太多的鞋子的滋味。脚上的路由手完成。小 时候一不小心,割禾镰刀割伤了手指。二十年后忘 记了那条小小的伤痕。伤痕,它已隐居在手指的纹 路里,如根,如河,如睡觉的闪电,如同一棵一寸 高的小树苗躺在指纹的波涛里宁静地生活,它早 142 已把自己的痛扔掉了。一天妻子拿着我的手看。发 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它。它重新出现了,衣冠楚楚, 没有痛。我就向妻子回忆小时候割禾的事情,回忆中 的痛成了我们交谈的快乐。世上许多大小事在一瞬 间爆发。那一瞬间威力无比。那一瞬间独立于时间之 外,它具有真正的个性。它很奇妙,有一种静止的巨 大力量。在一瞬间可以好好休息。 走过睡眠,太阳,一枚果核,在它的果实里行 走。它在失眠时行走,在一个大脑里走过无数的 睡眠。春夜雨,用整个黑夜煮熟几根闪电,一场雨 吃了这几根面条就饱了。春天里的万物啊,吃了 雨的面条,都来了劲。挤,挖,一盏灯一盏灯从夜 里挤出来,挤出来以后就不辛苦了,自由了。一个 窗一个窗从墙里挖出来——挖出来以后,它们作 为墙就更明亮了。黑暗很重要,黑暗本身代表了一 种光明,夜里的黑暗真的很重要,没有它,灯就没 有意义。没有它,就没有夜,只有白天,一切都会 很糟糕一一人的一切都得重来。再说,消除黑暗, 有何光明可言?正确的黑暗必要。当然,害人的黑 暗和虚假黑暗就不需要。一个人劳动了一天,天黑 了,回到家了,黑暗让人有了归宿感。再说我们一 睡觉,什么都不重要了,人就关闭了自己的世俗人 生。人睡了,光明何用?黑暗何用?大多数人在黑 暗中才能睡去。不少人也开灯睡觉,相对于关灯 睡觉的人来说人数要少一点。在世俗生活中,关 灯睡觉,还能用黑暗来省下电费呢! 一盏灯有一根 脐带,灯芯游泳,龙脉的灯芯即光的脐带与根。用 闪电做灯芯。伤痕也是脐带,也是黑暗之根。以前 村庄的油灯,用油燃烧发出一些小小的火焰。油灯 的火焰形成了夜色的漏洞。我们的目光都回到这 些漏洞里。每盏灯都安排了自己的黑暗,但不一定 安排了自己的眼睛。油灯被点完后,它会被一些目 光忘记。孩子在灯光的怀里睡去。孩子同时在母 亲的怀里睡去。孩子的影子在母亲的影子怀里睡 去。灯光下,椅子也脱掉衣服,影子被灯光拿出洗 一遍。灯光和黑暗一种明亮。人和灯光一样明亮。 夜用它的黑漆把村庄漆了一遍。夜色高溅,溅到我 们的衣裳上,溅到墙上。灯光扑打我们的衣裳。灯 光与夜色,它们都没有翅膀,都能在农舍里飞翔。 夜好比大海的话,农舍则成了装下海的容器,奇 怪,农舍有那么多门窗的漏洞却不能漏掉这个大 海。灯光这夜之海里的暗礁,却能漏到窗外。家里 点灯,并非每一间房子都亮灯,为节省油灯的油, 有的房间有灯光,有的房间无人时就不点灯。夜色 强烈,灯光美丽,它像一层层白棉花一样,让我们 看见自己。踩在灯光上,手摸在灯光上,我们像灯 光一样明亮。昏暗的灯光也有明亮。为了节省煤 油,我们把灯光有时点得很小。想起来了,灯光打 在脸上,打在墙上,地上,椅子上,针线活上,作业 本上……灯光啊,它成了火焰的影子,为什么这么 说呢?因为油灯即火焰,它的影子一一灯光,火焰 脱下的影子扑向四面八方。火焰有洁白之躯,它的 影子也有洁白之躯。油灯使我们活在珍贵的村庄 里,活在珍贵的农舍里。我们只有油灯。油灯只有 我们。它的光一直在我们心里飞翔。夜永远记得它 为自己铺上过白棉花。黑暗的边缘,有光的悬崖。 影子深处的骨头是什么。 光有自己的大海。核潜艇,海里面的抽屉。大 海不用它,也能过自己的日子……暗礁,一间地下 室 谁又能住进去呢?海水下面的大地,它的 子宫里,有一座“珠穆朗玛”,静等了万年!它有 耐心,等自己出生……日月在大海上,踩下无数漩 涡一一脚印成了大海的补丁!那么多鱼弄不脏大 海!成堆的游容在海边一一就把海弄脏了!波浪 的抹布一一把海抹平!风暴走了!波浪一拳,就把 一只船砸坏了!它的脾气不好一一人就吃不亏!那 些贝壳啊,标点一一大海的肚子里有很多文章,用 得着它们……更多的鱼,植物,花……在海里面, 从未见过人,从不认识人!它们过着世外桃源的日 子……继续活着,一条鱼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得到 了充分的休息时间,它死后扔在那里,准备拿它去 做菜一一休息以后,它继续活着。 村庄字典,这本字典放在那里,我不翻它, 就能听见里面的音节表各种音节发出的声音一 鸡鸣狗叫,蝉唱牛阵……它们让我一再明白,村庄 说岀自己的一种声音,哪怕它的宁静也发出一种 声音。动物的脚步声,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乐器 的声音……都属于音节表里的东西。我可以从青 蛙的声音里查到一片稻浪,从麻雀的声音里查到 一片树林。从一把二胡的声音里查到一个白发老 农,查到他身边还有一碗谷酒。从星星的哈哈大 笑里查到一片宁静的夜空。查到锅铲的声音,小 孩打破一只碗的声音,婴儿的哭声,一个皮影艺人 的嘴巴里跑出一个皇帝来而皇帝的形象(身体)只 能使用一个纸菩萨。动物的人性,村里的那些动 物都具有了人性。恰恰它们粘过的人性使它们走 上了绝路,蛇被人性捕走,蛙被人性吃掉……它们 上了人性的当。天空铺满了村庄,鸟在绣花,绣在 上面。天空庞大,但小村能容纳它。看,栽油菜, 秋收后的稻田,泥土湿润,村庄用它来栽油菜。大 人用锄头挖一个小坑,每个小坑里放入一些土杂 肥,栽上一两根油菜苗。小孩子手脚麻利“不务正 义”地用小手指往泥土里插入插一个孔出来,然 后将一根油菜苗放入孔里,撒入一些土杂肥的灰 尘。小孩子这样栽的油菜,大人也不管,小孩也栽 不了多少株。劳动以后,大人小孩栽的油菜都长 得绿绿油油的,活得很好。小孩在她的作文上也 写下了 “绿油油的”……缺少力气,家里的男人到 外面打工去了。粮仓里有稻谷,把稻谷盛满一担 萝筐,却没有人能够把它用肩挑得动到两里以外 的确良打米厂把谷辗成米。谷变成米,家里就可 以吃饱,现在需要力气能挑得动这担谷。我们且 不说之前如何把这担谷风里雨时把它种出来收获 到粮仓的难度。看,转达,大地给牛种的粮食,大 地把它的草种得好好的。牛低下头对草说谢谢, 它忘记了对大地说谢谢。而草地把它的谢谢全部 转给了大地。,看,形成气氛,树、草、鸡、虫子…… 它们几乎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村庄以外的地方。它 们说过无数的话,大都没有人注意,但它们说过 的话都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一一形成了村庄存在的 气氛。要说到偏旁部首查字这一块,自然少不了 扁担、锄头、镰刀、铁锹、锅铲……从一根扁担下 面可以查到一担稻谷和它的肩膀。从一把锄头的 舌头上查到一片野草。从锅铲的舌头上查到青菜 流出的汗水滋味,青菜在锅铲下的锅里,它的汗 水叫,叫声不高,但有力度。从镰刀的怀里查到稻 浪,这与从青蛙的声音里查到的结果一样。 看,换新衣,破烂的衣服穿了一个冬,草们听 到了要换新衣服的消息,高兴极了。它们的根也 在泥土里面穿上了新买的裤子。看不见,看见,花 生吗?闯入大地里面的眼睛,由于它看不到什么, 就紧紧在眼眶里闭上眼睛,同时又向内打开眼睛, 啊!看到了许多一一看,要下蛋,土豆的根在大地 143 里面下蛋,大地为它准备了尺寸合适的窝。在巢 里,根下出的蛋,里面都有电流泡在水里。它们睁 大眼睛生长。心脏下蛋,在清晨,鸟的声音恍如芽 粒在吐出来,芽粒的香气飘满了我的耳内。我明 白了,那些芽粒就来自于小鸟小小的心脏下的蛋 呀。看,终于可以,黄豆在未收割时,豆粒的豆荚 严格看守好自己家的孩子,它们各自家的孩子(各 自的雨点)在自己家里面玩,从来不在一起玩。收 割后,它们终于可以在一起玩了看见笑声,炒香笑 声,炒芝麻时,芝麻的笑声跳得老高,芝麻恍如跳 高的小矮子。每一粒小芝麻,都有自己的心。满锅 雨点蹦蹦跳,你跳我跑他也跳,锅成了香气的漩 涡。看,走不完,村庄的路就那么一些,可村里的 人把它们走出无数无数的路来,而且那简单的几 条路走也走不完。彩虹散步,彩虹从伤口打开的 门里走出来,独木桥里走出独木桥。天空深处有 许多事物都有它自己的方式走出来散步。看,翻 越,大海正在翻越群山一一那群山,村庄密集的 层顶,炊烟站立了波浪,一场粗壮的雨从大海身上 起床了,向天堂赶去。看,空蚌壳,在这括号内曾 经生活过一个肉身一一坚硬墙壁铸成的括号曾属 于它身体的一部分。那肉体不存在了,只留下皮肤 的衣。就像蚌一样,人类的生活也有一个括号把 大家夹在里面一一一个钱包夹住它的命,等命花 完。人生就像花完一笔钱。看,草地,毛毛雨长出 了地面,根的毛毛雨走进地里,它们的去向相反, 但不背道而驰。看,散与聚,挖土,把大地打碎, 而泥土有自己神奇的缝合术,把碎了的泥土缝成 完整的大地。村庄发明了炊烟源于土地发明了禾 苗。目光发明了颜色源于事物发明了目光。夜锈, 星星让夜空锈迹斑斑。夜生锈也很光明。人的灯 光也让夜生锈。灯光长在夜的表面。万物长在夜 的内部(肉体里)。推拉,闭上眼睛,世界立即被推 得很远。打开眼睛,目光立即把很远的世界拉回 来,把天空拉到屋檐下。目光有巨大的力气,它推 拉的功夫远比一双手强。行动着,文字通过自己的 画面,又去画下世界。目光通过自己的颜色,又去 发现其他颜色。风打开它的床单,又清扫,它的手 成为世界,它的脚叫做扫把。 字典里的文字都代表了实物。例如说:“泥”这 个字,它就在根的身边,在农舍的墙脚下,在道路下 面……它我们的第一粮食。例如说:“人’这个字,它 就可以变为我们,但我们不能成为它的全部,我们只 能作为它的一小部分。村里的禾苗,人,泥土..比 文字要古老,文字有自己的古老。这本字典在印刷厂 里印不出来,但在村庄里无处不在。 草鞋在村庄里很少了。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村 庄里经常见到草鞋。草鞋不需花钱,用稻草编得精 致就好穿。稻草把稻谷交给我们,还得变成鞋子帮 我们走更远的路。村里许多人为了省钱(那时候穿) 尽量在一年中许多日子都穿草鞋。稻草用来编制鞋 子,它变成道路。村子里有一次有一双草鞋被一条牛 吃掉了一一冬天里牛只有枯草吃。那双草鞋放在稻 草一起,就被牛吃掉了。草鞋,稻草给脚安的家,鞋 意味着脚的床。脚在鞋子里就在床上。村里用稻 草铺成的床有淡淡的草香。村民也用稻草为寒冬 里的牛铺一张床在地上,这样牛睡在稻草上就暖 和一点。牛饿了的时候,就把“床”吃掉了。 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挂着一只斗笠,挂着 一只空篮子,贴着年画……因此墙有业务有责任 站在那里。斗笠挂在墙上,墙的胸脯有了一个空 空的乳房。这乳房能遮挡风雨,现在休息。瓦在屋 顶上形成鱼鳞,下雨时,屋顶像鱼游动。那些碎瓦 片,我们小时候用它来打水漂。小小瓦片,成为一 片独立的翅膀,在飞。好些天上的鸟,都像瓦片在 飞。墙角有网,蜘蛛网,蜘蛛上网。人身上用闪电 织了一个网,放在体内做神经。闪电网帮助人在思 考。蜘蛛的网在吐出来之前,在它的肚子里好比沸 腾的闪电,丝一吐出来就慢了。谁在人体里种植闪 电,作为它们的通道管道。 墙躺成河滩。鹅卵石集合在河滩上,水来了,它 们静静地喝水,它们只喝,并不把水据为已有。水, 它们喝过了了并不脏,并不减少,枯水季节,它们不喝 水,也不渴。水来水去,它们像磨刀石,把水磨得更 为柔软——水的柔软含有一种锋利啊!鹅卵石就在 河滩,我们只看见了它们并不知道它们的来历。河流 躺成一棵液体树,一本液体书,一页页打开翻开波浪 还有鱼群的书签。树结束它站立的生活后,倒下来 成为木头.原来的树带足了水,成为木头后,木头把 身上的水全部踢出出去,它干燥了,才能成为木器家 具。它把体内的水会打扫完后,应该说身上会空出许 多,可它还依旧满满的,没有空余出来的地方。身上 没有了水,以后木再也不会像树一样流汗流泪流血 To它身上只能取出火焰了,火焰在它身上,它一般 不会打扫出来。它还能回忆过去的生活一一一棵树 在种子里时同样傲立于天地之间。有的树由一根枝 条,一条根插在地上长成,并不需要种子的出场。一 件老木制家具特别怀念---棵参天巨树在种子的 皇宫里生活时多么幸福。种子与泉眼,河流的肚脐眼 像鞋子,独眼龙,漩涡。大海装在漩涡肚脐眼这个饭 碗的外面,因为置身与局外,反而一个漩涡的饭碗能 装下更多,此为句号的力量。上生被句号捆好了饭 碗,句号为每一个人人生的饭碗。小时候穿一双黄军 鞋就不错了,几块钱一双的鞋穿得补了许多补丁还 要穿。烂军鞋干农活时更是重用它。好一点的鞋子, 不会穿着去干农活。为何?舍不得。我那时干活干累 7,就躺在稻田里的小路上小睡T (离家也有两三 里路,不能回去睡觉,耽误时间)。我把一双烂军鞋 垫在头下作枕头。这样头与“脚”能够拥在一起。我 把斗笠盖在头上遮太阳。天空落在怀里,镰刀像婴儿 偏旁睡在的手身边……一会儿后,又要下田干活了。 植物都认得自己的泥土。泥在自己身上做自己的娘。 许多泥土都在养自家的孩子,养家糊口。许多泥土深 埋在大地下面,它们不养植物,养别的。大地在它们 身上,好比衣服。 鸡蛋也属于句号与泉眼的版权。鸡蛋,句号 在里面,也在外面。皮肤为壳,也为墙,墙叫做骨 头。鸡蛋一一鸡在它们体内完成的不朽之作,就像 它的叫声,也属于在体内完成的不朽之作。它把它 们从体内都排泄出来,像排泄粪便一样。它的翅 膀不用于飞翔,有时也扑打几下,翅膀在鸡身上, 终生携带,属于梦想和不可缺少的生命。它不要 飞翔,就能活得很好。也许真的用不着飞翔。它不 用抬头,小小的眼睛里就有天地。天空不由自主 地飞入它露珠般的眼里。我们在村庄里相信公鸡 要胜过相信手表。公鸡把日出叫出来,一更二更三 更打鸣……比手表更为亲切。手表只显示时间,而 公鸡有时间喷亮的歌声,岁月明亮的歌声。太阳在 天上,无依无靠,靠自己,把自己挂好,一照到底, 除非遇到屋顶,一照到底,除非遇到石头,一照到 底,除非遇到大地,它一照到底。它从高到低,一 照到底遇到水,一照到底,照到了河流中的鱼,照 到鱼的嘴里和身上的波浪,鱼在水中能吃到阳光。 遇到树木,一照到底,漏掉的阳光,在大地上剪成 剪纸。它就这样打在地上。多少事物来了又去了, 只有它一照到底。它的瀑布和悬崖从天而除,一照 到底。鸟在它的悬崖和瀑布上飞翔,一照到底。它 这样美丽女儿,从高处往低处走呀,在低处找到自 己的高度,找到自己的村庄,找到水,庄稼和空间 的地方。它呀美丽的女儿,在黑夜中去远方,我们 用灯把它怀念,熊熊燃烧的灯光就显示出阳光的 脚印在沸腾呀!公鸡喊出的朝霞铺开血液的红光 满面。巴甫洛夫,认识血液的人,他对血液循环有 独特的认识。他认识了血在怎样流动。血很古老, 在我们身上栖居,生活,擅长行走和流浪,以流浪 (散步)隐居在我们身上。世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都有血液,血液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它只能成为 我们所说的血液。在遥远的过去,它就来到了我 们身上,这种红墨水,一直批改我们身上的文件。 它只在我们身上行走,不到其它地方去行走。我 认为,在植物身上,在种子里,有比血液更深的液 体,它不仅仅只有水,它穿着水的衣服比水更深。 神经射线射满全身,就像织布。因为发现了射线, 伦琴成了第一个看清我们骨骼和内心的人。从此, 人们真的能看清我从头的骨头了。但众生的内心 依然像泥土,太深刻,内心还能种植万物。我们看 清一物尚不容易,何况要看清万物!我们的内心, 用身体里的目光也难以看清。但人类依旧要感谢 伦琴,这个表情一生忧郁的科学家,让人靠近自 己的内心。他一直表情忧郁着,即使他在获得物 理学诺贝尔奖时,表情也忧郁着。他把巨额奖金 献给了母亲而自己一生仍旧贫困独狐。大家感叹, 不知道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没有。他孤独贫困忧 郁,把奖金快乐智慧留给我们。这个德国人,他的 射线成了比闪电更厉害的诗句,他的诗句找到了 人的骨头和内心。骨头在哪里?心在哪里?骨头说 话,心说话。它们说它们的藏身之所叫做人的故 乡。反过来,心即我们的故乡,骨头长成我们的骨 头。在我们身上,在我们的骨头和心上,伦琴一直 在活下去。伦琴,他有骨头和心。骨头会说话,心 会说话。枯枝的骷髅,温馨雕刻空气与阳光的骷 髅。我新置的房子位于一个很好的小区,附近有 一片树林。在林子里第一次散散步,看到地上掉 了许多枯枝,便情不自禁地把枯枝捡起成捆。背 一捆柴凯旋回家。小区里的人好奇地看着。我自 得其乐地把柴放于厨房。妻子不解地问:干什么? 我说:可以煮饭。妻子指着煤气对我示意。我才醒 来一一我一直在不自觉地追忆童年上山捡柴回家 烧火煮饭的事。那枯枝释放出的美丽火焰像枯枝里 (灰烬里)走出来的美人,至今照耀我。那些火焰 啊,就叫做燃烧的阳光,从枯枝里取出存款,献给 了我的童年。西瓜有自己的童年。夏日,西瓜便宜, 便一家人抱的抱背的背提的提购回大量的西瓜享 受。切一西瓜,家人说不甜。我说甜。家里人不信, 来吃我的,果真甜。便说,奇怪。家人还没有反映 过来,我在西瓜里加入了白糖。西瓜一肚子朝霞, 西瓜的子宫,真的甜蜜,坟墓多么甜蜜。在朝霞里 加入阳光凝固的骨灰为白糖。他在童年时,母亲喜 欢把吃的东西分配给他和他的妹妹,姐姐。所谓好 吃的,就只有难得一见的糖粒……平时能够吃的零 食只有红萝卜、爆米花……等。母亲怕他们分配不 均而互抢东西吃,一般都分得很公正。问题在于, 他吃东西的速度像猪八戒吃西瓜,“果实”在小妹 妹手中经常舍不得吃,她喜欢把自己的那一份藏起 来慢慢享受。这正中他的下怀,他经常趁她不,注 意找出她藏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吃了••…她发现了 自己的吃货少得有点奇怪,她要吃的东西神秘地飞 To她惊奇,失望……•又明白了哥哥偷吃。一次她把 自己生日一枚煨熟的鸡蛋和糖粒藏在屋后田野草 人的胸膛里。她为自己的高招兴奋得喜形于色。她 想:哥找不到我的东西了,他想不到我把东西藏在 这里。妹妹的高兴就透露出了信息。他看上去若无 其事,一返好吃的常态。妹妹忍不住,看自己吃的 东西还在不在,安全吗?哥哥行动了没有?她一看, 意外!她藏的一枚煨鸡蛋变成了两枚!两粒糖变成 了四粒!后来她明白馋嘴的哥哥把自己的一份送给 了她,当作生日礼物!他的生日礼物增加了稻草人 心的分量!童年,从小就光着脚在泥土里奔跑,脚 步知道大地的滋味,很少知道鞋的滋味。到了断 黑,洗脚上床睡觉,才短暂地穿鞋。白天打赤脚可 以让鞋子长寿,而节省买鞋子的钱。泥土站在脚上 从不说它脏,洗脚水里有泥,倒在地上,泥土又回 到了泥土。有时拿着鞋子,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把脚 伸进水里洗脚,水很清澈,我能见到水中的小鱼, 脚像吸铁石,把小鱼吸来,小鱼咬着吻着我的脚,以 为有什么好吃的。不远处有红荷绿叶,蜻蜒在闲着 飞。真好!我小的时候洗脚不像城里的小孩洗脚, 把身上的一点泥土都视为脏物。野小孩也开花。人 们对村里的野花没有什么要求。它们在村庄里自生 自灭,反正没人管。但它们给人带来了乐趣和好的目 光。人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它们,野花就在那里,在 树和草,藤的身上。它们很随意,仔细一想,却不可 缺少。其实野草也属于村庄的重要组成部分。所谓 家花,指果园里的花,经过了人的移植,还有水稻的 花,细细的,像灰尘。它们给我们提供正规吃的粮 食。提供人们的命。野花则无此重任,它们按照自己 的意志活着,却又像一些不可缺少的微笑,在那里 摇摇摆,好似学走路的孩子永远长不大。而家花必 须长大,拿出果实,稻谷来。也许它们无人知晓,但 野花不会因此而不快乐。无人说出的有多少快乐, 绕开人的表达。我们无法更改舌头的位置,其他的 位置例如搬动一把椅子很容易发生。舌头没有根却 扎根在深渊里,在深渊里它不愁吃不愁穿,自有吃 的送上门,永远有嘴巴的衣服穿在身上,它的衣服 变成一个庭院。庭院相当有滋味。帆!舌头站在那 里!悬崖躺在口腔里!但它只能卷起浪花!不能翻身! 口腔,最大的人间粮仓。娘希望家里的粮仓装的稻 谷再挤一点,仓里的稻谷拥挤,娘说日子就踏实。我 见到过一间五平米的房子里、一个时代的口腔里, 住着一对相爱的人。他们的爱把拥挤的小房子扩 大了地盘!看!连天空都飞进他们的窗口,挤进小 房子,把房子挤大了。住在地下室,住在地狱与泥 土深处,那些植物牵手把根织网扔进泥里,看能 捕到一些什么。大地从网里漏掉,这漏网之鱼,在 网外玩。一生的饭碗不过是个肚脐眼。泉眼,饭碗 太小了,只装一根面条一一河流,喂给大海吃。大 海不停地吃,也吃饱了。天空拿着巢的饭碗,饭粒 就飞到碗里。鸟啊,饭粒会飞,饭粒得首先养活自 己。世上有一寸长的道路一一皱纹,这根面条在 娘脸上。母亲不怕脸上的路掉下砸着自己的脚。 她能控制好自己的道路。她为儿女所走的苦路却 被她甩垃圾一样甩掉了。她脸上的道路只用作晚 年一种快乐玩具。吃饭,想把嘴巴的漏洞填满。说 话,用声音反向来填充嘴巴,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吃窟窿,就像吃馒头。吃拳头,就像吃馒头。肯定 好吃,我在外面的各种酒店里吃饭,但总的感觉没 有在家里吃的好,吃家里的饭,那里面加入了家的 滋味,加入了心的滋味,那肯定好吃极了! 小时候我非常喜欢收音机,许多声音从里 面漫出来,很神奇一一男人女人鸡猫狗飞机花 朵……从里面漫出来。一块魔砖,没有电视机的 年代,魔砖说话,说出的话让砖头开出花朵。现 在已有好多年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我以为他 们不存在了一一坐出租车时猛然在意,车上的收 音机正在半夜鸡叫,它一下让我温馨,让我回忆到 少年时代听收音机的痴。接着又发现周围有少男 少女喜欢听收音机(随身听),他们喜欢,我的过 去叫做现在的他们,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 当年。那的确打开了一个声音的世界,声音有自己 的身体,有自己的血肉,骨头、网,地图。村子里的 动物,都像机器,天生的机器,一个鸡蛋也属于机 器。都为录音机一样,狗的叫声没有翅膀也从狗 身上飞了出来。飞出来之前,声音在自己身上藏得 多深哪,自己都无法找到它的声音在自己身上什么 地方。现在声音离开了它,在飞,在人的耳朵里。 它的声音曾属于它的一部分,现在它的一部分飞 到人的耳朵里,成为了人的一部分。一只看家狗看 见一个陌生人就叫,那陌生人身上有种奇异的力 量把狗叫声从狗身上扯出来,就像拔罗卜一样。我 记得那只狗的热泪,它已不在世间,但我记得在 我好久没有回到村庄回去时它在田野上欢迎我, 用它的尾巴、爪子、眼神……泪水。它眼睛里掉下 的小溪还没有一寸长,但已有足够的长度。它闻了 闻我,我身上有它熟悉的滋味。现在它已不在人 世,但村里的大地也记得它---条狗随地大小 便,大地不得不承认它的作品。狗的叫声打断了 你说话,狗的言语打断了你的言语。池塘为自己的 庙宇,就像一个寺庙。小池塘里的鱼,它们从小到 大,一生就认识这里的人,也只喝这里的水,用这 里的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但水从遥远的地方 来,从天上,从大地里面不舍昼夜地赶来。它们来 只有一个目的,即与这些鱼在一起。池塘的岸把水 与鱼捆在一起。心脏里有人在敲钟,敲钟,钟声里 心脏像太阳一样高挂。钟声里的心脏倾听钟声。一 个人听到过世上太多的声音,但几乎忽略了听自己 心脏的声音。心,一生最好的乐器,胜过其他一切 乐器,它的声音,阳光一样照耀人的内心。正因为 它像太阳一样高挂,血液那古老的河流也长流伟 大。太阳如一座寺庙的话,它更加成为一座庙宇高 挂。日出看我就像看他的灵魂。世界的许多事物 都在看我。小草看我的方式与一条狗看我的方式 不同。我在牛眼睛里与在水面的形象,它们得到的 结论不同。镜子对我的看法又不同。它们看到了种 子的灵性与旅行。种子在飞翔,蒲公英果実种子) 像小伞随风飞翔。松树、枫树、榆树等的果实(种 子)生有翅膀!随风飞到很远的地方。待宵草的重 量很轻,种子落在地上,与尘土粘在一起,被风吹 起到处飞扬。它们就在自己身上飞翔。它们的飞有 着天生性,像鸟一样。人的飞翔由自己强行创造出 来。一模一样,血从伤口里愉快地跑出来,从来没 有考虑到伤口的痛。它同时把黎明与晚霞一次拿 出来。出来了,就回不去了,恍如一个孩子从母亲 身上走出来一模一样。削,天空在削铅笔一样,把 星星越削越小,但光明不减。而月亮,把它削掉一 大半,依然那么完整。 灯光看着世人,看到世人的黑与岸。凡被灯光 看过的人,都可以成为光,就看自己的努力。明亮, 灯光喝了黑夜,就不再有渴意,就越明亮。目光喝着 灯光,就明亮。目光养活了灯光,黑夜。夜在村庄里 永远那么明亮。灯光就像良心,点在村庄里。灭灯, 灯光回到眼睛里,灯光走完了自己,只剩下脚印(黑 暗)在路上。它的脚印也能独立生活。灯光只能给 予灯光,不能给予其他光。睡觉时,目光沉默,目光 的沉默不表示嘴巴的沉默那样不说话,表现为一种 睡觉,它睡觉只说明它不再出家门了一一不离开眼 皮的隔离,说不定它向四处漫延,像身体内的日出 升起在每一个角落。在蚊帐里睡觉,蚊子也在里面 睡觉。蚊子知道者蚊帐因为它的存在,才造出来。 蚊帐,蚊子的别墅。蚊帐现在在村庄也少见了,用 它的目的在于把蚊子关在蚊帐外。但蚊子也认为蚊 帐里也属于它的空间。人要把它驱逐出来,或者让 它死在蚊帐内。很小的时候妈妈常用煤油灯去烧关 在蚊帐内的蚊子,或用手去拍死它,与瓮中捉鳖一 样。蚊帐内形成战场也成了娱乐场所。妈妈教我用 手模仿狗头的形象活看。狗头快乐地活着,它的诞 与消失极其容易。我代替它不时地发出叫声。叫声 却归了它的,我只能署名它的作者。蚊子用嘴巴在 我们身上找血,那些隐居的血为什么愿意到蚊子肚 146 4 审视•2013 •探索 子里去?它的嘴向血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蚊子是药 引子。落新妇,羊蹄躅,翻白草,百两金,九子草,过 路黄,钻石风,勾儿菜,隔山香,积雪草,鹅不食草, 红竹——这些药物的名字,耐人寻味,就有一种力 量。我并不了解它们真正叫做一些什么植物,只不 过从一本药物书上随手抄下一串名字。但我从它们 身上得到了一种照亮。在公共汽车上,中药在乘客 身体里漫游。B路公共汽车我经常坐。经常上车的 那站由于不是起点站,所以常常上车后要站着。想 找个坐位。就暗中观察与我同行的陌生乘客手中车 票的颜色。我对这趟车车票的颜色非常熟悉。1元 票为绿色,2元票为黄色,3元票为红色。我经常是 3元票。手中有票坐在那里的人,我见到了绿色票, 心中暗喜向绿色票坐的座位靠近,因为他马上要下 车了,在他身边可以坐到他的坐位。常常这样找到 了座位。这次我刚坐下去,就见到刚上车的白发老 人,只好把坐位自然地给了他…… 水是中药。失去了水。小时候村庄里的水那么 干净,小溪,小沟里的水都清澈如镜,游鱼水草, 直视无碍,渴了,低头喝水很隨意。放牛娃与牛同 饮沟里的清水。随便的水都叫天然的矿泉水。现 在村庄外面的水没有谁敢随便喝水了。水黄了,水 绿了,水里面到处都有农药,垃圾。虽然村庄里还 有供我们生存的水,但我们真的失去了水。阳光把 皮肤贴到水深处。一头牛从路上的阳光上走过。 阳光本来就薄,被它踩得更薄了。阳光能够接受 它的行动。泥土踩起来很舒服,泥土把人的蹂蹒 当成为保健。澡堂细节,根在洗澡,你从大地上 走过,它以为有人敲澡堂的门,就羞涩地停止水 声。只听见大地忙着吃脚步声的零食。给泥土消 毒 给泥土洗澡很常见-----下雨的时候,村庄 里的大地就认真洗自己。大地洗澡,有痛快,有时 却很尴尬 洗着洗着时雨停了,就像洗澡的人 用的热水器突然断水,身上擦有肥皂,无可奈何! 给泥土消毒,见于花木栽培中。栽种花木的人,根 据知识,把泥土消毒一番,否则它的毒性会给栽下 的花草生长带来不利,更为严重的会杀死花木。 泥土真的有那么多毒吗?人说它有毒就有毒,不 然人不会执法一样认真给它消毒。居住在我们村 庄的泥土,有许多叫做垃圾一一那些肥沃的土壤 都由垃圾化身而来,由各种人粪尿,动物粪便,腐 烂的植物尸体混和合唱而成一一这样看来,泥土 即垃圾!但它却生儿育女一样生出了美丽的养我 们性命的粮食。村庄里喜欢使用土杂肥(土粪)。 它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它用自己的脏说水了粮食 和蔬菜的洁净之躯!我要说,它的脏就叫做美!村 庄要说,我们都爱它的脏。村里的孩子在泥土里 长大,经常脏兮兮的,但那些被泥土弄脏的孩子 却多么可爱,多么健康,像禾苗一样可爱,像禾苗 一样健康,像禾苗一样具有生命力。那些泥土的 脏啊,一种力量。说真话就要像泥土说出的大树 站立。正直的话,笔都很直,所以它应该说立正 的话,不应该说弯腰的话。牛见到草时,叫了一声, 它向草先打招呼,真话打招呼。我看见了秒针的影 子。我看了那一片小草,都像秒针,它们聚会成一 片草地,它们的影子也在聚会,影子像一大片秒 针的影子躺在那里。阳光在一大片影子的缝隙里 走动,阳光在影子里洗澡,就像灯光在黑暗里,星 星在黑夜里把自己洗得发亮,把自己洗成黄铜。 群山像青涩的夜,一群夜色一样的群山睡了。群山 睡了,风一吹,树叶发出绿色鼾声,叶浪的绿色鼾 声溅湿了夜色。鼾声又像在笑,真有趣。鼾声是一 种散步。饿与渴,根饿了,在泥土中找吃的,在一 堆发臭的垃圾里,找到了灵魂一样的食粮。根渴 T,张开嘴喝水,喝到了水。喝不到水时,便会干 渴……树尖知道泥土中的根在为生存奔波。树尖 自己也在生存奔波,它们共用一棵树,生活在同一 个家里,却有不同的饥饿和渴意,它们各有各的去 向和想法,但在同一棵树上有极大的缘分。群山像 一群牛。镰刀删掉稻浪。牛舌删掉地上的一片草。 遗忘删掉过去的岁月。影子删掉阳光。爱删掉恨。 灯泡删掉身躯,只剩下一颗头颅发光,黄豆也如 此,只剩下一颗头,提着头颅来了,就为把头颅粉 碎为豆腐脑,还是白花花银子一样的大脑。头顶上 的白炽灯,一颗泉眼,一拉开关,灯亮了。里面的 大水就从光头的泉眼里掉下。整个房子里挤满了 光线的光明白发。白炽灯里面的铝丝,几根小小的 河流在聚会,明摆着泉眼里面的河流。一拉开关, 灯灭了,黑暗从灯泡里以大水的姿势从光头的泉 眼掉下,黑发淹没了房间。人流出来的汗水,有的 由骨头流出来,有的由血流出汗水来,有的由心流 出了汗。汗珠子,它们踢出场外的球。 曲苑杂谈 〉哑石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幵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唐)杜甫 上阕:曲有误 1,镜中曲 夜深。尘土挤到飘窗跟前, 房租肥肥地叫,玻璃上,现麋鹿蹄印。 良人,埋头修理胸腔里斑驳、碎裂的暖气片。 嘀哒声,渗进路旁暗紫石块。 把磁针向后拨动万分之一秒,都不可能! 灵台蕴良知。良知,忠于另一虚构 ……噫!肩高于顶,比于列星, 若论齐物,木星,是地球的一千三百多倍大小。 针尖上颠倒日月啊,这苦夏,雪花涌出你模糊的掌纹! 经济,禁忌着锦官城,小恶俗 清洗华丽鼻毛,埋首夏夜轮回啤酒里。 可学师家手眼?镜中花,也有游龙戏凤的本领! 2,回旋曲 像曼陀罗花拔出地面那样尖叫, 那声音,使闻者抓狂。 --莎士比烝罗密欧与朱丽叶》 事实是:称猴桃也叫奇异果; 满坡映山红,邀阶级 为杜鹃手语!当天地舞成一池羽色, 海拔必然更高,尖锐废黜 舌尖逻辑:世纪喉咙的深处, 正滚出羊群……雪线之上, 瞳眸点点蔷薇的,为格桑赋曲。 那你,吟哦何种曼陀罗呢? 吮钟形水母,比无形电波铺展得 更远的花瓣上那一抹幽蓝? 横笛树立借喻,多年来, 虚空针灸着金融中毒素的味蕾…… 事实是:喜气入酒,果真会 爱上末世别名,吹鼓奇异的正义! 3,困顿曲 今日,谁也无法控制, 岷山融雪清冽。但在这里, 金融活动频繁,张嘴辛湿雾气, 锦官城天气,如此闷热了! 意识形态插线板,美人 瞳眸里闪亮的铝丝,与其 为余生保险,不如 148 149 审视• 2013 ,探索 替蛛网上小嚎虫无私、性急。 钝挫一下下,如此尔尔, 终南山多山洞,悬浮 列车在双轨制上无声疾驰, 虚无的舌头,预期 仍有热刺刺之电流海量交易 --今日,小小容身之地, 要你支付内存,刮除 青蛙舌苔……我把自己的 三张羞涩储蓄卡,直直清空! 落日,等着亲吻那一屁股 浑圆外债……接下去, 它准备在你尾椎上拧紧马达, 突突青烟中,嘻笑吧, 雪水涌进灯红酒绿的夜晚, 一寸寸摔打,黜聪明,堕肢体。 4,小夜曲 一株夜来香,舌尖郁闷制度, 但模糊性,尤其鲜明; 薄衫若半卸,微雨轻唤麒麟, 知时也就会乱了分寸。 俺,俺 蛰于抽象时间透明的蝉蜕, 明确着邀请,比一粒逡巡水面 的灰蜘蛛还恼人—— 如果是博物学家,足底生绿须, 或者在不可能的梦境 吞吐过浩淼烟云, 便可试一试,将蒙尘镜面拂一拂。 道德之冷,会将手指灼伤。 旧足迹,渐渐也是 慈悲大雪下贫困者的 小经济,博弈于肉体之高效率 与假公正……其实呢, 我的夜莺,这时代,找到 称手的锄头,比怨言重要得多呀--- 穿过黑暗街区,我徒步而来, 夜沉沉,你比闪烁雨丝更知我底细。 夜来香是真的,麒麟也真, 川普卷舌为齐鲁方言, 长元音摇曳 你走得远, 150 吐丝,密炼,弹奏着呼吸以踵的新人。 5,摇篮曲 此刻,我摇了摇;幽暗的电鳗,摇了摇。 呼吸……浣洗闪电的知识…… 水畔,窥视苏珊娜的长者,胡须是飞舞的白银。 常常,远古神灵,混形于猩红蟾蛛, 风吹胎记,涂抹火焰之冷。 圆润啊,克里奥佩特娜,耳垂,微缩海岸线色情的 弧形! 但记分员太丑,太、太丑啦…… 太史公避讳这个结论:教诲之软,扛不住帝国之硬? 真相是:生于中国,你有台暗绿的冰箱。 6,戏谑曲 收藏晚清牌匾的茶房,并不 收藏上半年政府经济 报告中多雾的产业结构调整—— 正经了舌头,直说吧…… “我有一对狮子吼,爱胖墩。” 茶渣足以自喻,置地板,除异味, 当蜗居可环保出一墙鹅菊一一 但神秘,总不能够正确流行呢。 府南河向黄河学易容术, 泰山轻易压垮了峨眉, 但金发黑客,欲板砖老资格网警, 则有些难度……放眼望, 此处真流行的,乃模拟真心。 “发狠吞了混帐,就平步青云了。”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说歪了,就会讹传成狮子吼。 数一数,窗外雨滴纷纷乱, 旁侧黄瓜六七根……如果你 是丛林银行的勤快人儿 神秀,那南伯子葵,就必是 鲁迅,晚清牌匾下的好袍哥,鲁迅。 7,夜奔曲 昨夜,狐朋麋集梓楠,近子时罢。兴再起, 与二诗兄疾行成都街头,或谈或停,又饮、 食诸物不计。间或话及禅宗、青霉素针剂、 12岁的历史学家、末世、美人、歌诗等等。 胡僧喜诗,月影推窗话桑榆, 温润了,内外好没来由的一片道场! 年轮。眉批。漆黑法器。 皮肤微痒的苔鋅。松露。 青春年少,路边烧烤摊突至的小雨! 我们散坐着,四肢实在蹊跷。 好卖场,敬服游蛇步韵, 山冒烟,雀舌清除语病, 一环扣一环让乌有国流质化, 松开发辫吧,衬衣里惊叫唤的彗星! 8,抱柱曲 社会制匾信义,流年裁新衣。 裙摆拂尘,去头顶绿草,云有云的理论。 我万分赞同……造化当然喜人, 报晓时,你左臂,不是雄鸡又是什么呢? 欠了房债,屁股大如车轮,转动另类 风火,于是全体读经,民俗 着力死中开发新意。池畔,青蛙 混淆蛤蟆,偷窥心意吵架,大汗淋漓…… 前日,陪黄粱一梦,同登青城, 半山腰,雨追上我,松亭截获龙的短信。 千年银杏,报废造景者,散装小娱乐。 “白昼……洪水,找不到灰烬。” 穿越上百公里,今夜,幸好可 抱紧雷霆:凡身潮湿蔷薇,需酣醉一回! 9,岀塞曲 摇曳微光的黄昏,胫骨倦了。 威廉姆森,从新制度经济学白昼 抽回双手,学习此处微甜的绵。 整下午,锦馆城小白鱼, 跃出凉爽淡绿的水,探身溪畔 圆石,晒粉色鱼鳍。 其实,我也晒点什么,决不依靠 摊位,或市场回溯于制度: 天苍苍,野茫茫,暮色匝地的一刹, 我的身体,亮一匹火烷布! 下午,同威廉姆森握手时,你 惊异于自己竟然摸到了 蝶蜿细足的铜锈一一 现在,摇曳微光的黄昏,足跟倦了, 好身体,应被什么捏碎过, 但此刻,是霓虹,更是火烷布--- 当然,集权不用解释什么。 亲爱的,我说睡会,就真裸着,睡了, 你,还要继续码字,还要 在一枝枝螺旋形火焰中, 亲吻那庙宇般隆起、充血的山峰! 注:奥利弗・威廉姆森,新制度经济学命名者,获 200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2010年7月2日,威廉 姆森应邀莅临蓉城某经济论坛,并作有关中国经 济问题的演讲。 10,果然曲 果然神兽,果然鼻露向天,果然荡了过去! 果然一条毛茸茸分叉的淡金色长尾,海景房中,、 分开胸口闪亮的警徽与喘息…… 一只蜗牛,搬运宫殿,留下细长、黯淡的水渍。 海边,果然可以文字,组装涛声渴意—— 不可组装的,是你不知为何憎恨那个果然的你。 将警徽和诸般确定,扔进深海喂鱼吧! 嗨,《山海经》,《南国异志录》,有你出没的记载: 世界遇佛之处,果然青翠,满眸雷雨! 151 下阕:咙咚咙咚呛 1,股市进行曲 历史,削圆谎言对自己的篡改, 离间辣椒随意伸进 风流幻景的小足尖。风格 豢养金鱼,利好佛光、活性炭、雾岚, 实在……厌烦了清醒, 身上水池,升降红旗、绿卵。 言辞..鼓指而演耻, 好乐曲,约来明月沟渠…… 割舌吧,女壮士,结晶童年扩散的癫痫! 它们收视透明,比空茫大一圈, 比薄霜新一圈一一 经济学杜绝买楼还珠, 环形伦理剧场,派送着门槛? 割股伺亲,喝止吐药汁, 粉脸,圆于落日恍惚的幽怨。 就这样,反穿皮靴的美,要朴实、 亲切些。庙堂新……哈哈, 这江湖,满仓哲罗鮭;剃头匠,吹气若兰。 2,中秋意度曲 惯于轻身,所以无妨春天。 若沉闷得娴熟,秋声,就真正不远啦。 稀奇古怪的政体!周吴郑王 看轮盘。人生自产废气,月饼模仿浑圆? 月亮形象,由万千江川负责运送。 我和乌有暗中干仗的手段, 也由液压感应装置,传递到你比月饼 更浑圆的脸。越病重呢,人生 就越触目,而实心眼水煮疆土者, 拂去瞳眸上蛛网,曲尺于淡淡绿雾, 以及那崩盘股、突然通透的灿烂! 瞧,正义起身,草尖抖落细小、浑圆的 露珠……此地凉爽,诸事咸宜, 对比阅兵之荒诞,我的要求只多一点点? 3,和平奏鸣曲 其实,为你喝彩,难免 撒开脚丫子逐浪, 难免不现实。只是, 兴奋于逃逸一刹那自己。 饥饿年代,偶溅舌底波涛, 拂晓,拧亮星眸中 血色忧郁,留下来吧, 我煽动你颠覆自己, 首足无妨倒置, 直言叛国,笑纳假作真时 真亦假的游戏!对了, 戳穿这老朽,犬牙脱颖而出, 银牙粉,助益街巷卫生: 鲁迅若想呼出鲁迅, 其实,并非要骑狮于 滔滔雄辩人与非人的气势! 经济,也不全然紧急 于太惊悸的东西! 我承认,二十多年前, 少盐就挑逗了我少年的情绪, 现在清算奴役的中年, 看见的,仍这么多—— 政治果然更苦涩, 另一广场,舌根本古腥味 使火焰一次次开裂: 某个事实,言辞喉咙深处的 一根鱼刺!我的悲观, 你理解?那最后的获得、 放弃,必然复杂于时光的 估计。爱,必须沉重地活着! 风声刺进黄昏肺腑, 拥泣,所有阴影,还有 你……但愿不是被追抚的孤寂。 4,风雷救市曲 服从但是俯冲,通涨使腰包痛胀。 枯瘦老儿,左支右拙于慈爱,思日常, 晃眼同帐者,顶带花翎翻新了, 布衣卜信义,风雅颂掩不住案板假嗓。 单是胡葱,就逗味蕾,教你风月滋味, 何况,她有一大堆鲜艳国籍呢。 天一生水,嗓子冒烟。你暗地说:操! 已几个世纪了,舌尖涌出铜锈新的脏! 但使宽恕,俯察借贷甜意中剩余了谁? 它知道,历史与破圆镜不一样。 第一次老就重复啦!飘洋过海, 救国先贤洗旧过,随身携带瘦身香囊“ 傻老儿,服从款款解带中腥臊的 胆识:俯冲吧,粗壮荤素通吃的银行! 5,沙弥入世曲 与其谈论未来,不如虹身, 不如胃口斑驳的借贷,款款而来 ……经文执着甜蜜浮财, 不如佛学产业化。一级级果位, 拆迁名山庙宇为昂贵楼盘: 世间多事,天上就掉下 葱花馅饼,砸翻虚无磅礴的天才 一—他脚下,浮云流连, 公权携一串鼻涕虫,却被踩扁。 我的幽默,你慢慢会懂, 甚至比我更懂。葱花只是调料, 重复的大白话,可用时局 汤汁,调制出舌尖上舞蹈的心花! 其间技艺,比春风拂过他 制服上忽闪的铜扣,多点朝霞--- 白色借贷中,你多么特殊, 缘来,就有结实的未来, 虚无也来,双腿间夹枝电子喇叭。 6,凤凰浴火曲 辩论,恍惚涉及衣衫褴褛者 胸口的毫毛,一丛枯黄凌乱的毫毛, 被秋风巻成匍匐的漩涡形--- 从时光涌流的方向看, 肉体再卑微,也有灼热齿轮, 泥垢呢,姑且不论。荒草经营千年, 好时节里,可逆转论辩的 逻辑烟云:变得隐晦的,是怜悯, 是政府微笑借用的伦理悬崖。 我们收支,刷新笔笔糊涂帐, 多汁青春,进步海绵可一归零。 历史就是离开暗夜哭泣的诗, 这,你会说过于虚无? 那换一种方式。若浪漫主义 瞪圆眼睛,也敌不过一滴宇宙的 魔幻现实,你仍会同意模仿 济慈,或者华滋华斯? 想象胸口漩涡,在欲望推动下, 变声成狂暴的水龙卷,譬如“鮎鱼” O 自然不怜悯,轧轧转动巨大 齿轮,要在脆弱星球上钻出一个 永恒结论?我们都明白: 想象,比现实逊色不少, 但,再细微的真实,都只能 通过多重想象的漩涡,来完成…… 缤纷星云中,万物苦于 铁的证据,惟有具体死亡可以裸呈 ——现在,我还不会和死亡 握手言和?其实,这是风景诗, 褴褛大地露出了胸口,你和词语, 知晓我是来自规划局的论敌。 城郊一片凤凰树,风起,一丛丛毫毛, 它的倒伏,有时也是你在倒伏: 词语搬运辩论舌尖的灵媒, 或者,荒凉白纸上一声轻抑的呼哨。 7,中古梦游曲 进入修道院,发现里面有许多魔鬼,但在市场上 却只看到一个,独自地在高柱上。他觉得奇怪。不过, 有人跟他说,这是因为修道院是用来帮助灵魂拥 抱上帝,因此需要那么多的魔鬼来引诱教士,让他 们走入歧途,然而在市场里,由于每个人都是自己 . 审视,2013 •探索 的魔鬼,因此只要派一个魔鬼去就成了。 ——修姆伯特•德•罗曼斯《讲道》 如果真正活着,指甲暗长, 半壁江山会渐渐醒来, 纸张上,浮现郊区林木的萧疏 以及有气没处撒的滞胀…… 所以,你有点紫色的鼓凸。 呼吸里,与我谈谈刀子,可以吗? 你不是夏洛克,也没去过 轻风引雨入船凉的江南, 谈什么都危险。割下一磅肉, 不流一滴血 财富自动 降临被诅咒者身上?所有可能, 乱云飞渡中卦象的种种可能, 偏安笔尖,瘦金的可能, 内藏不能洞穿的渴与冷, 都指望在城市皱褶里交错生长一一 里亚尔托桥,神秘的热闹! 后来,铸造厂分隔了这热闹。 且与时代交换,暂且从良, 暂且卷入银行的瀑布,急急冲凉 ——那暗夜中巻心菜的叫唤, 城乡一体化中野花的脚环, 就算了。更早的中古,科举 不废异能,风雨调养艺术, 饮食入于颓废、精美一窍, 破碎正常……十字军东征归来, 满脑子血腥和香料的味道, 一如此刻,刀子破空而来, 紫色不仅仅是某种滞塞, 词语法人,满心眼新演的名堂: 肉桂来自锡兰,丝绸来自 瓷器故乡,从印度带回的,则是 滚滚的番红花、豆蔻、杜松、茴香…… 8,中阴狂想曲 何必谈论思想?这么多酷吏、早春…… 再加一滴朝露,往生,就圆满了。 呵,漫山野流氓,与死相押韵! 话语禁忌一角,阴茎上飞龙刺青另一角。 或者,试试经济方向如何? 试试割袍断义的芳香,又如何? 雨后春笋,看后生贷款千万 炒房。思乡,新坟脊上细密鱼鳞的激昂! 9,基本无事曲 淡定哥力擒晚霞,风水,调教 国企针尖攒动的举意…… 向左,向右。向右?向左? 疯了谁都不能封脊柱之髓一一 这,基本无事。即使明日凉今日, 贼纽约摸黑翻转成陕西, 或者,取道中庸者,舌吻七星蛇, 看上千人麋集街区,砸砸红色 Ma6,砸砸自家小枕头上 江山的好脾气……火药来炸厨房, 基本无事;火药是红皮白心 萝卜,是翠绿的葛苣,基本无事; 火药让活腻的鲫鱼在餐桌 高唱呼尔嗨哟,基本无事; 有人不吃鲫鱼吃露珠,基本无事, 在脊柱里,挖挖青苔也算; 吃露珠不如扮相酷酷,拾 官运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的机遇。 老无所依者,极力扮演但丁, 滑稽笑星,却扮不了贝亚特丽齐: 觊觎即急雨,或不如不吃, 成就基本无事:你白,你太太白, 你太太太白……我突然有点黑, 背脊长出枯枝,找不着北, 我仍基本无事人?谁?谁劈开了 肚腹辛酸的爱?哎呀,CPI 抽象,红烧肉具体,以色列 太遥远,火器喷涌落霞孤鹫寄语。 殷龙龙的诗 >殷龙龙 爱情与辛亥革命100年 喜欢阳光在你的空白处 画洲际抛物线,喜欢投降是你的脚一直举着 你的鼻子是难学的解析几何 你的嘴唇是高级微积分 你的身体因式分解了 像老师粘上黑板 你的头发只有1+1=2根,它们乱的时候像陈景润, 理顺才是华罗庚 我的男人,就连他的笨拙也才华横溢 就连他的姿势也到了古典南洋 我的诗句和军队不能借他一用吗? 当年孙中山不过如此 但是男人啊更精于数字;百万军队对我是小于一 的忠诚 最终的逃亡才有惊心动魄的谋略,魅力 他早把三民主义烂背在心 而我还没肄业 乱诗 此诗间接献给钱云会、力虹、滕彪等人 在我的国 亲爱的,我得杀死你 亲爱的,用不着重型车碾,那个太笨,也招摇 你没有被拘,不能刑讯逼供 我在探头面前双腿会发抖,抖成筛子 你去过幼儿园 但你不是吃耙耙的 我的菜刀一定会发光,砍不下去 在我的国 没有比孩子们更无邪的了 亲爱的,在我的国 你不是警察,我无法和你对射 想杀死你 必须带领一群人暴动 那群人都有深仇大恨 然后夺取政权;然后把你的家产、土地分光 你的罪名就在前面等着你 像电影里的地雷 在我的国 你无处藏身 亲爱的,你爱我就是爱一个流氓 被我玩被我欺辱 还要破处 戴高帽,绑高压线 在台上进行批斗 发配边疆。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对不对 你从心里崇敬我,泪水是感激的源泉 红旗其实是血和布支一根竹竿 我的国需要奴隶 需要你的死 证明我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流氓 154 155 156 审视, 2013 •探索 在我的国 亲爱的,不需要跟维权律师废话 否则汉语还会少很多不是敏感词的词,诸如被喝 茶、被自杀…… 这些都是你主动的 洗脸时被水呛死 挂衣服时被钉子扎死 吃饭噎死,打呼噜憋死,拆迁时愿意被砸死 我失去最宝贵的东西叫你死 如果你不死 亲爱的,那我也广袤地挖坑埋人 在我的国 金牌第一,谎言也第一 你也是第一,第一次死,死得生无所息 不用催泪弹,那个是外国人的专利 不用绞索,那个只给萨达姆 亲爱的 你自费开个网站试试 给网站起个名字叫“爱琴海”试试 爱琴海上有帆,有自由,有海盗,有不同声音,试试 亲爱的,你试试吧! 你不怕被封、被抄家、被判刑、被保释住院 你就试试。在我的国 没有被删帖的博客不能称为博客 没有被国保叫去谈话的人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在我的国,坐在家里饭醉 也是犯罪 贪官贪污的是钱 我贪污的是 我的国。古时居中现在跑到悬崖上的我的国 我自己明白得很 将来一旦有事我们全完 我已经有好几手准备;你放心去死吧 无论先奸后杀还是杀人不见血 无论轻于鸿毛还是重于泰山 那一刻,我们显得多么无辜啊 人类能达到的境界 竟是三个有特色的俯卧撑 那一年,不写盛世不写国演 那一夜,地球在转,我的精子在游 亲爱的,核弹不能爆你,坦克不敢撞你 我就用开花弹追你 在我的国,不仅有流血的广场还有流血的百姓 他们把戒严令当成聚会游行的宪法了 我还有警棍,通电后叫你求死不能 要不然我拿匕首 反正面对的是手无寸铁 我的国有你这样的屁民我就不愁在世界上无耻 颠倒黑白了 我的国说什么还要延续 它的血泪史,拖泥带水地奔向共产主义 亲爱的,我抱紧你,不让你喊 不让你反抗 只在你唇上轻轻一触 你就死去 等你等到蒜打為 我答辩时穿什么衣服 我先洗澡 我有一天不见了,你的脸会花吗 跟唱戏的一样 我到中年的时候 你死了,怎么办 我现在就把你的骨灰密封起来吧 免得漏 我和你打炮是因为沉下去浮上来的戏词 滋润一生 炮弹溅起另一块土地 这期间我如同虎豹。你伸出食指 不带这么森林的 过几小时把你掩埋 那么多的树叶,上面肯定有昆虫的记事本 它们占去我的好与不好 大部分都便宜 让时间停止,我得自由 让我停止,此处当然略去九个字 我等我的青年不再文艺了 我的设计不再工业了 我的蒜打寫了 我的青衣走板了 我的流言和周密的爱不再混淆了。从此,两清 情人节快乐 不见面了 不去凑那个热闹 今天,你在租来的房里想想埃及 我把所有交给我的文明古国 好与好之间 没什么事 自由可以不流血 你是嘴,春江万斛 我是脚,替我们走着孤独 一直被覆盖 真相 而它的起源 t匡出一个头盖骨 北京人相信:以后天天过 情人节,愿意的话就在沙地上产下一百个蛋 周岁从妈妈那里开始算 虚岁是爸爸 立冬 今天我看到落叶三十年前的安静 躺在马路边 我开车过去,想想是不是要把它扶起来 它越来越暖 它的年轮藏在粗壮的树干里 落叶有齿 常年累月地锯 尤其在阴天,我的诗总莫名其妙的疼 我说的是三十年后的一天 那一天,那一天你把落叶撒到我的墓上 就看见石头竖起来 像全世界的男人都竖起领子 上面有字,火焰般地走 ——以马内利 那是谁的心脏每天照常升起 那是谁的心脏每天照常升起,他的血四处奔走最 后与我们相遇 那是谁把有补丁的白大褂洗净,晾在屋顶,天地在 前面歇了 那是谁覆盖河北,不小心把你的杯从A变成C 那是谁手上吃了劲 阳光摔进屋。这年头,出门开车也要赞美这个破生活 递牙签子 男人用了七天 女人偷一只苹果,品尝死 男人把语言搅了又搅,最后像粥一样乱 女人无辜受孕 女人跟你在一起时才无比自在,不掩饰不自卑 男人说我是唯一的 男人感谢朋友和不是朋友的人 女人是感恩节 女人杀一千人,救一人 那个人是男人 女人出狱了,国保们还跟着她去饭醉 男人在家打发冬至,和饺子一起煮新闻 男人今年无缘见你 女人想好了,以后天天和他鬼混 女人爬上蜀道 男人吃羊蝎子,女人吃男人 女人是行动组的,男人是情报组的 男人祈祷时惊出一身冷汗 女人幸福吗,那就加倍幸福吧 去国之诗 我的诗你可以不看 看了也可以撕掉那一天,随手揉成团 飞机抖了一下;窗外的云露出牙齿,却掩去伤痕累 累的胸脯 你可以不看她们 看了也可以让飞机回到机场 你回到昨晚的火锅中 我们继续烛光晚餐。那一天太小 不在掌握中 我回到家Q你 之前我们坐在酒吧 体验中世纪,古老,幽暗;这些绝不是杜撰出来的' 我们的样子好像现代人 吃饱喝足 还能脚踩两只船 简介 >—— 殷龙龙,1962年生于北京,在旧鼓楼大街长大。十九岁幵始写诗,曾经参加圆明园诗 社。1984年在《丑小鸭》杂志发表处女作。诗歌作品散见于海内外部分杂志、诗选和年 鉴。2007年出版诗歌选集《旧鼓楼大街》;2012年出版诗集《单门我含着蜜》。 盛着荒诞的故事 而那个最不起眼的故事被我塞进硬盘 被软禁,被逼远走他乡 你跑到哪里才能叫到救护车 把自己运回襁褓 那里没有黑头套、便衣、拳头、昏迷、活埋 感受不到祖国的冰冷 我的诗呼声甚高 如果回去能在2011年获奖 回不去就在去国之路莫名其妙地消失 连同黑压压的文字 一张纸的文明 没有人看见黑名单 没有人看见我越来越萎缩,它的自言自语的手,招 呼洪水退去。 我的冬眠,在大年初五,像只被囚的熊。 我有几张照片特像西部牛仔。没有人怀着忐忑 送我一匹良种马。 没有人看见那个打对勾的二百多人的活埋名单, 不论它是否真实…… 其实你们想送马鞍 或者马靴,我拥着它过冬。 版本研究 >赵思运 基洛夫的女秘书拉祖尔金娜 从集中营获释后已经呆傻 我在集中营蹲了十九年 我的牙齿快掉光了 头发也快掉光了 有几颗牙是看守打掉的 他们还经常抓我的头发 我的丈夫被枪毙了 我的两个孩子都死在卡拉干达儿童监狱 我到卡拉干达去过两次 仔细查过所有的卷宗 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我的女儿叫卡金卡 儿子叫谢瓦…… 在集中营里 有个白胡子胖男人 经常操我 他的阴毛总是臭烘烘的 还有那个我最讨厌的鼻尖通红的瘦子 说话的时候像个嗓子沙哑的鹅 我厌恶地把他们推开 把门的那个看守就打我 强迫他们操我 我不答应 他们就打我 有几颗牙就是看守打掉的 他们还经常抓我的头发 注:谢尔盖•米洛诺维奇・基洛夫,原姓柯斯特里 科夫(1886 ~1934),历任列宁格勒省委第一书 记、联共(布)中央组织局书记和委员、苏联中央 执行委员会主席团委员等职务。1934年12月1日 在列宁格勒斯莫尔尼宫被暗杀,葬于莫斯科红场。 “基洛夫事件”成为大清洗的导火线,标志着30年 代苏联肃反运动的开端。拉祖尔金娜,是基洛夫的 女秘书。赫鲁晓夫同情她的遭遇,后来让她当了苏 共二十大代表。 科西奥尔传 (Stanislav Wikentjewitsch Kossior, 1889—1939) 1927 年 苏联农业集体化运动的春风荡漾到了乌克兰 乌克兰农民并不情愿意 时任乌克兰共产党第一书记的科西奥尔 意志坚定地挥出铁拳说 这种行为就是试图扼杀苏联政权 他的指示犹如利剑出击 党员干部迅速到乌克兰农村 收缴藏匿的粮食 他扬言让农民尝尝饥饿的滋味 1932年到1933年 乌克兰的树皮全被剥光 进了饥饿浮肿人的皮囊 冬天深埋的猫、狗、家畜和死人 审视•2013 •探索 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 徐铸成自述 也被重新挖出来 当做饕饗飨宴 人吃人的现象也屡见不鲜 1930年的科西奥尔 光荣进入联共中央政治局 后来做了中央书记 科西奥尔发表的80多篇著作 在人民的心里熠熠生辉 1934 年 肃反运动萧萧寒 1938 年 科西奥尔被解除乌克兰中央第一书记职务 1938 年 波兰间谍罪名被捕 科西奥尔受尽严刑拷打 仍拒绝作出虚假交代 刽子手把他十六岁的女儿带到审讯室 在科西奥尔面前 轮奸的他的女儿 疯狂了的科西奥尔 在所有的“交代”上 乖乖地签了字 他的女儿从监狱出来 两天两夜不吃不喝 第三天卧轨自杀 1939年2月26日 科西奥尔被枪决 1964年11月18日 科西奥尔恢复名誉 协议书 通报批评 新快报的穷骨头 有太多迷茫 夕阳下的奔跑 逝去的青春 新快报2013年10月24日头版: 新华社追踪关注新快报记者被跨省刑拘 一切在法律框架下解决 不能先抓后审 再请放人 几十年来 我一直过着资产阶级的腐朽的生活方式 会错过这个时代 在张望 我想起 那是你 160 161 新快报2013年10月23日头版头条: 各位读者, 我们的记者陈永洲报道了中联重科财务问题, 然后他就被长沙警方跨省抓走了, 罪名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 对此,我们要呐喊—— 请放人 敝报虽小, 新快报2013年10月27日头版发表道歉信: 经警方初步查明,本报记者陈永洲受人指使收人 钱财发表大量失实报道,严重违反了《中国新闻 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和新闻真实性原则,报社 对稿件的审核把关不严。事发后报纸采取的不当 做法,严重损害了媒体的公信力,教训深刻。我们 将以此为戒,对存在问题进行认真整改,进一步 加强采编人员和出版流程管理,严格要求采编人 员在工作中尊重事实,遵守法律,遵循新闻工作 者的职业道德和行为规范。 特此向社会各界致以深深的歉意。 2013年10月27日头版头条网友设计版: 生活的压力让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想做英雄 却还是那倒霉的媒体人 这世道让你无奈 也不知是好是坏 变化太快 又害怕 在张望 我想起 那是你 我傻逼 万万没想到节操不见了 注:人民网10月31日电广东省新闻出版广电局31 日做出查处决定,给予新快报陈永洲吊销新闻记者 证的行政处罚,责成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对新快报社 进行全面整顿,建议追究新快报社相关人员责任,立 即调整报社领导。据财新网,羊城晚报报业集团11月 1日宣布决定:免盘新快报泄长、总编辑李宜航和 副总编辑马东瑾的职务。河羊城晚报加土社委孙璇 新快报於土新社长兼总编辑。 我家中母亲中风后临时请的年轻保姆 (工资是我妹妹出的) 已于一个月前辞退 她已回家乡去了 原有的一个老保姆 年已七十 她在我家已十年 她自己没有子女 不愿回去 (她丈夫前妻的子媳等也不欢迎她回去) 经过再三商量 决定在她没有找到工作以前 暂时留住我家 作为暂时帮忙性质 每月补贴她几元钱 今后 一定要克服任何困难 决不再雇保姆 我这次在家三天 主要是伺候母亲 因为她半身不遂 起身和上下床都要搀抱① 我家原用的保姆 已七十一岁 是56年来我家的 今年元月改发生活费后 我即请其另找工作 但她年龄已大 又无亲生子女 无家可归 要求在未找到工作前 暂住在我家 上学期听了包如龙同志的指示后 我即和她商量 说明搬家后我不应再留她在家 希望她早日设法安排住处 目前 家中洗衣、烧饭等家务劳动 都由我老婆做 我回家后 也帮同劳动② 注彳余铸成《我是怎样过春节的》,1968年2月2 日。2徐铸成《思想汇报M968年10月3日。 1、男女双方在关系未清前不能与第三者发生关系; 2、男女双方至少一星期见面一次; 3、男女双方若发生矛盾,以书面形式分手; 4、若违反第一点,则一次性补偿对方精神损失费 壹万元人民币,以此类推。 5、女方不能干涉及影响男方工作、家庭,否则按 规定协商规定处罚; 6、男方应照顾女方的生活,金钱双方协商。 协议人:陶毅 樊X萍 二O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注:新华网南宁11月17日电记者邹婷玉报道,广 西贵港市港南区地税局八塘分局局长陶毅与已婚 女子樊X萍签署的包养协议,被女当事人公布并 举报以后,男当事人于2013年11月4日被免职,贵 港市纪委介入调查。陶毅,贵港人。樊x萍,广州连 州市人,现在南宁打工。 高一(7班) 男518寝室 严泽锋王寅凯 在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夜就寝时同床睡和聊 天, 现决定给予这两位同学全校通报批评处分。 高一(7班) 男518寝室 张乐天叶林 阅读自己 >云飞扬 求平均数 1958年冬天,现实一种 在荒谬中反抗 163 毛主席教导我们: “我们现在思想战线上的一个重要任务, 就是要开展德育修正主义的批判。” 林副主席指示我们: “毛泽东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 审视・ 2013 •探索 在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夜就寝时同床睡, 现决定给予这两位同学全校通报批评处分。 学校床小, 难以承受过多重量; 同学情深, 也不体现在同床共枕。 望广大同学以此为鉴, 严格遵守就寝纪律, 切实提高安全意识。 观城中学政教处 (慈溪市观城中学政教处章) 注:2013年10月10日东南卫视《早安福建 灌出 此新闻视频。 信阳地区驻马店县喳崂山公社南尧大队 有一户人家 老人都饿死了 只剩下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寒冷的晚上 三人烤火取暖 哥哥跟弟弟说话 饿不饿 饿 饿了咋办咱不能等死啊 嗯 把妹妹吃了吧 嗯 他们便把小妹妹打死 放在火里烤着吃 烤肉味儿把当家的叔叔吸引过来 哥儿俩正烧着妹妹的大腿 一边烧一边撕着嚼 便大骂他们 他们像没听见 还在撕着吃 把啃完的头骨放在窗台上 叔叔报告给县革委会 162 公安局来人抓他们 弟弟跑了 哥哥被抓走 又被送回来 在回来的路上死了 逃走的弟弟也饿死了 注事见任彦班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的大饥荒》, 《炎黄舂秋》2008年第5期。 毛主席的书是革命的宝, 是革命人民的命根子。 新华书店一个门市部 在8天内一共发行 《毛泽东选集》7264套, 平均每天发行多少套? 一位非洲青年借到了一本 红色宝书《毛泽东语录》, 为了能够天天读到毛主席的书, 他用了3天时间 抄完了这本有321页的 外文版《毛泽东语录》。 他每天抄了多少页? 胜利人民公社, 7个大队在一年内, 召开批判大叛徒刘少奇 “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滔天罪行的 大会共140次。 平均每个大队开批判会有多少次? 2007年10月,我再度读起台湾版《西西弗斯 的神话》,不是因为加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50周 年,更多是一种偶然。大约从老子、庄子、陶渊明、 李白、帕斯卡尔、卡夫卡的文字开始,我喜欢上阅 读,至今却是図囹吞枣不求甚解。 等待果陀的日子,我并非不是寂寥的过客。 无论是保尔•柯察金,还是于连,或者是做麦田守 望者,我的怕和爱,假如能够有成唐璜或浮士德 的机会,那么愈快乐愈堕落,在日益混浊的空气里 弥漫着不再反抗的勇气。以前回家的路,从日照往 西再往西,直到到家。这条路我走过上千个来回, 那是一种特别的孤客漫步的行程。那个初夏,我 在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城,在栈桥,四方更在远方, 曲折的,蜿蜒不绝,转过头,是新的岔路。 没有人可以保有所有的记忆,即便嵌入最高 级的芯片也不可能,《我们》在哪里?浮士德真是 幸福,可以签下那个大单。如果可以为自己编一个 号码,我不会使用那个世俗社会的编码。 谁在荒谬的活着,谁体会到荒谬?有些人在孤 独、荒谬的存在着,然而他们需要对自己忠实到底。 西西弗斯因为贪恋尘世间的阳光,被诸神惩 罚。他注定徒劳无功地推石上山,他成功的瞬间 便是新一轮惩罚的开始。他的双手布满岁月的茧 痕,双肩骚动宿命的力量,面颊紧紧贴住炽热或 冰冷的岩石,双足要么踏在无稽的泥泞之中,要么 踩在虚浮的坎坷之上,每一步都那么真实,都那 么空旷,他的时空被肆意的扭曲。 西西弗斯在哲学上无疑是荒谬的,将一个充 满希望的生命安排成一架永动机是极端枯燥乏味 的事情,永生的欢愉成为并不快乐的放逐。周国平 曾为这个神话添加过一条粉红色的尾巴,他写道: 有那么一天,西西弗斯在下山的途中捕捉到了一 个色彩斑斓的蝴蝶,他兴奋得像一个大男孩。那 么,是否可以说他发现了荒谬的真相? 加缪说,人一旦发现了荒谬的真相,就会感到 幸福。当金•凯瑞一再咒骂上帝的不公时,上帝就 让他代为管理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不幸的是,他 发现遵守上帝的契约注定是极其荒谬的:一、不 能告诉别人自己是上帝;二、不能改变自己——那 么,拥有无穷的智慧和力量,也一样要面对无能为 力的空洞感觉。命运虽说来自于偶然,来自于你一 连串的言行,但许多事许多感触其实早已注定。 古中国的传说中有一个尤其荒谬。张友仁本 是个普通的神仙,只不过是在凡世中享有美好的 道德声誉,以近似勉强的资格位列仙班。神仙大 封赏是智慧的化身姜子牙的工作,不过他聪明一 世懵懂一时,在最关键的时刻由于他的私心和不 慎才使得张友仁成为玉皇大帝。一句“自然是有人 来当”,更像是一个喜剧中的不太高明的噱头,但 他也因此成为最大的象征和寄托是宿命的安排。 在众多法力无边无际的神仙当中,他的确是独特 的存在,从而是最佳的人选,这说明姜子牙不过 是一个蹩脚的代言人,冥冥之中掌握宇宙的力量 自始至终不曾现身。 神和人的命运都属于自己,在人生的旅程中 总有那么一个几个最微妙的时刻在等待自己的选 择。无论怎样,生活会继续,荒谬在继续。在西西 弗斯和巨石的关系中,他是被动局面的接受方,在 简约到程式的惩罚被他明白以后,他确认这惩罚 本身,并在反复的劳作中体会繁复的缤纷,以悲欣 交集的心态去坦然自若的面对这意味深长,当是 时他就已然是巨石的主宰,既不感到光荣,又不 觉得可耻,于是诸神的愿望无可挽冋地落空,因为 他蔑视惩罚本身。 在后现代的社会,再没有诗意的栖息。在钢筋 混凝土的世界里,人们失掉了自然,成为机器的奴 隶,成为制度的附庸。人们的前景是简化成1和。的 时代。唐僧&孙悟空取经集团在天上地下最高权力 机构的联合筹备下终于成行,所谓的八十一难是一 连串过关游戏的开局一一当愚昧的唐僧也体悟出荒 谬时,他才承认自己并不能代表广大的凡俗群众。 在吴承恩的版本的后三分之一,我看到他的心态开 始超然,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些嘲弄。 无限荒谬中蕴涵着无限希望,这希望是飘渺 的,是与日常生活的经验相悖反的。在荷马史诗 中,自信优越的英雄往往沉浸于自我的万能当中, 他们在险恶的冒险里证明自己,但是回到伊塔刻 (ITHACA)并非易事。他们被命运选中,被瞎子 荷马选中,故事人物却未必明白自己的荣耀来自口 耳相传的虚构,英雄回不到故乡,是荷马恶意的不 自觉的荒谬。 当我们了解得越多,未知的也随之更多,我 们的迷惘也随之疯狂的占据自己的脑海。我们的 理智在不自信的崩溃,肉身却能充分的证实自己 的存在,我们的肉身总是渴望永生、占有更多和实 现一切愿望,这就是欲望一一我们野心勃勃;经 验告诉我们一生能够尝试的事情屈指可数,但人 们还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曹操早就替我们说出 了这对荒谬的反抗是正义的,奋斗、努力、进取、 创作、征服、自由,哪怕我们实现的是想象中的零 头,但我们一直在努力一一西西弗斯在寂寞的劳 作,但他享受了充分的阳光。 我们在浩瀚如烟海的文字中遨游,我们的生 命负荷很重,很多时候我想刻苦和勤奋是给自己 的枷锁加固。 加缪说把与荒谬的应对归结为三个层面:第 164 一是自杀,自杀只能说是最简单的方法,是逃避 现实的途径,虽说解决了当事人的问题,可是对荒 谬的世界于事无补,况且自杀后就没有了体验,体 验既已不存在,荒谬便已定格;第二是希望,希望 是对付荒谬的另一出口,是挥挥手和过去一刀两 断的解脱,需要你全盘的忘却;第三是反抗,理性 的知识在达到某个高度后就开始摧残意识,意识 本是体验的产物,现在却多是由灌输而得到,每个 人都主动的参与社会的大分工,接受分派的角色, 做着雷同的事情,讲着雷同的话,看着雷同的电影 和演唱会,反叛着流行的反叛,按照相同的作息制 度上下班,每个人的面目逐渐模糊。 于是非理性的情感隆重登场,拯救世界的重 任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激情,或紧张、或局促、 或冲动、或呐喊,都在这无限的非理性中滋长。事 实上,意识和反抗是同一的过程,不可分割。 在加缪的理论中,把荒谬分为三类:唐璜、演 员和征服者,他们的足迹不同,选择也不同。唐璜 拒绝后悔与希望,演员喜好无限的荣光,而征服 者则是向往“没有乡愁也没有苦思的行为”一 他们必定可以脚踏实地,在东方,黄仁宇为我们解 剖了一群荒谬的失败君臣的内心,那是万历十五 (1587)年。」 在艺术的最高档次,喜剧是与悲剧不分的, 你承当无尽的义务其实就是无义务,古今中外这 样的英雄和统治者有很多;你永远幸福的长生不 老就是乌龟王八般的活着,有那么一个刻毒的寓 言可以证明;你是喜剧之王噱头不断的娱乐演员, 有那么一天你的电影会比其他的更加悲怆;悲剧 和喜剧的创造,只是物化的外在形式,演员本人的 心灵深处或许相反;写作的逻辑上是一致的,它与 技巧的关系远不如与激情、真诚和自由的亲近。 曾经按照传统的作息生活,黎明即起,终于 能够酣然入睡,而在早上的写作也可以进行。旁观 自己的快乐、忧伤和痛楚,又无关疾病的隐喻和明 示,此处、别处、人间、云端、天堂、地狱、炼狱、 浮屠、浮云,都不过是、人的内心,人心的窄门有 多宽? 生活在别处,始终是诗人的梦乡,或是有诗人 梦的彼岸。诗人在内心抒情、辩论和征服,却往往 在与世俗的战斗中失败 当时代越来越向后, 诗人的面目也越来越模糊,与世俗亦是越来越难 以妥协,否则即是对诗的背叛,后现代来临来,诗 人更加转回内心,诗意的栖息更为存在的难题。 我们从哪里来,怎样重新启蒙,认识你自己, 我们都在路上,以自己去验证语言,生活、意念、 历史似乎和Dasein (海德格尔语)纠结在一起, 并未澄明的意识统治了自主的诗人和哲人一一然 萨特却以他法兰西的浪漫指出了人“有意识的存 在",“人的真实性"(human reality)有使我们 摆脱混沌的迹象,但仍然需要诗人的自我确认。 这个世界充满了对立,单单刻意的坚持对立 统一是不能解决后现代的问题的。在萨特这里, “无”都不是没有,都不是拥有对立面的“否定”, 是一种充满哲理和诗意的不说的隐蔽的阶段,它 在“存在”开始之后。意识和存在的矛盾也就是和 无的矛盾,作为后现代的人,同时要接受的思想太 多,生活是“自在的”,更是“自为的”。萨特通过 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说明他的“忧虑”,并直言不 讳地说“我们就是忧虑" O 我们既然是意识的存在,那么就需要吃来延 续自己,通过性来承认自己,通过死来证明自己, 欲望是分从此的,无疑这三样是最单纯的,是在 和社会联系,没有人可以逃避和抽离。米兰•昆 德拉的笔下的雅罗米尔的激情和自由的一生,虽 然短暂,但却是达到了生活在别处的存在主义抒 情的一个相对高度。现在永远处在过去和未来之 间,事实上现在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现在要对 过去进行确认意义和选择记忆,未来从表面看有 无穷无尽的可能,然而当其和遥远的过去和紧接 的现在相联系,只能是自由的,未来也只是一连串 的选择的绵延。我们不能逃避自由,遁世是可耻 的,浑噩是无耻的,忧虑和敬畏是高尚的责任,逍 遥和拯救都从我们自己开始,崇高才成为可能。 “占有一一要么一切,要么全无”,其实一切 和全无在哲学上是一致的,没有任何人在任何时 候是能够“完全”的,我们需要他人,无论是宁静 还是颤动,我们都可以和他人分别感知,但我们 无法确认他人的感知和自己的区别,诗人和哲人 毫无疑问是群永恒生活在“冲突”的人,和他人冲 突,和自身冲突,和社会冲突,和经验冲突,但一 切必需解决,哪怕是生是死都要有个答案。有些 人或许要有一个理想,别处是美好的,是可以超 越一切专制的,这是一部青春的叙事诗,让我们相 信那是一种可能。我必需要指出,如果一个统治 者也是诗人,那么革命的真相更大的可能不会按 照哲人的指引而发展。正如爱情的意义在于嫉妒 和占有,诗歌的意义也不在于讴歌,而应该是对自 我的坚持和对微尘般生存的恐惧。“雅罗米尔的 一生都在追求一个崇高的美学原则,而且实践了 它,他用诗歌的美学原则作为他现实行为的准则 和解释,最终溺死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永恒的深渊 之中。”吕新雨说出了雅罗米尔生存的意义,但是 那是火红的六十年代,我们不能满足。别处,只能 是现“在”的幻影,如果在现在不能,别处也就不 能。“生活在别处”原本是兰波说的,但他本人 却放弃了诗歌,在24岁那年。 象罔 我正在走出自知的虚妄,罗织的罪名许多,最 严重的恐怕便是动辄失去审视自己的能力。我们 的人生,会被聚锁在原子大的虚拟空间之内,老大 哥或者游客可以轻易的提取,放入某个装置,或 者就扫描一下,我们所有的经历,平淡、跌宕、光 荣、屈辱、堕落、无耻、灿烂、梦想,等等,全部只 是刹那间的光影。 A、暗恋 暗恋者絮语从本质上提升了语词的内在涵 意,当其摆脱掉轻佻的游戏色彩,幻化成性情中人 心灵里无法躲闪的痛切彻底的隐喻。眼神的暧昧, 面容的顾盼,肢体的招摇,时空的残烬,似乎都在 明确地告白一切不过是虚构的痴迷不悟一一颠狂 的单向度的療言和妄想。任何冲动都不必做任何 准备。据罗兰•巴尔特所言,暗恋仅仅是暗恋自身, 若对方不确切知悉和谨慎对待,事实便会轰然倒 塌,杳无可寻。 B、阴影 我的背影告诉我,过去是不能理解的。巨大 阴影投过来,对于心细若微的我而言,每每忆起 从前的种种,总是隐隐作痛,伴随着忧郁来临当 然是变本加厉地搞笑。几千年数过来,我们人类 的活动归根到底便是别离阴影,楼厦、地下室、器 165 审视• 2013 •探索 皿、交通物、互联网莫不如是,这是一场与光明同 在的战争,深陷却不自觉。 C、疼痛 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使我记起久远的 疼痛,后来我才深度的明白:目击者的旁述丝毫不 可替代亲历者的感觉;正如博尔赫斯笔下有老虎 的温柔,那么葡萄定然也会愤怒,尚未走出城堡 的K决然去遗忘一一无疑疼痛是通天塔建成之后 以前唯一毋须翻译的语言。 D、河流 河流是岁月的伤口,流传至今的是大自然之 欲望脉气溢出,在我看来,T.S.艾略特创作的《四 个四重奏》中散发着浓稠的力的潜在奔突往来, 就是证明。 E、退潮 我看不得退潮时的无可奈何之黯然神伤, 因为我直面澎湃激荡始终做不到无动于衷了无 牵挂。我那不曾安分过的因子或许源于此。幼时 第一次探望大海也恰逢退潮的偃旗息鼓,发现一 望无际的深深的蓝色,深海一步步退回的遥远的 蔚蓝天际,我不堪忍受遗留在滩涂上的泥泞和龌 龊,竟以为这就是世上最最丑陋的场景,但却隐 藏于我们的生命和体验中,辉煌背后有过些什么, 还会产生何样东东,我们不曾是神仙,纵然是也未 必管得过来。 F、隐蔽 隐蔽是成长历程的一个必需素质,每个人的 私隐细密天然具有被保护的渴望。我们的问题是 对于自我大能够还以逻辑层面的通融,却无法保 证对于他人的宽容,总是将偷窥刺探的庸俗事件 加以分析以至愈质地愈虚无缥缈,彼此之间呼应 在原罪于快感之前的蝇营狗苟,当这样的生活变 得很现实而且普遍一一似乎皆有转作职业探员的 可能潜质,大家都明白我讲的并非江湖事。 G、触摸 触摸是肢体的交互凝视和暗夜的可靠感知, 无论局底叵测的乌有陷阱,鲜花密布的金碧辉煌, 突如其来的莫名打击,面目狰狞的牆魅媚胭,还 是春风得意时高朋满座,夕阳西下时孤芳自赏, 困顿禁锢时勉强抗争,愤懑未平时嘘叹悠长,尽 量行为不跳脱相较触摸的蹩脚摹仿之铁定注解, 166 充其量约等于本意表达的妥协,历史如此等等书 写。 H、道路 道路是人生漫久角力的诱惑,在路上是前 行者应付成功追问的绝妙遁辞,自古以来莫不这 般编造谎言。鲁迅和但丁均有对彼道路的精辟论 说,笔者在九年前也宣泄过自我虚匿中的通往伊 塔刻的心路行旅,芦苇荡旁野火在轻轻烧,烧出 一通异样的灿烂。 I、声音 虚伪是声音最突出的特质,渐变没有理由, 更不用推出辩白和解释。淡淡然,轰烈烈,婉约 约,情切切,意浓浓,痴痴笑,映入高明者的法眼 中都为自控力差距的反证。口是心非是基本方针, 正如夸夸其谈的戮厉夸张之引向自我解嘲的人极 有可能的真相恰成对称影像。 J、痕迹 昨夜有雨,长风亦掠过,我却不曾觉。拂晓看 去,仿佛剩痕迹,真实似假如。 K、暧昧 暧昧于我,具有实在而痛苦的意义。多少年 来,我生活在这个该死词汇的阴影之下,注定不能 自拔,因为我的真诚付出却经常化地是她人眼眸 中的暧昧。命运还没有残酷到底,终于有一天,我 发现并确认这背离深沉情愫的原委的那一秒,我 步入纯净而恬散而空明之境。 L、死亡 死亡的终局和目标应是解脱与逃避,但过程 无一例外的该是灵肉双重的折磨与煎熬。记得四 年前,久在漫无边际的静谧之暗夜陪床时的孤忿 卑闷,一切都纠缠不休止,全失掉迎接曙光的冲 动,当日子刻薄地数到三十以后,我几乎塌掉,就 在这般危情时刻,师范也即将毕业,最末一个学 期有一揽子考试和乱七八糟的实践,老师和同学 忙于诉不尽的师生情同学谊,自然我也巻入这混 乱热潮,其实我两头不放下一点身心俱疲,体内的 弹簧已达极限自以为快有放弃一切的迹象。可是 竟然也撑过去,死神的触角抚摸着我那昏迷中的 母亲,是时,日复一日的浑睡不醒,面容越发苍白 黯淡一一死亡是不堪解测的,现在想来当年的感 触,惟有一句悖论才贴近我的心灵:真实到虚伪的 外表。 M、等待 等待,等待谁呢?戈多、信仰、历史、理想、正 义、偶像、诺贝尔、奥斯卡、世界杯、航空母舰、超 级大国、两岸统一还是远行将归的久别的情人, 一个勇往直前的进程常规永伴随。等待是没有终 了的单方向的请求,你的对象迟迟不现出,你连姗 姗来迟的嗔怒笑骂都无从诉说。等待,是期望不 再寂廖的最佳退出理由,是祈待坦诚的破灭之后 的从容不迫的表情。 N、结局 正如成龙那首为梁朝伟饰演的张无忌唱的那 样情深意绵:“走在你的面前,回头看你低垂的脸, 笑容淡淡倦倦,惊觉有种女人的怨,想起很久没有 告诉你,对你牵挂的心从未改变。”原来小园分岔 太多路向,老虎都困得住,我怎能走出你的目光? 0、欲望 欲望裹挟着罪恶行径分崩离析在时空的缝 隙,刺激着不屈服宿命的人生坐标续联成一体的 调整,诱惑荡然无存地踏过不从属的卑贱者的躯 体的残骸呼啸而来,盛典堂皇的盖世无双的联姻 压贬值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曾几何时躺在过尘封 的词典角落里的道德操守抱负理想正义,已沦落 为反讽的对象,唱诗班义正词严唾弃的是它们,智 识分子义无反顾抛弃的是它们,普通劳动者义愤 填膺的锤打的是它们。从那段历史走过来的人们 要谨记,不要仅仅走过场啊! P、光芒 逆光劳作,无疑是艺术部落的一个能够引起 普遍共鸣的通感词汇;一个以写作为生存第一要 素的人,却常躲藏在黑暗的地方,欣赏阳光也未必 选择众目睽睽之下的麦场或海滩;晦涩的文字表 观只会是情感通畅的自欺欺人,智慧的拥有者决 定调侃一下芸芸红尘芬世的自命解读者,据说先 知也是从他们那儿听经之后才传道的,好像众多 边缘文化现象、海岛种族问题就是如此被研究出 成果的。窃以为,平淡是沉重过后的唯一体验,反 之依然。 Q、随想 随想是脑力劳动者自我放逐的自由,普鲁斯 特就是我手中最有力的论据,一个整天呆在床上 臆想的既孤独又可爱的大男孩,没有人有能力将 他拉回现实世界,因为他的细腻丰富的情感太过 度趋向往事和随想,并且似乎不存在任何预兆使 这青年有振作精神的迷途,他已在虚妄的自我构 架的宇宙中生活得太久。他向未来的人们展示了 过去,他的创作神话为未来世界的奇迹,成了某些 人了解过去岁月的一扇美奂美伦的团扇,精细苍白 博大精深从荷马史诗直到高行健的妙处尽囊括其 中,或许有浮生半日闲,我也会偷偷摸摸地观摩揣 摩甚至描摹。 R、解放 人的解放首先是对自我的一种尊敬。没有欲 望的生存无疑是对生命的浪费,可是虚荣又在不 经意之间,吞噬我们所有的可能。生于人间世,就 是要承受他人的目光、希望和臧否,至于如何去 做,便是在英雄、小丑、俗人和他者之间选择,释 放内心的能量,我们才能确认自己的位置,每个人 都能幻化出无数的影像,相互作为镜像人物出现, 永恒的风花雪月还是持续的附庸风雅,都是有助 于自我演变的招数,当自信达到一定高度,自我催 眠、暗示和期许,也许会成为现实一种。 S、故事 2001年的某几天,到海边去得多。我经常会 以无所谓的口吻说大海,其实在我的心底有太多 的忧伤,它能将一切包容,蕴涵了无尽的可能。人 世,就是海洋。每个人在路上穿梭,摩肩接踵却相 互漠然,就如同鱼儿游在大海,我们不知道生活的 网结在哪里。 T、恐惧 选择了文字,就选择了不真实,然而谁又能 感受真实,谁又能把真实归纳?在文字的密林中 冒险,穿梭过掩饰、遮蔽、虚妄、空洞、绝对,我希 望找到的是最初的纯粹。也许写作的最高境界是 “妙合无行迹”,但我们接受无数的经典影响之 后再去落笔,总感觉每一个词语背后都有着许多 典故,总感觉惶恐不安。 U、九评 刚才在整理书,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些秘密。目 前能够找到确切标记的书,买自1990年的陈瞳某 商店。而成批量的买书,则是1994年的5月24日, 竟然找到五六本,而7月便是中考。最令我惊讶的 167 是1987-1990年的《新华文摘》竟然被我收得很 全,而最难得的则应该是《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 动总路线的论战》,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说起。而 印刷于1950年代的书,除了一些翻译苏联的经典 马列主义作家的文集和论辩,还有当年的反右集 子,其中很多如今高居文学史庙堂之上的作家之 狰狞之文。 V、叙说 找到成系列的第一本日记本,虽然每日一记, 但纯然是一种放松的写法,从来不写日常事宜。 第一篇写于1995年9月11日,内中有写“读闻一多 论《庄子》,知社会或可进步,必以文化先”。后六 年,美国纽约世贸大厦被撞击。再后六年,做《911 断裂:从此改变》,开篇如下:2001年9月11日, 那天,我在陈瞳中学教书,太阳照常升起,和过去 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很快,我就知道, 这个世界被改变了。纽约的天空,不再和过去一样 宁静。断裂。这个日子,就好像1937年7月7日,就 好像1918年6月28日,既是对过去的终结,又是 未来的开始,而现在就站立在那里,孤独的站着、 痛苦的面对着、无望的守护着。这样的日子,一定 是记忆的深坑,如同地球上的大裂谷,有的人能够 过去,有的人未必过得去。我相信,那一天,知道 这个事件的每一个人,无论你有没有信仰,信仰何 种宗教,还是无神论者,你是睡觉了还是清醒着, 你都会明白,世界确实被改变了。 W、17 岁 12年前的10月26日,我17岁,写了一首诗《我 是林中期待的小鸟》。后几日,记录一个隐约的 梦,繁复成几个变奏。再后几日,以色列总理拉宾 遇刺,几乎是现场直播的梦魇。再后一月,远行, 一个人漫步荒凉的海滩,孤舟侧卧在冷冰的滩涂 之中,荒草摇曳在黄昏,呼啸的北风刮过,我没有 放歌,极目远望除了灰黄的天际线,连海鸥和何鹤 也极少。我没有找到人迹,沿着海岸线走出很远 很远,直到星月沉沉,才回到最初的起步之处。那 些日子,心里颇不平静。17岁那一年,似乎在看《战 争与和平》,再和旻罡、怡雪、斌祥、绍利等人通 信。17岁,在看鲁迅小说、散文和书信,也在和孟 庆雷、厉彦青、何玉生等或闲聊或看书或胡扯。17 岁,也写读书笔记,与老师汤梅讨论一些文学上的 问题,那一年,我正式成为球迷。那一年,读了顾 准,价值观开始改变。要问最大的遗憾,应该是对 莺歌燕舞的错误理解。 X、理想 文字于我,是自我拯救的途径,或者说是武 器。我想,如果可以把自己从混沌的状态打捞出 来,只有从缥缈不知何处来的天外,放一段绳子, 我也许有机会紧紧地抓住。小学一年级,老师会 循例问T:你长大了做什么?我清楚地知道,或 者说是可以还原现场,无数的不同的现场,我的同 学们会在循循善诱的方向指引下回答出众多高尚 和正面的职业,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说:我不知道。 Y、散淡 故乡的风雨,没有大山,没有大河,近海,却 也遥远,景色寻常,对我却有诱惑,总喜欢在野草 之处,看山涧,品酸枣,季春有麦浪,盛夏有知了. 深秋有逸兴,严冬有生趣。那是一种极端的惬意, 空中飘荡的云,于我心有戚戚。但我又有不满足, 便只能走出,然后才有内心的宁静。再以后,回归 还是漂泊,都感到散淡,再不会强执,享受那孤独 或理解。 Z、pessoa 佩索阿的文字穿透了尘世和自然,他不介意 自己或许是个永远的会计和翻译,只要诗歌如同 头顶上停落一时的蝴蝶,文字的美丽衬托尘世的 荒谬可笑,诗歌就是他的思考和劳动。他的写作 具有多向度,在他的心底有许多层面的诗人他咏 叹。他将自己的文字送给三个他虚构的诗人,他们 相互间有书信往来,有品评,并且翻译彼此的作 品,这些面具/马甲/超我,再加上本人,构成了他 繁复的诗歌世界。在他的杰作《牧羊人》里,他写 道:“每当我坐下来写诗/或者,当我沿着道路或 河畔漫步/一边在脑海的白纸上写诗/我就感到 手里正握着牧人的曲柄杖/看见了我自己的轮廓 /就在山颠上/倾听我的羊群,看守我的想象/ 或倾听我的想象,看守我的羊群/出神地微笑着 仿佛一个人不明白/什么正被言说/又试图假装明 白。”瞧,佩索阿是多么的豁达、通透,又多么的反 省、冷寂,他注定是孤独的,他的思考就如同西西 弗,永远向前而又返身自看,自我始终在镜像中凝 视。他是真实的守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说自己做梦 时和小差役和小裁缝没有什么分别,只是他永远 镇定地面对一切未来的生活,无论能否成为V公 司的主管会计,还是临终前写下“我不知道明天将 会带来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和他们在本质上没有 什么不同,然而他笔下的文字却暴露了诗人毕竟 不同凡响。“我是虚幻/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事物/ 也不情愿成为任何事物/靠这种距离,我已经将 世上所有的梦想聚在我身上。” 野火星光 野火在漫卷山岗,烧出一通异样的灿烂。这是 我对故乡最惬意的回想,无论我在故乡做学生还是 当老师的时候,我都有放野火的习惯,当然范围在 我控制之内。最爽的野火,是在春节前,野外的农作 物早被收拾干净,只剩下一个自然供我逍遥。若是 冬深,朔风呼啸,衰草连绵,最是合适不过。当火起 时,放眼望去,明耀光芒,狼烟缭绕,直冲蓝天。在 乡愁的旗帜下,回忆故乡,谋划过年的活动项目,无 疑,自由的放野火是我最怀念和渴望的。山水有相 逢,野火对我而言,是某种欲望仪式化的体认。 我一直渴望能回到故乡写作。日照是梅雨季 的最北端,因为特殊的地缘,冬暖夏凉,雨水也算 重组。2004年的初夏,我到北京的第一周,就流 过两次鼻血,对于首都的干燥有着深沉的记忆。 都市里早就没有夜晚,城市人是永恒需要白 昼的怪物。中国人的乡村,是传统的生活方式,21 世纪初还能够找寻到几千年农村的生活方式的尾 巴。当一个人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高楼里出生,乡村 的含义就近乎零。我们回到乡村,就回到了精神上 的乡村。 乡村,又在不同的语境中,被称为乡下、乡野、 农村,其实归根结底也就是老家。所谓家,本义是 屋顶下的猪(豕)而已。而猪是我们中国人在农业 时代最重要的家畜,平日的生活却最是自如。每每 春节时,大家都把自己当作货物,利用不同的交通 工具奔回老家。故乡的山水风物,熟人的寒暄议 论,祖宗的风俗坟笑,彼此之间的眼神姿势的默 契,是现代人老家过年的内在要求,因为只有乡村 才能给予扎实的从容,这里没有外来标准和惯例 的干涉,一切都在你的记忆中,在祖宗生活过的土 地上方可实现家族的真正团圆。乡村终究是一种 生存方式,是一种属于个人的文化。我们似乎越来 越没面目,但是有一点绝对无从统一,那就是我们 的身体里保存着、传承着乡村的讯息。 离开乡村时,我们会总结炊烟的涵义。在炊 烟徐徐漂升的地方,我们的性灵可以在整个大地 上游移,头顶上永远有一个灿烂的星空,然而月曾 经照古人,也照天下。当真的离开了乡村,就再也 没有那份感觉。 故乡石旺沟是北方的最普通的一乡村,它位 于北纬三十五度,东经一百一^h九度的黄海边,所 谓边,其实还有50里,我以为那是最恰当的距离。 没有了与外界的现代化联系,与阿婆阿爷阿猫阿 狗同在一片蓝天下呼吸,卷起裤管趟着相同的泥 浆,颤抖着仿佛的凛冽秋霜,寒喧了彼此的重复, 诅咒着恶劣的气候。闲来登山以自许清高,饿来顺 手拔颗大萝卜吭哧哧吃下去,也曾经牵邻居的几只 羊去放,躺倒在白云苍狗的苍穹下看云舒云卷。 更有建功立业的冲动,爬起来用镶头劈开涉嫌的 洞口,掳掠田鼠的过冬的库藏。曾经喝酣畅高昂的 高粱酒,划畅快淋漓的醉拳,也痛骂基层政权的 无动于衷,听他们的唠叨,品他们的酸甜,倾听他 们的诉说,换回的是温馨的体验。乡村可以让我们 抒发愤怒、困惑和无助,是现代人思想最后的避 风塘。和城市相比,乡村的田野是无限宽广的。 对我而言,在故乡之外便始终在路上,旅程 上的风景粗犷抑或秀美,只是一个过程,单向度 的掠过后,只剩在脑海里,化作浮影而已,而骨子 里的气息只能是乡村慰藉给你的。漂泊、追求、体 认、奋斗,不过是在回应乡村的召唤,在我们心灵 的最深处的脉动是和乡村的潮汐共震的。 鲁迅始终在小说里搬演他的绍兴,周作人怀 念的乌篷船也只能夜航在老家,老舍的茶馆和胡 同也只能在北京,萧红的呼兰河上空的火烧云掩 映了她的生命。我们只能回到乡村,才能寻找回自 己的口音和口味,才发现什么才是正宗,什么才是 本真的自我。在我们的老家之外,也许会有第二故 乡,而在精神上,也可能选择一个故乡。于我,则是 荷马嘴中吟唱的伊塔刻。伊塔刻是史诗中的英雄 俄底修斯的乡村,是光明与神圣,智慧与果敢的土 ■■■■■■■■■■ 审视・ 2013 •探索 地,他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历经十六年终于回到伊 塔刻。离开老家之后,我在寻觅伊塔刻。 几乎每个人内心中的故乡都是神圣的。我们 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地,但是能够把握自己的栖息 地,诗意的栖息,故乡清新的空气永远诱惑着我, 我不能把自己圈养在城市,这就开始新的寻找。文 字和影像,都是新的征程。在过年的名义下,回到故 乡,是否能够抚慰乡愁的暗涌?我想,或许是自欺欺 人,或许是将错就错。彻底的将自己植入城市的方 程式中,说不好老家的方言,亲友未必会真正责怪 你,可是你自己知道,你回不去了。 写我须是我。我说须是我。其实我也办不 到,但是咫尺可作天涯,总是人生长恨水常东。 1997年的8月31日的晚上,我喜欢上了口占,当时 在酒席上神采飞扬的表演,有个哥们为我喝彩,那 是我们唯一一次的相见。相见欢,然后天南海北 永不复再见。我从来就没有记得他的模样,也不 知道他的姓名,只可以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那一 夜我酩酊大醉。第二天,日出后离开那个湖边的村 落,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他的消息。. “不必赞许,不必惋惜,也不责难,但求了 解认识而已”,对于这个世界,斯宾诺莎如此告诉 我、告诉众人。我们与世界最初的契约,不过就是 一起活着。鸿蒙之初,奇点为无物,万物皆一,世 间一片混沌,那时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忽然爆炸 了,时间开始了,空间膨胀了。经过百亿年的沧桑, 有了生命,有了占领,有了生物链,最后人出现了, 接着神灵也被宣告出来。 科学和革命最终成了世界的信条,我们躲在 大众中寻求安全,我们往往又不满足,可是异端的 权利基本没有保障。成为异端极其容易,只要你 去尝试,好在绝大多数人内心有自我审查体制, 完全储存、随时修正当下社会的禁忌,政治、宗 教、民族、色情、暴力、体制等等等等,如今的人都 是过去时代的“天才”,作为“套中人”非常轻松自 如的舞蹈,原来那个“套”是橡皮泥做的。对于制 造“圈””和“套”的体制与争先恐后的“套中人”, 彼此理解及同情对方之处境。 这是一个鼓励追逐欲望的时代,谁要说出他 在寻求内心宁静便会遭到嘲笑。当一个时代,只 给她的社会成员一种答案,那么太多的伤害无疑 会加诸众人之上。惶惶不可终日成为生活的常态, 无论是深夜还是午后,直面自我都没有足够的力 量。成功者忐忑于政策和法律,更在目光的政治中 得到仇恨。失败者懊恼自己的选择失误,同样在目 光的政治中得到奚落。没有中间的大道可走,只有 1或0。每个人都在试图抛弃过去,今天未必比过 去精彩,明天或许上天有馈赠。 我们现在虚妄无聊的讨论中,争不出个黎明。 生的意义,在于死之前所做的全部。简单来说,就 是如此。我们能体验到的,就是全部了吗?死之后, 我们还或在生者的记忆里,他们还会说往事,直到 他们也全部死去。或许,还会成为传奇中的人物, 在时空流转中,多次变形。我们还会留下文字,未 必忠诚的文字,未必能够完全表达充分的文字,甚 至,虚构的文字,尤其是关于自我的美化和夸张。 精神上的漫游,我始终在进行。从石旺沟到 伊塔刻,作为房留祥还是奥德赛,无论是佩索阿 或者浮士德,都有着绝对自由的权力。和日照蚂蚁 不同,多年来我并没有喜欢上地下室,我更欢欣的 是在阳光下阅读,可是老家的阳光太强烈,而北京 的空气里灰尘密度太高,而我最常用的笔名却是 云飞扬,我最近发现确是自我解嘲。 我只是一个读者而已,25岁之前从来没有设 想过写文,但是命运最大的吊诡之处,是让我这 个数学老师,竟然要以卖文为生。我看的书,也希 望别人看,可是他和她犹疑于我的好意。从17岁 到25岁,我一直喜欢写长信,并且乐于给朋友寄 书,我不晓得他们看出我的本意没有。我只是希望 别人分享我的乐趣,思维的愉悦。我不想孤单,可 是更加孤单。我只是一个读者,而已。 杂花生树。柿子已将成泥。忽然看回1999年 书写的文字,那时清脆纯真,可惜没有人懂得。他 们、她们都不懂得。或许有人懂得,但我那年并不 知道。我学会了响指。我知道,我在很多人眼里, 已经是漂泊着的人,在故乡的土地上原地流浪。 失踪的生活,在于刚刚的发现。忽然间,已经 这么大了,那过去的日子究竟怎么跳过来,我竟然 不是很清楚。我梦见自己在冰山上奔跑,脚下却是 灼热的感觉,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犹如探照灯一 样,一刹往那一刹往这。我就要开始唠叨,饕養出 来说,你默默的无声最好,否则被我吞了,将来还 要还给你的。为什么,我连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 你却要自由的呼吸、游戏,掌握着一切主动,并不 需计较分寸与尺度、规矩与范围,我的饕警。你的 美,其实你还没有发现,因为你失踪在生活之外。 曾经在读书时,我遇到过伟大的人格,他的影 子都有沉重的压力,对于我--我呼吸紧迫起来, 我起身去看明月,明月却在云的后面,忽闪着她 的调皮。有一段时间,我害怕在黑夜里入睡,因为 孤独,结果在白天全是你到我的梦,折磨我,或者 说是提醒。在梦里,你是婉约的,温润而且爽朗, 你的笑声使得我在午后醒来,不怀疑是醵然可消 散的空无和虚妄。终于有一天,你判决了过去。我 惟有逃跑,向着反方向,我并非恐惧伤害。我开始 沉默,但也有些许语词。我想表达,却只是零碎。 没有承接,没有连贯,没有彷徨,我执著于一种暧 昧。这暧昧,在于你对我的影响。我还是过去的 我,虽然有改变不过是更深沉,我想,未来我会再 读到伟大的文字。 有沧浪之客,慕海天之息,尝与余言,若有机 缘,自当揽波浪之叠韵、挥平生之喟叹,啸傲乎悬 崖之曲,折宇宙浩瀚无垠之情思。然坎坷有不平、 颠沛南北路,扶向明天半迷失,春心总不过冬夏之 间,怅惘久矣。糊涂如蝴蝶,梦与非梦,再梦也、 只归不得理想。余也默然,未敢诉己之意见,因余 上次行,似荒沙之感觉,同行之人早作人妻,竟身 不知何处,恍惚有微尘之念,便劝日:春暖花开, 其意明天,或上天好生,生生不息,未来可期,约 在仿佛之际。不敢称慈悲,只是眷顾一生,所愿宏 图、些许由头,有磊落、可得情怀,与万物同在,一 沙鸥、一天地,当在你我之心。 生之涯,有无望,漠然置之,尽力而为,我们 都是苦主。所谓名利、幸福、困厄、波折,或许有 些意义,至于人生为什么,我是越来越糊涂,自己 昏昏久了,竟然还敢写字,时而佩服自己的胆量, 就如同做梦,文字的责任似乎没有,悲哀不悲哀, 真是不晓得。孔雀也罢,犬马也罢,豕狼也罢,狗 猫也罢,牛氓也罢,皆是生灵,不过被人吩咐做不 同用途。此一、彼二,是非,同在菩提下,有大无 畏,人的破坏力太强悍了,大抵以为是万物之灵, 其实也脆弱到可怜的地步,人生识字忧患始,不识 字也是一样的迷茫,低着头不看天,听着吆喝往 前走,或者群起汹涌,凶猛如同恶鬼,都是人之所 为。有称小资,玩味砸碎。情之为、实痛之初,尽管 悲欣交集,也是枉然,不必追忆,就是眼前。 青春鹦鹉,学舌或跳跃都是好的。黄昏高原, 望去千古之晚霞,明月起、微雨落,风或徜徉,蜘颯 前与不前,都有我的感动。想十年前,同学六乘七 人,踏在滩涂,昭昭昏昏人有时,呐喊、奔跑,光彩 自照人,喧嚣却歌咏。兴起、浩荡、舞蹈之,仿佛可 与世界同在,岂不知早有陈仓暗渡。黄海之波涛, 日出之云浮,原来梦华之衣裳如此,迷惑我十年的 不解,答案纵不过是归去来兮,问天一百八,行路蜀 栈道,赋高八荒外,稠密的记忆,情动于中而呐于 言,敏感有时到麻木的地步,自诩仁其实不然,是大 存在告诉我如何做,顺其自然,但如何才自然,我 至今未知。往事中的同类项太多,重复是力量还是 惰性,也许我毕生都不会确认。喜欢文字,但是不 敢去多用笔写,我害怕琢磨文字的笔划走势,凌厉 或疲塌、雄浑与浩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通过墨 写的文字表达自己,我也不能教学生多少需要的东 西,出来做事,最本真缘由便是我不适合于那三尺 讲台,鹦鹉学舌的乐趣我不会了解,其中有创造我 感受不到,幸福只是不断在走的路上,原上草,枯 荣一春一秋,原是笔法之本意。 梦,不在于开始,而在于进行。有生,便不会 结束。在我的文字里,我依旧是那个孩子。我的老 家,起伏不停的丘陵,隐藏着许多的奥秘。少时, 幸运的我看到了一些被泄漏的欢喜。草间的蚂蚱, 叶上的虫子,鼓舞的蒲公英,跳出水面呼吸的鱼, 松树里的鸟儿,嘀咕着它们的欢乐和困惑。我行 走在黄昏,明暗之间是我最欣慰的时刻。或许有鬼 故事被人讲,不过我没有信过。我好奇光的消失, 和夜的笼罩,星星的远近,我常想我的想法如何 才能同时达到它们。我只想与过去告别,但仪式 的举行不等于天河的界线。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 积极的少年了,却在梦里发现我总是跳跃在过去 和未来,过去的美好和未来的灿烂。 一种纯粹的罗曼蒂克,在纸张或网络,就像 一根草对另一根草的情谊,那是我在青春期的空 想。那个时代,王小波可以被当作黄书来看,但在 隐居的数学和哲学的联合催促下,深层的土壤被 翻了出来,袒露的赤裸裸,流失的水土、逝去的好 170 171 时光,时间最有威力,也最没脾气,关键要看允许 你做不做白日梦。自由是我自己抽出来之后,当有 一个集体,我在我的青年前期明白了这一件事。关 于过去,回忆,或者说追忆,不过是提取现存的印 象,过去如何发生,其实和未来一样无从谈起,我 无法还原的历史,我也不知道谁能够。说过的话, 关键词不是话而是过,过了就是说它摆脱了你的 控制,除非你决定不说。为了不能打败,我曾经劝 说自己不说有些话,结果我没有受伤,我曾经触摸 到永恒,但是那时我不知道。但是二十岁到二十五 岁,生命似乎成了空白。记忆在始终不渝的编码, 删除;编织;重组;调序;更改;衍变;抹煞;虚构; 塑造;完善,于是我不愿意回到过去,那里没有什 么发生。只有我孤独地在夜间,倾听自己的心声, 但是时而听不到什么。我只好告诉自己,等待黎明 吧。这就是我面对时间的态度,空想的罗曼蒂克。 要有战士,去努力奋斗。我也许做得成,因为 我不足够糊涂,于是非得让自己碰壁。在当下的中 国,留胡子是颓废的表现,否则你便是以艺术的名 义。我早就知道,我离艺术有上百光年远的距离。 我也确认,我颓废不起来,那么下周末我还是会 回到某种正常状态。目前的生活,是一种伪生活, 写字之外,没有阅读,没有思考。这只是惯性在运 动,这不是我要的生活。而你,和我,可以。我向往 未来,但现在蜘蹦不前。我凝视你,琢磨的琢,紫 色的紫,这就是我的全部。造物主或许是有的,赐 予我们生之波折,宁肯给我们在时间之逍遥里拯 救自我的能力,也不让我们呼啦啦一生结束。渐 渐地,是杀伤力最大的词汇。疏忽的大意,谶纬、 河图、三坟、五典、推背、童谣,指称的都是哪里? 或许是缈远的宇宙之深处。蜗牛角上有世界大战 发生,蜉蟒的一生只是刹那,知了为了十几天高歌 等待了多年,我们,我,要努力了,奋斗不再是课堂 上的循词,猛士敢于面对一切惨淡和辉煌。 世界永是恍然,街市依旧仿佛。来来往往,熙 熙攘攘,我微笑着看阳光照在细芽生长的杨树上。 有蚂蚁开始上树,寻寻觅觅,掉下来,再上去。蝴蝶 翩然在我的肩头,它如何看待我的存在? 一个青年 骑着单车,高唱着流行的曲子。路边有人在捡拾垃 圾,低吟着家乡的掉子。我不快不慢得走着,建国路 非常长,城铁都过去了十来辆,我还在走着。我想她 的样子,兴奋的、嗔怪的,路可以走下去,我就可以 想下去,我想应该去看看她啦。世界与街市和我之 间,有什么关系?我在街市上,却好似步入虚无之 地,无物之阵,没有程式,也无八卦图。 终于可以酣睡,带着释然的困顿和扭曲的时 差。时间在一天天过去,风舒云展,日出星落,没 有失败与成功的敲打和追问,过去的一天留下的 困顿终于可以消失在过去,于是每一天都是新的, 又始终和过去和未来有联系。有人问我从哪里 来,到哪里去,我说我是农民的儿子,生长在北中 国最普通的农村,现在过着另外一种生活,到底 什么才是异质,我已经不再问自己。自在,便是有。 如今我丧失了对数字的感觉,不太喜欢给世界分 类。云飞扬是我第一个笔名,在MSN上我开始称 呼自己为佩索阿,我知道这是对自己的鼓励。但是 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在些许的时刻,感到他的思 触。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是为悲慨。日暮穷途, 大道歧路,是哲学发轲之时。我不会磨镜片,也不 能制造炸药,在故宫里看到的只是繁华,还比不 得父亲从土木之中看出门道。然而绝大多数的看 客发出的感叹,基本雷同,道术有深浅,我们其实 不懂建造者的滋味。 写作便是忘却,另一个佩索阿告诉我。作为 贋品,我也有思考的可能。欲返不尽,相期与来。 长啸乎未来,喟叹乎未来,忘却吧。我从来便背 不下多少诗文,世界不断地在改变,我不想离幵, 但是也记不得我的阅读。过眼云烟。十年前,我开 始正式的阅读,在此过程中我背诵不下任何一篇 古中国的诗文,也没有任何一次去求得翻译文字 的解答。十年前,我从学生变成了老师。五年前, 开始上网。四年前,开始在网络上写字,然后在报 刊上。得到了什么,就是失去了什么。两个什么的 精神不同,我有过恐惧。直到现在,我方才知道写 作便是忘却的涵义,惟有忘却才能开始新生活。 1919年有过新生活,斯文伴随着血腥,纪念便是 忘却,缅怀只为前行,拓荒等同告别,时间的断 裂,生者的感动,余悲仅仅是余悲,树欲静而风不 止,时不我待,我们到得了未来却永远回不到过 去,忘却了罢,现在开始写作。 被遗忘的时光,总在物是人非后遇到某些 元素被过去狠狠地打醒,恍然大悟的结果总是怅 惘。1993年一个夏日的下午,在表姐家听到《吻 别》,张学友的歌声从破旧的收音机的喇叭里传 出,嘶哑而且高亢,迄今已然很久。某一个暮春 的深夜,在涛洛的海边听同学唱童安格的午夜老 歌,低沉但是悲伤。还是在那一年,某一条日照的 路上,听我的同桌在自行车后坐上随意哼哼着,轻 松并且无比从容。还是在那一年,听我吼过“唱一 首澎湃的歌送我”的同学祝福我。表姐早出嫁,只 有过年时见到。他没有去深造做歌手,却当了多年 市政府的秘书。而她和她,我没有只言片语的消 息,只是曾经在车上看到过,我没有下车。即便无 法面对自己的记忆,也知道大多数同学的现状,这 位同学如今还是在仕途。羁绊我的歌声,总在告 诫我。十八年前的同学,他当年唱过一首歌,但他 始终否认,呵呵,我终于也不再记得名字,也好。 记忆那么靠不住,有什么可能去重塑时间。活在当 下,残酷的我很少听歌。在老家,我喜欢高开着音 响写字,实际上我听不进入任何一首歌,就这样 将音乐抹杀,沉默既没有灭亡也没有爆发,我与吾 归,吾也丧我,不知的罪过是最大的伤害,一千个 伤心的理由也得不到解脱,我走出是对过去的否 定。还有些人,我没有听到他和她唱歌,我知道是 我的幸运,正如时光再被遗忘,也曾经发生过。悟 到有,悟是空,有是道的充实和璀璨,空是澄明和 逍遥,悟有我所追,悟空我所求,刹那也罢,五百 年也罢,转瞬之间。朝三,暮四,秋去,春来。人 非,人是,造化,物外。醒来,梦幻,坦诚,本我。 人间世,向来有悲喜剧发生。有两种说法似 乎在对砍,但好像都正确。一是缺了谁地球都一 样转,历史不过是按照它自己的逻辑发展下去,英 雄或人民不过是恰巧在某一时空出现而已。二是 某一只亚马孙流域的蝴蝶展动它的小翅膀,北美 也可掀起龙巻风。视人为万物之灵,或是草木微 尘,总只是比喻。文明之肇始,是化公有为私有, 圈地抢女人。文化是大家看乌龟盖上的纹路,搞 简介)-------- 云飞扬,本名房留祥,诗人,电影策划人” 1978出生于山东日照。少为顽童.好胡思乱 想,喜独自漫步。积极的悲观主义者、自由主义者,虽早已经离开农村,然而依然与土地 和自然保持有亲切从容的接触。 怪的目的在于欺骗,最后语言成为蒙蔽的最高武 器,最高的批判就是彻底搞臭一个人,口耳相传时 期是办不到的,公工刑天都可以被神话,只有文字 的助力才可能办到。各国的民族精神都由此而来, 神话是面对自然的威慑而篡改过去,将先人和领 袖给予以神奇,依山涉海、神仙子孙,有利于统治 和团结。童话是教会小伙子听话,又有一定的幻 想,只有青春期有些难办,于是古人早早就结婚, 将青春期放入婚姻之中。而最初的诗歌,不外乎 是劳动时的畅快或呻吟,再就是对天地河山的赞 叹,伦理于是产生。 至今,我尚没有宗教,但说没有信仰,也是不 太确切的。任何宗教都有其立场,范围的划定就 是自我作宥的开始。任何人都只是孤独的个体,接 受外来说法有从勉强到敞亮的不同层次,我们能 够看到的光有区间,我们听到的声音有区间,我们 感知的所谓知识也一样有区间,这个区间便是个 体生命活动的所有。任何知识或背景都有其背景 和局限,除极少数的公理和常识外,其他都需要 判断其涵义、隐喻、实质,或者与字面相反动。此 一也是非,彼二也非是,我们怎么能够全面理解、 感知他人,然而我们必须与外人、外国相接触,于 是交流便成为存异求同的过程。一切的前提是我 们是人,我们居住在地球上,对于时间和空间有 一些共同的看法,其他便是各有各说法。我晓得信 仰对于我的慰藉,或许只是一种躲避。从最初相 信明天会更好,到以为文字可以反映人间世的一 切表象与根本,再到认可看不见的混沌力量和利 益集团的滞动,革命和改良各有其妙处和缺憾,情 感第一或是事业先行,都不是首要问题。当下对我 而言,是在体制下的生存,还是继续逍遥之行旅, 拯救也许只是糊口和寄居,于尘土飞扬之北中国, 而南中国分明也有诱惑,简单来说,活着是最大的 信仰,而文字是我的工具。 冰淇淋 冰淇淋粉有着浓郁的奶香。如果有水。如果操 作。泡打机打着旋。连串的涡流荡漾着。一会儿就 可以凝结成滑爽的冰淇淋。冰淇淋是物理的也是 化学的。是西方的也是东方的。是生理的也是精神 的。不过冰淇淋就在那里,谁也改变不了。除非机器 坏掉、停电、温度。除非失手。除非不可抗力。旁边 的那个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改变。他想什么 不想什么,都没关系。冰淇淋的对立面可以是任何 东西。冰淇淋本来就是冰淇淋。你本来就是你。 河边 河边的岁月是短暂的。谁站在河边谁就是傻 瓜。河边生长树木也生长杂草。河边的人死去还会 有人出生。河边稻谷飘香,一如河流源远流长。河 流的源头谁也没有去过。河流的入海口堆满腐蚀 的白骨。大海有着更大的去处。 纸 对纸的抚摸、揉捏。脸是泡沫,炫开又破碎。 红色的纸。绿色的纸。黄色的纸。蓝色的纸。白色的 纸。纸被颜色涂改。纸被定义。纸的图腾。纸的欲望。 是易碎的。纸短情长的纸。纸上谈兵的纸。金迷纸 醉的纸。白纸黑字的纸。一纸千金的纸。官纸情薄 的纸。纤维的纸。植物尸体的纸,有植物干燥的气 味。纸是薄的、平面的、可以被风吹得哗哗响。最初 的纸是植物。最后的纸是垃圾。在涂满人类污渍的 纸。纸洁白。纸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纸成型的巨大 的滚筒上,汗滴和纸都是干净的。时间再向前推, 拖拉机高高的谷垛上农妇饱满的乳房被夕阳镀亮。 夹子 作为夹子,只要具有自身的功能就够了。可是 常常夹子不是夹子。或者过于强调是一只夹子。曾 经用过剪刀状的夹子。容易损坏,且极不方便,要 紧要忙的手指别在里面出不来。它的外表是好看的、 舒心的。好看、舒心和它的功能背道而驰。如果放 在台面上,它的外表会迷惑不熟悉它的人。金属黯 哑的光。光泽精细。耐看的厨娘也是要下厨房的。 竟然还有一只钾钉。钏钉看起来必不可少。必不可 少又怎么样。农田的拐角可以种植青菜。道路的拐 角可以设置绿岛。可是夹子的拐角只能藏污纳垢, 极不容易清洗。另一只夹子。它有完美的拱形的背。 夹口匀称的小锯齿正好6个。整齐的锯齿让人产生 触摸的冲动。6是吉祥的。6个可爱的小锯齿是食 物的噩梦。熟透、烤焦的表皮是诱人的。如果不是 牙齿任何它者的损坏都是不能容忍的齬则抓破脸。 重则直接刮掉一块。对于诱人的食物来说,损坏的 不仅仅是美,还有娇嫩的胃口。第二只夹子,完美 的拱形的背本来是光滑的,如果不是多事,它本该 是平滑的。昆虫的细腿都无法停留的地方,却轧两 条凹槽。破坏了整体的和谐。食物烘焙的那种美妙 的挥发,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留下痕迹。第三只夹子, 是只夹子。第三只夹子只能被称为夹子。除此之外 不是任何物。第三只夹子仅仅是夹子。因为,第三 只夹子只是一个U形。 审视・ 2013 •视域 张进步诗歌 >张进步 山居 又是新的一天 但黎明还没来 像是去赶赴一场约会 时光机器 时光是一部老式印刷机 咔嚓咔嚓的 世界是一张泛黄的纸 在眼前铺开茫茫无际 咔嚓的声音每滚过一次 纸上就多了一排小字 咔嚓的声音每滚过一次 人类就丢下几具尸体 深秋 一个人头发黄了 在风里晃着木头脑袋 他伸出没有结果的十指 山河就消瘦起来 一群雁出门赶考 在枯藤老树的金殿里 提笔写下: 那一年的十一月 我到山里去拜访好心情 光阴骑着古道瘦马 它一去不返 像离弦的箭 射中了正在刮西风的秀才 霜雪已黄昏 树木尚未掩起大门 一轮山月 点乱一路灯火 在暮霭里 山色空明 我坐起身 在粘稠的黑暗中 仿佛落入虚无 一个吞噬万物的胃袋 一个无限巨大的熔炉 一个铜墙铁壁的敌人 一个威风八面的盾牌 众生 既然选中了我 我就不再犹豫 我驾着肉体 满世界 飞驰 隐居 车流 听久了一一 像瀑布 我像一个山居已久的人 与虫鸣为邻 与草叶为邻 与纵横的道路 与交错的时间 与往来的鸟雀 成为近邻 经过的人遇到我 敲了敲我那染满青苔的 石头的心 等待黎明的人 黑暗中 我悄然醒来 176 我侧起耳 听了听黑暗的声音 如击败革的沉闷 我伸出手 试了试黑暗的温度 有着棺木的冰冷 我睁开眼 看到黑暗的形状 哦,黑暗长着马的头颅 却是鹿的身体 我摸索着起身 沿熟悉的路走到窗前 这已是新的一天 有人在街灯下行走 我读书 旅行 写信 做梦 看落日 春 在坏天气里和爱人打仗 在好天气里与敌人拥抱 一千头 一万头 一百万头 一千万头 汹涌而来的春兽 拱动着 混迹于众生 筑造的丛林 做梦时看落日 看落日时做梦 既不知来 也不问去 拱动着 拱动太阳 太阳是天空之卵 被春兽拱裂 淌出了和风 拱动着 审视• 2013 •视域 拱动云朵 就看到 人死了 云朵是海洋之卵 办公桌前坐着的 我全身的孔洞 一切就都小了 被春兽拱裂 同事哈欠连天 无一例外 村落里的每个院子 淌出了细雨 后面有同事戴着口罩 皆随之张开 都只有 正推门进来 一张床那么大 拱动着 让我恍惚以为 拱动山峦 在戒毒所 排列 山峦是大地之卵 被春兽拱裂 万物排列在天地间, 化妆室 淌出了溪水 街景 万物是世间的文字。 到了台湾才发现 厕所不叫厕所 拱动着 傍晚 只有人类不是, 厕所的门牌上 拱动花蕾 一个疯子 人类是万物的标点。 一律写着: 花蕾是树木之卵 把头插进 化妆室 被春兽拱裂 垃圾筒中 每天我都要进去化妆几次 淌出了香气 翻捡食物 山坡上的村落 出来的我 努力妆扮着 ……而香气,是新造的春药 似这座城市里 从日月潭 文明人 一个断了鸨丝的灯泡 去阿里山的中途 一千头 无论怎么接通电源 坐在车里 一万头 也无法照亮 远远就看到山坡上 早春 一百万头 黑暗 躺着一排排房子 一千万头 密密麻麻地 我从地铁里 一万万头 越来越多的春兽 从山坡上阶梯而下 钻出来 右只猫在花园里唤我 车行到近前 外面下着小雨 被春药唤醒 黄昏时,有只猫在花园里唤我 我才看清 满大街拱动着 卿辭啪啪 唤的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一个个 发芽的脸 到处是卵壳 我坐着,影子 精致的庭院 被拱破的声音 像一根因燃烧而垂下头的火柴 白色的院墙 万水千山 落日“哧”的一声轻响 红色的廊厦 给 万紫千红 擦过地平线,瞬间 朱红的廊柱 恣意流淌 点亮了地球的另一面 颜色杂乱的房屋 那件事后 和 我的心里多了个小坑 且一_ 三十岁 黑色的墓碑 一想起来就深 毋世界 在阳光下拥挤着 一想起来就深 连日雾霾 夜深 同人世的村落 深到泉水流了出来 人们戴口罩出门 躺在床上 几乎没什么两样 早上我 突然 刚进办公室 听到漏水声 只是 U8 179 这世界 >罗饿 站在远处喊她 站在远处喊她 她的身影有枝头上的凉 这一月啊,大地缄默 如清晨的水色…… 我寂寞,一遍又一遍地喊她 从她腮边,喊出金黄的云朵 从她眼中,喊出火焰和风 从她旋动的酒窝,喊出星辰坠落 当乱花举起一团团篝火 站在远处喊她,喊声已经细碎 满月之夜,我用烈酒浇灌远方 青春和灼热的咽喉 然后,站在远处喊她 像革命的圣徒,像饥饿的瘦狗 午夜的信笺 风吹月光 像在吹我空旷的心 星辰洒落秋天的屋顶 我抒情的手是镰刀的刃 黑夜的每一寸肌肤 都因为你而疼 风吹白纸 像在吹你虚掩的眉 在生命的远方,桂花树有蔚蓝的云影 在生活的近处,干渴的天空像一颗盐巴 当午夜的钟声灼我到泪水 时光的针尖正刺破一朵烟花 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天快黑了,故乡未到 西边的霞光逐渐暗下来 我飘忽的气息像神龛上拂烛的夜风 车开始长时间的滑行 我像一只悬在空中的鱼 潜入一片陌生的水域 车到谷底,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炊烟,石板桥,长长的牵牛绳 瘦弱的孩子,暮黑的眼神 我第一次看到童年是静止的 像孩子背覓里野草,青葱 像奶奶挥动的双手,温暖 究竟还有多远? 小鬼 夜,是鬼的肌肤 冰凉且滴着浓汁般的梦 许多年没回故乡了 煤油灯前是否盘着菜花蛇 母亲在电话那头 唤我的乳名,柔柔地 乳名浸透着月色 在山谷,母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掌着月亮数天上的星星 母亲又笑我:“小时侯蹲在枕头上哭 怕鬼,怕鬼端坐在屋后的坟头” 那笑声很浅 浅得能听见房粱上小鬼的吃语 今夜,我渴望一个小鬼提着灯笼 引着我更紧地贴着夜色 听母亲唤着我的乳名深深入梦 隐衷 稿纸上铺满往日的玫瑰花香 面向半掩的木窗,我像一棵麦芽 沉浸于忽明忽暗的阳光 万物之中,我最孤独,如梦里 独开的花。这眼睛,这胸怀 这不能迈开的脚,都是沉重的枷 一帘绿荫遮不住整日的惊慌 薄衣衫,也挡不住秋风初上 守护着我忠诚的怀想 惟有血液深处的隐衷,像蛇,在慢慢地爬 雷阵雨 穿行在人声滚动的广场 脚步像一张滑板履过清真餐馆,乞丐的铝盘 老妪捡垃圾的火钳,被风抖落的花瓣 雨来了,那远远的乌云 像一群又一群黑乌鸦飞过头顶 安静的小巷子在闪电的光芒中延伸 我站着,凝望一只老鹰停在钟楼上 一条长毛狗也站着,也望着高处 当雷声碾过耳膜 我猜想:那只狗正在等待那只鹰被雷电击中 一条老巷子 对这座城市而言 我是一粒尘埃 对这座城市的夜晚而言 我是一只丛林里的黑豹子 在一条老巷子里走过去,走过来 灯光散开,一扇木格窗子上的旧报纸 被戳一个洞,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生吞着颤抖的泪水与身躯 在破门而入之前,之后 毛发批乱,沉重的呻吟被影子困住 你我两度被窗子后的事物 演绎成受惊的猎物 又两度被自己围猎 敏捷而从容 审视• 2013 •视域 赵道泉的诗 >赵道泉 一个冬天的黎明 犹如梦的银色眼影, 天际透出一抹曙色。 麦田犹如平阔的海面, 雾霭浮动,犹如纱绡。 大片大片赤裸的树林, 仿佛用淡墨渲染勾勒。 村庄黝黑,犹如孤岛。 花园般幽深的夜空, 繁星犹如窗中的灯火. 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天地空旷,静寂无声, 仿佛有果子坠落, 空谷传来回声。 世界犹如夜色沉淀,寂静汪洋, 犹如湖泊,水塘虚光。 狂吠骤起, 射出闪电, 白色的弧线, 坠入疏林寒山。 有哭声来自深处, 一如钟鸣, 一似呜咽幽泉。 婴儿诞生。 亡灵升天。 街道振动, 车轮如滚木, 渐行渐远。 夜色尘埃落定, 黎明犹如宣纸。 枯草白霜,两排白杨,一条路伸向远方。 袅袅青烟,高低错落的瓦房, 又被朝霞镀亮。 夜半钟声 夜半的钟声响了 星星震颤不已 如枝头上的果子摇摇欲坠 无形的光刃穿透黑色的腹部 抵达坟墓 白骨燃烧 坟墓上窜起一缕青烟 不朽的谎言 终于被揭穿 几枚青铜古币 被惊醒 睁开幽深的眼睛 钟声在它们的体内 产生了共鸣 转瞬 一切皆如藏着月亮的荒草 犹如梦的灰烬 寂然无声 夜把眼睛蒙住 夜把眼睛蒙住 让目光折射进心灵 就能看到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 亲切而闪烁的眼睛 像夜空上的星辰 把温柔的光辉投进窗椽 这是一种美妙的意境 我已在他们其中 他们犹如慈祥的雕塑 坐在明暗交界的幽光之中 放射着 一种薄纱过滤的光影 这是他们的语言 依偎着母亲 亲热地交谈 炉火通红 长夜的孤独消融 此时白雪覆盖了屋顶 玻璃外正落着雪 我们面对面而坐 你不说话 你喜欢倾听我的诉说 我的话却已说尽 玻璃外正落着雪 白雪皑皑的街道空无一人 那颗长高了的白杨在雪里静立 它已穿越了二十个飘雪的季节 雪雾苍茫外正落着另一场雪 多么生动的雪啊 一柄绿伞拥护着红玫瑰一朵 走着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模糊了玻璃上结了冰花 下午的眸子 仿佛一条深邃的巷子 在空洞的镜子里 没有一点声音 此时世界已经消失 黄昏,屋内充满了柔和的色调 仿佛一些安静的小飞虫 夜色在角落里扇动着翅膀 枣红色的桌椅睁着露珠一样晶莹的眸子 像幽暗中马的眼睛 我坐在玻璃窗下的沙发上 一朵花盛开 把夜色推出门窗外 时针开始慢慢逆转 我注视着空椅子 母亲坐在椅子上缝补衣衫 明亮的炉火映红墙壁 温暖的气息在玻璃上结出冰花 此时世界已经消失 旧时光没有远去 旧时光没有远去 它就在那个小院里 它永远是个孩子 背着书包推开院门 就喊母亲 把一群正在啄食的小麻雀惊飞 裹着褐色头巾 簸谷子的母亲回头一笑 醉了小院 院墙上的丝瓜花 挂满树杈木架墙壁的玉米 闪着透明的光辉 喊你,向家的方向 >陈树照 老乞丐 “汪汪汪” 一声紧过一声 那条大黄狗在追赶着谁? 雪停了窗外一片银白 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 手握缺口的粗瓷碗 “呼呼”地吮吸从村头走来 如同一个抽动的陀螺 一边撵狗一边挨家挨户乞讨 这个衣不遮体被狗追赶的 左冲右突前转后奔的老妇人 冲着一群孩子笑了笑 接近黄昏家家都在贴春联 而那个穿草鞋赤脚乞讨的老妇人 像一只老迈的企鹅闪出村口 她要去往哪里?至今我仍在想 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秋风发出嚎叫 不停地撕扯马路边 那些狂跳的旋转的叶子 所有的树木都在弯腰摆动 谁的帽子射出 你拔腿追赶 你秃顶上不多的毛发 竖起来 和身后的冷风搅在一起 落日下 我泪眼模糊 分不清哪儿是墓碑 哪儿是你的背景…… 深秋黄昏 树阴下我们谈起 学校单位父母孩子 谈起杜甫里尔克 一转身无以计数的金箔 一片儿一片儿 故土 这个滴哒露水的早晨 多么清爽,麻雀在林间鸣叫 牛在江湾里吃草,我在田地里干活 整整四十年,城市浪费掉我所有的青春 而今回到村庄。童年的伙伴都老了 有人已先住进西山。曾住过的那间茅泥屋 也变成小洋楼。曾使唤过的牲畜 被人剥皮吃肉。用不了几年, 这头新买的老黄牛也会死掉 ……这些我已不再太难过 一想到漂泊时光,我就落泪 高大的白杨树 门前那棵高大的白杨树 I 是生活在清朝的祖父种植的 I 父亲在世时几次想砍掉它 都因舍不得它繁茂的技条而留下 而今它一直守在我的窗外 白天挡住视线挡住阳光涌照 夜晚星光铺张的巨大阴影 让人恐惧 雨天雨水带着潮气 苦味 不知不觉从窗外溅进来 每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 麻雀就在枝头叽叽喳喳 I 催我去排泄 洗漱 拖地 用餐 等那些鸟儿叫累了飞走了 我也要急急匆匆骑上单车 溶入大街洪荒的人流 I 十几年来我与这棵老树 一直生长在这里除了办公室茶水 报纸税收计划回家紧闭门窗 点亮灯盏看电视偶尔喝点小酒 最大的梦想就是彩票中大奖 今天与昨天没什么两样 像鸟儿去田野觅食后再次栖落枝头 我在那间小屋开门锁门 乐此不疲闲暇时上上网 总想猎奇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 到底有多少离奇古怪的事儿 几十年来我与那棵老树叫着劲 老树越长越粗叶子落了又发嫩芽 鸟儿抱了一窝又一窝 我费尽牛力供养一个儿子 白发却越长越多背越来越驼 今生我无力砍掉 那棵高大的白杨树 将来谁会砍掉它 不得而知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赤脚走路 赤脚走南冲的沙土路北岗的荆丛路 西坡的青石路东皈的泥泞路 赤脚下冰渣的水稻田 穗芒如刺的麦地 豆地 高粱地 钻红麻林槐树林枣树林甘蔗林 爬陈梨山左桃山牛角山高墙矮墙 赤脚挑担走几十里山路赶集 脚不痛背不酸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赤脚积肥 赤脚掏粪坑 灶坑 污水坑 臭水坑 习惯人粪 牛羊粪 猪马粪 鸡鸭粪猫狗粪散发的各种气味 耐住苍蝇牛虻蚊子小咬 蜂螂 老鼠 虱子 蛻子 蝗虫的袭击 赤脚亲近萝卜 白菜 黄瓜 土豆 珍惜每一粒米 每一把柴 每一根线 不吝啬每一滴汗水心肠要软 腰身要硬 为人要厚道 手掌要有力 赤脚套牛犁田 榜地撒籽浇水施肥 除草除虫 收割打场 脱谷扬糠…… 这些都要会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享受 躺在地头睡大觉的幸福要学会 一边看电视一边编竹筐竹篓 草鞋笞帚 男人 要学会修椅子锄头 磨镰炮刀 雨天会用油毡纸砖头压实屋顶 女人 要学会烧饭洗衣 做针线 奶孩子 ■讎 审视• 2013 •视域 洗尿布要习惯喝井水田沟水 吃糠肤树皮瓜果野菜胃不疼 照样有力气要习惯在黑暗里走路 再黑的夜晚也能摸回家 死也要埋在自己的土地里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光着膀子 种庄稼给家禽看病给小羊小牛接生 要学会给猪狗牛马配种要习惯冬夜一家人 围坐火盆灯下缝洗积咸菜说家常话 要学会想打工在外的亲人不落泪 不怕狼嚎狗叫有飞蛾扑火的精神 习惯土坷石头珞破脚底 手被庄稼勒出血道道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杀鸡宰羊剥皮 埋人推碾子拉磨能忍受歉收荒年 没米下锅衣衫单薄掰着手指过日子 要孝道乐善好施红白喜事要风光得办 要遵守村规家风打肿脸装胖子不能选择出身 不能屈服命运要有一付老茧的肩头 忍住那些没钱治病的泪水…… 做一个陈左湾村民要学会不低头不埋怨 学会跪祠堂跪娘亲跪苍天 誓与土地共存亡对一块土地 要有100%的信心与耐力 爷爷种60年 父亲种60年 你也要种60年 今天种明天种后天再种 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人死地不闲 黎明 父亲的咳嗽 在小院渐渐清晰起来 挑水的母亲身影闪过石桥 树叶星星----闪过她的木桶 听不见鸡叫偶有几声狗吠 掉进村头更深的黑暗 186 哥哥用斗忙于计量 他要把那些新收的口粮 挑到集市上换回我的学费 他左手握着扁担右手拿着饼 在村口与母亲碰过照面 很快就在田填上消失 而我骑在牛背上刚接近母亲 书“叭”的一声掉下 母亲弯腰拾起: “走远点把英语单词记熟了 我去给你爹喂药” 待我走出村头回头看看母亲 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儿 和那轮簇新的太阳同时映在 那只粗大的木桶里…… ,,咚”的一声——野猫 (应该是一只黑猫) 从屋檐跳下没等我反过神儿 那阴影在雪地里一闪 就不见了 3场大雪 大雪掩埋了臭水坑 粪便的气味清除了 一群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在池塘边拱雪喙食 父亲从山顶归来 那头耕遍所有责任田的老黄牛 正踱着牛步跟在他身后 当路过爷爷墓地时 父亲抚碑伫立 老牛却仰天长眸 雪越下越大 雪光驱走了夜的黑暗 那些贪玩的孩子 似乎忘记了寒冷 他们还不懂得这场大雪 隐藏着造物的神奇 只管搓着冻红的小手 呼哧着哈气 在村口堆雪人打雪仗 下雪了 太阳还没有落山归鸟还在林子里鸣叫 下雪了在柳树岛露出红尖顶子的炊烟里 在传来空空脚步声的十里松木地板的松花江畔 在赫哲人狗皮帽子散发的烈酒气味与冰钓及网线 闪动水珠的冰茬上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庭院墓地寺庙 也落在证券大厦市政广场屠宰厂垃圾场 臭水沟. 天地间如此安宁白茫茫一片那些越来越锋利 的刺梅树 火红的刺梅果闪动鲜艳的光闪动大地伤痛的 泪 牧羊人回来了羊群在雪地里奔跑牧羊犬警惕 着我们 我们停下来拍打身上的雪感觉冷手脚麻木 猛然一阵白毛风把我们袭倒柞树叶子哗哗地 响起 有狗叫声传来升起一盆碳火仿佛等待我们 回到诗人刘长卿的唐朝 就是一匹脱疆的野马 这群被都市捆绑已久的人 此刻正以280脉的时速 在万家灯火元宵节的傍晚狂飙 一路爆出阵阵欢笑声 鹤大高速像一条僵死的巨蟒 在北中国旷野裸露着白骨 车往高处爬表嫂电话里 谩骂骚货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车再下坡没等表哥说声对不起 那辆黑DW8888的奔驰牌轿车 已钻进前面大货车的底部 顿时 火光冲天…… 表嫂哭喊着抚摸烧焦的表哥 一边落泪一边埋怨也没能找到 那块价值50万的劳力士情侣表 一串没有溶化的钥匙让她找到表哥 几处私宅得到一大笔钱 剩下一把特大的金钥匙 让表嫂彻夜失眠 衣前 开着奔驰表哥还沉浸在 昨夜那场大雪那壶老酒的温度上 亚布力滑雪场的速度 让这个在商场打拼多年的全城首富 五十出头的建筑商人 异常地兴奋 如果车内那四个漂亮的女人 是一群出笼的鸟儿那么表哥 一觉醒来 一觉醒来,好梦就此结束 翻身坐在窗前,听不见任何声音 窗外仍是漆黑无边。我清楚 一旦太阳出来,这个城市就现出原貌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闭上眼睛,我留恋这短暂的沉寂 静静地等待鸟鸣与晨风的到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失 一想到黎明马上来临,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不由自主地烦躁,恐慌起来 187 审视• 2013 •视域 老巢的诗 有时还兑一勺蜂蜜接近梦里的口感 要是梦见吃面条 起床我就会做一碗吃像梦里一样 放些许酱油,给一点颜色 或妆扮你。我想从内部 给你以爱情 你就这样蓬头垢面 活得比我还长久 忌"• >老巢 诸如此类。我尽可能把梦里的 -•小部分细节变成现实 而最常梦见的内容不是和她喝冰水 也不是和她吃面条 只能给她发信息:又梦见你了 给你起名的两条河流 已消失。你还在 像一个旧梦睡在怀旧者 眼里,是因为被遗忘 被遗忘是因为你太平常 你平常,是你命苦 更是你流传千年的幸福 我不能删掉你手机上我的号码 你给我发短信 春天你发来让我过敏的花粉 夏天,你发来成群结队的僵尸粉 秋天,你把冬天提前发来 所以这些年 我的冬天总是特别长 一中年男子 从穿着上看,和我一样 活在底层。他埋头走路没看见我 他边走边说着什么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说着,不时露出笑容 我知道他的话 不是说给爱情就是说给梦想 滩溪老街,被遗忘的幸福 10年前我来 也是这样一个春日 阳光和风都懒洋洋的 那天陪我来的女子 已杳无音讯 而你还是老样子 蒙在一层明亮的灰尘里 空气中近一阵的味道 夜里你发来碎梦 梦里,你又发来一些淫秽录像 你知道我是老巢 我在哪里,你叫我亲爱的 土匪,葫芦娃和父亲 你说,国王来迎娶你的王后吧 这让我对迎面走来的 每一个笑容诡异的女子 想入非非 这是一种多么残酷的折磨 我至今不知道你是谁 又不能删掉你手机上我的号码 我像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深夜 灯光忽明忽暗的街上 188 我活着,爱人或祖国就不死 祖国,别往我枪口上撞 战争已经结束,愿意的话 我们一起打扫战场 做我家属,妻子,妹妹和女儿 身份,你随便挑一个 跟我回家;我最后一颗子弹 落地开花之前,爱人 请亮出你那把杀人不见血的 软刀子,我任你宰割 我把脚步放轻再放轻 怕惊动青石板下沉睡的 岁月。当年的人 普遍胆小,不习惯 马蹄以外的声音 晌午时分穿过街道 前天又喝到天亮 喝酒的地方与我住的地方 只隔着这两盏红绿灯 我像一个早起的人走在王府井 冷清的街道上 空气中袭来一阵久别重逢的 味道,差点呛出我眼泪 如果是一部电影的开头和结尾 我,会陡然定下脚步 吃惊地看着前方 梦里和她做的事难以启齿 大酒后,梦见喝冰水 醒来第一时间我就打开电冰箱 取出冰块,化出一杯喝 我更怕久违的笑容迎面 喊出我名字 每一脚都踩在心上 没几步,泪水 就模糊了你的前世今生 我不敢哭出声 怕千里之外的她听见 一阵风刮到身边 更怕历史因此想起你 沿一缕酒香的提示 认出你。搬迁 部伟大的电影才是铁的事实 灯市西口右拐,天主教堂 每天路过,都有拍婚纱照的新人 对着镜头用身体说谎 与我,保持一部电影的距离 而我请求摆布我的命运高扌饋手 用5天写完一个剧本 又用50天改5稿 189 审视・ 2013 •视域 190 191 对剧中的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 而言,我就是命运 是他们爱恨情仇的摆布者 让他们笑让他们哭让他们 哭笑不得。上一稿让他亲她嘴 下一稿又不让他亲了 这一稿让她生孩子下一稿 又让她不幸流产 只要我想,她们就在劫难逃 至于那个开车的男人 我起码让他活得比我好 我和长沙的关系 在夜里也那么明亮 像是个婴儿 熟睡爱人怀里 喝酒,白的啤的红的 和朋友们一起,红男绿女 认识很久的,刚遇见的 这和在京城一样 可能是错觉,我觉得这里的酒 喝酒的人比京城亮一些 我指的是酒在玻璃杯里 被端起,怎么使劲也碰不碎 笑,挂在脸上再灿烂也很完整 从诗里走出来 一些人被城市熄灭 另一些人把城市照亮 还喝酒,多了些小姐和公主 作为对古典主义的唾弃 简介)------------------------ 老巢,原名杨义巢。诗人、导演,现居北京。中视经典工作室主任,新经典书系主编。《诗 歌中国》系列节目制片人、总编导,《诗歌中国》杂志主编。出版有诗集《风行大地》、《老 巢短诗选》、《巢时代》等。 她们的身材已摆脱文言文阴影 在诗人怀里和诗里 肉体的亮度前所未有 而肉体是爱情的物质基础 比往年冷些吧 冷出个样子 冷到我们心里 在 热烈地死去 个人我不把端午当节过 很小我就认为 要在门上插艾叶避邪的日子 不是什么好日子 我喜欢艾叶的颜色和气味 它绿得一点也不土 闻上去跟韭菜和丝瓜也不一样 我不能接受用粽子 和一位古代诗人扯上瓜葛 从小到大我没吃到过一个好吃的 粽子。这不是什么好日子 我不开心,尤其是 当我听说这一天性交犯忌讳 李兵的诗 >李兵 白日梦 只要再对广告狠一点 你就至少已经七匹狼了 你就用体温留住了自己的半条命 在一百零一米处 屹立一帐篷 一只兔子正疯狂打铁 那么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山中 在一个芝麻大的小洞里 为一条虫布道 那可不是风吹萝卜 那是野蛮的劳动 后果遥指肩周炎 鲤鱼 ……谈及洞外 那些江河之涌流 遍地之易经 吹风会 鲤鱼在自己的秋风中 赶着别人的路 赶往阴影中的郊区 一百米风吹 依次吹过了技校、菜叶子 和按摩院 那里,岸是热的 但没有水草和倒影 但菜板如床 墙上挂满女人的暴政 一百米按摩 不多也不少 拿尺子的是一位单身男 里屋坐着花鸟爱好者 集邮爱好者 十根手指如筷 每天袖手于辽阔的氧气 风吹尺子象吃面条 漫长一百米后 风停了 电视颂 机器本来就好看 审视•2013 •视域 何况还有情节剧 意义均升华上墙 蛮诗 就不会心软了 连续抛出小流星 你看,这山之东,非山东 不会错的八点钟 遍地皆沉痛之诗 独摸言语尖端岂敢?孤兰之胳膊 之西,亿万土民如蚁 准时为傍晚镶金边 不是灾民莫来读 这逝者从来如此 堪称光滑,堪称白。思考时有山岳气、有地气 广告刚挠完腰部 小情调重复取胜 滩头有天仙诗、掘地诗 ;春深 隔壁是绷带和盐 万象说不定更新 摇船的一路诵读,村妇挥起锄头诗 眼泪越来越韩国 这是该大爷的 想想吧,古今多少事 高天云臀,低天厚土,原野不野,但有士气 第一次高飞,就 都付苦味一药罐 出塞 高粱杆下埋黑旗 荣幸高出了 白杨树穹顶 浓烟后父亲极遥控 次次葬礼都新鲜 田坝尚能饭否?够宽否? 一点开就是大事件 那么,再来一次? 外(国)人送来波音,小姐们赠绰号“千斤” 下面是鸭子、衙门和 旧腊梅、旧雪花 旧土翻新泥 三角形 怎敲得开窗外的新一天 浅埋骨头与归根 i+t 村人鱼贯而入 儿子打土 还是飞鸟爱故人 再正J途中的雪 城北 浅草生生出两岸 奔走于途中的雪 记账的铺开白纸 浮云不起眼 把二两银子打在枝上 毛笔蘸满水 车站的报纸旧了 乱弹你的游子意 几具人体颓然坠地 又一顶轿子落下 换来一个服务员 新任丈夫颇老实 十步以外,是落花 又是悠长哭声 鲤鱼水面练吐痰 诗 那落花也在途中 要记住清明上坟 只手刚缴了罚款 刚好碰响过梦中的银器 去给枝头写信 风、马和牛 那里,春吹着死 地铁、地铁 究竟是什么时候 河流即表白,长短倒无论 花蕾如按电门 谁都爱喊这一声 才彼此惊讶地 要来的该来则来 刁民身上有勒痕 你裤兜内藏橘子? 相遇的? 不过浮尸于爱情 夜读 可有橘子身份证? 我在铁路边 不过盘发、赋诗…… 缅怀过一位 那奔走于途中的雪 纸上平静 平原原本爱大米 刚刚消失的 把二两银子打在枝上 月黑,风不咼 牧童遥指挖掘机 火车司机 多少的斗笠啊 四野静坐、要钱 更多的呼喊,兼 三爷爷抱柱醉酒 他的蓝外套却绯红 孤山 小规模短跑 左脚莲花右针尖 裤袋内有烟状汽笛 下一站,豚鼠课 眼前这一长巻,要是能 “正月初九 可提议把这假的 换一个角度开合 潜龙勿用” 都弄成为更假的 继续阴天吧…… 并容许视野麻木 那初十呢? 比如搞搞深挖洞 我是让你造句 广积粮、剥虎皮 那我这腿软者 而不是 192 193 审视• 2013 •视域 造一个句号 “初十。 宜土建、埋葬 不宜捕虫、捉鱼 写怀旧笔记” 茱萸 遍插茱萸,少了一个 山东人,一个 去年的死人 年年登高,且望远 且拔象征野草 攥于寂寥手心 手心寂寥,山也是 一级级台阶如大杠 正抬着冷风这活棺 插上茱萸后 那登高的人、饮酒的人 也就是扶棺的人 起伏的胸部滴答着 比雨声略大 雨来自朦胧对面 那里有一条枯河、一座破庙 三个挑水的人 曾短暂地截住过风声 当雨终于很封建地 洒在她头上时,她哭了 她的头发,比开始下垂得 好看得多 杨红旗的诗 >杨红旗 西厢 在雨中,谁不曾是 满园青绿间的 一粒孤单的小兵? 小如芝麻、抑或崑麻 那书生已远了 只她还抱着钟 悟空 就羞愧,且愧于中药 你枕上的星宿,是暗的 就用当归或甘草 可让老手取新纸 来提笔,写T整“药”字 边写边蜕皮、熏衣 笼中人久久不死 小妖们也还在点火、吹灯 棒打三更 你不是你的悟空又如何? 就分心、痛哭 胸中有瓦缸,就空置 就湿唇吻铁尖,就烂 “那整整一海的蒸汽啊… 就挥发,就成梨花或桃花 热爱着 生活贫病交加,我热爱世间的痛苦 热爱角落里的呻吟和诅咒 欢乐过于短暂,又不可捕获 且被人悄悄带走。热爱绝望里的希望 热爱希望里的幻象 绝望给予喷薄的勇气,希望给予失望的伤感 热爱眼里的黑暗,热爱黑暗里的舞蹈 热爱舞蹈里的纵情,热爱纵情后的无度 白天已被劫掠,剩下黑暗 多么贴近皮肤,贴近眼珠深处 热爱即将来临的寒冷,寒冷下堆积的白雪 热爱那自觉的冬眠者和抵抗中的被冻死者 让爱裹挟洁净的雪,演绎 产生、堆叠、坚硬、融化、消失 热爱愤怒,热爱不满,热爱指责 热爱鬼话连篇,热爱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热爱大张旗鼓地泯灭 热爱低处,热爱从树梢上摔碎的果实 热爱分解污迹的低等生物 热爱美丽的词语,热爱不可一世的表演 热爱抛弃,热爱曾经不被爱的部分 包括生锈的铁和腐烂的石头。 农历七月是鬼魂们四处蹦跳的时节。 今天是七月半,传统鬼节 大街小巷香烟缭绕,鞭炮声声 纷纷请求逝去的祖先来享用牺牲 来保佑子孙。甚至把水果和点心放在路口 以图其顺手拾起。浓烈的酒肉气味 让先人感到心安。 但据说,鬼魂是见不得光明的 必须昼伏夜出吧,家里边最好不要开灯 黑漆漆的正好符合要求 但愿不要借此方便,谋害哪一家。 大凡也只有在现世里心虚的人 找不到恰当的定位 才企求更加虚无的鬼魂的庇佑。 要是今晚上客厅的灯一下子灭了 只千万别紧张,是送福的先人到来 你便就着大地使劲磕头吧。 狂欢 简介 李兵,西南民族大学哲学系教授。 鬼吹灯 俗话说,六月的水,七月的鬼。 一个人活到六十岁,算是花甲 这在以前非常难得,所以珍惜。 有时看似简单,但只有在社会上生活过的人 这样的体验才强烈。一个国家过生日 它的热闹就非同一般,巨大的派对已拉开帷幕 举国沸腾,像一锅正在煮开的白豆腐 泛出金黄的泡沫。上层公仆欢呼雀跃 下边黎民被迫欢呼雀跃 194 195 审视, 2013 •视域 一派歌舞升平,直把杭州作汴州。 都在忙着演绎五花八门的剧目,加紧排练 礼堂里、广场上、公园的冬青树下 小区的喷水池旁、校园球场的看台上 精心设计的细节,机械而夸张 格式化的指令,抒发蓬勃之情 歌咏之声琅琅如金石坠地,反复地 吟唱泛黄的历史进程,表明新时期的 奋斗决心,早当阳,夜点灯,周末不休息 虔诚之态,泛在脸颊的皱褶里 仿佛一夜之间,旧貌换新颜,白发变青丝。 噫吁戏,危乎高哉。辛弃疾曾说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记得领导曾经说过,不折腾。这正好 贯彻了我的意志。但窗外又传来嘈杂的音响声 一场酒醉似的狂欢开始了 我须暂且搁下一切,混迹晃乱的人群中。 十月 十月,歌唱革命歌曲的人们站成长排 他们脸上的红晕映到天上 仿佛这刻就站在战场上,或者为着胜利 正鼓动士气,甚至就要英勇赴死 为某种正道殉身。难得的狂欢 总是使那些萎靡的人心头一振 使醉倒后的人猛然醒来 使内心麻木者获得激动的时机 十月,大街小巷传来中秋焦糊的芳香 期待中的时光再一次出现 怅然的是那些羁留异地的人 十月,高原的烟农收摘完最后一片新叶 烤烟房的柴烟慢慢地消尽 稀薄的冬天就要来了,凛冽的秋只在北方 我听说漠河已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南方,正阳光朗照 深秋的庆典拉开大幕,憋屈的心事 再一次释放。狂欢者狂欢,萧索处萧索 沉醉者忘乎所以。村寨里 庄稼收尽,牛羊归栏,田地暂得歇息 196 出嫁的人正准备婚事 满腹的计谋等待开花结果 仿佛冬天要来,便匆匆地收紧身子 保住人间的底气。 让末日正式来临 电影广场的墙壁上张贴着巨大的海报 设计新颖,色彩醒目,重点突岀 渲染主旨,上面印着“浩劫余生 决战未来,末日正式来临” 这足以看出人们欣赏灾难时的快意 在不涉及自身的前提下 精心构建别人的苦难,越猛烈越满足 越深重越畅快。但现实里 足够多的不幸消息纷至沓来 使我也要处于惶恐之中,常见的便是 头疼脑热、台风暴雨、矿难与泥石流 至于车祸与谋害,都司空见惯 更甚者便是传染病、楼房倾覆、洪水过巷 飞机入海、火车相撞、大地崩裂 生活在战乱国度的民众,眼里密布忧戚 亲人的意外消亡,家常便饭般简单 瘟疫潜滋暗长,此伏彼起 疲于奔命的救援队,在切割、探寻 在搜索、测量、挖掘、研究、会谈 风平浪静的国度,要提防军人政变 外敌入侵;地下藏着资源的 什么都由不得自己,明争与暗斗 生活的强盗逻辑,使一切演绎成为可能 照这样计算,末日正式来临 并非惊悚之语,或将指日可待 人们都乐于欣赏自身的覆灭 向对方开枪,痛快淋漓的杀戮 勾心斗角就不用说了,被动的民意 不要奢望有朝一日会大放异彩 非常的苦难,看见肉体之轻,生命之重 疼痛、碎裂、覆灭、消亡 小小的救赎,只在局部生发 看得见的苦,统统都算作虚拟 不可抑制的生活,用广告语说出 最好不要警醒,不要喊叫,都麻木下去 闭紧双眼,让末日正式来临。 麻醉 时光的胃,酒精的肺。夜色底下 我们一群人谈论着生鲜活泼的现实 涨红着脸,沸腾着血液 节日来临的前夜 某些精于计算收成差距的口舌 勇于构筑利益之网的手指 巧于谋划未来前程的心计 工于献媚上司的鄙俗嘴脸 小丑的狂欢纷纷上演 都太过于专意经营,而缺失自然的心性 古人的或饮或歌,放浪形骸于外 离我们是多么遥远 小城市的面目,含混而苍凉 四罐土坛南腊酒已开启 它的红缨在巷口的小木桌下黑暗下去 我不知道已经喝过多少杯 俯仰之间,头重脚歪,身轻如燕 感到语无伦次是最上乘的境界 精美之言要拒之门外 不用再对谁进行说教,在糊涂中麻木下去 是多么难得的机会。高明的医生 治不了世间的顽疾 何况秋凉底下,顶多是注射一针麻醉药 使肉体获得安宁 旁边的一家按摩房,已关门歇息 这像是对夜的某些暗示 但愿一夜无事,盛宴来临之前 大地上的潜行者,整夜无眠 我是走着回去的,到家的时候 感觉仍旧在路上。 简介>「 杨红旗,1975年生,写诗歌和小说,出版诗集《旗山帖》,居云南临沧。 单子 这几天,欧洲议会改选。本来不关我的事 这是大型的跨国行动,从结果来看 右翼政党全线胜利,左派阵营黯然神伤 报道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特别是执政的英国工党,因为骗补门事件 要站稳脚跟都难,大臣们一个个都辞职了 群众又让首相下台,一脸土灰 原因是这些议员喜欢拿日常生活的开销 来报账,很有创意,也很搞笑 我就随便说几个,比如:狗粮费、洗衣费 水管安置费、房屋清洁费、伙食补贴 在寓所池塘中建一个鸭子栖息岛的费用 报销的还有饮料、食品、马桶坐垫、尿布 老鼠药、网球场和沟渠维修费、熨裤费 请私人保安、马的饲料、成人电影点播费 安装花盆、葡萄酒架、钢琴调音费 披萨饼刀具费,如此种种,真是胆大妄为 我们遥远的东方文明,这些小菜 就不屑一顾了,要弄就弄点体面的 衣食住行,上学就业,调动提拔 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婆儿女双亲丈母娘 能顾及的一个不落,即使不出国 就安排个职位,鸡毛蒜皮的事 不用自己费心,自有别人来打理干净 几乎可以置身事外,多选几个秘书 再娶几房姨太太,金屋藏娇,或深居简出 或周游列国,享受生活,热爱生命 时间一到,安然无恙地坐在话筒前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 掷地有声。我不知道,英国的议员为什么 要辞职,为什么不找领导在单子上 签一下字呢?简单易行的事也办不了 这些老百姓选上来的官员 大抵真的不懂得某些设计的优越性。 李明月诗歌 >李明月 秋天我像一个植物人 走出夏天的小路 山的那边正在诠释秋天 一只山雀在枝头啄食山丁子 逆光中的芦苇随风律动到处是 熟透的刺梨和红刺萌我 我看见事物一个悠然的转身它们 彼此搀扶着根须 走向了虚无的深处 分开一段枯草的高度 我便淹没在芸芸之中 田野上看不见人了 我被潜伏或被保护 在芸芸之中 我是否酝酿一次大事件 “嗖”……突然的一声 一只山鸡飞出草丛 退后一惊 开阔的高处有一片 收割了的养麦地 在阳光中晾晒 我随山势起伏着 小虫子们都随着叶脉 回到出发的原点 蝴蝶蜻蜓也都躲在 寂静中编织星辰 万物都在收敛于暗中 积攒把自己 隐藏起来进入了 内在的天空我 像一个走动的植物人 我满意自己能想到这点 我心中居然没有 分心的事情像随处可见的 野菊花在一阵阵淡淡的药香中 蔓延着茫然和空远有种 难以表达的妙那里 有一个恒定在季节深处的- 四面八方于中心点 在我头顶三尺的上方 安放着我闪亮的初衷 隐藏的真相 通常会这样只要拿起笔来 再有一张无字的纸就会 把我带进一场白日梦 一些蠢蠢欲动的事物 渐渐围拢有种诡异 温馨和诱惑一种物质 正通过我的旋转而上升 审视• 2013 •另一萨福 记录在纸上的字成了 一颗心成了一把锁 一个人的四肢延伸成四条路 左眼是天空右眼是大海 大脑缠绕成一道道迷宫 有个人手持蜡烛 在寻找迷宫的出口……这些 是我来自它们还是 它们来自我真实的记录 我有些弄不清我在我之中 到底隐藏了什么真相这好像 不是单纯的现象那些 诗意善良感性理性和神性 像个吸水的海绵和一片羽毛 这些纸上的事情总是好过自己本人 似乎自己是什么人、物 肩负着使命卧底天地 梦游红尘参悟大化大同兼有 多种可能性发生体验 万种风情但是不能叫真一叫真 肉身就会发烧发病 有种发现身边的事物 更加鲜活主动了那些“隐藏”稍有萌动 我就能心心相印配合她们或者是 她们契应我翅膀每一次 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深居 十年来我深居简出 可我的天地愈见宽广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 就是躺在床上照镜子经常 能从自己光泽的脸上透视出 一种幽深一一 我从左眼进入 另一时空从右眼回到尘世 我从左耳进入地狱 在右耳聆听天堂 我从自己一个细胞中 体验了一幕幕风起云涌 我从左肺叶进入地心 在右肺叶吐纳天空 我蛰伏于丹田和命门之间 感受生命之初的胎音 我行走于先天经脉 像一束金光灵然妙动 我从一条神经元的小径 进入了一处郁郁苍苍的大林莽 我弓下身子手脚为蹄 结识了很多小兽 它们都是我的向导 我从血液中游向大海 从我的骨骼中深入喜马拉雅山 我在我之中一点点扩大着疆土 如一群占山为王绿林好汉 我从一块坚硬的冰山 到小桥流水乱分江南 都以为我身怀绝技其实 我的法术就是闭上双眼 目空一切一动不动 诀窍就是就是能在片刻间隐身 到一朵花开和一滴水的流动中 其实就像我收养的那只小土猫 心眼都长在了外面 雪中的交岀 一场雪逃出我的童年 一个冬天和更多的冬天 仿佛一个大秘密 被原色主宰潜伏的山川 被覆盖的小河那些冬眠的动物 和天地一起收敛着成为 彼此内在的流动曾经 大雪封山的时光 那些苦苦挣扎一一 和潜伏在身体里的野兽 搏斗的一个个夜晚现在 它们在事物之上开花结果: 像是你在我中我在你中 雪在雪中温暖着缠绵着 延伸着事物的高度终于 我把自己一点点地交出 我们都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在事物中长出翅膀 总有些期待在冥冥中 总有些我说不出的什么 我感到了一丝丝的气息 它们和我一起 是什么在我的墙壁上走动 贴在玻璃窗上打开 一圈圈放大的空间 有时是桃花掩映的村庄 有时是发着光的外星人 有时是自己坐在对面 一分神它们不见了 一定神 它们又出现 它们通晓我的心念 关注我的每一个举动 我要穿上漂亮的长裙 让黑发垂下腰间 画一张美好的画 因为他们在看 总有些期待 藏在真空妙有之中 想到前两天做梦 第一次在梦中的飞翔一一美妙无边 总有些期待要我好好地活着 要我长出翅膀 在事物中超越肉身 夜晚的塡声 经常听到塡声透过厚厚的城墙 七千年的时光断层 被一种 水的氤鼠连接成一个个夜晚 像一缕闪耀的 游魂这时 我总是不由自主 我从东方启程仿佛 它在西方我一路向西 塡声来自南面我星月兼程 北面飘来了垠声像是一个 风雪夜归人离一个中心点 越来越近小木屋炉火熊熊 有一个等待的守夜人••… 风雪漫天塡声来自四面 雪花中显现一行金文:请君入瓮 瓮缘于泥土烧制而成 有孔者变是填有人呼吸弄塡 孔中便飘出了 “空”韵 成为 泥土的翅膀 当我从高处贴近草尖 听见塡声从我身体的内部 冉冉飘然黑暗的高处 有忽明忽暗的音符 灵动如鸟幽幽如灯 果实说话的秋天 我羡慕的我渴望的 死死抓住的春天 我哭泣的为之失眠的 5;if- >5' 202 203 ■ 审视, 2013 •另一萨福 欲死欲生的夏天 穿过秋天逆光的芦苇 一场大雪漂白了世界 有个透明的缺口 在季节的合围处 一片还原的四季 死死缠住我的春天 夏天的绳索在梅子树下攀缘 秋天火红的枫林假装的陶醉 千帆之后一叶知秋的水面 当一个闪电撕开黑夜让我看到••… 一个个越走越远的我分裂的我 这正是我要超越的 过程之上的花朵 果实在天空说话的秋天 冬至季节的合围处 打开透明的缺口 进入空无的山洞:闭关修炼 这正是我要超越的…… 感恩的星 你说用你的血 磨我这把生锈的剑 正午的太阳下 你高举的蜡烛 成为我脸上燃烧的阴影 你说要用万物的阴阳 把我冶炼成为永远 你经过大海分开河流 你把音乐种满天空 用阳光缝合 万物的深渊成为 经久的回声我 像一头敏感的小兽 我们都被一个意念举到空中 在能感受你的地方流着泪 听从你的冥冥 空中的真相 我打碎词语的石头 它们成了 感恩的星星 秘密带着钥匙 突然在一个时刻我知道了 那些被我们称为秘密的东西 就藏在我们的身体里 秘密之风在我们的身体里游动 体验着我们在我们的肉眼 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在 我们的心之眼观到的地方 隐藏呈现着在我们的 一口深呼吸中那些 田野开放的花朵 让我们遍体生香呵气如兰 秘密带着钥匙一路 哑默天机我们在荒凉之地淘金 采玉像是远到了天涯 突然发现自己只是 置身于小小的斗室 一个闭目的深度咫尺天涯的 虚空没有了墙没有了 周围的建筑和高山 一个人就是 一群人、物的组合体 我们带着秘密和钥匙 一步步从外部 接近先天的赐予的秘密宝藏 说完最后一句话 大地上就没有语言了此刻 蒲倩诗选 >蒲倩 山城夜歌 我们坐在千山之上 披头散发,伤感地看着 那个半夜烧火做饭的人 夜色把一生的坎坷填平 一个人吃饭只听得见孤独的咀嚼声 如果没有沙漠,或者沙漠在远处 落日也高 你我都在橘红色里 隐藏脚步,提炼余生 满天星星红果一样落下 抱巨石以下沉 一起下葬,面如皓月 在月光中告别我们一定是明亮的 我安静地坐在朝天门码头 2. 森林也好,城市也罢 我一路高歌(以此来忍住叫喊) 从童谣到哀乐 从西班牙乡间小调到世间任何一种声音 扁桃体发炎 喉咙出血 都不能停止我歌唱 山谷断裂,尸体成群 都不能阻止我还乡 3. 颠簸飘离的船桅上 挂满尸布包裹的命运 一条鱼出生 一匹骆驼死亡 一只蝴蝶醉倒在路上 谁的命都换不来 爱情的永恒 1 . 呆头呆脑,污浊混沌 令人痛恨的嘉陵江 我决定从此原谅你 原谅你藏着故事的层层波纹 熄灭眼睛的滴滴江水 就像裁缝原谅布匹 月光原谅黑夜 被嫌弃的松子说 生而为人 我很抱歉 4. 电话那头云南的老燕子 谈起出家,佛报,六祖坛经 她咯咯的笑声 频频击中我的心脏 这是唯一美好的时刻 审视・ 2013 •另一萨福 5. 道道云彩是天空的肋骨 株株细草是风的呼吸 而你是我的血泪心房 甜蜜的俄狄浦斯情结 将我童年之外的一生 置于无底的深渊 仿佛活完了一生的我 一半是云上的孩子 一半是土里的老人 在沙岗村的一个下午 1. 五月和五月的黑毛羊一同睁开眼睛 这眼睛里 旋转着我们的河流 以及河流一样的 我的调皮的阿克撒孩子 你总在我的心湖流淌 像时光一样 敲出心跳的音符 2. 五月的眼睛里流出雨水 羊羔的眼睛里渗出血液 处女和河流相继死去 只有寂静自愿活着 身怀六甲的女人告诉我 有一种破碎 我不怀念爱情 只仇视婚姻 3. 一场约会流产于往事 丛林深处木匠家的壁橱里 藏着一个抑制悲伤的少女 那个失语的守林人 突然开口说话 4. 太阳的头颅枕在我的印花裙上 怀抱一个温顺黄昏 轻抚他的头发 如同触摸往事 消灭了一种可恶的情绪 5. 一点零八分的夜路上 有人一声宝贝 喊醒了熟睡的夜歌 六月二十八日 就让我这个女人 无药可救的宁夏病人 沿着孤单的梯子 步步走进天堂 知可可 第一次赤身打坐在席子上 像鱼被搁浅在沙滩 哥哥 雨雪纷覆大海的日子 不会是今天 她们说 尼姑要下班了 我在清凉的席子上 长成一棵竹 简介>- 蒲倩:女诗人,青年手风琴家。1990年生于宁夏。曾任六盘山校刊《沐风》主编,创办"清 蒲凉”诗社。先后在《银川晚报》《星星》等杂志发表诗文,现居重庆。 204 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 >余秀华 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 隐藏着夜色,毒蛇,盗窃犯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暴露着早晨,野花,太阳和一个个可以上版面的好 消息 五脏六腑,哪一处的瓦斯超标 总会有一些小道消息 怎么处理完全凭一个绑架者给出的条件 他住在村子里,不停地吸烟 这是一座设备陈旧煤矿,黑在无限延伸 光明要经过几次改造,而且颜色不一 我会在某个塌方前发出尖锐的警告,摇晃着蛇信子 那些在我心脏上掏煤的人仓皇逃出 水就涌进来 黑就成为白 袒露着虫鸣,月光,狐狸的哀嚎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隐藏着火焰,爱情,和一土之隔的金黄 总有人半途而退 一个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石头 十年以后 就听到了回声 一个丑陋的女人和一只老虎的 关系 在风里摇晃的,微醉。在风里裸露的慈悲 它在汉江边饮水的时候,她在水底 对肉体的经验让它哈哈大笑 久居山林,它的身体还存积着老和尚的木鱼声 打出一圈圈波纹 突然,玫瑰的迷香铺天盖地 对,就要这个时刻,就要这明晃晃的下午 她浮出了水面 她摇晃的乳房,在风里飘荡的体毛让它怀疑 她踩着青草的脚趾让它眼花 一切都在密集,打开亲近而遥远 玫瑰的毒铺天盖地,它大吼一声 你若要我,我就是你的,不仅仅是肉 这样的陷阱多么完美,你若要我,我就是你的 高傲和卑微必将对等 你看看,这是注定的,平原千里 你踩着秋风而来 它吼声一点点小了。胃里的水返了上来 它一步步后退 以为是从一个陷阱边缘 这个春天,你不来 按部就班的那些事,那些物,那些忧伤和偏头痛 205 审视•2013 •另一萨福 lit 水墨画里没有一个意外,桃花一夜患了色盲 要碎多少回,还是在一次相聚以外 你说这菊花茶的苦味刚刚合适 我在江西,你在江东,大雾茫茫 你说,打起精神歌颂生命 野蜂泛滥的田野里,我是多么高傲的一团苦 不为这个春天所动 你犀利的语句里,没有我喊出的一声疼 九月的夜晚,站在屋顶上 小 不管多高洁,艳还是艳了 而迷藏里善于躲藏的孩子有时候回不来 青春无法返回树梢 你相信的 是罪恶的一种相对论 月光这么白。月光不能把一切照亮,月光白得徒劳 而我依然从地上捡起月光,和被它包裹的银质的 忧伤 小雪时节。你喝小酒,唱小曲 眉间小诡异,心中小桃花的小清新 南国依然风景秀丽,你说今夜不回 这个村庄唯一的高地,我取给了你 日子太长 我一定会病一场,以躲避春天反向的罪恶 爱你的日子过长,我已经不耐烦 哦,这关于旧时光的,那时候我踮起脚,看月光 抵达你的城市 哦,这关于旧时光的,我依然记得的孤独和美 以字取暖的人,眼看字字结冰 心里小疼 真正的哀伤全在骨头里,倒不出来 哦,那么多的似是而非 对于一个花粉过敏的人 那些花,为什么要开呢 而静谧一脉相承,广袤而深沉 我的身体一定比昨天重些了,但我不知道什么填 充了 我丢失的部分 3.比喻,你会让它全部走过来 诗歌里的柳絮,生活里的食盐 我一撇嘴,你就快速抽烟 365天里,你大部分是黑的 我也相信这样的黑,和晨起时候的灰 而如果你今天不穿上那件毛衣 雪 为什么要下呢 下午茶 一个小劫,面带桃花 你说一个女人瘦小,命运也一样 此刻,她掉在一个字的缝里 因为太小,而取不出来 活着 不是爱,也不是哀愁 还好,廉价但是明亮 我们坐的位置正好对着一片向日葵 姐姐,肯定有一朵是你,是你的早晨或黄昏 看看我们都是一身的乡野味儿,就先来一杯白菊 想起那些相爱的日子了,姐姐 我们的裙边筑满了蜂巢 轻轻搖晃,蜜就溢出来 有多少星星可以进来,就有多少露水进来 我的身体破败,陈旧到了我不得不爱 如同我以为的那些不得不爱的曾经 有风,不紧不慢地吹过来 小雪漠漠 从一棵大白菜开始,你的眼神葱茏 我们的话边上落着小小的褐色的麻雀 你说萝卜不好卖,花心萝卜却市场畅销 我们的笑声里麻雀儿上下翻飞 此刻,谁的心空出蔚蓝的一块 你知道的 最容易空心的还是大萝卜,但是善于伪装 淡青 起雾了。我踌躇着在北山脱下尾巴 在子时之前翻过山头,与一经野花达成共识 让我比它们的香味先到 1.如果只是与时间有关 仿佛还有一场盛大。与一切相连 时间倒置,我们返回试探的最初,花含苞 如果是雨也会下了,时日已到 而多么好,在你似是而非的中年上 白,殊途同归 白,开始又开始,结束又结束 我们的青春和爱情平地而行 那时候你拨了拨蜡烛,以袖口挡住 屋檐的风 2.不仅仅是浪漫 对,你要去雪里走一走 多年来,你对一朵梅的叩问不与回答 不堪。累赘。孤独。绝望。.……我再无法有个清白 的人生啦 哦,背叛,背叛。从开始到现在 没有人说:余秀华,因为我,你要好好的 贞洁是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却还是让我一次次哭 但是一定有一根稻草一次次打捞起我 一次次从我身体里掏出光亮,放在我眼前 让我安静的时候写诗 穷苦的时候流浪 让我对路过的人和灯持永恒之爱 让我总是在该掏出匕首的时候掏出花朵 让我在能够申辩的时候保持沉默 即便如此,这世界还是没有给我一个春天 即便如此,我今天还在,打算喝一点酒后 去风里转转 此刻,一个卖小商品的人路过窗口 他的耳环和手镯在叮当作响 他的口袋烂了,奇拉在风里 他一定被什么追赶着 我们在餐巾纸上各自写下了一句诗 它们突然奢侈而昂贵 假如你满屋的书香还没有迷惑我,那一定是 你一身青衫 我怀疑它收拢了我一辈子的烟色 我一个恍惚,就是今生今世 简介>------------------------------------ 余秀华,女。1976年出生于湖北钟祥市石牌镇的小村庄,因为出生时候倒产,脑缺氧 而造成脑瘫,高中毕业后闲腻在家。有诗歌见于一些小报刊,获得过一些小奖,不足以 一一道来。 207 206 208 区「 209 审视• 2013 •另一萨福 一些情节 >刘珈彤 转角酒吧 墙角靠窗 窗根泥土上小野花芳芳 小伙计打碎酒瓶罐 猫咪惊叫 老板蹙眉 烟圈温度如往常 只是换了女人 换了仰头不理的骄傲模样 存在 深夜 床柜上的闹钟 发出“嘀嗒”声 上网卡的小红灯忽闪忽闪 有点闷的房间 这 只是时空里孤独摇摆的L瞬间 突然 它如玻璃瓶般 被隔壁开始歇斯底里 尖叫着吵起来的夫妇打碎 听不清的对白 可以揣测的 都在用尽极限与对方对峙的情绪 吼叫声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物体摔击声 他们像战士、谋士一样 去伤害和消耗 似乎荣誉 只是 存在着 也让我听不到 我闹钟的“嘀嗒”声 回去 猫 劳动是什么 我要吃鱼 但不可以湿了自己的脚 白天睡觉 夜晚撒娇 爱是什么 我喜欢实验 亲昵的表情 就能得到怀抱 要走就走 只要尾巴妖焼 自由是什么 不懂的我 窥探懂得的你 蔑视着 路过街角 北上浅游 风的咏经调 吹开大地苍茫的渡口 缓缓 划行进 黄色皮肤下 红色的血浆 方言一般厚实的 褶皺 渐渐 隐没在 灵魂的码头 上海男人 离开了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开始了骑摩托车环游世界的旅程 一张什么都没写的日历 报刊亭买的两瓶可乐 无聊会议 5 0 匆匆的城市车辆与人群 为他壮行 油门 压弯 加减速 风呼啸而过的时候 他笑着和自己的孤独成为了朋友 野狗带着他上山下山 他们朝着太阳一起撒尿 总是开在前面应婚俗的拖拉机 一路向他驰骋的摩托扔鞭炮 河边浣衣的少女恍惚间望向远山时眼眸似水 他按下了快门 炊烟 在夜幕里升起 他等同一个人 一边等待着伙食 一边又等待着星星 可可西里 你坐在咼原咼处 披一袭广袤的袈裟 在绝美的孤独里 云涌滚烫 瓜印沉重 可可西里 生与死如此近 一切动静皆是远古的诵经 将我 归入同一粒坦诚裸露的尘土里 危房 耳朵冷笑了 关上耳朵 眼睛流泪了 关上眼睛 心开始无休无止 强迫去忍受 去割舍 强迫去搬空 去填满 去索取去忽略去毁灭 反复无果 最后打开一切 迎接 火车漫溯 长鱼 拖着颜料 穿越明与暗的河流 云朵是时光深处的水母 引着摇晃的路径 排开广袤的山水 和自由的灵兽 游向太阳之后的太阳 落款处 只留一片星光 照燿世界最高的屋脊 林侧诗选 >林侧 离开 我把行李打包 计划搬出 这记忆的牢笼 衣物折叠封装 少了什么 一股空洞的力量 开始喧嚣 那似乎是 时空的声音 咆哮着 推开了 倒刺 手指的倒刺生长在我生命的间歇 如同无性繁殖的花朵不需要卜问 便在我的心脊上肆掠 崩裂乳白色的生殖器, 我以上帝之手召唤你额上的冰原。 当炼狱之火将你灼烧成天堂, 原谅我这个沉默的异教徒, 所有的悲哀都流向了大海。 消失的庄园 你我一同抵达彼此 身体里的钟声都在堆砌 遥远又深厚的 多了一层安眠 顾盼又反复的门 简介>- 刘珈彤。出生于89年的天蝎座。14岁开始写诗,陆续发表。20岁钟情于摄影,各处游 走。偶尔健谈,常常沉默。现为编辑、记者,供职于云南日报报业集团。崇尚返璞归真, 并一直虚心地安静生活,求繁琐现实与纯净内心兼容的寂地。新浪微博:@書笏珥彤 210 一个古老的谶语敲打灵魂的牙齿祈求赦罪 当我把这肉皮沿着青绿的河流撕开露出我的骨头 越冬的玫瑰便从河底醒来 化作时光的阑静 浸 透我万恶的头骨 当我伫立在灵魂的缺口做最后一声剖白 便湮灭于无知的亵渎 雨夜的重生 绿白杨,灰砖楼,红木扉。 雨夜是苍翠的歌声,欲落醉人的酒,酝酿了冬夏。 麻雀低飞,衔着婴儿的尸体,与渐冷的玻璃决斗。 一声撞击,惊醒昏昏欲睡的灵魂和隐姓埋名的生命。 什么在雨夜死亡,死亡又重生。 一个完美的印度人 我是李尔王的天鹅, 等待终结者的双手。 没有人可以带走我这一生。 触摸我吧。 我将在你指尖相碰的瞬息, 化身为尘土, 飘向天空和大海。 远方,那永生之地,是母亲。 吊谒者 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吊谒者, 在力比多的左侧胸腔, 哀悼自己明亮的灵魂。 将死者的暗血, 我爱着一个诗人 我爱着一个诗人 他的长发凌乱在肩头 孤独漠然行走在风里 几缕银丝忧伤着留恋每一寸回忆 仿佛怅惘地活在过去 一个开满风信子的国度 生长着只有鸟儿和他才知晓的秘密 211 4 213 *HU 审视• 2013 •另一萨福 我爱着一个诗人 我爱着一个诗人 飘落细雨的春日我缓缓走过他的琴房 星光灿灿的夏夜我偷偷跑到窗下张望 我们都曾在满地金黄中找寻最有故事的一片银杏叶 我们都曾在柔软白雪里捧拘最有生命的一朵冰凌花 春来夏往秋去冬回时光的河流涤荡 我们也曾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打过照面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平凡 而我来不及惊叹就如一只害羞的小路匆匆跑过 他的身旁 风干的银杏叶芬芳了博尔赫斯的书页 洁白的冰凌却不能让我猜透他的心房 哦,熟悉的芬芳 哦,熟悉的怅惘 他总是低着头 沉默在暗夜里 轻声吟唱 我爱他的温柔与宁静 我爱他的孤独与惆怅 我愿抛开血肉之躯成为他笔尖流泻的诗句陪 他地老天荒 哦,没有月亮的夜晚呵 为何他总叫我这般神伤 父亲 他的大手 握住 我的小手 在一个冬天的清晨 揣进他的口袋 简介L 林侧,女,本名马莉娜,1993年出生 于金陵,现就读于中国传媒大学。 琢紫诗选 >琢紫 铁剑英雄 两个世界真的无法交融 今夜无眠思念比花都灿烂 我善感的心无法穿越历史的屏障 与你永恒的相隔在两个世界里 燃起的每一盏灯都是我前世今生的期盼 火焰消耗着空气痛苦焚毁着心 流浪的剑客你追寻着天下的排名 我抛却尘世羁绊等待等待 风尘尽时你踏上归程重逢 肩上的铁剑射着寒光剑穗涤荡清风 霜雪刻画你孤独的身影 青丝缠绕你所有失落的梦 遥远无期 遥远无期 掌灯抚琴起舞弄影 怎就无法把你的心牵动 用尽柔情剑冷心亦冷 你负剑远行额头面颊伤痕清晰依E 江南春正好只人消瘦 心不痛不颤抖也不寒冷 折枝春花送君梦早醒永别离 沧海明月的,惦念 少年的豪情没有半点矫饰你的泪 英雄泪是否常于酒醉情冷时 醒来你是否愿为我停留一刻钟 所有的美丽心甘情愿为你空守到天明至一生 走近一步回眸一瞬容颜沉侵在风霜中 生生世世的眷恋绵绵不绝的思念 乘着风乘着风一切原不该是虚幻不该是空 琉璃灯一盏一盏燃起 照亮整个世界 明灭中所有梦幻群居 等待一个如期而至的女子 那是你的 红颜或者知己 你在我的生命中复活没有遗憾也没有痛 我在你的笑意中苏醒没有泪痕也没有梦 原以为时空的阻隔如轻烟淡雾 轻轻一掠便可以接近再接近 你嗅我发梢的馨香我抚平你紧皱的眉峰 我以为可以相逢 天水相接处一只明亮的眼 婆娑的牵念 尽在里面 圆缺之间没有叹息 这一日繁华落尽 沉思沉思 沉思着所有的怜爱 审视•2013 ♦另一萨福 骑马 束发 进京面试 不曾畏惧过流言蜚语 谁人为你撑一把伞 有一世的姻缘 从不承认 确实孤单 人海一瞥 就此惦念 在每个梦断的雨夜 且勿忘怀 敲打窗根的是朋友的思念 当火车经过山洞 当火车经过山洞 眼前一片黑暗 耳膜阵痛 呼啸的风把长发吹起 裙裾飞飞 感觉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有橘红的昏暗的灯 一闪而过 像个飘失的梦 我不在属于谁 只属于时空 变换万千的时空 人生只是一个过程 飘扬的白雪是春的期盼 挥洒的青春是绚丽的释解 无数个美丽的愿望 趁着夜色悬挂上枝头 阳光普照着银色的大地 最晶莹灿烂的是笑脸 人生只是一个过程 千万别期望 每个人都会为你点一盏心灯 岁月风沙中变换了的容颜 艳丽如花的情谊 摇摆在风中 吹呼的心情 羁居他乡的熟悉与陌生 开始和结束全都是人生的一个过程 今夜,你踏月而来 今夜,你踏月而来 从那远久的盛世里走来 从那诗词歌赋中走来 从那泛黄的画巻上走来 今夜,你踏月而来 眼波似水眉弓如月 轻挽的云鬓插着步摇 盈盈素手握着洞箫 今夜,你踏月而来 冰绡霓裳涤荡风中 红罗襦上系着明珠 七彩裙裾绣着彩蝶 今夜,你踏月而来 菱镜照过的面庞秀丽端庄 幽幽的眼眸中孤意尚存 轻启的朱唇 吹亮了二十四桥的明月 今夜,你踏月而来 温婉绰约柔情万种 今夜,我迎风而立 气贯长空豪情满胸 穿越时空的阻隔 相逢在这清风朗月之夜 阳光射进眼里 你是 碧海青天的嫦娥 瞳仁发出棕褐色光芒 涉江凌波的洛神 他凌乱的发丝 秋风执扇的侍女 有尘埃的轮廓在恣意着 采桑陌上的罗敷 张嘴 还是那簪花独闲的婕妤 闭嘴 依旧无言 似曾相识,在那 灯火阑珊处 这个孩子他张望着世界 桃花门楣前 他穿洗的发白的牛仔裤 宝马香车里 劣质的裤子有磨破的痕迹 小楼画堂西 和张牙舞爪的线头 他把地板上踏出一个一个黑黑的 氤氯的雾气罩住了你的面庞 我仍见你笑面如花 脚印 清凉的夜风吹散了悠扬的萧声 送水的男孩 吹不散盈袖的暗香阵阵 寂寞贫穷的男孩 他也有梦吧 今夜,你踏月而来 在夜里他会呼出声 千年往事刹那逆回 在人前他缄口不言 送水的男孩 送水的男孩 走过装着监视器的大楼 走过繁华的街道 他敲门时声音很轻 走过冬天的落叶 象寂寞的猫咪走过午夜的漆黑 走过人生最美丽的青春时光 怯怯的眼神还没有学会张望 肩上的水 晃悠着 他熟练的卸下肩上的水 晃悠着 手指修长又苍白 他的梦 简介>---- 琢紫,80后,本名李明卓。专栏作家。生于中原,现居京畿。撰小说为闲业,好读书不求 甚解,喜电影常有感言。常有评论在《中国电影报》和《东方文化周刊》等发表。 审视•2013 •诗人自选 217 216 施袁喜的诗 >施袁喜 一平浪 退也不成 那是羊群 在去楚雄的路上 我看到了向日葵 谁在这里牛逼呀 雨水中,热烈地开放在路边 牛逼得像日了天 翠绿的群山之间 吹着牛逼唱酒歌 一小块金黄的花朵 喜欢要喝 突然出现 不喜欢也要喝 那是一个冒失的彝族人 像在忙乱的火车站出口 你在等人 谁在这里黑着脸呀 只眨了一下眼睛 黑得不见了月亮 她就过去了 幽深的来路不明的生活 没有遇见 -*lY J—»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那是黑 我疋 谁在这里黄着脸呀 谁在这里犹豫呀 黄得不见了太阳 犹豫得像罗婺部落的伤心 灿烂的杀人越货的青春 举着经书 活都不怕 喊天天不应 难道怕死 叫地地不灵 那是黄 那是毕摩 谁在这里红着脸呀 谁在这里踉跄呀 红得不见了星星 踉跄得像毕摩的哭声 闪光的难以启齿的爱情 嘴里叼着青草的亡魂 一句话 进也不是 一辈子 JU上卜:;Ji::;;虫;匕 1• 审视・ 2013 •诗人自选 那是红 什么事都不有 天留下了日月 人留下了子孙 那是武定 谁在这里犹豫呀 犹豫得像罗婺部落的伤心 莫管东南西北 莫睬春夏秋冬 我东方不亮你南墙莫撞 我西方不想你北边莫走 阿巴巴,好是好玩呢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陈琰枫的诗 >陈琰枫 炼象关 为什么 非得这种命名? 不这样 会不会死? 在去禄丰的中巴车上 叮吟当啷的,见着杨公庄 竹子无事生非 倒戳进秧田 三轮摩托带着三个人 在三岔路口摇摆打转 差点撞上隔离带 不!现在就说,现在就说-- 不有事,不有事 北斗星在天上挂着呢 清风在边上吹着呢 月牙潭公园 玻璃幕墙和我 和咳嗽的感冒 一起坐在湖边 像三个患难而急需结拜的兄弟,坐在湖边 耳鸣,或招魂幡 1.巫山鬼 天上掉下来一个女人, 毫无依据。 入了我巫山。 它攀升、 她登陆、 她注册、 七月,绿色控制了村子 火把节就要到来 玻璃幕墙哗哗哭着,不理睬岸边垂柳青黄不接 金竹种在墙角,假的一样,种在墙角 我点了一壶咖啡,在唇香咖啡馆,我点了一壶四十 元的小粒咖啡 咳嗽加重了雨 醉归 不有事,不有事 北斗星在天上挂着呢 不有事,太阳见着,太阳都躲着呢 不有事,月亮见着,月亮都白了呢 幸亏我的嗓子里冒出了咳嗽 大厅里的服务生才兴冲冲地赶上来 “你需要什么?” 这些自小就想逃离父母的女孩, 都是撩拨浪花的人。 即使在平静的湖水上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 它俯冲、 它起飞、 她登出、 她保存、她删除、 她链接、她留言、 她电邮、她用QQ、 她发短信、她煲电话粥时欲言又止 她像永无休止 她像中指 或者1000个女人的复仇 和幽怨 传说你和很多个王睡过觉。 你和大禹有染,入了楚王的梦。 天上掉下来一个女人, 落于川东。 眠我枕畔。 远在密云的县城 被春风撕烂的广告牌 是个招魂幡 可我怕别人觊觎这等美事, 你太乐善好施地屡屡出现在别人梦里。 狄拉克海洋上的奥德赛 不有事,不有事 清风在边上吹着呢 神灵在天上瞧着呢 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和我的咳嗽 还有玻璃幕墙 我们一起 坐在下午六点的湖边 什么都不需要 既然如此, 天上掉下来一个女人。我便送她回天上去。 2.耳鸣,招魂幡 耳鸣的这几天里, 总有一架波音737在我耳边盘旋 这是第七天。 它远它近 1.第十首斯拉夫舞曲 现在我在想是应该就在家里自己喝些酒呢, 还是出去喝些酒。 但想想昨天, 我醉倒在路边上, 还找不对家门, 还乱打电话, 酣睡百花丛中, 我想: 还是在家听听第十首斯拉夫舞曲吧。 :羅 218 审视• 2013 •诗人自选 2 .百日咳 我是记不得我的咳嗽是不是刚好有一百日了, 我在看一个王力宏演的爱情片, 倒是不知不觉吃了一颗枇杷, 我刚刚数了一下枇杷核, 有四百零一颗, 我记不住吃到的第几颗枇杷里面多长了一颗核。 为此我抽了支烟, 还是没搞明白。 3 .你的手机是个月光宝盒 大家都有一个或者两个手机, 所以必须承认, 这是个神奇的盒子。 我抽着烟,感受下一个句子, 然后,它一发光, 可以把你带到任何人的面前去, 带来快乐痛苦, 解决所有因时空而起的问题。 我在一边听手机,一边些上面的句子。 现在挂了手机, 才发现它是假的。 4 . 口袋里一个女妖 每人手里都有一个手机, 有的人手里有两个, 我手里只有一个手机。 我就会说:哇,好有钱,你有两个手机。 因为我只有一个手机, 其实我也不是觉得有两个手机就代表很有钱, 我只是觉得有一个手机就很麻烦了。 因为我的手机里面住了一个女妖。 5 .五月十二日,狄拉克海洋上的奥德赛 220 今天中午我醒来以后, 售票员收了我一张一元的纸币、一个一元的硬币。 我坐了20分钟的公交车, 去远处吃了一个巨无霸汉堡套餐, 她们送了我一个易拉罐形状的玻璃杯。 期间我接了汤雅文的电话, 我希望我耳朵里塞了蜡。 我去看了一眼穿着制服上班的露露。 又坐同一班公交车回来。 在这样一段旅程里, 我什么也没想。 6 .安全气囊之诗 我知道,我是拥有你的, 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哎,我这个平稳的人呐。 我写到这儿, 然后把这支没写完的诗念给熊猫听, 我说写的是汽车上的安全气囊。 他就开始抽烟沉思。 我也就写完了。 7 .你在副驾座上睡着了 你在副驾座上睡着了, 昨夜让你今天太累。 我开着不超过三十码的车子游车河, 你在梦着些什么。 我一边看路,一边在手机上写这句子, 我没看你,我在写你, 你在梦着我。 8 .“就是上帝粒子面世那天” 我约正义在盘溪茶叶市场喝坝坝茶, 也不是专门去品什么好茶, 就是喝茶, 喝酒那样喝茶, 我们本来是酒友。 那天,就是上帝粒子面世那天, 我不知道怎么去同他说清一个问题, 就是和正义一起喝酒的时候, 我就会很邪。 我不知道该怪酒还是怪正义。 我就只能说: 来,喝茶。今天上帝粒子面世了。 他说: 要得,我觉得我们以后就恁个一起喝茶最好, 别一起醉酒了,太邪。 就是上帝粒子面世那天, 我和正义一人喝了一杯永川茶, 最后两人醉得茶杯都端不稳了。 为此我两个仰天大笑, 其他茶客好像都听不到。 速写诗 1 .神经质的苹果 虫子钻进苹果就成了苹果的神经。 神经质的苹果 特别甜。 虫子钻出了苹果, 空洞的苹果烂的很快。 2 .冰湖 被钓起来过的鱼 依旧不长记性, 不像走在冰上的人 那么战战兢兢。 3 .麻雀 不怕生的人, 跳跃得很谨慎。 因为他生怕弄丢了自亡的秘密 4 .高速公路速写 山很美, 高速路隧道入口处有驶入的绿色箭头。 一旁的限速标示, 告诉我缓慢进入, 也许因为里面很可能是个迷宫。 5 . n 诗人们歌颂月亮 月亮走了 我歌颂月亮留下的位置 6 .有沙尘的风景 在公交车上,刘文静谈论着她的爱情, 我给出我的见解。 我看见窗外有沙尘的风景, 无聊的人困了睡了, 售票员好像也忘了报站。 7 .北环站 掘在公交站牌地图上, 用便签计划路线的女人, 一定是金牛座, 我在候站的工公交车上看她。 我也用便签,为她写这一首短诗, 我是双子座。 8 .石门大桥 若不是自以为是地背负着什么, 我大可放手坠入各种爱河。 免得背后的车流 眼前的浪潮 都嘲笑我 不善言辞。 简介)----- 陈琰枫:诗人,自由艺术家。1986年生于重庆,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曾在法国游学一 年。主要从事诗歌、小说的写作。曾举办个人摄影展《入口,出口》和《相机写的诗》。现 归国居于重庆,为《重庆旅游》杂志社编辑。 221 审视• 2013 •诗人自选 223 孙成龙的诗 >孙成龙 也写打么沟 写过很多文字 分行或不分行的 却很少提及我的出生地 一个小山村 一个叫打么沟的小山村 它的一山一水 一草一木 它的鸟语花香 鸡鸣狗吠 我的亲人我的爱人 我儿时的玩伴 大山里的一个个脚印 一滴滴泪水 一想到村头颤巍巍的老槐树 老槐树上的空巢 我就会不由自主地 手指痉挛 疯女人 打么沟,村口的垃圾堆上 两条土狗用温润的舌头为对方梳理毛发 冷风吹皱冬日里的落霞 一个蓬头垢面的光脚丫女人 默然蹲下,翻动着被人遗弃的美味 不时呵呵直笑 222 突然 双眼射出异样光芒 拾起一条脏兮兮的塑料地膜 当风轻舞 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朝我跑来 口中喃喃自语 “老头子,你终于回来了••…” 风吹打么沟 夕阳西下 倦鸟归巢 我们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依旧躺在稻田边 黄金一样的金黄里听取蛙声一片 花香和体香拼命撕杀 山风驻足 两颗心莫名慌乱 低头的瞬间 村庄的梦一个个抖落 晃动在秋色里 烤烟地边,想起我的奶奶 烤烟地边 被遗弃的一棵烤烟秸秆 怎么看 怎么像我的奶奶 满堂儿孙 一个个张大嘴巴 吸干她的乳汁 走出大山 留下一对干瘪的乳房 奇拉在 脚下的黄土地上 发展中村庄 又发生意外了 骑电动车的妙龄女郎 猛然撞上电线杆 倒插进下水道 围观的人群听不到呼救 纷纷瞪大眼睛 盯着怒放的花裙 和挣扎的美腿 还有几双挺进大腿里侧的眼睛 正奋力穿过遮羞布 等着看好戏 山里的煤炭空了 老板的腰包鼓了 领导的乌纱帽高了 村民没地种了 村民没水喝了 村民没钱花了 男人揣着力气离开了 女人捧着脸蛋离开了 老人蹲在老槐树下 流着泪看小孩抹鼻涕 爷爷病重 手机响了 爸爸打来电话 奶奶病重 卫生所不敢治疗建议转院 丢掉工作火速赶回 村口四下张望的奶奶 像个犯错的孩子 喃喃自语 逼你爸打这个电话 只是想见你一眼 你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家了 挂断爸爸的电话 火速赶到医院 重症监护室 爸爸急得团团转 陪着奶奶在一旁抹眼泪 我问给叔叔姑姑们打过电话没有 爸爸告诉我 他们都说赶不回来 实在危险再给他们打电话 二叔要招呼几个大客户 小叔单位请不了假 大姑外出打工的儿子带女友回家 小姑忙着准备国考 三天三夜 我们的手机跟爷爷一样 跟爷爷的病房一样 一直悄无声息 雪落打么沟 看戏 影剧院门前 天空虚弱,寒风吹散衣裙 村庄露出雪白的胴体 月光清凉 瑟瑟发抖 一个老妇盯着自己干瘪的乳房 审视• 2013 •诗人自选 歪在床头抽泣 这是打么沟的冬夜 我站在雪的外面 静听 一块石头说出上帝的温度 什么时候 才能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写给女儿 我一直梦想 有个女儿,单纯、可爱的乖乖女 清凉如水的月光下 把她揽入怀中 跟她细数,那个醉酒后 偶然走进诗歌的男人 习惯在黑夜中看天花板的男人 对打么沟和乌鸦情有独钟的男人 我要用梦想和苦难的厚重 告诉她生活的全部 惬意地看她用一双不谙世事的小眼睛盯着我 不时懵懂地点头微笑 从医生手中接过她 我瞬间变成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婴儿 只兴奋地看着她 还有,7月2日产房外的下午 纸上世界 像玉米地里的杂草,我终日惶恐不安 上帝指引 满心欢喜赶到疯人院 仍给疯子当怪物 只得梦中挟持马良 用神笔修正魔鬼在纸上的涂鸦 傍晚的街头 晚风萧瑟,扫帚翻飞 一群烟头满地打转 之前几分钟,我目睹了烟头的惬意 主人的始乱终弃 开始担心,清洁工手里的扫帚 安置无数失势的烟头后 自己将何去何从 醉意与瓶子 >若冰 真相 我们肆无忌惮地抽烟喝酒 顺便聊起分行的文字 身后的发财树 托着下巴,一副听得入迷的样子 只有我知道,它感兴趣的是 疼痛 大地失重 灵魂潜入黑暗,把躯体放倒在荒坟 廉价文字重复的糜烂话题 谋杀了森凉的诗歌 只有疼痛的光合作用拼命撮合 直到我们变得陌生再认不出对方 不用担心泄露自己的秘密 月亮 挂上我惨白的脸皮 吃力地爬上枝头 简介)---------- 孙成龙,85后,云南富源人。2011年8月接触现代诗歌,有诗歌作品陆续发祗绿风》、 《诗潮》、《滇池》、《诗歌月刊》、《辽河》等多家报刊杂志。 35岁的醉 天黑之前 我开始写诗,开始喝酒 一只瓶子,不知不觉间 装进了一个男人35岁的容颜 35度的酒精开始打量前程 脚踏实地的酒过三巡 你别笑话我啊兄弟 量小非君子,小二 再开一瓶 八块钱的二锅头 一三五不论 二四六分明 大众化的规则暗藏玄机 酒精兑水么,35岁的疑虑四处弥漫 平仄押韵是否经历了陈年酿造 来来来,朝拜律诗的哥们稍安勿躁 新诗勃起之际请全体起立 天黑之前,无论如何 再干一杯 该收尾了么,酒或者诗歌 今晚我要仰望星空 不回家的孩子,要记得追赶光明 明天的步伐继续摇摆 抑或清洗掉所有酒精含量 35岁的我按住一只自作多情的玻璃瓶 让我们一起恢复透明纯真 一起在倒立的镜子面前 正襟危坐 谢谢啊,谢谢啊,爱人,及同志 其实你懂我的。实在对不住, 35岁之前前途光明,但是今晚 有些高了 倒立的瓶子 它不屑一顾地倒立在大地之上 盲目地吹着口哨,这是秋冬临界处的绪风 带着自嘲一路呼啸而过 冰冷,还有麻木,如同曾经的浮躁和狂热 庄严宣誓又一个因果轮回 我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昨晚沿街的大排档 我和你相约不醉不归,而后 我们遗忘了那只被掏空了的酒瓶 连同遗忘了自己 简介'一 若冰,本名姚志禄,1978年出生于豫东南农村。作品 散见于《东京文学》、《文友》、《南国风》等。 224 225 审视・2013 •诗人自选 诗小集 >洪河左岸 居北京记 >阿琪阿锌 堵车 冥想 雾霾紧锁盘京城, 少不更事, 长安街上尽闪红。 晴空追梦, 今昔何日值纪念, 遥想活在别处, 困途只能望尾灯。 懵懂人生。 窗外行人色匆匆, 一动不动车奈停。 年华无羁, 愿得何时梦魇过, 雨打浮萍, 蓝天白云路畅通。 坐看身旁风景, 谁将永恒? 赴怀柔 长空舒巻, 十一前夕 初见秋颜。 朝霞飞浦江, 清风拂面过, 蓝天望翱翔。 神情如愿。 忙碌清晨, 绿树摇曳, 匆匆行囊, 山花烂漫; 畅想H 长假, 飞鸟跃云间, 顿时旌旗荡漾。 远望青山天际线。 金秋好风光, 逃离喧嚣, 天地豁开朗, 我心飞翔, 山河气壮, 京承高速声声慢。 悠然慢赏, 蓦然抬眼, 工作疯狂不息, 雁栖湖边如梦幻, 能否就此不回还? 忘了生活模样? 居北京记 房山有我要好的兄弟,昌平有我虚伪的老乡,朝阳 有天安门 海淀有我认识的诗人,大兴离我太远,石景山有 八宝山 我退守通州,在宋庄游荡。我得罪了我的命运,我 退到我的前世 在前世我一定落草为寇,不参加科举考试,不做 夜郎国的秀才 九品县令也不是我的亲戚。我与野人称兄道弟, 不务正业 后来我背着墓碑和隨处可以遗弃的酒杯云游祖国 的大好河山 我的祖国是多么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 的酒量不好 两百多元的一张火车票足以让我逃离一个南方的 国家 铁轨斩断中原的长江和黄河,我不与任何人谈论 一个苦涩的国家 她的好坏与树木疯狂地长在山上没有关系,我爬 向矮处的北方 用一个夜晚的时间,我已把母亲甩在夜郎之南的 深山里 祖国的经度和纬度如此错乱,父亲在西方我在北方 京城的人间多么美好。到了长城的好汉连着古代 的狼烟 在太平盛世,已婚的妹妹和弟弟客居中原养儿育女 他们出卖比我年轻的青春和体力,只有我带上一 捆虚构的灵魂 居北京,固守北京东北的宋庄养着一条垃圾堆里 捡来的流浪狗 这里没有古代的文人,没有诗词歌赋和雅士,没有 歌女轻舞吟诵 只有高度的白酒让人眩晕和烦躁。我窥视七公里 以外的河北 仰望租来的九平米天空和偷看别人上空的沙尘和 风花雪月 这些可爱的天使是春天里从四面八方飘到皇城做 宫女的绝世美人 每天都有喜鹊小心翼翼地飞过我的窗前,把我从 梦中惊醒 那些白色的鸟儿肆无忌惮地从首都机场一只接一 只地撕破天空 轰隆隆地飞过通州府,一串白烟飘在青天里散尽 边缘之边的宋庄和收留我的村子有一群并非多余 的亲人 有一群外邦人和异乡人,有一群轻浮的女子发出诡 异的笑声 整个四季我都饮着高原流出的长江之水,变软了 的南方之水 我的呼吸朝南而阳光从东向西从我的门前飘过 我的前方是遥远的故乡我的后方是房东伟大的院 子和花盆 我的左边是改名换姓的断流已久的用来区别北京 与河北的潮白河 我的右边是祖国急速加快跳动的心脏和越来越僵 硬的血管 226 227 审视• 2013 •诗人自选 西方五行属金 孤独的石头 刀祭 当我写下锋利的刀字,三十岁的青春就要捅进了 我的体内 鱼儿被迫游到了天上,河床决定抛弃孤独的石头 太阳一落山。所有孤独的石头都要被乌鸦抹黑 229 228 我的父亲到是走了可我的母亲还在故乡的土地上 修理地球 我的钱包里全部是面值最小的几个人民挤在一 起,有的人民很硬 我的帅与我无关,他有土象暗卫,他在战场亲自指 点车马炮 我的车有三个轮子,充一夜的电可以去八里桥批 发市场一个来回 我的房子外白内黑,是紧紧地装着我的一生的白 色棺材 我的家离你的家太远太远一一我的家在天上 我灵魂的城门数次向天空打开寻找一束白色的光芒 (我在北京宋庄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流浪狗已病 死) 我的灵魂沉默了。在北京,夏天的风送走了一个神 秘的死亡 我没有小木匣或者大木箱给流浪狗做棺材,这是 命运跟命运开玩笑 我用我的能量给它挖了一个我可以蹲在里面的坑 我在坑里发现很多石头的头颅里暗藏了五千年的 毒瘤 我是其中一块由泥土变成石头的骨头,我和很多 人民一样 我不说话,喜欢和大家安静地挤在一个水池里给 自己和别人搓澡 我的轻快来源于一次又一次地从我搓澡时身上掉 下的泥土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我的身体默默地变轻,缓 缓地变小 我相信最后一定能变到土里,无数个自己把一个 个自己埋葬 当我写下我所知道的汉字,刀刃上开始飘下冬天 的雪花 三十而立,而立之年而不立。对不起死去的孔子 谁叫雪花的名字是一朵朵飘在炊烟里的天使 天朝历来的不幸是一群人上演了一场又一场的人 命闹剧 坐在北方秋天的石头上,就像坐在一群遇难者的 血液里 我看见桂花倒在大海,水游在鱼的身体里 我看见食人鱼撕碎圆月,破碎的月光把大地照得 昏暗 无数的人在石头的缝隙里颠倒乾坤,跟自己和世 界过不去 无数的人用连着心脏的血管呼吸并在刀尖上起舞 前些年。你用年轻的身体和虚幻的生活把我逼疯了 我不辞而别送走我的母亲,把农村送进城市再送 回农村 然后我开始东漂浙江再北漂北京,这就是我的命 运 在你的心里我成了你当时最憎恨和软弱无能的男人 我只是让我自己明白:生活是虚的,爱情是人类的 一种游戏 你注定用一生偏爱南方的春天和不着边际的幻想 现在,在虚构的世界里跟你对话的不是我也不是风 而是一具魂魄早已不知去向的死尸 你在南方生根,南方五行属火 我在北方发芽,北方五行属水 人类文明的元叙事 (外两章) >余世存 我们处在万年文明周期的最后一站。空前的 物质成就、普遍的心理困顿,使我们现代人较之 前贤和先人,更像走在穷途末路上。 人穷则返本。这种本,在过去,可能是某一哲 人的体系性教导,或者是亲友圈子、党派社团的安 身,或者是圣贤们的思想,或者是古希腊古典中国 农耕社会的生活方式……在今天,这类生活方式 或文明方式,如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或仁义礼智 信,如儒释道耶回,等等,都不足以解答人类文明 的危难,不足以解答现代性的危难。回到康德、回 到希腊、回到孔子,等等,可以解决一时一地一人 一事的问题,不足以解决我们的总体性穷困。 因为这些并非本来。人类的本来在于源起对 世界的恰当的理解和划分,对时间的感悟。世界、 时间,即是时,即是空。对时空的把握即是我们人 类的元叙事。时空的元叙事即是太极。 古典中国人恰当适度地指明,无极而太极, 太极分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吉 凶,吉凶成大业……我们的大成就,我们的业力, 全部来自这一叙事。 站在前人的肩上,重新理解这一叙事,是我 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人生和文明出路。 中国的太极思维,或说易道思维,较之其他文 明的元叙事,其特长在于它的恰当适度,它并非玄 远或浅近。希腊神话的异己、玛雅历法的悠远,等 等,都非太极思维所专注。较之轴心期的超越性叙 事,太极思维的特长在于它的可感知和普遍可传达 性。思辨的晦涩、逻辑的形式,等等,都非太极思维 230 所用心。用中国人自己的话,运用太极思维,人人可 以“作享”,家家可为“巫史” 0巫,即是对话的逻各 斯,这个逻各斯更属于般若,直觉智慧。 在这一思维里,一个太阳年的时间被划分成 四象八卦。即春夏秋冬,震春、离春、泽夏、乾夏、 巽秋、坎秋、艮冬、坤冬。对八卦的命名来自对太 阳年八个阶段的观察和把握。阳春胎动,是谓震; 阳春是捕猎驯养的季节,是谓离;夏天是明媚的快 乐的,是谓兑;夏天是热气蒸腾如六龙天行的时 候,是谓乾;秋天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时候,是谓 巽;秋天是秋风秋雨冲涮大地沟沟坎坎的时候, 是谓坎;冬天是远山沉默矗立的意象,是谓艮;冬 天是白茫茫大地干净的日子,是谓坤。 全部时间中的现象,其归属都不会超过这八 个卦的范围。我们隨手写下这些词汇青色、咸味、 火光、收割、少女、羊群、看守、健行、反省……等 等,分属于震卦、坤卦、离卦、兑卦、兑卦、兑卦、艮 卦、乾卦、艮卦。八卦代表了太阳年的八个阶段性 的本质和现象,震动离明兑悦乾健巽入坎险艮止 坤顺。它们重叠成六十四卦,将一个太阳年划分成 六十四卦时空,使每一时空的生物都具有了自性, 一如我们地球时空的生物禀有地球时空属性、外星 时空的生物禀有外星时空属性一样。 我们生活的大地空间也被划分成四象八卦, 即东南西北。以南北为向,即是乾、兑、离、震、 巽、坎、艮、坤依次划段以东西为向,则是坤、艮、 坎、巽、震、离、兑、乾依次划段。如此八卦叠加, 即是六十四卦方图,东北角为坤,西南角为乾,东 南角为泰,西北角为否。这就是大地上虽不均质却 北纬40度左右,正好在八卦的震卦区;世界上百 分之九十的地震发生区,即“环太平洋地震带”的 经度区,东经120度、西经100度也基本在东西半 球各自的太极震卦区。这个地球太极还可以描述 很多现象,可以归纳很多结论。小而言之,东亚大 陆作为一个独立的太极人文展开史可从中说明, 人文以泰否来论,有名的“司马迁线”即是否极泰 来。(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 於东南,收功实者常於西北。)大而言之,地球太 极中,东方占了坤阴的阴面,西方占了乾阳的阳面 亚洲代表太极之阴,欧洲非洲代表太极之阳,至 于阴极而阳处大约以日本为代表,阳极而阴处大 约以非洲的刚果盆地为代表。 如此,我们可知,不仅人类个体有生不逢时 的现象,也有生不逢地的现象,生活在中国或美国 的人相对于非洲的人也许有优越感。如此,我们当 知,在全球化的时代,我们人类个体尽管生不逢时 逢地,但我们可以善用文明的成绩,加持自己和他 人。如此,在地球太极时代里,东西方分别的属性 已经日趋淡化,我们现代人有望超越时间和空间 地域的限制,周流六虚,以得圆满。 这就是古典中国人在贲卦中感叹的,观乎天 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遗憾的是,这个简单开始的东西。自一开始就 为上古中国有意无意地遗忘了。对元叙事的丢失, 一如生活在防火墙内,无论如何都是生命的“无 明”状态。 上古中国有两次防火墙运动。一次是颛顼大帝 的“绝地天通”,即禁止普通人与天地沟通,普通人 不得观察天文天象,不得探究地理,一切天文地理 知识都自上而下地发布,即后来的“以吏为师”“以 法为教”。影响所及,至今中国的知识人不敢独立 地观察世界,不敢作独立的知识生产源地,多傍权 威甚至傍官商而著书立说;至今不少农民无意无能 独立地展开生产生活,他们明年要种什么农作物种 多少亩地,都要听上面的,听专家的…… 另一次防火墙则是文王父子以后天八卦卦序 传授的易传成为人文伦理的思考,而难说是对客 观世界的观察。孔子以来的中国人难以理解易经 的科学和自然哲学意义,对比孔子同时代的古希 腊人古印度人,可以见出孔子们建构的伦理秩序 的特色。像苏格拉底、释迦牟尼那样的思辨,像亚 里士多德那样百科全书式的博学,都不在孔子们 的心智里。即使千年后的宋朝人重新整理出先天 卦序,宋朝成为古典中国技术的大成时代,但国人 的思维和注意力都在伦理,而非自然哲学、理性 和逻辑,科学的精神意识未能在宋朝诞生。 这两次防火墙是无形的,一般人难以触及。 但自秦汉以来,中国人就有少数人意识到这种“无 明”状态,宋朝人甚至以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 长夜”;明清的顾、王、黄们更是为这种无明生发 出椎心之痛。只是基于中国人处在东方,生生不 已,中国人才在防火墙内活出了别致的灿烂。 在防火墙内生活与无墙生活有什么不同。以 现实举例,我们的李约瑟之间、钱学森之问即是。 不仅李约瑟等人关心的科学没有在我们这里诞 生,钱学森等人关心的十几亿的国民在人才产出 上寥寥可数,就是我们普通人也知道,我们的人 材加起来,不如西方人,不如以色列人,不如日本 人••…因为有防火墙。 以历史举例。现代中国最痛苦的作家鲁迅有 名篇,《故乡》,他回到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见到 儿时的伙伴闰土。“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 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 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我似乎打 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 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起点类似的伙伴 何以分成上下等级,因为有防火墙相隔。 以现实举例。我的朋友的儿子因为不能参加 高考,被迫失学一年,在这一年中,他居然上网自 决,考上奥地利一所大学。一年后回国,这位大一 的学生跟国内大二的高中同学聚会,发现自己是 个大人,同学们仍很傻很天真,生活和学习能力 有待提高。毕业后,他的高中同学蜷缩在都市里打 工、考公务员,他到江西农村,跟茶农学习,承包 茶园,率先实现了个人的自主。 231 在墙内生活,也许安全、明确、简单,但久而久 之,人会变得猥琐,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人会有幽 闭恐惧。是以敏感的诗人穆旦说,“你必须打开这 扇门! ”穆旦对墙内的生活如此描述:“这世界充满 了生,却不能动转。挤在人和人的死寂之中,看见金 钱的闪亮,或者强权的自由,伸出脏污的手来把障 碍屏除,阴谋,欺诈,鞭子都成了他的扶助。”“那 为人讥笑的偏见,狭窄的灵魂,使世界成为僵硬,残 酷,令人诅咒的,无限的小,固执地和我们的理想战 斗,挡住了我们,使历史停在这里受苦。” 由于更惧怕大漠大海,个人及其文明宁愿筑 城墙合群而大,活出孤芳自赏的灿烂。思想家们也 预言了这种文明的结局,马克思恩格斯称这种文 明为“活的化石”,一旦遇到坚船利炮,“正如小 心保存在密闭棺材里的木乃伊一接触新鲜空气便 必然要解体一样。”而对易道太极的丢失淡忘,使 老子发出感叹,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 后义,失义而后刑法。 这种墙不仅只有中国享有。上个世纪5。年 代,诗人阿赫玛托娃曾对探访她的伯林感叹,“你 来自人的社会,而我们这里被人与人的高墙隔 绝……”上个世纪80年代,里根总统曾经在墙的 这一边对那一边发出呼喊:戈尔巴乔夫先生,打 开这扇门吧!戈尔巴乔夫先生,推倒这堵墙吧! 在古典中国人看来,每一系统都有阴阳、正 负。但如果我们将向己的格局放到一个小系统内, 我们在防火墙内思考、生活,我们不是不可以得到 正能量,成为正能量;我们极易流于阴暗、负面, 甚至成为戾气。即使推倒墙,我们也是幽闭恐惧 症的严重患者。 推倒墙,打掉墙,到无墙的世界生活,这是当 代中国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是全球化时代的愿 心,是地球太极的召唤。 以此观察文明的元叙事,其实不仅中国易经 思维指示了这一叙事模式,其他文明乃至当代人 类,都对此叙事“日用而不知”而已。简单地说,我 们人类个体和整体的生存都立基于这样的时空, 东南西北和春夏秋冬。只不过,有着易经思维的中 国人把时空即天文地文统一了,时间空间化,早晨 日头在树木上的意象,东,即成为地理方位,成为 东方;黄昏鸟儿归巢时的意象,西,即成为地理方 位,成为西方……同样地,空间也时间化了,人们 说南方,就想到夏天,说北方,想到冬天…… 进一步,中国人把人文意象跟时空天文相统 -To时空四象,中国人用元亨利贞表示,这就是 天文属性;地文属性,则是生长收藏,而仁礼义 智,则是人文属性,在中国人看来,正跟天文地 文相合。在这方面,古希腊人、古印度人跟古中国 人并无二致,前者对世界的分析同样暗合时空四 象,如说世界是地火水风组成,如说世界的本原 是水、火、±,如说世界是成住坏空等等。只不过, 古中国人执着地将人文起源及展开坐实到时空四 象中,并从四象中发展出五行的观念。时间是春、 夏、长夏、秋、冬,属性是元、亨、吉、利、贞,空间 是东、南、西、北、中,属性是生、长、化、收、藏, 人文意象是木、火、金、水、±,属性则是仁、礼、 义、智、信,人生意象是少年、青年、成年、中年、 老年,人身意象是肝、心、肺、肾、脾胃……这样的 天文人文意象可以无限展开。 中国人认为,这一元叙事简单明了。执其一端 都是偏颇,都失中庸,执其一端只是守其一隅的一 时一方而已,将为大方之家所笑。老子、庄子更明 确地说,这是失道现象,偏离了天文人文之道。 遗憾的是,老子庄子尽管追求圆满,他们接近 了圆满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圆满,任何人类个体都 是如此,人们接近时空却永远不可能成为时空, 老子庄子因此仍偏重一方一时。这就是后来道家 为代表的一大人文精神,在时间上说是冬天,在 空间上说是北方。而儒家也追求大同,但他们仍偏 重一方一时,即东方、春天,儒家们一再标举的“活 泼泼的生命”。周朝虽为礼乐文化,但礼乐文化更 属于夏天、南方文化,一旦度过中国文化周期的夏 天之后,它就难以有效。老子、孔子虽然年轻时都 是‘时代的产物”,但他们很快抛弃了这南方之学, 没能将其学说化。老子转向道学、易学,即北方之 学和更大方的自然之学;孑L子中年转向仁学,即春 天和东方之学,晚年转向易学,即自然之学,只是 二人的自然之学都不如其成熟期的道学、仁学更 有影响。孔子学易已晚,难以尽知文明元叙事的深 刻简洁。老子的思想则被后人误解,他反对以智 治国,被误解为“反智主义”,其实他是反对一家 独大的北方之学、冬天之学,即阴谋政治、老人政 治;他反对仁义,绝仁弃义,其实是反对一家独大 的东方之学或西方之学…… 儒道互补可以满足春秋战国后中国人的身心 视野和认同,但随着时空的演进,春秋代序、生存 的兼并和开疆拓土,时间空间意识的强化,使儒道 学说已经不能满足中国人的需要。故秦汉以后,佛 法东来,一时争胜于民族的心灵。佛法正是大时 空中的南方之学,跟周文化中的礼乐文化构成南 方之学的两面,一世俗,一出世。 于是,历史的诡异在于,中国人居处亚洲之 东,地球的东方,一方面以儒家为主,一方面在演 进中仍在追求圆满,追求时间即春夏秋冬的全部意 识,追求空间即东南西方的全部禀性,即中国叙事 中的太极圆满。儒释道三家争奇千百年,终于在宋 明后实现合流。这既是春夏冬三时的终和且平,也 是东南北三方的合作。这个三时三方的合作,甚至 一度把真正的北方之学即冋教化解,使回教在中国 的传播多平而且和,几乎既无威胁也无挑战。 但这三教合流虽然在宋明取得极大的成绩, 仍不足以抵挡墙外大时空的太极演进,甚至也不 足以满足墙内个体的身心需要。只要以地球太极 论,这一文明的缺失是明显的,它缺失义理,缺少 私有产权意识,缺少责任和义务。它的人民再怎么 活得升平,那只是孩子一样的子民,尚不是人民公 民。它的江湖再怎么义气,江湖缺乏人生正义和社 会正义。它的痛堂再怎么智慧,它流于阴谋而非众 人之智。它的诗人再怎么沉郁顿挫,宋明理学再怎 么讲天理人欲,它都是感性的,而非思辨理性的, 它仍属于地球上的东方之学。 面对缺失,中国人本能地向西取法,但真正的 西学姗姗来迟。儒释道三时三方不足以支撑文明的 可持续存在和可持续发展,秦汉以后的中国在缺西 学的情形下,是以农民战争、江湖暴动、宫廷政变 等形式,断裂式地实现王朝更迭。魏晋南北朝的乱 世、隋唐的升平、五代十国的乱世、宋元明清的替 代,你方唱罢我登场,两千年之久的寻找,中国人 未找到跳出治乱循环的历史宿命。即文明的发展是 以断代的方式进行收割的,这种残酷性可谓史迹斑 斑。黑格尔等人说,这是没有时间的国度。 故真正的西方之学,基督教文明参与进来, 它以自己的特性进行正义,进行收割,进行形而上 的逻辑训练、契约商订、赤裸裸的经济人理性灌 输。这一收割同样是残酷的,充满了悲喜剧。以至 于我们中国人喊出了全盘西化、中国特殊一类的 糊涂口号。直到今天,这一东西合作、春秋化合的 地球太极尚未臻于圆满。 四. 理解元叙事中的地球太极演进,我们当知, 今天的人类不必各自向隅保守,不必一方自恃,而 是将儒释道耶回都能作为我们生存发展的遗产和 营养。如果我们仍只以为只有耶稣救世界,或只以 为孔子救世界,那我们只不过因为自己生活在东 方或西方,只不过我们的心灵认同于东方或西方, 我们将贻笑于大方之家。 立足于一方一时,我们当知,要对其他三方三 时抱有同情之理解。我们当知,自己为真,对方他 方也并非虚拟。一如作为青年的我们当知老年人 和孩童的存在,其权利、可贵和美。我们更当知, 自己虽处一方一时,但自己具足全方全时的全部属 性,理解他者、成全他者、成为他者,以使自己功 行圆满,领受全部时空的功用,乃是我们的天命。 朱熹所谓,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发现并 成为这一太极,是大道,是大德。 在今天,全球化推进得不无艰难的时候,现 代性出现危难的时候,我们更应理解,除了四象四 时四方外,还有第五象第五时第五方的存在。在 天文人文中,这第五行被称为土,被称为化,被称 为信,被称为吉。在人生人身上,这第五行被称为 成年,被称为脾胃。 在今天西方化影响无远弗届、中年虚无渗入 世道人心的时候,除了指明其他方其他季节的存 在意义,除了唤回其他方其他行,就是唤回文明社 会和个体的第五行。就是说,要唤回五行,尤其是 第五行;第五行,是信念,是强大的脾胃,是文明 的化合力。只有如此,个体和共同体才能摆脱此时 此地的限制,成为益人益己的太极。 谈论五行的生克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我们只要 能够理解年复一年的四象四季的变化,春的后面必 然是夏,秋的后面必然是冬,如此构成五行相生的 审视• 2013 •大家 结构,我们就知道,五行相生不仅会适用时间结构, 也适用于空间结构和人文意象之中。只要理解秋天 的收益将决定来年春天的生产,冬天的调养将决定 夏天的劳动,我们就知道秋天对春天的克制,水对 火的克制……如此构成五行相克的结构。 对人生社会来说,在具体的有限时空中注意 这种生克作用是极为有效的。但今天全部时空中 的资源都为人类社会及其个体征用,人们要善待 每一时空,而不再视异己者为仇为敌,异端是资 粮,是暂时未曾发挥作用的朋友;即使异端有克制 之性,但人们也将意识到这克制的功能,是为了圆 满中的平衡。一如人们敌意返季蔬菜,人们不轻 易消费远方的物产,但仍会忍不住这时空中的美 好而欣赏而享受,人们相信这种征用仍有益于自 身。 这就是说,中国叙事中的五行观念,在今天 的生克作用要更多地让位于化合作用。 五. 大自然的物象千差万别,在古典中国人看来, 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物象至小者无内,但万象的 内在本质是数学。每一种象,太阳和月亮、日子和 月份都在数学的把握之中,甚至每一片雪花、每一 滴汗水都包含一个数字和数学结构。 如此象数自有展开的不同的义理。生命的种 子,看似相同,因其数异、义理不同,而显现不同 的象。数是源代码,义理是路线图、方程式。如 是,发现这象数义理,即是发现物象的路线图;对 生命来说,即是发现他在茫茫人海中航行的路线 图。这一发现,并非意识到宿命,以为人生只是命 运借以书写的文本;而是更积极地参与,更愉快地 相信,更勇敢地抗争,因为人生能够借路线图逢凶 化吉、扬长避短、遇难呈祥。 西人有云,认识你自己。又云,万法唯心。孔 子则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在各大文明的源头 处,哲人都知道命运的这一秘密。全球化时代,强 化了个体生命的人类意识、地球意识,在日用领域 则出现交通通讯等方面的提速和及时化。宇宙的 演化、生命的起源、智能的本质等等虽仍是当代 科学的几大未解之谜;但在我的观察里,对生命及 其智能的认知,已不仅属于哲人、专家,也属于普 通大众。对生命源代码或路线图的发现认知,不 仅有利于文明个体的“提速”,更有利于生命的安 顿和圆满。 易经的生命卦历系统,即是对这一源代码或 路线图的简要说明。简而言之,八卦是对太阳年 万千物象的归纳;大而言之,64卦是对太阳年 万千物象的明细化。这是时空的八类或64类大 象,认识到每一象数义理的本质和限制,我们能 够同情地理解遭遇的困境或顺境,能够推动人生 的自我完善。 我说过,现代社会的每一个成年人都应对自 己的相貌负责。在成年阶段,相由心生。一个不能 呈现乐观、幽默、慈悲、愉悦、真挚等正相诸好的 人,一定是处于本能或不自由的状态,一定是不知 自我不知人生命运的状态。 我们知道,在数学的演化中,最基本的形态 之一是二进位;二进位的表达在中国维度里是阴 和阳,是太极两仪。一阴一阳谓之太极,谓之道。 故二进制编写出一个大千世界并启发出一个电子 虚拟世界,阴阳结构出的八卦和64卦道出了万物 的象数义理。这就是莱布尼茨读易之后发现的“先 天和谐”,是荣格读易之后发现的‘共时性原理” 0 我们难以想象,在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冬 天,剥烂坤势之际,会突然来复。复字即是太阳回 到我们这里。在剥卦、坤卦的阴数呈现62、63,阳 数剩下1、0时,复卦的阳数为32、阴数31。这了不 起的32,这胜出的一阳来复,使大地上的生命在 死寂之后复活新生。如是,中国人说,剥极必复, 剥(拨)烂(乱)复(反)正。如是,中国人说,一元 复始,万象更新。 认清我们的命运,即性格偏好及其缺失、能 量结构及其释放,等等,我们能够理解宇宙的演 化、人和历史的目的。如是如是,生生之为大德, 每一种现实、每一个体都有自己的目的。如果我们 理解到这一本质,自然是,民我同胞,物我与也。 认识万物的时空属性,你我有各自的生理心 理时间轨迹,你我共处一个天文时间轨迹,如何 从不同的时间流里迈步,如何踏入不同的时间河 流,或说与对象者的时间流共时、接轨,回到易经 就是。易经,易,简单,经,开始、通道。易经,就 是简单开始,就是简单的通道。通过易经,我们可 以同情、尊重对象,他或她的展开轨迹,我们跟他 们共处共时,彼此加持、增益。 如是,如是,我们能够体会到每一寸土地的 神圣性,“每一根灿亮的松针,每一片海滩,森林 中的薄雾,每一片草地,每一只嗡嗡作响的昆虫, 所有的这些生物,一枝花一点露,在我们的记忆里 都是圣洁的。” 回到元叙事,即是返本,即是开新,是我们个 人的完善之路,也是文明的贞下起元。 东方圣典导言 我国族立于日出东方,历百世而不衰,奠基于 上古诸圣。如西人居处日归之地,越传统而现代, 受教于创世诸神。西域创世有亚当,亚伯拉罕;东 土开天有伏羲,炎帝神农。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得益于轴心诸子之突破。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希伯来有摩西耶稣,印度有佛陀大 雄,我中国有老孔墨孟庄荀韩屈,斯乃传福音之圣 徒使徒,使其部族乃至人类的精神与天地往来。 今天看来,人类源头立足于天文等历律的文 明创制:个体自觉及其发明发见,在时间的长河 中,一如空间中的大象,万古不磨。在可见的空间 中,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文明的创世收获和轴心 突破,则是历史上的悬象,是另一日月,它经天纬 地,给予我们安身立命的神正目的或历史目的。 遗憾的是,西人的日月之福音福象以制度化 组织化(大学、图书馆和教会)的形式深入人心 千百年之久,至于今日,圣经是西人共通的文化背 景,希腊哲学是学子们的常识;而东土的日月被秦 制汉制等一再遮蔽,“绝地天通”,使吾人难有常 理共识。东土留下的一孔之明,使五六千年的文 明拦腰斩断,“生民未有”有则自孔子始,上层但 知儒道孔孟,以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直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将孔子请回诸子队列,而先 秦原典多已经蒙尘晦涩,其精神的日月之光难以 启明世道人心。 全球化时代的推进使各大文明的原典呈现出 新的意义。在层出不穷的现代性危机中,东西方 的经典日益显现其作为日月般的正能量,可以祛除 “摩登”都市中的病灶和阴霾,不特此也,一如中 国人在《易经》用九用六中对地球极点的洞察,原 典对当代人不再有原教旨之功,而是跟他人的原 典一道,构成极昼极夜的风景,那是“群龙无首” 之吉的天则,是“永贞”之利的德行。 由此可见,中国原典普及化的努力亟待新的 突破。中国原典必须尽快成为中国人的生存背景, 如此跟其他文明经典和国际社会一道,庶几能够 参赞文明的现代演进。在一百多年的白话、普及化 过程中,中国原典多是书斋的、学派的、蒙学的, 是经典自证的,它在个体的学子时代和学者生涯 中有限地自我循环,是学问式的正解或未解之谜, 尚未能成为歌哭、联谊、雅聚、行旅、养生送死途 中的常识和资粮,未能成为农民、诗人、工匠、歌 者、樵夫、哲人、渔夫、史官、武士、高僧、禅师、 隐士、大师天才、匹夫匹妇、政要商贾、贩夫走 卒……的习语和救赎。先秦精神一如飘零的花果, 惨淡,在父子、师徒间艰难地传承。 先秦的各大经典,乃是我们中国的祖坟,文明 的圣殿,精神血脉,历史和未来的日月之光;无论 它在学人眼里还有多少门派之见和待解之谜,它 今天都是普通人有权与闻的资源和能量。借助于 现代媒介的变迁,我们愿意将这东方的圣典平实 地还给民众和世界。 跟中国盛世修史或升平时期编纂百科全书式 的类书大典不同,《东方圣典》的编辑出版工程是 中国文明一百年来坎陷中一次英勇的回越,是在 近乎投诚、迷失或自闭的文明应战中一次壮烈的 捐舍,更是一次壮丽的旅行,是“以待来者”(司马 迁语)的付托,是我文明贞下起元的先声,也是我 文明服务于全球化和世界文化的自觉。 尽管文明间的交往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但由 于受制于地理、技术和生活方式,传统的文明交 往或者是猎奇点缀,或者是自我认同感的强化修 正,不同的文明是不能化约的,无强弱较技或僭 妄代替的。用我们中国人的话,各传统文明自身为 一 “太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中国文明与佛教 文明的交往就在中国文明史上经历了秦汉帝国时 期的参证、南北朝至大唐帝国的冲突反复、宋明帝 国时期的取用自新等阶段,但中国文明与佛教源 发地印度文明仍各自独立存在并平行发展,它符 234 235 合中国文明善待天下的意志,“道并行而不相悖, 万物并生而不相害" O 近几百年来的中西文明关系几乎重蹈旧路, 从利子利玛窦和徐光启等参证阶段,到马嘎尔尼 访华、鸦片战争等冲突反复,我中国今日可望见 取用自新阶段的轮廓。不同以往的是,跟印度文 明不同,受惠于古希腊文明和古希伯来文明,西 方世界在近代完成了伟大的现代转型,地理大发 现、文艺复兴、资本主义的诞生、工业革命、启蒙 运动,数百年间西方世界在人类文明的诸多种类 里脱颖而出,成为有史以来地球上最为强势的文 明。文明间的交流不再以自存为目的,文明有了前 所未有的张扬姿态。 尽管在中西文明交流的第一阶段,伏尔泰、 莱布尼茨、歌德等思想巨人都从中国文明里取证 受益,但以西方文明的认知精神、现代性骄傲和 强霸的物质扩张态势,西方很快地将中国文明纳 入了其认知体系中一个无足称道的位置;而我中 国的精英分子迟缓了百年之久,在西方的炮舰和 鸦片叩击国门时,才从西方文明里参证受教。西方 的侵略态势很快让中西交流进入了冲突之中,我 们今天仍处于这一冲突的复杂微妙阶段。 我中国的现代转型远未完成,其他古老文明 的现代转型亦多未获全功。而西方也以世界知识 的面目宰制了其他文明体系,并决定了全球化的 内容和方向,它以物质的名义求解了精神,以科学 的名义挑战了伦理,以西方的名义统治了世界,以 人类的名义征服了自然。这种文明的竞技不再如 中国文明奉行的“天地之大德日生",而一度有了 你死我活般的征服意志。它理所当然地遭遇了抵 抗,尽管抵抗远未有效,尽管抵抗充满绝望,但变 种图存的努力既极大地改变了东方,也极大地影 响了西方,使得现代文明的大视野成为某种伦理 共识。 这种大视野即是方兴未艾的全球化,用西方的 观念,可称为“世界化”或"世界公民”阶段;用中 国的观念,可称为地球太极。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基 础上,欧盟得以产生;联合国、世界银行、奥委会等 国际组织和跨国公司、志愿者组织,正在消解和校 正民族国家的疆界;流行文化、网络、生物技术、脑 科学和物理学的发展,乃至星际旅行的梦幻计划, 都使现代人大踏步地突破了部落、种族、地域、阶 层、国家的限制,将文明夯实在世界性层面。 在世界文化或现代文化面前,传统文明,无论 是西方、印度或中国,都退居为子文化或亚文化形 态。原有的“太极”充当新的一极,跟其他极构成 了地球文明的大“太极” 0阴阳之道在东西方、南 北方之间转化、升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 辅成。冲突真正得以和解,共生和解则从传统的 哲学概念、政治学概念突破,成为当代世界的伦 理共识,“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为必有仇, 仇必和而解。”得益于西方人的前导,世界其他地 区的认同实践,自由、民主、平等、安全、学习、公 益、传统等等,成为现代人至上的人生社会价值, 这是文明在当代的“圆满”。 网络和全球化进程使参与者多能理解,耶 稣不仅属于小亚细亚地区,莎士比亚不仅属于英 国人,苏格拉底不仅属于希腊,佛陀不仅属于印 度,……他们也是我们现代中国人的生存背景,是 我们的文明记忆和历史根基;而《易经》'《道德 经》、孔子、庄子、唐诗等也非中国人的专利,它们 是人类的财产,是现代人的生存资源。仰望这些 文明天空的日月星辰不仅是与闻福音,与闻大道 大义,也是一种明德至善。 有鉴于此,我们满怀谦卑地编辑了和解本《东 方圣典》,以自家和他人的言路汇注先秦经典,“六 经责我开生面”,我们相信,经典将参与文明的新 生。我们的工作,在于通过白话译解和汇注,使古 今中外的言思在经典下剪切、组织和集结,既使 经典和解中重要的信息得到保留,又在其相互发 明映照中生发新的信息。 我们知道,一切经典不过是历史叙事,但如 前强调,文明源头如日月般的言说,暗含着文明命 运的源代码,蕴藏着我们可望自新并“日日新”的 巨大而永恒的秘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的 召唤,需要我们瞻望、参详、持诵。开卷有益,这 并非完结也难以完结的言说之旅,不断增添的万 书之书,一如象征的森林,既吁请读者的参与,又 自有明心见性的“棒喝”与“宁静”。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但天已信言,“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O执大象,天 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家国史中的余家 写了那么多名门望族,经常会想到自己的家 族。那感慨确实千端万绪。父母亡故多年,哥哥 姐姐也多渐步入退休的年龄,侄子侄女们都参加 了工作,很快,侄孙也将出生,我到了做爷爷的时 候。时间分秒不耽误地向前,在我自己还任性的心 智活动里,世事已经重新调整了秩序。 想到我的家人,心里就有一种愧疚感。不用 流行的“海灵格家庭系统排列”办法,就可以知道 我的愧疚感来自何处。我从家庭中汲取了太多的 资源,成就了自己,苦了家人。我的特异,跟家人 的平凡普通形成了反差。甚至我一度把父母的死 多少都归咎在自己头上,而时时警醒自己,我在代 他们活着。四五年前,到四川乐山过春节,一个眉 山的年轻人听说我到了当地,一定要请我过访眉 山,他带我到苏东坡纪念馆参观,他和导游跟我 说起当地的一句话:眉山出三苏,草木为之枯。这 话让我惊悚不安。难道天地之精华真的可以钟毓 到人那里,使草木都失去了色泽光鲜?那么一家人 中的特异之人是否也夺了亲人们的一些才华、精 神和命运? 当我看着兄长,甚至看着侄子而无能为力时, 我心里就会泛起自责。我觉得我要为他们的坎坷、 苦难和穷窘负责,为他们的某种无明承担一份罪 性。当然,他们的朴素、清白、自足等等特点也是 我骄傲的;他们跟我一样无愧于人欲横流的时代 社会,无愧于活着。跟他们交流,跟他们分享人生 和灵性的“福音”,以使他们从容自信地看待自己 和周围,一直是我的梦想。 我的家乡随州算得上是衰落一两千年之久的 国土。有论者认为,随州在秦汉之前的上古和三 代,至少有过三次文化浪潮,第一次以上古时期的 炎帝神农文化为标志,第二次以春秋早期华夏第 一哲人季梁的思想为标志,第三次以春秋末期曾 国的青铜文化为标志。以现在的史料看,炎帝神农 文化是我国农耕文明最坚实的奠基者;至于青铜 向黑铁时代过渡,随州展示了青铜文化的丰碑和 最后的辉煌也可圈可点。 汉东诸国,唯随州大。随州确实为华夏文化 的形成做出了太多的贡献,只是后来人囿于“时势 权力”,看重孔孟之齐鲁,老庄之荆楚,三晋文化, 关中文化,吴越文化……随州作为华夏文化的先 行者和奠基者,反而长期被埋没了。中国文化史研 究及其亚文化地区研究,如果离开随州,大概是非 常不完整的。 我也是近年才恍然家乡的了得,也才猜想过 家乡给中国文化留下的遗憾。随州文化在两千年 前遇到一次千载难逢的机缘,它被赋予了解答“诸 侯国家竞争出路”的任务,即亚文化板块或地区小 国有何作为。当是时,秦一类的虎狼之国尚未登上 竞争的舞台,楚国刚刚有新兴的气象,国际秩序 仍是周天子主导下的朝贡国家体系,但地区竞争 已经有了苗头。季梁似乎跟郑庄公们一样看到了 楚国不可阻挡的崛起,随国完全失去了拱卫大周 的能力。既然不能担当屏卫中原的角色,那随国将 面临何种命运?在这样的背景里随国何去何从? 季梁的办法就是后来人总结的,亲民善治,以及 得道多助一类的结盟政治,进一步,就是谋求中立 的国际地位。 这都是当代的话语。事实确实,随国处南北 要冲,在朝贡解体,诸侯兼并加剧之时,华夏文化 冋归以霸以力发言的丛林时代,随国既不能保卫 大周,只能做了王霸争胜的桥梁。但如欧洲的经 验可知,丛林社会,不仅只出产虎狼、羔羊,也出 产牛马、大象。随国的千载难逢,就是它可以做大 象,或做欧洲的瑞士、北欧等国家一类的和平鸽, 在问鼎中原的千年舞台上示范一种和平而有创造 性的生存。这个历史任务一旦完成,我们的文化中 将会增富难以估量的活力。 遗憾的是,随国虽然为华夏贡献了第一哲人, 它的国君却只顾玩乐和雕虫小技,在铁器露头之 际,他们还在花大力气青铜上玩出花样。这种惰 性命中注定。史料证实,随国几乎始终没有确立 自己的文化主体性。随州先民在春秋时代早期的 文化选择是向北拒南,或者说,是亲周疏楚,其文 化构架中以周文化因素居多。这种向北拒南的文 化心态,在其方言中留有“痕迹” o随州本来地处 南国但其人民却称南方人为“蛮子”,“蛮”的含 义就是没有文化。随国晚期的文化选择是去北归 审视•2013 •大家 南,疏周亲楚。在随州民间流传这样一句话:宁愿 向南走一年,不愿向北走一天。 没有主体性的文化无论如何繁荣一时,它都 会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盛行的文明史上退出竞 争舞台,甚至消失,成为新的文化沙漠。这就是千 年间的隨州无论如何盛衰相循,再难以跟炎帝神 农时代、季梁时代相比的原因。当然,从我现在的 同情之理解,随州曾经的辉煌和难能完成历史给 予的机会,都跟它的地缘特性有关。它是丘陵地 带,自然资源并不得天独厚,随枣走廊狭窄,缺乏 纵深,自足不易,守己不易,因此一旦度过创造性 的小农文明早期,它就只能跟随大陆中国的强势 文化了。 随州文化的惰性是根深蒂固的。我在总结人 生经验时,也经常为自己的懒散无可奈何。因此, 在考证随字的源头时,我认定随字是随喜之象。 农耕文化天然有祖先祭祀土地崇拜,先民剁肉祭 祀,把肉撒到地上,有人随喜随祭,随字跟堕、惰 等剁音字相通,即是一例。名者命也,随字命名的 地区文化也因此有了惰性、依附性,耍赖,随州人 爱说“懒鬼上身” o汉东诸国中,赖国跟随国为邻, 其地盘在今天随州的东北,懒和惰正是‘一家人" O 至于有人把随字猜想成月光下男孩子追逐少女之 义,那是作家的想象。 随州文化还有一个特点,实在,难有出位之 思。我自己的缺乏幽默感,就认为是地域文化使 然,好像我们随州人都是天生老实的。春秋时代, 楚国攻打随国,随国国君大为不解:“我无罪。” 楚王的回答是:“我,蛮夷人也。”如此开战了。当 年读史,看我们随国一国之主都这样笨实,禁不住 大笑。 对一个古老地方的解读总让人惊叹先人的视 野和胸怀,我自己猜想家乡的名字:南是云梦泽, 北靠厉山、烈山,山具雷象,泽雷相叠正是随卦。 我们也确实多呈老实的随性。如果这一猜想不错, 那么古人的时空观及命名力量匪夷所思。而泽雷 之象之所以取名随卦,是因为泽雷之象的日子在 火雷噬嗑的日子之后,后者是吃喝、交易、起纠纷 之象,因此会有人调解,花钱消灾,拿出肉菜来请 客祭祀,有人随喜随祭。如此正是随字。 我在今年春节期间怀念家乡,写下若干微 博,向人介绍随州文化的悠久。 关于上古中国的“拼图”正趋于完整。伏羲氏 发现了八卦,将先天八卦演成先天64卦,进而演 成《连山易》者,大概是炎帝神农氏。这些部落时 代的天才们,在千百年的观察、测算中,积累起天 文气象知识。有人说,炎帝神农部落作易是在随州 完成的,随州是连山易的诞生地。这类“拼图”只 是猜想,却很有意思。 空间属性演进成人文概念,最经典的莫过于 东西。当然,南北没能如此是一遗憾,但资本主义 的南方模式多失败,南方几乎是政治学中失败的 象征。高高在上的高也是一例子。高枕无忧不是 枕头高,而是位置高。上古人生存以高地为安全, 睡觉就成了 “睡高高”,随州人爱说,睡了一高嗑 睡,睡了几高嗑睡。 方言里藏有远古的秘密。隨州人把衣服口袋 叫‘统卦",口袋最初的作用是把卦签等统装起来。 随州人经常讲“卜”,把碗卜到桌子上……连山易 在上古时候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卜算工具。只是 几根草棍而已,跟进入野地求生的现代人或特种 兵的装备没法比,但先民以此卜算时间、方位和自 己的命运,足够了。 方言多是时间中的经典名实变形后的产物。 想起家乡话,夸一个人能干,搞得好易索;鼓励自 己,凡事做易索点儿。“易索”追溯到两三千年前, 因为易经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能读者极少,“楚之 所宝者,日观射父,能作训辞,••…•又有左史倚相, 能道训典……”只有二三子涉猎的易索后来成了 大家所宝称的方言。 家乡话频率最高的习语在外人面前多难启 齿,这个话就是“骚”字。从三代、屈原的《离骚》 到南北朝《辨骚》和《文选》中的“骚”类,骚是我 先民情思表达的形式,骚是歌曲也是思想。后来 它被降为贬义,指作下流。但我们牢牢地守住了它 的情感极致的表达,我们爱说,这事骚好,那人骚 造孽…… 随州人还有一句话,不识哲。这个人不识哲。 每次听到乡亲说这话,无论是农村老汉,还是城 里少年,说谁谁不识哲时,都会让我想起老子的 箴言:“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 玉。”《诗经》:“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世人 之误会和不能交流,使我们只能谨守本分而已:我 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由重、黎来“绝地天通”大概是我华人文明史 上第一次防火墙运动。从此以后,普通人失去了与 天地沟通的权利和能力,他们不能探求知识,只能 被给予。随州人的方言中,灶房、厨房被称为“重 屋”,是对上古掌管火的祝融氏(重、黎)的纪念。 一年到头,人们都难跟老天沟通,只好求灶王爷 去跟老天说点儿好话。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 去?……方言或说从空间的边缘地带是寻找答案 的途径之一。在这个日益同质化的世界上沉浮, 我们会忘记这些本体性问题。随州还残存的方言 中,把孩子叫娃子(甚至猫狗都称做娃子),把外 婆叫“家家(gaga) ”,把女人叫“女将”,大概是 要人牢记曾从母系社会走过。 把我们余家跟这样灿烂的地域相连,用随州 话,叫沾光。当然,也跟我向读者介绍自家诚惶诚 恐有关,我怕余家的故事实在平凡,而先来讲讲 家乡的光荣以不使人失望。如果不愿读下去的读 者,到此也就可以不用读了。 实在地,我们余家祖上没怎么阔过,跟随州 的光荣几乎两样,而且只有在老实本分、散漫、听 话随性方面跟随州一致。小时候村里人比谁家牛, 一是村里大姓当仁不让,二是跟国家领导人同姓 者与有荣焉。记得胡耀邦上台时,村里何姓人都有 了光彩,何胡在随州话里发音差不多。余家在村里 只有两家,而且关系一般,自然抬不起头来。在那 样一个没有资讯的年代,《随州日报》还没有创刊, 村里难得见到一张《人民日报》,父亲却告诉我 们,有一个叫余秋里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只是 父亲说,也没逑彩,余秋里只有一只胳膊。直到今 天,我仍惊讶父亲是怎么打听到余秋里的。 我这支余从哪里来,已经难以考证。父亲十 来岁时失去双亲,跟唯一的亲妹妹分开,我那从未 见过的姑姑被卖或送给武汉人家,虽然我小时听 闻姑姑或表弟的消息,但地域、阶层的分别,已经 没有了来往。 父亲对十岁前的生活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他 跟我们说起自己小时候吃的苦,常常唏嘘感叹,说 在山里吃不饱,才跑到皈上来,到随州郊区的枣 树湾给人做长工。放牛、砍柴、拾粪,样样都干, 经常被毒打。没有多余的衣服穿,有一次唯一的一 条裤子不小心被烧了一个洞,被东家发现,遭到 一顿痛打。没有人帮他,村里同姓人家跟他保持 距离。因此,1948年,随州易帜时,他作为一穷二 白、苦大仇深的“孤儿”被新政权看中。 据说,有一个解放军的团长骑马来找父亲, “小鬼,想不想跟我走?”十六七岁的父亲没有答 应,留在了枣树湾,后来更名为‘团结大队六小队” 的村子。这一故事应该可信,我后来查随州历史, “截止1942年8月,随州共建立8个县、26个区、 89个乡抗日民主政府,面积7150平方公里,人口 56.3万人。抗战胜利后,1945年9月中原军区于 应山浆溪店成立。桐柏战役的胜利,解放了大片敌 战区,建立了 13个县、45个区、135个乡爱国民主 政府。1947年12月刘邓大军挺进江汉,1948年8 月随州全境解放。1949年5月江汉区党政军机关 由随县双河迁往武汉,即湖北省委、省政府、省军 区的前身。”由此可知,随州在湖北现代史上的位 置,那样一个人员大流动的时候,如果父亲跟随了 那个团长,那该是什么样的前途。小时候,哥哥姐 姐说起这事儿,都叹惜父亲没参军,使孩子们只 能跟他当农民。 父亲对“解放前”还有几个记忆,“跑匪”, 说小时候经常会有兵匪经过,那时候,村人喊一 声,“土匪来了”,大家就往山里跑。这记忆大概 也符合20世纪40年代的随州日、伪、国、共、匪 拉锯的政情。至于日本人,父亲和村人的印象都还 不错,说日本军人见了他们小孩子较友好,给他们 糖,“小孩儿,咪西咪西的”。1945年日本人投降, 随州的日军还在邻村附近的真武庙里举行唱歌 联欢……父亲是跌跌撞撞地成长,迎来了红色政 权。只是他这个成份最好的、比“贫下中农”还赤 贫的“孤儿”雇农没有跟上时代进步,去参军、积 极靠拢新生政权,成了我们亲人间的话题。 当然,还有一件事,父亲从山里到郊区販上, 为什么没有继续向前走几里路,到城里落脚,也是 家人经常埋怨的话头。因为从团结六队到随州(当 时还叫随县)城里,只隔一条厥水河,到城中心的 239 238 审视• 2013 •大家 十字大街也就五六里路。父亲如果能多跑这几里 路,跑到“街上”去,我们好歹生下来就是城里人, 命运就不一样了。这是哥哥姐姐包括母亲都无论 如何想不通的事。我也曾长久地想过这一问题,除 了举目无亲,没有技术,到街上谋生艰难外;就是 对父亲胆识的判断,他不敢大闯。他跑到枣树湾 已经不易,再往前走一步,由熟悉的农村人生活到 陌生的城里生活,对他来说太难了。 不做大出格之事,大概是我们家人的特征。 我们弟兄四个后来也多少继承父亲的这一做事风 格,我们不敢闯,做大的开拓。90年代初,三嫂就 业的工厂倒闭,她想到南方深圳一带打工,征求 我的意见,我就坚决反对,现在想来,我也跟父 亲一样保守了。后来三嫂跟三哥在随州城一直做 早点生意,直到今天也只能维持温饱而已。三哥 太老实了,只会拼体力、拼时间,没有胆识扩大规 模。三嫂的聪慧、手巧一生也未曾得到大的施展。 2000年后,二哥所在的公司精简,一度面临下岗 的危险,他咬牙到北京来打工,呆了半个月,发现 北京不是他呆的地方,也就偃旗息鼓,回随州做 “生意” T;但他的“小卖部”开张不到半年就关 张,他发现自己锻炼不出经商的才能。总之,家人 规规矩矩,用随州话,随大流生活,随不上,也宁 愿自己受苦受累。 新生政权一直没有忘记父亲。父亲分到了两 间正房,隔成了一间堂屋,两间卧房和一间狭小的 后屋,正房旁是一间靠北的“重屋”即厨房,正房 前是一个约十来平米的小院,外屋则是两间茅草 房,一间堆杂物,一间是猪圈。这是当时南方微型 袖珍的院落了。房子位居村中心,就在村里的仓库 前面,可见组织对父亲的看重。枣树湾是南北狭 长的村落布局,北高坝南出口,西面就是山丘,背 西面东的房子布局,出外屋门两步即是“道场”或 说打谷场,跟道场挨着的是各家的一小块领地, 或者是茅房,或者是堆放麦草的柴草堆,然后是 一口堰塘,再向东是地势低下去的田地,然后是大 路,是河滩,是厥水河。 我后来到南方,遇到一个自学风水的人,随 意聊起村里的格局,比上述介绍还要简单,但他铁 口直断,你们村长子的命一般,次女的命也一般。 我想了想,大哥、二姐,好像有些道理;再想其他 几家,好像真是那么回事。读易经时偶尔想起,可 能是长子的震卦位和次女的离卦位出了问题,一 直在受冲受克,而没有补救。枣树可能是补的,但 后来砍伐掉了,毛时代又在村北修了一道高坝水 渠,使得村子败落。 从易理言,我也属于长子之震卦。我跟大哥的 命有相似性,我们都走出了随州,奋斗得“有何胜 利可言”。但回忆少年时光,我仍感谢村落房屋给 了我开阔的视野。每天早上起来,出门即见太阳从 东方升起,俯视低平的道场,看南来北往的村人 从眼前走过,也是一景。 我们小时候常听父母和村里人说枣树湾的光 荣,村子内外到处都是枣树,一到秋天,随便摇一 摇,枣子吃都吃不完。但我的记忆里,村里好像没 有一棵枣树。母亲说,那都是大炼钢铁时砍掉了。 村里的大人也都这样说,甚至夸耀。我小时候对自 己的村子是很骄傲的,总觉得自己的村子跟别的 村子不一样。 从70年代直到80年代初的农村仍是“一穷二 白”的贫穷,跟今天边缘地区农村的“家徒四壁”隔 时成趣,但一无所有的我们居然在众多村子中跟部 队沾边。一支代号602的部队驻扎在村后的山上, 那山丘本是我们团结六队的土地。我们村获得的福 利就是,部队放露天电影时,村里人都可以去看。 当然,团结大队的其他几个村也沾光去看。这让本 村人多少有些愤愤然、悻悻然。小时候父亲常把我 背着或把我举坐在他的肩上,走几里路去看露天电 影。老式的放映机转盘、换带,部队官兵的方阵和村 民的胡乱围堆,正面看、反面看(电影荧幕背面也可 以看,只不过一切皆反),风一吹幕布就会卷动时的 画面扭曲,放映前常放新闻纪录片《祖国新貌》,电 影《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枪声》……这些情 景今天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 日本名片《望乡》引进中国的时候,因为讲“男 女乱搞”,部队不敢露天放,就在礼堂里放给自己 人看,这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村里的青壮小伙子 带头去砸了礼堂的窗户。部队抓了不少人,事情闹 大了。但军民鱼水情,因为是领头者是我们团结六 队的,放人放人。部队为缓和矛盾,又放了另一片 子,请了团结大队的老少爷们儿去看。 外面的一切在乡村少年眼里都新奇。部队的 红砖围墙都显得比村里烧制的青砖灰砖高级,我 们翻墙、在墙上飞跑,在里面检拾或偷铁丝、铁 钉,当作废品去卖,一斤也能卖几分钱。但向毛主 席发誓,我好像从未偷过。在物资缺乏的乡村,说 来惭愧,我第一次吃西瓜居然是跟部队有关,村里 常年产的瓜果作物只有黄瓜、花生、红薯三四种, 蕃茄、西瓜、香瓜等得到80年代后才引进。当时跟 另一小伙伴在村后松林里玩,遇到两个“当兵的” 在那里吃西瓜,他们吃得很仔细,把瓜皮扔地上, 我们捡起吃时,没什么瓜瓢,但仍觉得比黄瓜花生 要美味得多。 跟部队有关的大事是,我们村后的一块坡地, “团坡”,被部队占了多年,70年代末,部队要在上 面盖房,搞“基建”时,发现了一个古墓。震惊中外的 “擂鼓墩古墓”即是此墓。当时村人都去围观,在 部队的宣传照片里,把围观中的母亲也照进去了。 据说墓里有很多金银财宝,还有很多字,现在的中 国人没几个人认得,有一个郭沫若的大科学家大学 问家认得,要坐飞机来看。但郭沫若没来看成。照 片、郭沫若、飞机、科学、古字、学问,甚至金银财 宝,这都是乡村少年不熟悉的事物。 我一直想,这可能是推动乡村少年不断走到 外面去的原因吧。部队给村里少有的福利,修水 塔,从河边挖井抽水到水塔,给部队和团结六队 供应自来水,使我们村成为周围乡村率先用上自 来水的村子。这些也让人觉得外面的世界比乡村 精彩。但遗憾的是,无论团结大队如何改名擂鼓 墩村,村里不断有人被招工进城,我们那一带没有 出产几个人物,也就是地方官、军官、吃城市商品 粮的能人,说明这种城乡军民的强烈对比也没有 撼动多少乡民的头脑和心智。村民是因循的、随遇 而安、得过且过的…… 四. 从今天的眼光看,我们村并不算贫困。在地缘 上,它不是偏远的山村,而是郊区农村。母亲也为自 己嫁给父亲骄傲过,一是父亲的身份,虽然没有亲 人在村里势单力孤,但也没什么人情债往还;二就 是从山村嫁到城郊,在娘家人面前还是有面子的。 母亲跟父亲组合,对新生活充满过向往。嫁 到枣树湾,比起娘家兄妹,生活上了一个档次。温 饱一度解决了。就在60年代初的“三年灾害”期 间,周围村吃不饱,饿死人,但枣树湾人种的红薯 (山萝卜)年年丰收,母亲说,那时,山萝卜堆在道 场里,堆成山,小娃子都把山萝卜当“得螺儿”踢。 她个子高、聪明、漂亮,跟“男将”们一样能挑重 担,村里人说起她,“王大个子几能干啊 组织安排父亲当农协主席,也在全国扫盲运 动中安排母亲去识字,但母亲却对识字没有积极 性,她学了几个月认识的字还不如父亲自学认识的 多,她没能作为扫盲代表。母亲似乎郁闷过,但她 很快调整过来,她觉得那应该是男人的事。她更 多地寄望于父亲,却对父亲一再失望。当组织要 安排父亲当生产队长时,父亲退却了,他晚上回来 跟母亲商量,母亲一言不发。后来她骂父亲,没有 胆,泥巴扶不上墙,她要是个男人••… 母亲求我们好好读书时,倒是承认自己吃亏 是个“睁眼瞎”。很奇怪,她在我们面前抱怨父亲 滔滔不绝,但跟村里人吵架却笨嘴笨舌,她教育 我们的话也不多。倒是父亲经常能跟我们讲讲故 事,说说笑话。母亲虽然在一旁听得认真,但笑过 后仍会批评父亲“没正经”,只会在孩子面前信口 开河,很少在村里、在会上讲话。母亲说,沉默是 金,要么不开口,要么开口就说得板上钉钉子,结 结实实。父亲经常被母亲批得很“无趣”,这妨碍 了父亲的发挥,也妨碍了我们兄弟姐妹们对讲话 的爱好。父亲晚年的话日渐少了,实在想跟母亲交 流时,也就在一边以自言自语开场。几个子女的口 才都差,不爱说话,不会说话,母亲后来也着急, 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母亲其实是能说的,在丈夫、孩子都开不了 口时,她无惧于外人、城里人、干部们。以至于二哥 做生意时被城管没收物品,二哥不敢去要,催她去 说,她还真说成了。母亲很无奈,把孩子养大了, 还要去为孩子奔跑。■ 我在《母亲的功德》中介绍了母亲的奉献、自 足、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多少漏写了母亲的抱 怨、随性。她任劳而少任怨,对生活的艰难、无奈 无望,她无法憋在心里自己消化,她多少发泄了出 来。跟父亲一样,她爱干净,却也时而用心,时而 241 240 审视• 2013 •大家 随便。即使她后来住进城里的楼房,收拾屋子也 会经常敷衍。这多少影响了我们兄弟姐妹的人生 习惯。培养一个好习惯不容易,等我们后来多少明 白时已经晚了。 我是在不断地反省和观察中,理解了传统中国 的圣贤们直到农耕文明晚期,还把洒扫、进退、应对 当作做人的基本学问,把律己治家当作每天的“日 课”。比较起来,作为父母亲的子女,我们是失教的, “放养的”,我们的家庭环境太散漫放任了。 我爱母亲。不过,在跟侄子侄女们交流时, 我多次称道父亲的才华。我对他们说,你们的爷 爷是余家人中最有才华的。他也曾对生活有很高 的要求。夏天的黄昏,收工后,他会把门前的土台 及台阶下的道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洒点水。 在落日余晖下,我们把饭桌搬到道场里,一家人围 桌吃饭。晚上村里人多半要到道场里支床睡觉, 我们也支几张凉床,躺在竹床上看星星、听故事。 秋天,父亲会把茅草房翻盖一新,新屋顶上的稻 草清香十天半月都不会散去。冬天,他则会打点家 具,虽然无非是从山里买了几根木头做成桌椅, 或用废铁去打一把锄头。 父亲对母亲也有抱怨,他最多的抱怨是说母 亲出身贫农,却像个“大小姐”,不爱干活。干活回 家,他会说家里这没收拾,那里也不干净,饭也没 做好,他饿得要命。母亲就委屈得要命,会把她在 家干的活儿数落好遍,并说父亲在外能干,在家是 “老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相依为 命,却苦于怨于难以养家糊口。 直到今天,农村的返贫仍是一个问题。我们村 在60年代没有饿死人,但到80年代初仍未解决吃 饭问题。我说过母亲有几个冬天经常不做晚饭,我 们饿极了才知道去睡觉。母亲对生活的失望也是因 为她没想通何以如此:年轻时村里都不穷,别的村 劳动力一年的口粮定为360斤、300斤时,我们村 就有450、420 T,我们接济过亲戚;但到80年代一 度也降到300,以至于冬天没有余粮。父亲只会“死 做",一年到头,仍解决不了全家温饱,且经常给她 气受。母亲绝望时经常睡在床上不起来,任凭我们 跪在床头求她。我后来看材料,说中国农村妇女是 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群体之一。只是到晚年,她和 父亲皈依了基督,她的精神世界才略为好一些。 五. 父亲在组织和子女眼里“不上进”,但他的勤 劳吃苦在村里都很称道。我们也都承认他的勤劳, 他眼里全是活路,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做活” o但 他的交往能力不差,没有嫡亲的亲戚,他居然认了 几个亲戚。我小时候看《林海雪原》、《奇袭白虎 团》一类的小人书就是在磁山的一个姑父家,姑父 一家后来搬到丹江口,还给父亲写过信。另外一个 姑父在安居镇的村里养蜂子,蜂蜜的美味也是小 时候即尝到了…… 父亲善于学习,从“大字不识一个”,到晚年 他至少认识上千汉字,等他做基督教会“管账的” 时候,他已经能抄写圣经圣歌。他对文化有天然 的敬畏,“敬惜字纸” 一语是他教我们的。每年的 年节尤其是春节,他过得慎重,把学来的文化习俗 或礼仪规矩一丝不苟地实行。考上大学时,他带 我到村后山坡上烧纸钱,向列祖列宗通报,感谢 “祖坟冒了青烟”…… 80年代后期,村里的田地大部分被政府征用, 父亲遗憾他那样的“种地能手”无用武之地了,他喜 欢三哥因为三哥继承了他这方面的特点:舍得岀苦 力、会做农活儿。村里人开始从“粮农”向“菜农”转 型,父亲是转型最为成功的,他种菜、摘洗菜,到街 上去卖,做得极为利索。印象中父亲几乎没帮母亲摘 洗过菜,但父亲对第二天早上进城卖的菜,摘洗得 极为认真,用心,那是他晚上和早上最重要的大事。 他卖菜也快,晌午时就拉着板车回来了,后来是蹬 三轮车回来了。会有一两把剩菜,以及割的肉菜带回 家,还有大量的角票、钢蹦儿…… 当然,父亲这样典型的农民受组织的恩惠非 一件两件。大哥十几岁时当兵,二哥从村里的民兵 连长到进城当工人,应该都得益于父亲。我后来 查证,毛时代从农村征兵,参军的农村青年除了 “根正苗红”,仍得益于父母在组织那里的印象。 而村里有一个名额进城当工人时,父亲连夜赶到 舅舅家,把在那里做客的二哥叫回来,抓住了机 会。这一 “机会”后来看并不算好,因为村干部的 地位很快直线上升,大小是个干部或官总比工人 农民好。但用母亲的话,父亲心里一直“傲得很”, 一方面靠组织,一方面厌恶“干部”,他宁愿自己 的孩子清白一生。 除父亲外,我大哥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只是 我大哥,一生命苦,可叹。 大哥心细、孝顺。还在读小学时,父母两人 挣生产队里的“工分”,要养活一家八口太难,他 就不愿读书,要回生产队劳动帮家里挣“工分”。 六七十年代,村里男劳动力一天九分十分,女劳动 力六分七分,大哥挣工分,也只能算半个劳动力。 这些工分加起来,一年到头,也就几十元钱。为这 几十元,村里人还会争论,谁的工分评高了,谁的 评低了。据说老师追到地里去,劝说大哥上学,他 成绩好,有前途。但他流着泪拒绝了。母亲每次跟 我们说起大哥这一段,都哽噎不已。 后来村里有征兵的机会,他就参军,到河南平 顶山市当兵,而且要当“志愿兵”,据说这一兵种不 用担心四年复员,可以长期呆在部队。他难得回家, 但经常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津贴”寄回家来。大 哥寄给“父母大人’的信总是先在村人间传看,再由 村里识字者读给父母听,后来是我们读给父母听。 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尤其是信封上的几行字,那 种仿宋字写得真是好看,村里人说,“像印的一样”。 大哥也给村人谋过福利,河南产煤,他曾经 运过一卡车的煤开回村里,让村里分了。而我小时 候也比村里小伙伴更早地吃到“蛋卷”、“压缩饼 干”……,眼睛近视后,大哥想办法给我买“鱼肝 油” o大哥只是偶尔向我们透露他的辛苦,他归属 总参的测绘部队,经常到山野中搞测量,风餐露 宿。地方上遭灾,他们又被当作劳力去救灾。河南 的几次“发大水”,淹死了不少人,他们第一时间 去救人,说在泥水里看到小包包,捞起来,就是一 个个蜷曲的死人••… 也许出于长远考虑,在部队干了十多年后,大 哥一直没有谈恋爱,而是由父母帮他在随州找对 象,后来成为我们的大嫂去部队探亲几次,两人 就成家了。大哥在部队“进步”很快,他提了干,入 了党,并以小学未毕业的文化程度自学了大学课 程,他拿到了大学函授文凭。他本来可以留在部 队,甚至转业到平顶山市工作,但他希望就近赡养 父母,就回到了随州。哥哥姐姐当然高兴,希望沾 光,虽然因为村里土地被征占,“地带工”,他们都 进城当工人了,但他们希望大哥这棵大树能帮他 们在城里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考上北大的1986年,大哥还在办回随州的 手续。我无师自通地给生产队写了一封申请书,希 望得到组织上的补贴。生产队为此奖励我一百元, 干部们到我家来喝酒,大哥也赶了回来,要送我 上北京。我给干部们敬酒喝醉了,大哥把我送到 武汉,自己又赶冋部队。 后来就听说大哥回随州工作了,大嫂也调回 随州。生活好一些了,但舒心日子没几天,新问题 来了。他看不惯单位领导的腐败,对自己的工作也 不满意,他一度要写举报信,征询我的意见。对我 要从事文化、做一个“批判知识分子”,他不赞成, 说他知道鲁迅是这样的人,但没什么好,鲁迅死时 瘦得剩下几十斤。十多年后的新世纪初,大哥去世 多年,二哥也跟我谈起,做鲁迅有什么好,为什么 不做胡适?据说随州圈子里懂点文化的人,多知 道我成了“鲁迅”或说“鲁迅的传人” 0 大哥大嫂的去世归因于某种蒙昧,或节俭的 习惯。人们用煤气罐做饭,一罐气快用完时,点不 出火了,大家都会摇晃一下罐,因此又能做一顿 饭。大哥经常这么做。有一天黄昏,他们在家做 饭。打不出火了,大嫂要大哥去换煤气罐,大哥懒 得去换,也为了省钱,就去摇晃,打开煤气阀,因 为暗,他去拉电灯绳,电灯亮起的一瞬间,煤气罐 炸开,他和大嫂都重度烧伤。送进医院,随州医疗 水平没有把握,一度要转送武汉,但伤势扩散,二 人先后去世,留下未成年的侄女、侄儿。 我冋到随州赶上了见大哥一面。村里人也遗 憾大哥的命苦,称道大哥是村里多年来少有的人 才。大哥的户籍不在村里,村里人仍接受他魂归故 里,他年轻时外出参军,跟村里人一二十年不见, 那些年长的叔叔伯伯们仍为他抬棺、送行。 大哥死时,哥哥姐姐们都哭了,她们大概意识 到自己一生的处境难有大的改善了。父亲、母亲的 绝望更是深重。我后来才明白,大哥的死使我们 本可兴盛的余家败落了。父母日渐老迈,新一代顶 梁柱坍塌了,这对一个家族来说是致命的。我后来 看过不少家族的命运,每一代人中得有一个主心 骨,得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家长”或说“主事者”。 我自己没能尽这份责任,二哥在家成为“老大”, 但他在“上班族”和“老大”之间摇晃,没能做好 任何一个角色。我后来感慨胡适,为其写上联:“以 242 243 少子命行长子运,可否托付天下? ”多少有自家身 世的感慨。 六. 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的心气儿垮了。他们 信仰了基督,在城市化加剧、农村社会日益衰败、 “三农问题”突显出来的近二十年来,他们算有了 相依为命的“兄弟姊妹”,但他们自身却如燃灯, 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晚年的父母过得不够舒展,虽然温饱早不是 问题,教会的兄弟们给了他们亲情、温暖和年轻时 的友爱,但他们灵性的探索未曾得到满足。除了抱 怨子女们“没出息”、不够“孝顺”,他们看不惯“世 道”了。世道变了,父亲说,共产党解放了穷苦人, 现在贪官污吏当道。他要我给他找相声听,让自己 开心一些,但很失望,现在的人说相声不好笑。世 道变了,母亲问我,难道说,这世界水还要节约, 老天爷每年不是给了那么多雨水吗?她对我辞去 国家公职不理解,亲友问起,她只好说,我们家的 儿子最看不得人家给他送礼,宁愿不当官……我 有几年春节回随州,随州的官员开车送我返京,父 母还是很有面子的。 但我实在混得“每况愈下”,后来拒绝一切体 制工作,也就不再跟他们谈论我的工作。当初,父 母曾到北京跟我认真询问,为什么我一个北大的, 毕业多年,不搞政治,也不挣钱,图什么。我跟他 讲起文化人的追求,讲起“铁棒磨成针"、“床前 明月光”的李白、念诗给老婆婆听的白居易来,父 亲说他懂了,但母亲没有做声。我后来经常安慰他 们,你们的孩子算是孝顺的了,也就是太老实,自 己还没活出来,有些顾不上你们。母亲就会回应, 是啊,世道这么乱,我的孩子我清楚,不会“为非 作歹”,不会“造拐” o在这个“卖拐”的时代,父 母亲对我们还算放心。我后来也一度想过,哥哥姐 姐勉强维持生计,也许不算坏事,因为他们是清白 的、自食其力的。跟郊区农村城市化后的种种怪 现状比,他们的这一生也算尽命了,本分、老实,没 有受多少时代社会的“污染” O 让人心意难平的是,侄子侄女们读书多平平。 也许他们的学习天份仍由我提前取用了一些,以至 于他们今天在底层的打工世界挣扎。这也使我多少 有些抱愧。在大理生活期间,我一度考虑“带一带” 侄儿,让他到大理去读书,由我负担生活费。我指定 他半年内熟背《孟子》,每天抄写几段,背诵几段。 但由于生活变动,我回到北京,而把他留在了大理。 他三个月左右背完孟子,并抄录了几遍。据在大理 生活的朋友、高尔泰先生的弟子张心武先生说,侄 子的学习还是很有效的,侄子跟他讲起对孟子的理 解有些“匪夷所思”,也让他受益。 侄子侄女们的成绩也曾让父母叹气,但他们见 到侄子侄女仍是开心的。他们愿为儿孙做牛做马, 只是不知道如何教育。“失教”的现象仍在继续。我 回家乡时,跟哥哥姐姐们聊起小一辈人的教育,也 是空洞得要命。哥嫂去世的阴影仍笼罩着一大家人 的生活。唯一让我宽慰的是,他们不会做出格的事, 他们能够“活着”。而父母身上对生活极境的好奇 和追求,在他们身上也消失了。我们家,仍是底层社 会最普通的一家。我总结父母的一些优点、美德, 并没有成为我们家的家风,我们家人多随着性子生 活,很少超拔,很少相互提醒、扶持、校正。 父母晚年有更多的余闲关心终极,他们似乎 一直跟常人不同,对“时代”的追问,发展的危机、 现代性的危机,也在他们观察的范围内。记得父 亲走进西直门地铁站时,连声向母亲感叹,这总 要人来做人来建,这都是人的力量啊。而母亲在 大理的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也一再感叹,主是 好的,主没有忘记我们……但时代万花筒般的热 闹已经为他们难以理解,他们也想不出答案,他们 先后离世,走得或留恋,或弃绝,都回到天国,主 的怀抱。让我常常清夜难眠,生发椎心之痛。 母亲一支的家谱已经忘记,她名叫王先英。父 亲年少失怙,却牢牢地记住了家谱,虽然只剩下五六 个字,明贤启世正,或明贤启世真(后知是祯,但余家 人多以正或真名),五字一句,下一句起头的是功字 辈。这是我们余家的家谱。做世上正直的人,做世上 真实的人。这算是余家先人留给我们的训言。父亲名 叫余启发。他给三个哥哥取的名字是,世洲、世国、 世村,给两个姐姐取的名字是,世翠,世兰。人们都 说,他把最好的名字给了我,世存。但他自己说,到世 村后,他想不出来了,才这么叫的。 我曾经猜测父母的远祖都曾经“阔过”。除了家 人的品性,神态,他们晚年得的“富贵病”也是一条 线索。母亲患“糖尿病”,很是受罪,不敢吃糖、甜 食,她百思不解,一辈子都没怎么吃过甘甜,怎么得 这种病。还有一个不解是,她说,现在的科学这么发 达,这么一个病怎么都治不好呢。她晚年变成了小老 太太,我牵着她的手在北京多家医院就诊,每次医 生开的药方不太一样,却也大同小异,让她失望之 极。至今犹记牵着母亲的手在中日友好医院附近过 马路时的情景,她说别买药了,又贵,又没得用,说 了也就一言不发,任我去抓药买药。 父亲临终都不知道让他时常疼痛难忍的病是 “痛风”,我被诊出这一病后时也纳闷,没曾大吃 大喝,怎么得了这种“富贵病”呢。医生明确说,你 的病多半是家族遗传。打电话回家,才知道父亲 生前经常关节肿痛,他得这种病也是冤枉,他一生 敬畏鬼神、小心谨慎、劳动强度大,吃喝上不曾过 量过分,居然得了“痛风”,大概也只能归结为某 位先人暴发过富贵过也糟蹋过。父亲后来皈依基 督,跟他的这一无名之痛有很大关系,据说教会的 兄弟姐妹在他关节痛时都一起为他祷告。 余家确实有过光荣。据说我们是从随州淅河 余家皈移出的一支,查余家皈,全国各地很多处, 可以猜想余家人的“辉煌”。余家人喜水,“离家 不离水系”,父亲没有跑进城,而落脚枣树湾,是 否也跟村前有一条河流相关。淅河余家皈的同宗 辈份比我们家多要低一些,论辈份我到那里是祖 父辈高祖辈。就在前几天,遇到一个本家功字辈 的副市长,论过出生地,他就连称长辈,唤起人血 脉相联的感觉。这次写“家世”,查找余家家谱, 康熙年间,余家的“拱北公”率众撰立的谱诀:“大 德光先绪,名贤启世祯,功臣为国鼎,泽永应隆 兴。”仍让人纳闷,务农几百年了,家谱怎么搞得这 么“宏大叙事”;只好自嘲,我们有着“阔过”或发 达的先人历史。 我查出“痛风”后,二哥也被查出“痛风”。遗 传说已是定论。如果把某些病痛看作“业力”,我 简介)---- 余世存:诗人、学者。湖北随州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做为教师、编辑等多种行业。 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主持"当代汉语贡献奖”十年之久,参与创办立人乡村图 书馆等民间机构。现为自由作家。 们确实遗传了先人的光荣和罪性,我们人生的努 力得“消业” O 七. 把父母亲人这样略微回忆一次,尽量平静心 情,希望冷静、理性、客观,不虚美,不隐弱势浅 陋,中间仍有几次潸然。小时候写过“家史”,跟 父母一样“忆苦思甜”过,感恩“生活在新中国,成 长在红旗下”,遇上了好时代。但真正的生命旅程 跟时代关系不大,因为他要从零起步,从文明的源 头出发,只有在成长的过程中,以个人身心重新经 验一次文明史的近乎全部旅程,如此才能“明其 明德”,成为“明贤”,以启世正世真,如此才谈得 上完全理解并完全实现人类的才能。但这样的人 太少,因此我们中国人爱说,中间链条。父母说自 己,他们就像渡船人,把我们渡到河岸,把我们放 到光明、温暖、幸福的世界里去。 家族信仰在全世界都有意义,只是很少有 我们中国人这样悠久厚重。曾经翻阅儒门孔家世 系,孔子后代至今七十多代人了;也翻阅过道教张 天师世系,传承有60多代了。他们的继承性一目 了然,有趣的是,孔家人多不长寿,张天师家人多 活有望百高龄。这大概也跟遗传、心性相关。血 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宗族礼仪的功能究竟是什 么,现代科学应该能够给予解答。医学中已经把 信力、念力接纳进来,社会学也观察到家族行善 的功效。家族传承,其中之一,即在理性、功利的 社会上为世界的神秘、人生的信念留下余地,让 我们珍惜生活,慎终追远,继往开来。 家族的意义、亲人的意义在这种继承的层面 上显现出来。后代人要记住前代人的经验教训。 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我回顾亲人的生活,并希望侄 子侄女们能够读到这份并不完备的总结,希望他 们能够继续这彳分人生世代的答巻。自然,也希望读 者,能够多少从我家人的生活中获得教益。 审视• 2013 •大家 乌托邦的现实兄弟(节选) >冉云飞 序章:为三则寓言报幕 没有一个国家把自己的祸患当作亲身子女 一保罗.瓦雷里 在平等与效率之间,社会面临一种选择 一阿瑟.奥肯 与其说英国作家狄更斯《双城记》的开篇辟 首,便创设了对时代的矛盾描述,毋宁说斑驳庞杂 的时代怪物,让所有的才智之士都难堪到无法描 述。狄更斯似的取巧,越来越成为那些想对一个时 代,有着一网打尽的虚幻想法的人,用无边的宏大 叙事和巧取豪夺的大词,努力奔赴的方向和目标。 可惜的是,时代并不听从他的召唤,那些类同催眠 术似的教唆令时代不屑一顾,甚至暴怒到想反尬 他一蹶子。 有这样的镜鉴,对时代的认知和描述有适度 的谨慎,并非毫无必要,尤其是在我们这个纷繁 复杂,变化万端的转型时代。为了避免在错误的地 点、错误的时间,给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一一我是 不敢给什么答案的,因为答案勒索着我,它从来不 给我什么便宜,我宁愿学屈原来点“天问”一一我 们要对自己身处的时代,身处的国度,给以足够理 智而耐心的关注。社会的急剧变化、生活质量的高 下、贫富差距的凸显,使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一社会 中的人,从底层到上层的民众,好比看着乌云的来 临,隐约听着远处的雷声,不及躲避即将到来的瓢 泼大雨。下层的人被淋透,自是已然事实;中间一 部分人被淋得干处无多,亦不是什么秘密;而上层 人士也摆脱不了打湿衣襟的尴尬,一不小心,也有 246 变成落汤鸡的危险。如此多输的糟糕结局并非绝 无仅有。因此作为社会各阶级的人士,对这一料想 不到的坏局,有适度的注意,并非杞人忧天。 我们都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凡夫俗子,怎样 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有尊严而体面的生活,我想 是大家都关心的事,哪怕你是个大字不识的人。当 然,你大字不识,生活在底层,你暂时的要求也许只 是一饭之饱,但并不表明你一辈子乐于过着这样 三餐不继的生活。我想信在你内心有着改善自己处 境的急迫愿望,那些被压在箱底里的梦想时时在 艰难生活缝隙里飘荡出来,像你在夜晚无处栖身 的游魂,引起路过者的警觉一一提醒别人,在过着 幸福时,想到不幸离自己并不遥远。 十六、十七世纪英国玄学诗人约翰•邓恩的一 段话中的精髓一一“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 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刷掉 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 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 死亡都会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 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敲响”―- 自负的海明威乐意拿来作为《丧钟为谁而鸣》的标 题,应该是观察生活、身历战事后的切肤之痛。 这事说明,人虽然好像比一般动物高明一点, 但还是脱不了以人组成的社会。而人组成的社会. 一如动物形成的世界,有个不能随意破坏的生态 链。换言之,再高明的人,都不能挟泰山以超北海, 不能高妙到不是人。再说,就是人得遵守人自身活 在其间的社会生态。你也许在某些方面比别人高 明,智商好点,金钱多点,有权力有威望,但似乎不 能把别的不如你的人,拿弱肉强食的信条,完全糟 践出局。如果个人有这样不高尚的想法,怎么办? 我们去审判这些不高尚个人么?对不起,如果他没 犯法的话,你还真没办法,原先的道德法庭只不过 是一些人替弱势者画的馅饼而已,并不起多大的实 际作用。社会及政府一定要有较好的制度来补充 这些不太高尚的得意者的不管不顾,只有他们按章 纳了税,这事当然便是政府如何调节,以使好钢用 在刀刃上,使下层人士从中得到相应的补偿。社会 中所有的人,都应觉得这样的必要,因为社会就像 一个人一样,需要一种平衡而不是癫狂。 有人说,活在一个糟糕的时代真累。是的,这 个时代令人头疼的问题多到指不胜屈,数不胜数, 各个阶层的利益诉求,纷繁多样,无法完全整合。 三农问题空前棘手,大批农民背井离乡,却在城市 里没有自己的生存位置,更无安身立命之处,但问 题你不能用堵的方式来禁止他们进城务工;城市 失业率居高不下,不少国营企业的工人,因工厂主 管者的贪污腐败,将工厂贱卖给私营业主,受损失 业,从曾经在政治宣传上风光无限的阶层,沦落为 底层生活朝不保夕者;贪污腐败在各个权力阶层 大批蔓延,形成不可阻遏的制度性贪污腐败之势, 民众对当政者的信任度和支持率空前降低,已成 使整个社会沉痛难起;作为起点公平的教育,不仅 城市与农村的差距越来越大,就是城市的教育规 划上,只重视少数重点学校,忽略大批普通学校, 导致大批受教育者,不能接受相同而较良好的教 育,造成所受教育的不公平,在整个人生漫长的比 赛里,便输在起跑线上,形成整社会各阶层新的抗 拒情绪;社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基尼系数达零点 五,远超国际普遍认可的贫富分化的警戒线。更为 要命的是,这种贫富差距并非因市场完全公平竞 争的结果,由于我们的市场经济是个权力和市场 混合交易的怪胎,不少是富人所得是官商勾结所 致,使得社会滋生出大规模的仇富心理。如此大面 积的仇富心理,便会落入曾经风行一时的“打土豪, 分田地”的激进革命的泥淖之中,导致对社会各阶 层人的整体伤害。尽管每个阶层所受的伤害程度 不一,但对所有的人最终都不是什么福音,是不言 自明的。 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出现问题,固然有政 治制度及执政者极大的责任,但我们参与其间的 一份子,自当竭力绵薄,避免社会正常秩序的崩溃, 以免落入激进革命到暴政统治的循环怪圈。古语 说,宁作太平犬,不作乱世人。事实上,对于当今的 我们来说,不仅大家都不愿意躬逢乱世,而且愿作 太平岁月里有活得尊严的人,过上体面的生活。但 当今社会的诸多弊端,深入社会肌体的病灶,不能 不引起我们极大的忧虑和深切的注意。 第一节千古艰难惟公平 明清易代之际的诗人邓汉仪,本来名不见经 传,但他却用两句诗来流传千古:“千古艰难惟一 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题息夫人庙》)美貌致祸, 在中国是历久不衰的传统。战国时息侯夫人妫氏 被其姐夫蔡哀侯调戏,愤而请楚文王出兵帮助灭 掉蔡国。唇亡齿寒,楚文王继而灭掉息国,掳息夫 人为妃子。息夫人自是闷闷不乐,怀念前夫,除了生 下两个儿子,竞日不语,惟欠一死。明清易代、国祚 鼎革之际,正是考量士大夫气节的时候,于是邓汉 仪发出了这样的哀叹。 生存还是死亡,当然不只是哈姆雷特的事。死 看上去挺容易,所渭“引刀成一快”,抛却身家性命, 言辞上的激昂,并不能掩盖人对肉身的难舍。其实 不只是死那么艰难,就是活也并不容易,正如孔夫 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俗话说,我连活都不怕,还 怕死么?换言之,没有几个识透人生艰难的人能大 无畏地活着 作家米兰•昆德拉说:“对死亡的 恐惧被对这个世界的失望所压倒,这个世界太丑 陋了,没有人愿意从坟墓中重新站起来”一一皆因 活着的资源总是稀缺的,容易造成人的争斗和厮 杀。古代的人虽不如现代这么多,但他们活着的艰 难程度丝毫不亚于今日,因而生存成本的确高昂。 生存不易,致使战争频仍,争夺各种资源一一土地 山川、人力、食物等一一成了历史纷争的常态,说 战争是历史的主要篇幅也不为过。国家之间互相 杀戮,争斗蜂起;而国家内部,弱势者以命相博,演 化出史学研究者吴思所说之“血酬定律”,频繁爆 发各种农民起义,杀人盈城,尸如飘杵。而农民起 义对抗当时政权的口号,虽然多种多样,千奇百性, 其核心无非均贫富。 口号是诱人的,好听上口,但它有个致命弱点, 247 审视,2013 •大冢 就是爱抽风。均贫富,说了千百年,这事做起来的 难度,实在大到无以复加,难比登天。起事的时候, 用这个办法将你号召进来,套牢贫困的你,你也心 存分我一杯羹的念想,但最终却是落空。落空还不 是最坏的结局,因为你的肉身还在,虽然继续只是 像蟻蚁一样活着。但你如果是特选出来的倒霉蛋, 那么说不定你在没得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就提 前壮烈了,“可怜无定河边骨”,伤心的亲人还在梦 见你,你却成了一将功成的游魂枯骨。 在古代乃至当今中国,子女越多,麻烦越 多一一当然你有反证,多子多福,因为儿子是劳动 力,但前提是他对你晚年稍有负责之心。不过这就 像押宝,有很大的机会成本,古人也会一例执行, 想来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那时不可有大病统 筹系统 因为存在如何一碗水端平,财产如何 分配的问题。这样的困扰多了起来,便会有被表扬 千百年的馍主意:所谓四世同堂。多代同堂,而百 忍成精,一把刀搁在心上,中国人真的能忍,忍到著 名的张公,被当作楷模来迎奉,简直到了是可忍,孰 不可忍的地步! 既然热情赞美几代同堂的大家庭,当然便有 批评‘翅膀一硬",才成家,便要析产分家的年轻人, 就会受到不孝的谴责。汉桓灵帝时的童谣中曾说: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 泥;高弟良将,怯如鸡。”作为汉代的选举科目之一, 对推荐人的一个要求便是,孝顺父母。但“举孝廉, 父别居”,便辛辣地讽刺了这种选举的荒谬可笑, 一个与父亲分家析财的人,却被“举孝廉”,实属荒 唐不经。史书中这样的批评不胜枚举,当你要批评 一个地方风俗浇薄,人伦败坏的时候,往往就会如 此攻击。从南北朝开时,成都人常常与父母“别财异 居”的分家析产行为,屡次成为一种标志性的弱点 而备受指责。在大一统的专制有大一统的家庭要 求,实属必然。 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也没有百世不分之家 庭,人总是要死的,这是个无可违抗的常识。旧式 所谓大家庭的团结,常是靠不住的。从日常的家庭 纠纷,姑妇勃谿,兄弟阅墙,到乡里邻人的杯葛纠 缠,进而到干戈四起,举旗造反,因素固多,但公平 在纷争中的核心地位实在不可忽略。如此这般的 事例,真可谓不胜枚举。古印度(百喻经》中的“二子 分财”的寓言便是其中的典型。一个饶有资财的贵 族临终时,要求两子析产,平分家财,但父亲殁后, 两子均认为所得不公。于是请来一位智者来了断, 哪知智者就像中国古代那些惹事不断的讼棍,希 望挑起事非纷争,好从中渔利。他来一个所有的财 产彻底平分。于是惨不忍睹的双输局面,就不可阻 遏地出现了:所有衣服、盘子、瓶子、铜钱、缸、盆等 都破为两半,彻底公平,于是瓦砾遍地,无一完好 之器,好似一场浩劫的现场。 公平得很彻底,但这样的公平有什么用?拿 经济学来讲,就是有什么效率?没有效率的事,所 做何为?这样的一个双输的结局,喻示着彻底公平 的失败,也是这种理念的破产。但古今中外,幻想 着各种彻底公平的人却大有人在,赫茨勒的《乌托 邦思想史》可谓集各种关于公平的观点于一书,但 他们营造的却是海市蜃楼,空中楼阁。中国是个多 灾多难的国家,灾难越多,人们对公平越有着超乎 寻常的执着和幻想,历来的农民起义,都拿公平作 为号召的口号,就不足为怪了。不过,追求这样的公 平,最终导致的无非是新一轮的血腥洗牌,尸首遍 地的大争斗,大多数为公平而战的升斗小民,都成 了孤鬼冤魂。这样的方式远离真正的公平,是进一 步的不公平。 如此说来,似乎公平反而是有罪的。这种判断 显然离事实很远。公平既是从古至今,古今中外不 少人的梦想,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又不是疯子, 这便说明公平的梦想有其巨大的诱惑和不可怀疑 的合理性。公平有它的合理性,彻底公平又是痴人 说梦的悲惨结局,那么到底需要什么的公平,才能 使整个社会中的人都成为受益者,社会由此自由繁 荣,和平安稳,人民因而安享幸福呢? 答案是有的。“二子分财”故事的兄弟俩应该 重新回到权利的平等上来,即他们都有平等继承 父亲财产的权利,可以重新分配父亲留下的遗产。 但不要去追求所谓的绝对公平,否则只会弄成“破 罐破摔”的双输结局。重新析产有以下可能。首先, 将财产卖与他人,换成货币。但这样会让买方占到 便宜,因为你急于出手,换成货币,便于析产,会使 利益受损。使利益(效率)受损,不是上佳的追求公 平的方式。复次,两位儿子中的一位,将遗产物品 分成两份,让未分物品者先选,而分物品者后选,由 此来达成程序和实质上公平。最后,当然也可以请 一位双方信得过的中人,将物品分成两份,用选中 自己心中所需物品各占五十概率的机会一一亦即 抓阉的方式来确定物品的归属。要言之,追求绝对 公平,是所有析产方式中效率最差,受损最大的, 没有效率的公平只有理论假设价值,而没有真正 的实际用途。 由“两子分财”的寓言,我们可以观察、体会出 公平是必要的,但绝对公平是不存在的。但问题的 是,如果说“两子分财”是道简单的数学题,那么整 个社会的公平问题,便有“哥德巴赫猜想”的意味。 整个社会是由各阶层的人组成的,而各阶层的人, 因为出生、职业、教育、地位、收入诸方面的不同,他 们对于公平的需求度是有差别的。生活在底层的 人,对公平的期待尤迫切,因为他们看到富人们所 过的生活与他们有天壤之别。不特如此,底层人特 别容易放大上层人的为富不仁,而上层人自感优 越,骄奢蛮横,如此一来,便増加了社会各阶层利益 诉求的急剧分化以及对抗情绪,使整个社会的稳 定繁荣受到极大的考验。这便促使我们认真思考, 到底什么样的公平,才使整个社会健康繁荣地发 展,人们的利益又能得到比较令人满意的保护? “两子分财”里平等分得父亲财产的权利,首 先应该得到保护。换言之,一个社会要有良好的发 展,减少社会动荡的成本,促进所有人的福祉,必 须把权利的平等,放在首位,才有可能大家都获益 的公平。公平的权利包括受教育、机会、程序、过程 的平等,如果没有这些平等,便不可能有真正的公 平。真正彻底的公平,不公在“两子析产”中不存在, 就是现实生活,如出生的家庭、地区等先天区别, 哪怕他所受同等的教育,也会出现自然的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只有承认某种意义上的天然合理性, 而不是纠缠于“打土豪分田地”式的重新洗牌,否则 便会破坏社会早已形成的一些固有秩序。当然这 并不是说,在先天(家庭、地区等)有劣势上,就不能 敬得公平,这正是公平应该放出它光芒的时候。 如果有了权利的平等,比如竞争机会、竞争的 规则、过程的公平,那么即便结局上有所差别,也 是可以接受的。如平等权利获得以后,结局比如收 入反差太大,那么政府通过合理的税收来进行相 应的调节,实施收入的再分配,用税收所得进行转 移支付,使得低收入阶级的生活有相当的保障,社 会才能和谐发展。但这样的转移支付必须有个恰 当的前提,那就是公平必须要有效率作保证。没有 效率作保证的低层面的公平,在古代如原始社会, 早就有过;现代则有中国改革开放以前低层面的 所谓大锅饭式的公平(当然细分起来是很不平均, 有许多等级和特权),只会产生饥荒,物品供应稀 缺一一想想我们曾经的票证供应制度,带来更大 规模的贫困,降低民众的生活质量。 看来效率优先的平等,能在更高层次上保证 公平的实现。但效率与平等对天生的矛盾,如何破 解,可以在更广阔的领域里为社会的公平做出贡 献,这实在是个绝大难题。 第二节两难困境中的父亲 一本名为《没门X NO WAY)的书,邀集了众多 美国专家,述说和研究了在这个世界上诸多的“不 可能”。从蒙田的“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到集 众力来研究诸学科的“不可能”,是人对自身认知 有限性的清醒认识,同时也是对无穷无尽的未知 领域的拜服,对真知的谦卑态度,比那些无所不知 的狂妄,更近于我们生活在困境中的真相。在《没 门下书中,经济学家豪克巴斯用一篇《经济的不可 能性滌讨了很专业的“不可能”一一诸如经济学家 阿罗的“不可能性理论”等一一但在我看来,于我 们现实息息相关的问题中,展现出它艰难的“不可 能”面貌和魅力的,无过于平等与效率对我们极大 的困扰。 著名经济学家、政治学家哈耶克虽是二十世 纪社会科学界的巨擘,但面对社科研究方面的平 庸,也不无伤感地说:“无庸讳言,与众多令人振奋 的物理学发现相比,社会研究领域的景象只能让 我们心灰意冷”。“心灰意冷”正好表明社会科学研 究者面对社会问题的棘手程度,远非过去时代能 比。在众多繁难的问题中,平待与效率问题,无疑 是二十世纪扰嚷不休的问题。因为重效率如调控 不佳,会导致贫富差距拉大,而重平等,则会造成 非常贫穷、一无所有的平等,使平等徒具虚名,而 无任何实际意义。政治哲学家、伦理学家罗尔斯在 平等与效率上,主张将优先权交给平等,而经济学 家弗里德曼则主张优先权交给效率。面对平等与 248 249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茅僦辉密浓,瑜茕—―E ____________ 审视•2013 ,大家 效率这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两难局面,经济 学家阿瑟•奥肯用《平等与效率一一重大的抉择》 一书,把罗尔斯、弗里德曼两人的观点作了一个权 衡:有效率的平等。他的表述是:“市场是必不可少 的,但它必须被控制在恰当的范围内”,反之,他的 潜台词亦是:“平等是必不可少的,但它也必须控 制在恰当的范围内”,奥肯因此对二十世纪这个著 名的难题作了较好的破解。 效率是自由市场之必须,平等是民主社会价 值必不可少的维度,前者禀承亚当•斯密的“市场 是只看不见的手”的理论,后者则诚如奥肯所说, “社会拒绝把自身变成一架支付一定量钱币便可 换取一切东西的巨型售货机”,一些权利是不可让 度的,“因为权利不能为金钱所买卖,而且因为它们 是无偿地分配公民的,它们自然而然地就没有‘经 济事物’的价格标签”。既然并非所有东西都可以 拿市场来衡度,那么便有与“完全”市场化的矛盾问 题。而这些不能完全市场化的权利如平等,在某些 方面自是对效率有所抑制,这是一对将会持续存 在而不会完全消弥的矛盾。 平等与效率的矛盾,并非只是庞大而复杂的 社会经济生活中才有,就是一个几个人组成的叢尔 小家,也难逃如此困境的制肘。托名奴隶伊索所写 的《伊索寓言》中就曾有这样一位处于两难困境中 的父亲。这位父亲有两位女儿,分别嫁给菜农和陶 工。有一天,父亲去看望嫁给菜农的女儿,问他们 有什么困难,女儿便说,生活尚好,惟望老天爷常常 下雨,以润泽菜地,以便多收了菜好拿到市场卖。不 几天,这位父亲去探看嫁给陶工的女儿,问她生活 得如何?她说,生活得还好,只是巴望老天爷丽日 天晴。父亲怜爱两位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倘使 帮其中任何一位祈祷下雨或天晴,都是对另一位 女儿的不公和伤害,因为老天爷不可能同时满足她 们二人的要求。对于这样的两难困境,父亲要怎么 办,才能达致心愿与实际效用的最大化,尽最大限 度减少双方的损失,使双方都有利。 这位父亲最简单的做法的是,是同时为他两 位祈祷,或者都不祈祷。同时祈祷,既下雨又天晴, 就有“祈祷”资源互相抵销之嫌。如果都不祈祷,即 浪费了可以左右(事实上只是在心理上能左右,并 非有实际效果,但在不懂天气预测之古代祈祷被 认为一种有效的方式)好处的“祈祷”这个资源,也 不是最佳办法。最有效且简便的办法是,看菜农和 陶工,哪家的效率高,哪家效率高,就为哪家祈祷。 但收入高的一方应为收入低的一方作相应的补偿, 这种补偿不会让收入高的一方感到还不如你替对 方“祈祷”得了,同时收入低的一方,也能基本满意, 这样达成了“效率与平等”的某种意义上的“和解” 和“双赢”。 一个社会,政府制订的政策,必须遵循市场经 济规律,才可能将市场搞活,并且做大社会财富的 蛋糕。只有将社会财富的蛋糕做大,整个社会才能 分到更多的蛋糕,以满足整个社会各阶层民众的 需求。这就是说,效率是首要务,如果没有效率,蛋 糕没做大,那么每个人所分甚微,甚至有食不果腹, 三餐不继的危险。而那种“一无所有”或者“厨烟不 继”的原始共产主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想法, 最终只会导致饿殍载道,使平等丧失了真正的意 义。所以,平等必须在发展生产,促进商品经济的 基础上来谈,才能有它的现实意义。但有东西过 后,怎么样分配,并不是个可以一蹴而就的简单问 题。 众所周知,绝对的平等是不存在的,那么怎样 的分配才能达致社会较佳的满意度,从而实现整 个社会大体可以满意的平等?首先固然应该按照 多劳(劳包括的种类是很多,资金、土地等的投入 从广义上看都应该算所谓的劳)多得的分配规律。 复次,对不劳动者不食的说法,应该作必要的修 正。不劳者,有几种情形,一是不能劳,没有劳之力, 不用含糊,一个健全的社会,对这部分应该有足够 的关爱,让他们过上有保障的生活;二者是有劳却 不劳,安于得最低工资,安于贫困,你也不能因为他 不去劳,就断然剥夺他的最低保障。因为最低保障 是一个社会对底层人群的基本关怀,这种关怀不 是施舍,而是一个和谐社会之必须。因为每个与你 生活在社会群体的人,都与你通过各种方式,息息 相关。当然,这样一来,对整个社会效率势必有所 损伤,这正好说明效率不是一切。 进而言之,社会资源总是稀缺,资源总量在某 种程度上来说,是个一定的不变量。所有的人都为 争夺一定量的、有限的资源而不懈努力。哪怕你是 遵循市场规律、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获得了自己 应得的利益,因资源总量的有限,你已经客观上占 得了别人从理论上所应有的资源份额。单从这点 来看,竞争中的胜利者和失利者都有着千丝万缕 的、不可分割的关系,尽管商场中的胜利者不必为 此承担道德义务。 自然,我们也不必拔高胜利者的道德觉悟,所 以才指望政府通过合法的税收,让竞争中的胜利 者缴纳自己应该缴纳的税收,以此来转移支付竞 争中的失败者所应得之基本保障,而不是采用赤 裸裸的动物丛林法则,让大家来个你死我活的残 斗,使得失败者最后不得不依靠博命来进行“血酬 定律”式的较量。当社会底层:竞争的失意者)人群, 最后不得不亮出最后的底牌---起义造反、血腥 残杀一一时,社会动荡的总体输局已然铸就,满目 疮痍、千疮百孔的社会,要想补救,所耗成本、所付 代价,便昂贵到不可计算。如此一来,效率大倒退 是必然,所以平等不是要你效率来“施舍”,而是效 率没有平等作保障,最终会使效率殆尽。这对一个 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社会,是个不可忽略的警示。 第三节布利丹毛驴的道路 作家史铁生说,人类的悲苦在于能力有限,而 欲望无边。以佛家来看,人活着本来便是悲苦的 事,基督教也以死后的天堂相号召,表明现实生活 对人类的桎梏和虚幻。再从世俗生活本身来看,无 边的欲望种下的灾难,的确不胜枚举,大到环境灾 难、生物灭绝、战争频仍、种族歧视,小到企业非法 竞争、权力争夺、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无不因 欲望无法掩足而起。道德家和环保主义者倡导简 单的生活,抵御骄奢淫逸的生活;哲学家探讨生活 的终极意义,其中难免不指涉到对欲望的批判,并 对人类越来越重享乐,放纵自己欲望的风气,作布 道式的忏悔和反省。在物质欲望横行的世界里,这 样的兜头凉水无疑是必要的,但对焰焰欲火,其作 用令人悲伤地近于扬汤止沸。 对此,而现实问题缠身的经济学家却要幸运 得多。他们没有那么多道德束缚,对来世没有兴趣, 对灵魂问题可谓冷漠,他们探讨现实问题的热烈 程度相当高涨,像个不知疲倦、热爱学习的学生一 样,勤于给出各种各样的答案,尽管有时他们的答 案因自身裹挟其间,令人深感荒谬。但只要沿着常 识的道路前进,他们还是能给我们普通人不少启 示的。经济学相信欲望,不是道德家所批判的那般 不堪。走得比较远的则有被誉为'到处寻找峭壁”的 “冒险家”一一中国古代的说法是,虽千万人,吾往 矣。现在北京比较损的说法是,没事找抽---德国 人沃夫冈•拉茨勒不惜用一本书《奢侈带来富足球 证明“奢侈”对社会的贡献,因为他认为抑制富有 者的“奢侈”愿望,对社会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如此说来,好像我在证明关于“奢侈”的研究, 是拉茨勒开创的。十八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 一伯纳德•曼德维尔在《蜜蜂的寓言》一书里有 非常精到的论述和辩护,其论述的精到和辩护的 不可反驳性,前所未有。复次,拉茨勒的前辈维尔 纳•桑巴特的《奢侈与资本主义》,早就细察到奢侈 品的历史,以及它为资本主义发展所起到的一一 就像桑巴特与他同时代伟大的学术讨论者和论 敌韦伯强调清教主义对资本主义精神的锻铸一 样一一积极作用。还用不着动用拉茨勒的学术操 守,像桑巴特这样对“奢侈”有湛深研究的前辈,拉 茨勒便以一种与有荣焉的态度在《奢侈品简史>一 章里,大加引用,从字行间里透出对桑巴特的膺服。 这说明关于人的过度欲望早在百年前都引起了经 济学家和社会学的极大关注,看来一个正常的社 会并不过份依赖道德这根扎手的拐杖。 不管你同不同意拉茨勒的看法,至少大多数 他的经济学同行,是不愿冒这样激进的风险,去为 “奢侈”证明的,但他们愿意就人的欲望与道德家 们一辩。在他们看来,欲望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 当作为人的正当欲望被扼杀的时候,即像某些宗 教所宣讲的那样禁欲,那么这个不仅是不人性的, 而且是没有活力的。当我们批评人之欲望无边导致 的一系列的灾难的时候,欲望就像一枚硬币的两 面,向我们展示了事情并非只有道德家所描述的一 面,它是那样丰富多彩,人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必须 努力不懈的工作和创造,社会因此受益。 既然欲望对人有着无限的诱惑,那么也就免 不了偶尔被它将一蹶子,或者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的时候。普通人对欲望没有什么免疫力,因为大多 数人都不会是容易满足的、斥责亚历山大遮挡其 阳光的第欧根尼。面对欲望,作为普通人的难堪时 刻所在多有,像传说中的驴子对待挂在脖颈上的 250 251 胡萝卜,时常能看到,但永远无法得到;又好比跟 滚下山的无名石头较劲,不停推上去的西绪绪弗 斯一样——哲学家会在这里看到不屈不挠的永恒 意义,经济学家会在这里算度出他劳动效率呈负 数,但是他被一种令人绝望的“欲望”驱使着一 徒劳。在大多数与欲望对峙的艰难岁月里,我们便 无限接近了那头布利丹毛驴。 布利丹毛驴因为在两堆草料之间,因为二者 必择一必舍一,不知如何抉择,终于饿死。拉封丹 的讽刺真够来电,看来毛驴的最大失策,在于不知 聘请经济学家作自己的吃草(消费)顾问。欲望无 边而终至无法抉择,极端的结果便是像布利丹毛 驴一样饿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表明人类在这 欲望分寸的把握,以及如何做出抉择方面并不比 一般动物高明多少。设若两堆草离布利丹毛驴的 距离都相同,且草的质量都差不多的话,那么抉择 起来真有是个难题。得到一堆草料,而另一堆舍弃 的草料便成了得到这一堆的机会成本。这好比手 心剜肉,自然难受,亦是看得到,得不到,心里如猫 咬的痛苦写照。诚如但丁所言:“我们这样地被折 磨着'没有希望而生活在欲望之中”(《神曲.地狱 篇》)。但弗里德曼说得好,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任何选择都是以舍弃的那部分作为代价的。布利 丹毛驴如果理智一点的话,他应该先判断哪一堆 草离自己近一点,比较容易吃着,因为没有世上没 有绝对相同的草料和距离。既然得有选择,那么选 择资源的较优一一最优恐怕只有在静止不动的纸 上才有,变动不居的社会经济生活哪里去找一 配置,让选择所获较大化。 即便是过了几百年的今天,我们也没有嘲笑 布利丹毛驴的资格。看看我们所处的困境,险象环 身,荆棘密布,就知道对它应有同情之理解了。“均 富梦”好像是个世界梦,不然乌托邦的制造者代不 乏人,就不好理解了。而“均富梦”在中国,作为挂在 颈上看得到却吃不到的胡萝卜的历史,倘使不会比 世界乌托邦史更久远的话,也可谓旗鼓相当。但“均 富梦”这种绝对公平的乌托邦,几千年的历史早已 证明,实现它的概率几乎为零。如果我们选择这种 概率为零的事,还不如选择以效率优先,崇善经济 自由,兼顾公平之后而形成的“中产路”一一即中产 阶级的形成与崛起一一来实现整个社会的良性发 展。可以说这样的道路,对中国来说,或许是个代 价相对较少的必由之路。因为一个稳定健康的社 会,其社会结构应该为橄榄型或纺缠型结构一 即以大部分人进入中产阶级作为衡量标准一一因 为只有这样的社会结构,才是良性而稳定的。你或 许会说,现在中国这么多贫困人口,不知要到哪一 日才能形成中产阶级在人数上占优的格局,于此 恐怕遥遥无期吧。我也不会乐观到短期内必然出 现中产阶级大规模涌现的情形,因为社会还有诸 多瓶颈需要突破,社会才能得到实质性的变革。但 若说遥遥无期的话,未免过于悲观了点。 第一章魔鬼总袭击最后的人 悲剧如同钟摆,永不停息 ; --R • B •西沃 为暴力做辩护等于对暴力重新发出邀请 ——路易斯•博洛尔 邈远的古代,鸿蒙未开,知识的拥有者是如此 稀少,民众所受教育是如此贫瘠,整个社会处于黯 昧无知的混沌状态。正是因为整个社会缺少知识 的拥有者,所以少数知识的拥有者,不少成了位高 权重的人。即便未曾身居高位,亦属地地道道的精 英阶层。因为对知识的占有和阐释权,以及随之而 来的话语权,是对世俗观念乃至统治理想深有影 响的权利。在对观念世界的构筑和实际生活的指 导中,都有不可磨灭的作用。 普遍来看,与其说宗教对乌托邦观念有着思 想影响,毋宁说宗教便是对世俗社会失望,带有浓 厚救赎色彩的产物。因为现实社会黑暗多歧,贫富 悬隔,民不聊生,人们期望得到一种带有信仰的心 灵慰藉。于是便攀上了宗教的护佑,投入了宗教的 怀抱。而宗教便是一个在思想领域里对世俗社会 的完全回应一一即便有所超越而“神气”十足,因 为是人的创设,也未必不沾染现实的人气一一而 这回应,因想解决的事太过庞大,且于过程上追求 漫长的修炼,于结果上,希冀用现实及来世,一蹴 而就地解决问题。由是观之,我们不难看到,宗教 成为人们失意生活后的收容所。而收容所既有世 俗之价值,又有信仰之需求,复有心灵之慰籍,此等 目的,促成了宗教的创始,难不免染上救世的乌托 邦性质。由乌托邦的先驱如阿莫斯、霍齐亚、艾赛 亚、杰里迈亚、伊齐基尔等先知型人物,我们不难 看出乌托邦与宗教的深刻关联,更不用说耶稣所 创立的垂之久远的乌托邦,至今影响广大,无远弗 届,泽及地球上大部分民众。而《圣经》既是基督徒 信仰之必须,亦是乌托邦思想不可缺少的重要文 献。 没有现世的苦难,没有希冀救赎的民众,宗 教的创立,会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因此说宗教 是对现世的空想式冋应,实不为过。循此而来,便 有对世俗国家和社会有诸多不满的人,出来纠偏 世俗社会的轨道,改善民众生活的苦况,为建立真 正平等、自由、幸福的社会而努力。从而在根本上 缓解社会各阶层,因贫富差距,一触即发的尖锐对 立,期望绘出自己的蓝图,而使民众过上幸福美满 的生活。但是,由于平等、自由的完美社会的建立, 是个巨大的难题,不易解决,因此古今中外的乌托 邦蓝图设计者,代不乏人。 第一节乌托邦蓝图:看上去很美 自有人类以来,灾难缠身,恶梦不断,生存艰 迫,给人类带来的巨大的创伤,昭示着种群繁衍之 不易。正因为生存不易,有反思能力的人类,特别思 想的先驱者,总是思谋着对当下的现实加以改进, 提出自己的批评意见,不惜冒犯既得利益集团,为 人数更多的底层民众,谋得自己的利益,改善生存 处境献计献策。 对社会施展出自己完美设计,希冀通过一揽子 方案,一蹴而就的人,现在我们通常的称呼是乌托 邦思想者。众所周知,“乌托邦”这个词汇可没有它 所命名的思想那么久远,再清楚不过地表明行动 和事实先于命名,这个一般社会思想演进史的规 律。当英国人托马斯.莫尔在1515—1516年用拉丁 文,以对话体形式发表并出版《乌托邦A书时,“乌 托邦”一词在它的思想已经诞生一千多年,终于有 了恰切的命名,并被后世喜好命名,且善于出新的 大部分乌托邦设计者和研究者所认同。 乌托邦设计者的命运,大多也像乌托邦本身 一样,受到忽视,乃至不公正对待。自然,早期先知 型的乌托邦设计者,大多湮没不闻,哪怕他们的思 想侥幸留存下来,也只不过是零篇断简,只言片语, 难以展现全貌。至于耶稣,他是作为基督教的创始 人一一宗教领袖的地位而被人们深深铭记,并代 代流传。其信念的流布,是依整圣经》的强大力量, 以及圣徒不屈不挠地传教,加以信众的虔诚,才有 今日的盛况。但耶稣教义中的乌托邦思想却鲜有人 深加注意,因为大多数虔诚的宗教信徒,哪怕他是 学者,也不屑去深究其间与世俗社会相勾连的乌 托邦思想。其实抛开(圣经》的宗教教义不说谈,那 么你对比许多乌托邦思想者的设计蓝图,也不能忽 略其间所蕴藏的基督教影子。 我们可以公开地说,宗教是最早的乌托邦收 容所。因为世俗灾难是如此频繁,普通个体包括群 体的能力是如此有限,只有依靠这样的教义得以 慰藉,并凭此心灵的寄托,来抵抗现实的折磨,以 便苟存。宗教最初的显现形态,与世俗的关联尤为 密切,它是对世俗社会的强烈批判,而教义维系下 的教徒,听着宣讲者的不停谕示,不妨看作是一种 聚众对抗。当然,这样的对抗在世俗政权没有血腥 镇压的时候,有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意味。迨至后 来,政教分离,世俗社会的革新得到逐步的加强, 人们的生活也得以渐次改善,宗教虽还有乌托邦 的意味,但其纯粹性愈加彰显。当然,还有随宗教 一起向社会宣示着乌托邦思想,便是先知型人物 着重强调的道德感。道德在他们看来,是规划乌托 邦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没有一个道德堕落的民 众能建成一个他们理想中的良好国家。可以毫不 夸张地说,后世任何一个乌托邦的设计者,都无一 例外地重视道德伦理之于乌托邦的重要性。而早 期乌托邦的发展方向,无疑是向着伦理一一宗教 的混合而挺进的,使得世俗要求和精神信仰在某 种意义上达到了一定的默契与合作。 虽有先知型、天启型人物不断地为改善社会 弊端,拿出自己的方案,也为后世的改革者奠定了 一定的思想基调。但自从有了柏拉图的《理想国》以 后,乌托邦思想才得以在主流知识界引起不断的 重视。柏拉图贡献了无所不知的哲人王来统治国 家,同时他认为只有政府知道正义,因为他们知道 什么是民众所需求,因此可以对公众说谎言,而个 人智慧只有沦落到控制激情的微渺地步。同后世 所有的乌托邦设计者一样,柏拉图对教育的重视 审视•2013 •大家 程度,非同一般。不过(理想国》的教育系统是通过 如下方式来控制人的,那就是传授改头换面后变 得对国家有利的历史,供给学生经过审查的文学, 以及为了最高的善而压抑人的欲望。乌托邦“理想 国”最终摒弃民主,而成后世专制者效仿的范本就 不足为奇了。 我承认,西方乌托邦思想并不应该承担后世 所有专制幻想,并为独裁者制造“理想国”罪责的 地步。事实上,西方乌托邦思想与中国盛行的大同 思想的一大区别之一,便是前者大多引领向前,有 一种为缔造幸福的大无畏精神,而后者的思维路 径是向后看,消极无为,始终想退回到不可能的原 初状态,把人类的欲望简化。当我们不带着太多的 道德偏见来观察欲望的时候,我们得承认,欲望在 具有其破坏性的同时,还具备给社会进步,给人类 换来福祉的力量。无论是从奥古斯汀底上帝之城》 到培根的《新大西岛》、康帕内拉的《太阳城》、哈林 顿的《大西洋国》、莫尔的《乌托邦舟近代乌托邦思 想,还是从摩莱里的《自然法典》、巴贝夫的《平等 人的社会》、圣西门的《新基督教》及(组织者》到傅 立叶的“法郎吉”、勃朗的《劳动组织》、卡贝《伊加利 亚旅行记》、欧文^新世界观》的空想社会主义者,都 是西方学者为铸造一种更为合理的文明社会,所 作的不懈努力。 乌托邦著作所展现的思想,也大致循着人类 科技及社会进步进程,也有渐进的改变。再差的 乌托邦想法里,都有谈言微中,成为后世建立现实 社会的准确预言,成为人们改良社会的标尺。越到 后来,乌托邦著作里,现实的可能以及被实现的 理想越多,到最后近乎对现实社会模拟的理想蓝 图——不同以前的乌托邦思想,臆想较多,而实际 的可操作性较少一一如贝拉米《冋顾》、赫茨貝自 由之乡一一一个理想社会》、威尔斯的《现代乌托 邦》等,均较以前的乌托邦思想有较多的现实图 景。准确地说,自从1905年威尔斯的《现代乌托邦》 之后,西方社会的乌托邦思想,好比完成使命的老 人,走到了尽头。因为现实社会一切努力,来得如此 迅捷实惠,以至于没有了乌托邦的生根之地。而这 些思想,在另外一些国家以社会主义的面目出现, 被拿来做些极端的实验。虽然不能说这些国家的 困苦和灾难,都是这些理念造成,但观念的魔力, 254 还是不能低估的。 虽然威尔斯的《现代乌托邦》标志着传统意义 上的乌托邦理论的终结,但乌托邦思想却像空气 一样,在世界各地弥漫。放眼欧美,十九世纪末至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工人运动之勃兴——1886年 5月1日,美国三十五万工人罢工,要求八小时工作 制,他们歌唱道:“我们要把世界变个样,我们厌倦 了白白的辛劳,光得到仅能糊口的工饷,从没有时 间让我们去思考。我们要闻闻花香,我们要晒晒太 阳,我们相信:上帝只允许八小时工作日。我们从船 坞、车间和工场,召集了我们的队伍,争取八小时工 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归自己!” 一一权利和平等 意识的觉醒,加以二次战争的灾难,使得大批的知 识分子向左倾,倾向于激进革命,一劳永逸地解决 社会问题。基于此,不可避免地,灾难性地发生了 纳粹德国的大屠杀和苏联式的集权残害,引起自 有人类以来最为厉害的震荡和无尽创伤。由是观 之,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乌托邦思想的先天局限:追 求完美和绝对平等。而社会在此已前形成一系列固 有的阶层模式,比如贵族与平民之分野,上层人士 与下层人士的并立,财富的不均是个已然的事实, 而非应然的道理。而要打破这一格局,在追求一劳 永逸解决问题的国家,对外必然因种族优越而发 动战争,对内则是于已有财富者的重新洗牌,无尽 的奴役,采取种族和意识形态的双重清洗。 二战之后,乌托邦思想为什么在西方越来越 淡出,甚是有美国学者撰文探讨“美国为什么没有 社会主义”。因为西方社会进一步探索的过程中, 其制度越来越理性实用,且能最大限度保护人的 自由及权利之获得,并遵从经济自由主义的观念, 使得大规模的繁荣,以及相应的福利保障系统成 为现实。而在许多深陷贫困泥淖的国家,革命领导 者往往用民族国家的解放相号召,来最终达成其 正义性。正义的口号便是为了一切劳苦大众,一旦 得势,劳苦大众依旧是受苦受难的一群。以前积留 的不平等未得到解决,而火上浇油地形成了更大 程度上的不平等,终至通往奴役之路。 在目前的窘局下,有更多原来社会主义国家, 以及资本主义国家的共产党领导人,还在切望通 过改良社会主义,以得到拯救。愿望虽然良好,但 效果未必能达致最佳。上世纪八十年末九十年代 初,社会主义阵营急剧分化,戈尔巴乔夫等所著的 《未来的社会主义尸书透露出一系列内容,社会主 义也许最好的道路就是向着北欧等资本主义国家 福利国家靠近。但这有两点问题急待解决:第一, 这样的变革方式,拿孔子的要求来论的话,便会成 问题。因为老夫子“臭毛病”的确不少,食肉都是“割 不正不食”,当然更在乎“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未 来肯定有社会,但是否后面还跟着主义,就很难说 了。复次,没有良好的市场经济制度作保证,每个人 都能极大发挥自己的创造才能,物质极大丰富,要 做到北欧那样的高福利国家,是不可想象的。何况 北欧高福利国家自己也有许多问题一一诸如如何 在平等之上提升整个效率等一一等着他们认真细 致地解决。简言之,乌托邦肯定是有的,但把人当 作可怜的实验品的乌托邦,要像原来那般信徒众 多,而风靡半个世界,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第二节镜中月:古今大同梦 人类自从诞生以来,就生活在资源稀缺的恐 惧中。于是造就了国家之间,个人之间在资源占有 上,因为力量、地域的差异,必然无法做到完全的 平等。不平等便会产生持续不断的纷争,而这样的 纷争不论是对国家还是个人,在可以期望的时间 内,都是不可避免的。单拿个人来说,在理论上的 天生平等,以及现实的不平等一一因家庭、地域、 职业、教育、种族而产生的不平等一一进一步加剧 了矛盾。在古代,无论是中国还是国外,都不易找到 解决不平等问题的办法。即便是彼时的智者们,也 不知道解决平等的第一步,在于对于个体的权利 平等的提倡与尊重,并得到切实的保障。如果不能 做到这一点,那么对于过程和结果的平等追寻,只 会导致新的不平等,或者导致向到原始初民状态, 因为那时被描绘成十分平等的“至德之世”,这个 “至德之世”有个更为普遍说法,名之曰大同社会。 稽考“大同”思想,来源甚久。《诗经》里的“乐 土”、《老子》的玄同及小国寡民,《庄子》里的“至德 之世”,《墨子》的尚同等,无不是与社会公平和平等 均富的理想有关。而真正的“大同”一词,则始见于 后起的《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 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终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 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 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 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才,是谓大 同。”由是观之,《礼记》里对大同社会的描述,完全 是一幅人人自得其乐,平等公正的理想蓝图。 但事实证明,这一切是不存在的,只不过是智 识者的杜撰以自慰罢了。中国传统文化包括思想的 一个主要路径便是向后看。我曾在拙剧庄子我说》 里说,先秦诸子各家思想各有差异,但他们思考问 题的路径之一便是向后看,却令人惊异的相同。这 说明几个问题:首先,这是先秦以降的思想者对现 实社会的强烈不满的总爆发,幻想通过对去的“大 同社会”的虚构,来达成对当时统治者合法性的质 疑,从而在心理上唤起一种平衡与满足;复次,向 后看的“大同社会”已美满到无以复加,所以不必 像西方乌托邦那样向前看,去寻找救世之方,因为 完美社会在过去已经存在,我们只需回去便可。至 于能否真正回去,这些方子能否对症,他们是不负 责的,因为他们只提供思想的意淫。再者,一旦对当 下社会强烈不满,便会习惯成自然形成向后看的思 考方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中国任何一次变革都 喜欢去虚无的历史缝隙里去找言说证据,这便是 后世改革中常用的“托古改制”。而这“托古改制”的 老框架,必然带上与现实不相涉的乌托邦色彩。 中国古代对“大同社会”的乌托邦表述,充满 着我们生活的各个层面,不独是思想者的专利。宗 教里佛教的表达为“极乐世界”、“净土”,道家则称 255 为“仙境”;而文学作品里则有陶潜的《桃花源记》、 王禹僞的《録海人书》、康与之《昨梦录》、李汝珍的 《镜花缘》里分别塑造的理想乐土等;而汉代张鲁 所办的“义舍”、明代何心隐创设的“聚和堂”等无不 彰显大同思想在各个层面的深刻影响。至于农民 暴动为了反对统治者的斗争,所用的各种口号虽有 不同,但无不浸透着大同社会理想。 大同社会的理想,对于受苦受难的人来说, 有特别的魔力。因为一无所有的人,他们见着稻草 都当成救命绳。这也难怪,老百姓活到最后无枝可 依,无饭可餐,只剩下赤条条人一个,便拿这个作 最后的赌博,鱼死网破,很多时候是个两败俱伤的 双输结局,正是吴思所谓的“血酬定律”。农民起义 的口号自然是简单动听,直指问题的核心一一均 平富,即主张结果的平均。唐代浙东裘甫起义以为 “平”为号召,唐末黄巢、王仙芝的起义口号为“均 平”、“天补”,北宋王小波、李顺的“吾疾贫富不均, 今为汝均之”,南宋钟相、杨么的“等贵贱,均贫富”, 明代的“闯王来了不纳粮”等,无不是从均贫富入 手,以博得民众的支持和响应,从而取得一时之 盛。 但问题是“均平富”真能做到吗?绝对的平均, 可以说千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能做到的。这 便导致农民起义的必然命运,即成为破坏者和牺 牲者。即便偶有成功者,也只不过是少数打下江山 的人获利,而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则没有丝 毫的改观。正如元代作家张养浩所说:“兴,百姓 苦;亡,百姓苦”,这个规律在没有民主制度保障的 情况下,绝对千真万确。其实“均贫富,等贵贱”,除 了从社会分配及相应的权利上,根本无法做到外, 还有其逻辑的不能自恰。贫富是一种天生差距,是 一种存在的现实,要将其“均”,一定需要有一定的 能力。有能力“均贫富”,可能便在普通大众之上, 因为另外的人是等着他来“均”的人,如此怎能保证 分富能真正“均”,而不被掌握这“均”的能力的人 利用,这是无法避免的。把这些手中握中“均贫富” 能力的人,视若圣人,是我们的一惯作法,但在制度 不分健全的情况下,真有这样的道德超人么?可以 肯定地说,没有这样的人。退而求其次,设若制度 建设得好,如民主制度,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能实现 支付转移,让贫困者得到相应的福利保障,但在“贫 富”差距同样是无法绝对平均的。 绝对平均既是个超级大难题,是个近乎谎言 而不可实的东西。但谎言都有着美丽的词句,以及 看上去很美的内涵。高调的东西往往经不住逻辑 分解,以及残酷现实的清晰对比。不过美好的说 辞,对人类的许多人都有精神按摩作用,因此不少 都乐于接受这些说辞的爱抚,以便自舔创伤。而这 说辞里,倘若再加以一星半点的实惠,那么就有诱 惑力了。“均平富,等贵贱”这样美好的说辞,在没有 打下江山,攻克旧朝以前,辅以适当的利益引诱,加 以他们的确也找不到更好的活路,不少人为了一个 虚幻的“馅饼”,慷慨赴死,便不难理解了。至于得了 江山,建了新朝,你是否还记得曾经信警旦旦的许 诺,许以卖命者高官的厚禄,那么完全要出乎你残 存的一点施舍之心了。你若没有施舍的准备,而那 卖命者又不知趣的话,悲惨的结局便已然注定。 均富梦在中国是历久不灭的,到了十九世纪 末与二十世纪初,与西方的乌托邦思想,包括无政 府思想汇合,以及中国古代的大同思想,形成了一 股影响一时的中国“安那其主义”亦即中国无政府 思潮。中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思想来源,一是西方的 无政府主义思想和空想社会主义思想,二是中国 古代的大同思想。空想社会在前面曾有提及,现只 例举著名的无政府思想家克鲁泡特金。克鲁泡特 金的《面包与自由》,紧承着他的《一个反抗者的话》 而来,主张消灭国家、消灭政府、废除法律,由各种 社会团体的自由联合代替滥施威权的国家,由自由 结合与互相了解代替法律的苛严。此书对中国的无 政府思想及安那其主义,都有既深且巨的影响。再 者,中国古代的大同思想对二十世纪中国的无政府 思潮的深刻影响也是不容低估的。 中国无政府思想的研究者汤庭芬认为,最早 将无政府思想与大同思想联系在一起当属“天义 派”在日本办社会讲习所时的景梅九,继后有吴 稚辉、李石曾、刘师培、巴金、太虚等,刘师培说“世 界各国无政府当以中国为最先”,“中国自三代以 后,名为专制政体,实与无政府略同”,且将老子 推崇为“中国无政府主义的发明家”,而吴稚辉在 一九四六年无政府组织“世界社”四十周年的聚会 仍说“孔夫子才是真正一个2500年前的无政府党, 超过德先生,是个无先生”(参见《中国无政府主义 研究》)中国无政府思潮的核心之一便是主张废除 强权,个人绝对我自由。在这种思想底色之上,无 政府主义者主张革命,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创建一 个没有政府的共产社会。但要实现人人自由的无 政府主义社会,无政府主义者主张用暴力甚至暗 杀手段来消灭异己,以达成一个没有政府,人人互 助并享受的社会。无政府主义在张扬个自由方面 固有其难以抹杀之功绩,然无政府主义者未始不 是对专制痛恨,而无解药后的急寻之药方。从对专 制的媚颜顺从,到无政府的决绝,在左右的极端上 摇摆,证明中国思想界的幼稚,以及政治上缺乏理 性的制度创设。因此无政府思想只有作为乌托邦 的空谈价值,而无太大的实际助益。无疾而终,实 属必然。 第三节灾难是均富梦的温床 与其说人类一诞生就伴随着灾难,毋宁说灾 难孕育着人类,在长期的磨励之中,人类走过漫长 的道路,而得到今日之成效一一虽然犯下不少令 人痛心疾首的错误---堪称卓越。而卓越的成效 始奠于在灾难中善于学习,在一次次的沉浮跌荡 中,重新崛起。西方的灾难,以及制度的缺陷,迫使 一代代的人前赴后继地用种种制度创设,包括乌 托邦制度,来为现实社会的纠偏、完善作贡献。 当然,这样说来,并不是要将人为的制度设计 提升到一种无以伦比的高度。事实上,西方的制度 形成,多是本着文化的“自然”演进而来。这“自然” 既有尊重民众固有习惯之意,也有先觉者顺应民 意,而经检验后的制度创设及其努力。要言之,西 方的制度创设,是开放的,充满着一种有弹性有活 力的纠错机制。如此一来,便是制度不会长久成为 人们的桎梏,而成为保护人们权利的利器。西方的 乌托邦理想,从来都没有进入制度创设的主流之 中,所起之作用,也只是在日后修补之功,如莫尔最 早倡导普遍的义务教育、短工工作日,乃至对英国 的恤贫法都有可估量的影响。这说明先觉者的思 想自由,在不受钳制的情况下,经后人的实验,哪怕 在早期是乌托邦,最终也会成为主流制度的资源, 成为渊源流长的制度传统的一部分。 但不论东方的大同思想,还是西方的乌托邦 思想,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便是忽略了人类自身 的局限。人类永远无法建立一个真正完美的无缺 的社会,因为人类自身的认识永远处于一种有限 状态--面对浩瀚的知识海洋以及未知的广阔世 界,只有蒙田的谦虚是上佳的态度:“我知道我什 么都不知道"一一不可能建立一个虚幻的世界出 来,满足世俗社会民众的需求。而学者们建立在纸 上的完美世界,本来是他们思想的成果,甚至可视 为小说家的虚构,这完全是他们思想自由之权利。 但这种对完美社会的倡导、眷念、着迷,很容易被 世俗社会中的投机份子利用,终至变成用美好制 度来桎梏人们权利的枷锁。乌托邦思想和大同思 想成为专制者统治民众所借之巧力,就不难理解 To 英谚有云:民主制度与其说最好的制度,不如 说是最不坏的制度。言下之意便是,世上没有什么 完美无缺的制度,永远不会有。但问题在于,人们为 什么偏爱所谓完美的制度呢?有人盅惑好听的言 辞,以邀私利,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人类的苦难 太过深重——西方现在乌托邦的思想越来越少, 皆拜日益完善的民主制度所赐一一尤其是灾难深 重的中国就更是如此。历来的正史野史、族谱家谱 所记载的中国历史,灾难所占的比重是不小的。这 并非中国的执政者喜欢听丧气话,揭自己的丑。而 是灾难太过深重,即便在执政者尽量少地记载灾 难的情况下,灾难频发的次数依旧惊人。 中国历史上的灾难频发几千年,但中国的学 者在这方面的研究却付诸阙如,这是一种毋容讳 言的耻辱。一九三七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邓云特 (邓拓)的《中国救荒史》,此种情形才稍有改观。同 时的尚有冯柳堂的《中国民食政策史》,虽然主讲粮 食政策,然其间也涉及中国的天灾人祸。后之继起 者据我所知,尚有李文海、程轍著的《中国近代十 大水灾》,邱国珍著繳三千年天灾再专著,对研究 中国历代灾难有补救之功。但无论怎样,研究中国 灾难史,邓拓先生的开创之功是不容抹杀的。 邓拓才气横溢,或许正是深感中国历来的苦 况,并且对民国灾难也有深入的研究,才走向暴 力革命的吧。但他哪知单靠革命和美好的言辞, 是不能真正解民于倒悬的,最后连他自己都只有 悲惨地非正常死亡。现撼中国救荒史》的记载, 将各个朝代的天灾人祸作个简要的实录。东西 审视•2013 •大家 两周由于文献存世有限,八百六十七年间,共有 大灾害八十九次;秦汉四百四十年中,发生灾害 三百七十五次;三国两晋二百年中有灾害三百零 四次;南北朝一百六十九年中,灾害三百十五次; 隋朝二十九年,大灾二十次;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灾 害四百九十三次;五代前后五十四年中灾害五十一 次;两宋四百八十七年,灾害八百七十四次;元 代百余年间,灾害五百十三次;明代二百七十六 年,灾害一千零十一次;清朝二百九十六年,灾害 一千一百二十一次;民国元年至二十六年(1911— 1937)二十七年间,较大的灾害有七十七次。即自 公元前1776年至1937年的3073年间,共发生 五二五八次灾害,这还不包括早期资料的缺乏,以 及后来瞒报、不报的数字,每六个月便有灾荒一次。 灾难出现之频繁,堪称世界各国之首。 从统计上看,中国历史上的灾害,主要是水、 旱、蝗、雹、风、疫、地震、霜、雪等灾害,灾难的发生 有普遍性、延续性、积累性等特点,且灾难的发生 有不可抗拒的自然因素。但说到底,自然的不可抗 拒,有不少也是人为的,如破坏自然之乱砍乱伐。 更重要的是,灾难的频发,有一个致命的因素便是 对灾难的预防和善后救助方面,历代做得并不好, 这都是专制制度下对个体生命的漠视所致。对于 灾难的预防,由于技术落后,管理不善,很少提到 议事日程上。而对于灾难的善后,别说处理突发性 事故不力,就是那种可以立马放粮赈灾的行为,必 须上级部门的批准,即使快马急递送达天听,灾民 早已毙命于途,从而使大批不致饿死的人饿死,以 至道路枕藉,饿殍遍野。更有甚者,为讨上峰欢心, 不影响自己官位的升迁,不惜隐瞒受灾情况,白白 饿死老百姓。与此同时,苛捐赋税,战乱频仍,技术 落后,更加重了受灾的窘境。此等情况,倘使小规 模、零星爆发的灾难,尚不及引致社会大规模的暴 动,不会引起可怕的生命赌博。倘使灾难持续不断 地,大规模地爆发,民众只有放命一搏,才有活下 去的可能,除此之外,别无它途。那么千百年来,唯 一的办法,便是揭竿而起,打土豪分田地,杀官员, 抢官府,最后推翻那个欺民太甚的朝代。这便是大 家所熟知的,四九年后被歌颂了几十年的农民起 义。 众所周知,中国三千年来的历史,无论从农民 起义:关于农民起义的名称,我不同意已有的成说。 其实有不少不能称之为农民起义,应该是游民起 义,因为许多所谓的农民起义领袖其实只是游民 而已。但为了行文的方便,姑袭用此说)的规模、次 数(据保守估计有大小几百次)、破坏程度,都是其 他国家所不能比拟的。每个朝代从建立开始,就爆 发数不清的小起义,直至最后摧毁政权的大起义。 换言之,每个朝代的稳定,只不过是朝代的根基尚 在,并不表明它是铁板一块,毫无动摇。譬如明朝的 灭亡端赖李自成、张献忠所领导的起义,加以清军 从旁的觊觎夹击,终至衰败覆亡。但在离明朝最终 覆亡还差七十年的隆庆(1567—1572)朝,短短六 年历史里,据(明实录》记载的大大小小农民起义 竟然多达三十几起,真可谓按下葫芦浮起瓢,此起 彼伏。这种拿生命来赌博的起义活动,在中国历史 上竟然成了一种“常态”,可以想见民众所受之苦, 已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与其坐等死不如放手一 搏一一第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陈胜吴广起义即 奠定了此种基调一一或许能起死冋生,寻得一线 生机。其摧毁力,破坏性,时间之长,范围之广皆非 寻常所能企及,个人与社会,家庭与国家,势必处于 双输之结局,则无疑6 常言道,农民起义是推动历史的动力,但这话 是经不住推敲的。与欧美各国相比,中国农民起义 在次数和力度上远超他们,然落后他国的态势于 明朝中后叶即已然注定。但反过来农民起义完全 是阻碍了生产之发展,亦未必尽然。一方面,民众 被逼到无法生存之境地,从每个人都有活命之权 利来看,他们也有权最后采取这种非常手段。他们 起义未必胜出,然不起义,坐以待毙,则饿死的人 数亦未必比战争所造成的伤亡少,这正是问题的 两难。每当人口饱和,且遭遇大的天灾人祸,平日 里聚集起的不满和怨气,便急剧升腾,成为燎原 之势,成为压垮庞大政权“这匹骆驼”的最后一根 羽毛。中国三千年的历史,各个朝代虽有不少不同 之处,但它的兴亡规律,实在大同小异。正所谓,其 兴也勃,其亡也忽。为什么出现此种血腥的朝代更 迭,而无更为平和、理性的接替方式呢?政权是由 暴力而来,暴力较量便成了政权交替的方式,循环 数千年而不休。暴力获胜者,利益便由执政阶层完 全吞并。然后在此基础上再按亲疏远近、功劳大小 等方式分配利益所得。 新朝得鼎,民众死伤过半,大批土地荒芜,整 个土地价格必然有所下降,民众活着的成本也随 之降低,这便是新朝可以稳固理由之一。不过,由于 缺少公平的分配方式,没有社会公正,整个社会利 益的分配,始终处于一种不能平衡的紧张状态。没 有公平公正,个体利益的获得,尤其是王公大臣、 地主豪强所得,用今天的话来说,便是一种典型的 “外部不经济”一一即他们所得完全是建立在他 人受损的基础上。正如曾国藩所说:天地物产,只 有此数。一人华服,必有数人受其寒者;一人鼎食, 必有数人受其饥者;一人作淫巧,必有数人倾其家 业者。这样一来,一旦忍无可忍,民众自然会听信 均贫富、等贵贱这样虽不实际,但却颇有号召力的 虚幻口号,起而谋求自己的利益,保住自己的生命。 公平公正,在灾难频发的国家,绝对具有巨大的吸 引力,所以这样要求绝对平等的思想,特别有吸引 力,就不难理解了。尽管民众历来盼望公平公正,但 从未在中国古老大地上实现过。民众作为弱势的 一方,总是遭魔鬼袭击的人。要改变这一切,必须 在制度创设上有所努力,才能改变过去那种暴力更 替的恶性循环。 第三章中产阶级疑似分子 作家王朔是个很爱表达意见的人,就连中产 阶级的定义这档子事,他也不放过。他对中产阶 级的说法,与其说是一种定义,不如说更像一个比 喻。他说,中产阶级不见得要从经济收入上划分, 安于现状的,尊重既有社会等级和道德规范的都 可在观念上列入中产阶级。这话如果放在美国,真 有一语中的感觉。倘若以后中国的经济越来越自 由,政治越来越文明,那么用他这句话来阐释中产 阶级的特性,也不是没道理的。但问题在于,他说 话的语境是当下中国。好,按照这个定义,中国几千 年来似乎一直都处于中产阶级社会之中。往好了 说,安于现状是中国人的传统,往坏处想,是农业 立国的一大后遗症。即使对既有社会等级内心的 "不尊重”,或者对固有道德悄悄批驳,大多只不过 是偶尔的牢骚与腹诽罢了。从骨子里看,几千年来 许多人对已有等级制度和道德规范是尊重的。如 果依此得出中国就是一个中产阶级社会,其结论 必然是荒谬绝伦的。 对王朔的言论这样认真,并从学理上来梳理, 与其说是他荒谬,不如说荒谬的是分析者我们,因 为他从来都不是个喜欢从学理上看问题的人。但 这正好证明中产阶级定义,纷义百出,莫衷一是,充 满难以界定的复杂状况。美国社会学界的泰斗赖 特米尔斯在其名著{ 白领一一美国的中产阶级下 书中,也未能将白领或者中产阶级做出切实可行的 定义,但他却用非常感性化的语言,描述了当时尚 不为人了解的这一阶级的生活状况、职业特性、阶 层流动、精神生活等诸方面的情形,为我们提供了 了解美国中产阶级形成崛起的动力和背景。中产 阶级的诞生与十七、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资产阶 级革命大有瓜葛。随着彼时英国、法国等欧洲资本 主义的勃兴,逐渐孕育了一个以中小企业主、商人 和自由职业者为雏形的阶层,这便是早期中产阶级 的发韧。但对中产阶级没有一个准确和普适的定 义,这就像军事打击方案,相当于给你划定了一个 有目标的圈子,却并没有锁定打击目标一样,只有 在其间摸索而找到疑似分子,进而用排除法剔除 一些马上可以排除的障碍,以便完成最终对这一 阶级人群的锁定。 中产阶级疑似分子,顾名思义,在中产阶级没 有一个普遍可以适用的定义的情况下,只有各自 作一些自我圈定,然后再在这圈子里进行言说。而 这言说,也未必就是大家都认同的中产阶级概念。 概念不具备普适性,为大家所接受,就无法在科学 的意义上被推广开来。所以我把自己所圈定的中 产阶级范围,干脆定名为中产阶级疑似分子。前年 SARS流行的时候,常听说SARS疑似分子,必须 隔离到医院,进行观察,以免病毒蔓延,危害许多 健康的人。SARS疑似份子,当然很危险;中产阶 级的断定,在目前的中国,其困难不下于对SARS 疑似分子的排除。但我自认为,经过一系列的排除, 还是大致可以从职业、收入、地位、生活区域、社交、 价值取向、审美倾向及格调等诸方面,查看出中产 阶级的基本图形。以便我们明了中产阶级为何在 中国大中城市崛起的背景和因由。 258 259 审视• 2013 •大家 第一节“同志”与“敌人”:你死我活的冲突 在谈中产阶级在中国的萌芽之前,对以前的 阶级或者阶层观念作些必要的回顾,并非是毫无 必要的无用之举。毛泽东早在一九二六年拿出他 关于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这个分析不是书斋 的、学院派的社会学研究,它是一份真正划清“谁 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的檄文。这样的 阶级成份划分,在国民党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清 党以前即已出笼,表明毛泽东找到了唤醒底层人 士最简便的办法。众所周知,要使所做的事有成就 感,必树立一块靶子,以便击打,凝聚起斗争热情, 那么再也没有比阶级成份的划分来得更为直接的 了。中国幅员广大的农村,文盲半文盲众多,讲深讲 偏了,尽管他们很穷困,也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必 须简明扼要,通俗易懂地说出那些书斋里的学者 们说不出来的明白道理。毛泽东准确的抓住了这 点,为共产党在农村赢得广泛的支持,打下了坚实 的基础。加上军事暴动,吸引了更多赤贫的人参加 革命,为农村带来了武装力量的支持。此种双管齐 下的形势,也打下后来农村包围城市的雏形。 一九二六年,毛泽东以土地多少为标准,划分 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及其他一些帮工等 阶级。按阶级来进行阶层性划分,本来就强调这些 阶级的对立而非合作,更不承认某些阶级的你中 有我,我中有你。因为即便是最简便的经济划分阶 级(阶层)的做法,都并非一目了然,泾渭分明。何况 阶层性乃至阶级划分,不能只看重一个经济指标, 得看许多因素混合在一起的综合指标,才可以将 阶层或者阶级的划分得更为科学。毛泽东是个注 重在现实中马上见效的实践家,而非书斋中按各 种关系的百分比,来进行细细划分,准确描述,将阶 层划分得比较科学的社会学家。但毛泽东这个著 名的阶级划分虽然只在一九二六年发表,并且大 抵在一九七八后,随着经济的发展,改革开放政策 的逐步实施,才渐渐失效。但它不仅深刻地影响了 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格局,而且史无前例地影响了 整个二十世纪中国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尚未取得政权以前,此一划分的影响作用, 相当于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 均之”一一事实上,共产党随之而来的打土豪,分 田地,是这一版本的现代说法一一更为细划的现 实演变。一旦敌人明确,斗争起来的不留情面,斗 争的狠劲,便百倍于尚未区划阶级以前,因为此前 大多数民众懵懂无知,不知敌人为谁。即便偶有觉 醒者,也只感觉到与自己有关系的单个地主或者 富农,对自己的盘剥压榨,当然无法上升到毛泽东 所说的阶级压迫的高度。即从一个可感受到地主 的盘剥,到众多抽象数量上的地主阶级的压迫, 毛泽东让普通民众感受到,我们只有团结起来,才 能对付一个庞大的地主阶级一一不管他们是否 有共同利益,或者是否能团结起来对付赤贫的农 民一一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任何单枪匹马的反抗, 都是不足效法的匹夫之勇,要与那些特别恶劣的 大地主、大富农作坚持不懈的斗争,无产阶级必须 团结起来,才能争得自己利益,并且防御地主阶级 的反扑。如此一来,一大批阶层性敌人就被在文字 上被树立出来了。 进攻的靶子和目标一旦明确,就会有无限动 力。军事上沉重打击国民党,1946年至1948年,中 国北方解放区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土地运动,这场 运动的意义,在于让尚未解放的地区的农民,知道 “打土豪,分田地”的真实好处,在看得见的将来,可 使自己祖祖辈辈没有田地的情况获得田地,这是一 个极大诱惑。这致命的诱惑,在强大的军事力量的 摧毁下,变成了农民革命的积极行动,于是斗地主, 批富农,抓坏分子尉成风气。随之而来,便是在取 得政权后,1950年至1953在广大中国领地上暴风 雨般的土改运运,其间运用过激手段,遭杀害所谓 地主、恶霸、土匪、坏分子等,其确切人数,至今仍 是个无法解开的谜。这是革命之后,对于财产的再 分配一一作为中国广大的农村来说,土地作为财 产之意义,其重要是不言而喻的一一是一场不折 不扣的‘翻身运动",美国作家韩丁祗翻身》里用山 西省张庄来作为“翻身”的个案,剖析这场剧变中的 多种因素的合力。但对这里面藉阶级血腥错杀冤 杀的人,所作之记录却是相对语焉不详。 毛泽东一九二六年这一著名的阶级论断的 核心,从偏安一隅的陕甘宁边区到在共产党夺取 政权后,作为改变历史改变千百万人命运的思想, 贯彻到除台湾以外的广大中国各个地区,要么成 为一些人暂时的福音,要么成为一些人永久的梦 魇。我手中收得一你: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关于划 分农村阶级成份的决定X 1950年8月北京初版, 1951年成都再版),本小册子的内容有:甲、怎样 分析农村阶级,分析了地主、富农、富农、中农、贫 农、工人;乙、关于土地革命中一些问题的决定,要 点有劳动与附带劳动,富裕中农,富农的剥削时间 与剥削分量,反动富农,富农应有的土地、房屋、耕 牛、农具,破产地主,贫民,知识分子,游民,宗教职 业者,红军战士中地主富农出身的分子与土地,工 人的家庭是地主富农或地主者,地主、富冢、资本 家与工人、农民、贫民相互结婚后的阶级成份,地 主富农兼工商业者,管公堂;丙、政务院的若干新 规定。这小册子细无巨细,规定得相当具体,但政 策上还是相对温和的,尚留点余地一一不像后来 对成份的认定会上溯到祖父那一代去,关于此点, 农村与城市还是有所不同的,农村即要追溯到祖 父一代,而城市大多数时候采取此政策一一比如 “工人的家庭是富农或地主者,工人本人及其妻、 子、女,依工人成份不变更。家中其它的人,照地主 或者富农成份待遇”。这说明土改初期在政策上, 还是留存些理性的。但到后来,情形的惨烈的程 度,在我所收的全本《青城乡土改笔记》,有非常完 备的记录。细致的探讨,不属于本书的写作范围,留 待他日详说。 简介>一 冉云飞,作家,学者,生于重庆酉阳,土家族,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长居成都,“2008年度 百位华人公共知识分子”之一。著有《像唐诗一样生活》、《给你爰的人以自由》等书十几种。 附:【《现实的乌托邦兄弟》存目】 序章:为三则寓言报幕 第一节千古艰难惟公平 第二节两难困境中的父亲 第三节布利丹毛驴的道路 第一章魔鬼总袭击最后的人 第一节乌托邦蓝图:看上去很美 第二节镜中月:古今大同梦 第三节灾难是均富梦的温床 第二章可能的幸福之路:从均富梦到中产路 第一节达成双赢的博弈 第二节良好教育是社会的根本 第三节和谐共生的中产路 第三章中产阶级疑似分子 第一节“同志”与“敌人”:你死我活的冲突 第二节“他们”与“我们”:社会阶层的分化 第三节我们是谁:中产阶级疑似分子 第四章中产阶级的诸种诉求:以《万科周 刊》、Csoho小报》为例 第一节欲说还休的焦虑 第二节中产阶级的趣味和倾向 第三节中产阶级的圈子 第五章一个困惑而充满想像力的未来 第一节政府的作为与制度创新 第二节中产阶级的几大命门 第三节中产阶级与三农问题 260 261 审视• 2013 ・大家 两张大字报 >毛喻原 进大学不到半年,说实话,我和莫斯就感到彻 底失望。和我们想象的完全是两回事,上了不到半 年的课,接触了给我们上课的老师,认识了与我们 同窗的同学,领教了我们的教材,以及学校的生活 管理和教学制度,反正,读书不到半年,学校给我 们的种种感受最后就只形成了一个印象:原来,我 们的大学只具有表面上的形式意义,而没有实质 上的任何内容。大学是假的。 那时的大学不准谈恋爱,尽管我们很年轻很 想谈;那时的大学上每一堂课都必须要点名,尽管 我们对很多课丝毫就没有兴趣,也根本不想去上; 那时的大学也不能随便转系、换专业,尽管我们对 我们所学的专业几乎是深恶痛绝。那时,不准的事 情真是太多太多,而准干能干的事情又太少太少。 反正,大学的生活让我们感到极不自由,极不自在, 感到苦闷、压抑、无聊,甚至绝望。 但年轻的我们,思想又活跃,能量又充沛,精 力也旺盛,遇到这种情况,又有什么办法呢?多数 情况下没有办法。所以就只好撑着、挺住、抗起。换 句话说,就只好牯倒接受大学强加给我们的这种 现实——痛苦。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好像使这种 情况有所好转,或者说随着这些事件的进展变化、 高潮起落,使我们进校以来一直就窝在心里的那 种恶劣情绪有了明显的改变。或者更准确地说,由 于这些事,使我们的这种情绪得到了有效的释放 和暂时的缓解。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那叫心理能 量的转移。 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心里就很清楚,凭着我 们当时的思想觉悟和认识水平,我们是不可能正儿 八经、银金灌骨地投身到什么政治运动和选举事业 中去的。之所以要参与一些事情,完全是由于大学的 生活太闷沉、太枯燥,我们想找点乐子,找点刺激,想 给无聊的生活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其实是自己 给自己开玩笑。事实上,我们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巻入到那场轰轰烈烈的选举运动中去的。当然,也 不排除我们的内心尚有一丝没有泯灭的良知和能够 保住其底线的所谓做人的正义感。 1979年是一个不平凡的年头。不知是由于北 京那边大学民运的连锁反应,周边学校的相互感 染,还是北暗区(我们大学的所在地)第一次公选 区人民代表的政府倡议,或者社会上那种压抑了 很久的要求民主的强烈呼声需要找到一个发泄的 出口和表达的契机,反正这一年,全国各高等院校 仿佛突然之间就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来势汹 涌的民主选举运动。这一运动持续时间很长,其规 模、深度,以及波及的范围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以后的学者和观察家还专门为它命了名,称 之为:“79民运”。“79民运”实际上指的就是1979 年那场波及全国但主要发生在各高等院校的学生 民主运动。 我敢说,尽管在当时学校的一切都是冷的,几 乎是一种冰箱环境的冷冻状态,但就选举这件事 而言,它可算得上是一种绝对的热,是一种灼热的 高温状态。这话没有夸张。 当时很多人都真心实意、不由自主地卷了进去, 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他们都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 度来对待这次选举。也许是一个时代其整体性大幻 觉的惯性使然,即使是在每一个看起来好像是改 型、转换、曙光初现、希望在即的所谓新时期,实际 上这种整体性幻觉的笼罩效应还是无法根除的。比 如,就拿当时的情况来说,不少人就真的以为一个崭 新的时代、民主的时代即将来临,仿佛他们真的看见 了暗夜尽头、黎明之前那一道破晓的曙光。在他们看 来,也许中国沉闷、闭郁得太久了,即使按照自然的 节奏、时间的轮回,上天也该赐给这个多灾多难的国 家一个变化的良机。照理说,这种求变的要求一点也 不过分。他们认为,也许通过学生的民主实践,以选 举区人大代表为起点,层层升级,逐渐扩展到县、市、 地、省,乃至全国的代表公选,说不定一个民主的新 时代就真的水到渠成了。 那时,很多人都以为,时代即将翻开它崭新的 一页。尤其在青年大学生当中,那种要求民主的呼 声在普遍高涨,大家都情绪激昂,以为国家政治之 变的火候已渐入佳境,现在只欠一把火,只差一股 风。如果火烧、风吹,说不定事情真的会成。而身为 新时代的大学生理应承担此命,责无旁贷,挺身而 出,为国家的民主大业助一臂之力。他们常对人说, 前不久北京不是才召开了科学大会、文艺大会吗? 整个科学界、文艺界不正沉浸在祖国科学春天、艺 术春天即将来临的那种欢庆与喜悦之中吗?种种 迹象都表明,人们有充分的理由去乐观,去激动了。 看来确实是天赐良机,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即将从 此开始。至少当时的气象、氛围给了人这样一种天 要变卦的一线希望,或者说幻觉。 但我和莫斯不这么看,与那些乐观主义者比起 来,我们算是十足的悲观主义者。也弄不清楚当时 我们为何会如此悲观,如此成熟,反正在我们的心 目中,这不可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民主选举,差得 远,哪也不靠哪,与真正的民主选举根本不沾边。我 们认为,中国,离真正民主的日子,保守地说,至少都 还有3000年(当然,这可能是气话,但气话中也不乏 真说的成分),诚然你当选了,也充其量不过是个区 区北碣区人大代表,即使你成了市人大代表、省人大 代表,乃至全国人大代表,又会怎样?人大是什么东 西?那不是个冒充的议会,假民主的秀戏,嬢子的牌 坊吗?彳可况,在所谓的人大之外,还有政协;在所谓 的政协之外,还有政府;更何况在所谓的政府之外, 还有党;更更何况在所谓的党之外,还有党的老板、 党的大哥大。即使成了人大代表,你又能算老几?你 又能做什么?那不是逗起闹不扯票,脱了裤子放屁, 无事找事洗煤炭吗?在我们看来,不要说民主,就是 属于人之常识范畴的一切,咱们中国人恐怕连八字 都还没有一撇。至于说民主,那就太遥远了,因为也 许一切的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实际上有一种东西 已经形成,已经完成了。那就是生活中似乎有一种什 么力量早已把中国人全都弄成了傻子。如果这是事 实,那剩下的,我看你咋个办?只能怨造化作弄人,难 办。 有些东西不是说你形式上有了,内容就自然能 够符实,除非你是个唯名主义者。打个比方说,尽管 英国皇家芭蕾舞剧团演的^天鹅湖》和北京蓝天幼 儿歌舞团演的(天鹅湖郷叫芭蕾舞,但这两种芭蕾 舞绝对不是一回事,它们有天壤之别。尽管后者演的 也是芭蕾舞,但却是幼儿园水平的芭蕾舞。只有在唯 名主义者的心目中,这两种芭蕾舞才是一样的。在我 们看来,当时在各大专院校隆重上演的“民主之舞” 就有点像蓝天歌舞团的“幼儿芭蕾”。 开初,我们对学校开展的民主运动是心不在焉 的,最多持一种观望态凰 理由上面已经说过了)。但 最终我们为什么又巻进去了呢?并且是比较深的卷 入其中。我想,原因是两方面的:一是学校生活太枯 燥,太沉闷,太无聊,我们想找点乐子,寻点刺激,无 事惹事,想在单调乏味的生活中自己给自己开个玩 笑;二是我们偶然认识了农经系的一位小伙子,名 叫许杰。许杰这小子很有意思,年纪不大(应该是高 中应届毕业生直接考入大学的),一表人才,个头大 概一米七八,皮肤白皙,梳一头中等偏长的黑发,发 型蓬松而规整,发色油亮。小子前额微凸,天庭饱满, 两条粗浓的眉毛下长着一对清澈的大眼睛,眼神给 人的感觉既单纯又诚恳,既聪慧又青春,活脱脱一个 “小美男”的风度和模样。当然,最令我们惊讶不已的 还是这家伙的思想深度和政治觉悟。就这两点而言, 我们认为,那些和他一样大的同龄人是根本无法与 他相比的。 说来有点凑巧,我们与许杰相识,还真富有那 么一点戏剧性。 一天下午下课后没什么事,我和莫斯到操场 附近去看那些竞选者发表的竞选宣言,这些宣言 是抄写成大字报的形式被固定在两头系于桜树的 262 263 绳子上的,宣言沿着我们回宿舍的过道满满牵了一 长串。一眼望去,规模甚是壮观。我们一边溜达,一 边浏览,想看看那些竞选者们究竟有什么值得过目 的竞选主张。记得那些宣言五花八门,各个系的都 有,还有学生会、团委和学校工会的,真可谓形式多 样,内容丰富,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多数宣言,我们 都看得拽瞌打睡,觉得无聊,如同嚼蜡,它们不是显 得故作的一本正经,就是显得过分的老生常谈。要 么激奋得来毫无理由,要么稚嫩得来令人害怕。也 就是说,绝大多数竞选宣言和竞选主张都令我们 耸肩、嗤鼻,不以为然。 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一张我们能够认同和满 意的。但正当我们准备打退堂鼓时,我们意夕卜地发现 了一个惊喜,在那些众多的竞选宣言中我们突然发 现了比较特殊的一张。说它特殊是因为与其它宣言 相比,它明显具有以下几点:1.所用的纸张不同,它 用的是一种淡蓝色的书写纸,而其它用的都是清一 色的白纸,这种差异可以说一目了然;2.篇幅特别短 小,所有陈述没有超过一页纸;3.文字言简意赅,条 理十分清楚,显得干净利落;4.字体潇洒飘逸,一手 功夫了得的微草行楷,与其它那些“竞选书法”比起 来,真可谓独占鳌头,鹤立鸡群;5.它的竞选主张。当 然,在所有这些不同中,给我们印象最深的还是它的 内容。尽管它的一字一句,我现在记不清了,但它的 大概内容我还可以说出个Y。 记得这篇竞选宣言的标题是“我的竞选主 张”,赫然几个大字,很是吸引人的目光。内容不外 是以下这些:“我是一名普通的青年学生,我认为, 参加区人大代表竞选的必须是无党派人士,此乃 竞选的基本要求和对参选者的最低资格认证。我 认为,有既存党、团、会、社背景的各类人士无资格 参加人民代表的竞选,因为他们不能代表民意,民 意者来自于民,这民就是最最一般,最最普通的 人。就我们学校来说,最能代表民意的既不是所 谓的党员、团员,也不是所谓的班干、学干,而是那 些什么也不是的一般群众和普通学生。真正的选 举不是傀儡秀,不是皮影戏,而是一次顺应民心, 表达群意的公正操练和民主演绎……”最后的落 款是:农经系78级二班学生许杰,男生宿舍2号楼 118寝室。当然,精彩的陈述还远远不止这些。但 对我们来说,这已经够了。 我和莫斯看了这篇宣言后,几乎不约而同,内 心都有所触动,都对它产生了兴趣。同时也感到几 分惊讶:公然在如此水平的学校、如此素质的同窗 学友中会出现如此非同一般的竞选宣言,真他妈 是个奇迹。当然,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发表宣言的那 个人。在回寝室的路上,我和莫斯一直都在谈论那 篇用蓝色纸书写的竞选宣言,其间竟好几次用一 种情不自禁的口吻,连声假骂地表达了我们的疑惑 和好奇:“狗日的,这许杰究竟是何许人也?龟儿子 真了不得,了不得。” 回到寝室后,我们聊了半天有关竞选的事。最 后,产生了一整套想法,并决定去找许杰这小子谈 谈。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去了许杰所在的男 生宿舍2号楼118房间。推门便问:“许杰住这里 吗?” “谁是许杰? ” 记得当时宿舍里坐了好几个人,乱哄哄的。听 到我们的问话,只见里面靠窗右边的下铺“刷”地一 声直愣愣站起一个小伙子,随口应答道:“我就是, 什么事?”一脸的不解和迷惑。 刚一看到他时,不知莫斯是怎么想的,反正我 心里有些发怵,甚至有几分失望。发怵和失望的 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长得难看,脸相不正,表情猥 琐(相反,小伙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目光炯炯有 神),而是他看上去嫩生生的,明显与我们有一种年 龄、知识、背景上的差异。我担心我们之间无法沟 通,难以取得思想上的共识。但这种疑虑很快就打 消了。 接着,我们坐下来,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后说 明来意。我们对他说:“昨天看了你的竞选宣言,很 是认同。”问他:“那张宣言是你自己写的吗? ”他不 断点头,表示肯定。 我记得我们问了他许多问题,其中最关心的主 要有两点:1.他对这次选举的总体看法;2.他参力口 这次选举的真实意图和目的。结果大出我们的预料, 同时也完全契合我们的思路。小伙子激情洋溢,侃侃 而谈,弄得我和莫斯一愣一愣的,所吐之言既让我 们惊诧,又让我们暗喜,因为他的想法完全与我们不 谋而合。真他妈神了,公然能想到一起。当时,我们自 以为发现了一个天才,有一种喜出望外的惊喜。尽管 他年纪比我们轻,但见识非凡,其政治觉悟好像也并 不在我们之下,再加上小伙子长得帅气,于是,我和 莫斯几乎T子就喜欢上了这小子。 他说他并不想真正参加竞选,因为中国离真 正竞选的目标还相差十万八千里。他说他只想在这 个时候站出来表达他作为一个普通学生应该表达 的观点,把它作为一个游戏,一个自己给自己开的 不大不小的玩笑,仅此而已。他说如果谁把这次选 举当真,在他看来,要么是傻瓜,要么是阴谋家;参 选者不是幼稚可笑,就是别有用心,后者多半有不 可告人的世俗意图,或许想出名,满足其虚荣心,或 许想走仕途,为其以后的升官发财捞取政治资本, 增加政治筹码。 听他这么一说,我和莫斯都啧啧赞叹。尤其是针 对校方想把诸如团委、学生会,以及那些想争取入党 的*'进步”学生列入竞选者名单的做法,许杰的观点更 令我们觉得难能可贵,罕如凤毛麟角。于是,我们把我 们的计划(或者说一整套完整的策划方案浩诉了他, 并征求他的意见看他是否认同。 我们对他说,我们想为他成立一个竞选班子, 由他来做竞选人,我们做他智囊团的主要成员。班 子成立后,由我们统一来具体安排有关竞选的一 切工作。我们还告诉了他我们今后的具体打算,比 如,要出多少期竞选墙报,出多少期竞选专刊,每 期墙报、专刊的内容是什么,要办多少次竞选讲 演,要组织多少次舞会(记得当时举办学生舞会, 校方是持反对意见的,虽然没有明说)。一切事情 我们都不出场,不现身,只是在幕后精心地策划与 运作。此外,我们还提出,以后我们所写的所有文 章都署他的名,所有活动都以他的名义来进行。我 们想把竞选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最好是精彩迭出, 惊喜不断。要向人们展示我们学校学生的最高水 平,争取把他们弄得魂颠神倒,不说目瞪口呆,至少 也要达到让他们在私下里认可折服的程度。我们 想把学校的竞选活动推向一个又一个的小高潮, 直至一个最大高潮的来临,然后见好就收,戛然而 止,不作任何解释。最终让人们坠入云里雾里,丈 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这才叫做真资 格的游戏性、戏剧性。 听我们这么一说,许杰也真的来劲了。看得出, 他非常欣赏和认同我们的想法,几乎没有半点迟 疑,马上就表示:完全赞同我们的主张。 第二天,我们找到一些好朋友来商量了一番, 以最快的速度成立了一个“许杰竞选委员会”。记得 委员会的成员有:莫斯、我、兰俊、周汝昌等(其中还 有一名土化系的男生,名字叫什么,我已经忘了)。 我们还专门为此开了几次工作会,会上对我们下 一步将要开展的工作作了详细的介绍和具体的安 排,并且有明确的分工,准备用一种流水线作业的 规程来开展许杰的竞选工作。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刺激和过瘾了,并且成 绩卓著,效果甚佳。我和莫斯负责草拟、撰写所有 的文案,(包括新的竞选大纲、许杰的讲演稿、每期 墙报、专刊所用的文章、诗歌、绘画作品等)。其他人 则分别负责组织、场地落实、购买纸笔、墨水、广告 颜料、寻找帮手(比如抄写文章、张贴大字报、收集 反馈意见)等工作。我们的工作可以说进行得有条 不紊,扎扎实实,有板有眼,效率也高得惊人。那一 段时间真是过的有点疯。 第一期竞选墙报贴出来,立刻就产生了非同 一般的效果(为了以示区别,我们规定:凡许杰竞 选班子的文章一律用淡蓝色的纸来书写,也算是 别出心裁)。可以说在所有学生当中马上炸开了锅, 弄得满校风雨,立刻成了学校的头号新闻,成了人 们最热烈谈论的首选话题。之所以会如此,我想主 要是因为我们墙报的出刊规模,其规模特别庞大, 尤其与其它竞选班子的比较起来,文章种类繁多, 涉及到了各种主题,可能有一种所谓的规模效应 吧;另外,文章的标题取得好,内容显示了相当的 学识深度和理论修养:既有宏观的理性前瞻,也有 朴素的现实剖析;既有抽象的理论思辨,也有当下 的利益诉求。 我记得这一期就有不少以如下标题来命名 的篇什,比如:“为什么共青团花园的‘忠魂’老是不 散?”(共青团花园的'忠魂”指的是学校正门进去的 池塘与主教学楼之间那块斜坡花园一一名叫共青 团花园——里用冬青来修剪而成的“忠”字。这显然 是文化大革命疯狂年代的极左遗留物。此字硕大无 比,太彰显夺目,几乎在校园的每个角落都能顷刻映 入人的眼帘。可以说此字的存在恰如一种阴魂,对整 个学校形成了一种巨大的笼罩。此文表达了我们看 到它时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文章强烈建议校方 尽快铲除‘忠’字的造型,让其阴魂在大学的校园里 审视•ZOIS •大家 彻底消散。)比如‘食堂的袖珍馒头可不可以不再袖 珍? ”“通向食堂的泥烂道路何日才能使人心不虚、 腿不颤?"再比如"为什么学生不能再多借三本书? ” (因为学校明文规定学生每人只能借7本。)“难道学 生宿舍的熄灯时间推迟1小时天会塌下来? ”另外, 还有诸如“老马(马克思於言论自由”(说的是自然界 绝不会允许只开放一种黑色的花朵,但为什么人世 间就只准一种喉舌发声呢?而语言是世界上最美丽 的花朵),“成为一个唯物主义者真的是人生的荣耀 吗? ”“让我们爱上孔夫子和柏拉图”之类的文章。 这些文章全都署名为许杰。一时间,学校哗然 了。因为文章文采飞扬,字句铿锵,充分顺应了学 情,表达了民意,并且充满了人情味,显示了让人吃 惊不小的理论高度和知性水准。于是,一夜之间, 许杰几乎就成了全校的头号名人,成了一个炙手可 热的明星人物。大家都在谈论许杰,都在转述、传 说许杰的文章,都在打听许杰究竟是何人。一下子, “许杰是谁? ”“谁是许杰? ”“你认识许杰吗? ”“你 见过许杰吗? ”之类的声音便在整个校园里此起彼 伏,如绕梁之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竞选墙报,我们前后出了好几期,几乎 每一期都产生了一定的轰动效应,人们好评如潮。 另外,我们还搞了一个相当大的动作,专门策划了 一期名为“民主魂”的大型特刊。诗歌、散文、小说、 杂文、政论、绘画一起上,弄成了一个各类文本交 相辉映的“满汉全席”。其规模之巨,实是学校史上 空前,整个重庆地区所有高校少有。我们还专门为 这期特刊取了一个故作神秘的代号,名曰:“B52计 划”。意思是民主檄文的"地毯式轰炸"。此刊一■反 常态,没有弄成墙报的形式,而是把特刊内容用毛 笔字抄写在对开的大纸上(同样用的是那种浅蓝 色的书写纸),然后用绳子牵成长串,把它们系在操 场附近的桜树树干上。远远望去,“一”字形排开,其 目感甚是壮观。 搞这期特刊,我们颇费了些心血。绝大多数文 章是我和莫斯晚自习后在教室里的即兴之作。莫 斯是快手,才思泉涌,产量颇丰。那时写文章都通 通不打底稿,全是铺开纸就开练(不过,专门有人 倒墨、递纸,甚至送水)。刊头画是我亲自画的,参照 的毛根儿朋友王剑的一幅版画:一个美丽的天使 从一个虎齿形的深谷腾空而起,以旭日喷薄之势飞 向自由的天庭。画面既庄重肃穆,又极富震慑心魂 的动感。文章写好后,专门有人负责粘贴、牵挂,一 般是在夜间进行。(真后悔,当时没有留下文章的 底稿,那段时间我和莫斯可能写了近百篇文章。否 则,今天说不定真可以编本漂亮的《79文集附么 的。) 第二天清早,人们猝不及防,还没有回过神来, 一下子“B52景观”就呈现在他们眼前。全校沸腾了, 大家像赶庙会一样前往朝拜、观瞻。一时间,人们议 论纷纷,搞得有点神经兴奋。我们明显感觉校园的气 温陡然升高了 8P,空气中有一种火辣辣的东西在流 窜,那分明是情绪的碰撞、感染使然。 围观者不计其数,其中有学生、党员、干部、教 师、系书记、院党委的官员、学校的正式工、临时工, 甚至校外来的社会各界人士,各色人等,可以说应有 尽有。有时,人们在特刊前围得水泄不通,大有阻碍 交通的嫌疑,有赏画的,有品诗的,有看文的,有沉默 不语的,有高声喧哗的,有手舞足蹈的。我甚至目睹 过这样的场景,有不少本校和外校的学生不仅在特 刊前详阅文本,而且还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全神 贯注地进行摘抄,大概要把特刊的精彩片段弄成珍 贵的收藏。那场面真是感人。 据一位朋友透露,甚至有到学校来临时出差的 教育界官方人士,看过特刊后都啧啧感叹,惊呼不已: “看来本校大有人在嘛,真可谓藏龙卧虎之地。”“此 地人高水深,尽管平时看起来不显人,不露水。” 特刊无疑成了当时的一个大事件,附近好几 所兄弟院校的竞选积极分子听说后都蜂拥而至, 前来观摩、“调研”、取经。这绝不是误传。就我所 知,隔壁西师的王康、张鲁、力挺们就专门跑过来 进行过一番实地考察。回去后还真的在他们学校 模仿“特刊模式”如法炮制过好几次B52的地毯式 “轰炸”。据说效果很好。也就是说,“特刊模式”不 仅成了我们学校空前、也许绝后的事件,而且还成 了当时一种先进的典范在西南地区的各大专院校 普遍推广。 特刊贴出后,许杰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如日 中天。这小子几乎成了一个全校人人皆知的人物。 那段时间,只要许杰在公开场合一亮相,那情景就 恰如今天的阿兰•德龙、汤姆•克鲁斯、周润发、莱昂 纳多之流突然出现在追星族们的视野里,肯定会 引起强烈的喧哗与巨大的波动。我今天都还记得 许杰走在去寝室、教室或食堂的路上,那些女生在 他背后交头接耳、指指戳戳、叽叽喳喳的样子;还 记得她们以一种充满倾慕而爱恋、虔诚而胆怯的 目光对许杰行回眸礼、送秋波的神情。我在想,当 年的许杰不知迷倒过多少纯情少女,搅动过多少 知性女子的芳心。 之后,我们又以许杰的名义举办过两场学生 舞会(那应该是学校13年以来一一自文化大革命 算起一一首次举办的两场学生舞会),安排过两 次演讲。尽管演讲的地方光线暗淡,但气氛甚是热 烈。演讲稿是我和莫斯敲定的。在许杰演讲的过程 中,有好几次被听众热情的掌声打断。 经过一系列的活动,许杰的人气指数节节飙升, 大有盖帽群雄之势。按照这种形势发展,当选区人大 代表恐怕非他莫属,因为“他”的文章、他的演讲、他 的表现、他的作为已经深深地赢得了人心,尤其是赢 得了学校百分之九十女同胞的心。看来,他确是胸有 成竹,胜券在握。大家都在私下纷纷议论:毫无疑问, 这次许杰的人大代表肯定是当定了。连我们都深信, 要是许杰真的参选,他的得票率肯定不会在百分之 七十以下,这还是保守的说法。 正当投票的日期渐渐逼近之时,可以说许杰 的名声、口碑已抵达高峰。在人们的心目中,许杰的 当选看来已成定局,几乎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但人们绝对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投 票的前一天,许杰贴出了一张郑重其事的《退出竞 选公告》。《公告》的文字不多,算得上简明扼要,大 概是说:“我通过郑重的考虑,决定正式退出竞选, 因为在我看来,真正称得上民主的选举不是此处 的这样的选举,这样的选举与真正的民主无关,所 以,我正式宣布退出。” 实际上,许杰的退出早在我们的安排之中,这是 我们刚和许杰见面时就谈好了的。我们就是想让许杰 在最火爆之时急流勇退,甚至可以不作任何说明。让 一切都来得是那么突然,有悖情理,出人意料。我们所 要的就是这种戏剧效果:突兀、怪诞、背反。 当许杰自贸公告》发布之后,全体人民脑壳都大 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 意思? ”大家想了半天最终也没有闹清楚为什么。于 是,在同学中间就流传有这样一种说法:“可能这小 子突然神经短了路。”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又怎么弄 得清楚这一切是源自莫斯们的一场预谋、一次精心 的策划、一次对假民主的调戏呢? 在竞选期间,我背着许杰竞选委员会的同志 们单独搞过一个“小动作”,这件事没有与他们商 量和通报,是自己悄悄干的。想在大玩笑的基础上 再开一个小玩笑。实际上是模仿了一回刘半农。 有一天,我去开水房打水,发现那一排水龙头的 上方有一块空出的壁头,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甚至 有点漂漂亮亮,总觉得那地方就那么空着怪可惜的, 应该放点什么东西在上面才是。于是,我灵机一动, 头脑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想在那儿贴两张可能 会非常好玩的大字报。这两张大字报表达的是两种 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篇极左,一篇极右),它们应该在 时间上一前一后、在空间上平排并列在开水房空墙 的上方,而且两篇文章都由我本人来撰写,但对外绝 不声张,让它成为一个秘密。这想法非常诱人,太刺 激了,甫一想到就浑身来劲。 有时候有意去制造一个秘密确实会给自己带 来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在沉闷的大学生活中,这 也算是一种释放青春能量、打破平庸生活的手段。 因为在那个时代,在那种环境中,一个人寻找生活 乐趣的方式并不多。贴两张这样的大字报应该是 此类方式的一种。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那剩下来 的,就是去具体实施了。 写这两篇大字报,我动了点心思,选什么题 目?写什么内容?用什么语体、文风?如何落款?哪 篇先写,哪篇后写?怎样贴上去?贴成什么样子? 我都作了通盘的考虑。 当然,开始写的肯定是那篇极左的文章,尽管 我真正想写的是第二篇内容极右的。很显然,第一 篇是诱饵,想通过它把第二篇“逗”出来,使其成为 第二篇攻击和打击的靶子。也就是说,第一篇是虚 枪,第二篇才是实弹;第一篇是假冒伪劣,第二篇才 是货真价实。 同样是在一个晚自习之后的夜晚,等教室里的 其他同学走完之后,我开始实施我的写作计划。我 记得文章写好之后,是叫一个其他系的同学帮忙拿 去贴在开水房墙上的(大约是午夜12点种左右)。自 认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我 们共青团员有话要说! ”语气肯定一本正经,银金灌 审视• 2013 •大家 骨,其极左倾向甚至不在C红旗珠志、张春桥、姚文 元之流之下。文章大体是这么说的:“同学们,一切有 社会主义良知、共产主义觉悟的共青团员们,请你们 警惕!目前我们学校出现了一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在我们平静的校园生活中掀起了一股暗流,搅起了 一片沉渣,有个别深受西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浸 染和毒害的同学,趁学校的民主选举之机,拉帮结 派,跨系联手,煽阴风,点鬼火,其言行已严重违背党 的方针政策,远离社会主义的正确航向。他们用大字 报、专刊、演讲、集会的形式,含沙射影地攻击党的英 明领导,贬低社会主义的政治民主。其所作所为已不 是简单的思想偏差、认识错误所能概括,而实际上已 涉及到一个思想立场、政治原则、道德善恶的大是大 非问题。面对他们的做法,我们作为出生在新中国, 长在红旗下的年轻一代大学生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这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在这需要我们挺身而出 的关键时刻,我们呼吁:一切有政治思想觉悟、有时 代使命感、正义感和责任感的同学都应勇敢站出来, 与那些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思想作最坚决的斗争。我 们应该随时随地、自觉地维护党和国家的利益,维护 民族和人民的利益,念念不忘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 想;不忘党的领导;不忘社会主义道路;不忘无产 阶级专政。同学们,立即行动起来,让我们在这场考 验人意志的斗争中有所作为,建功立勋吧……”最后 的落款是:“一名优秀的共青团员”。字体显得招摇、 夸张。 文章贴出后,第二天一清早我趁打开水的时 候“混”入了取水的人群,冒充一般的打水人,表面 上若无其事,实际上非常警觉。我想看看人们对这 张大字报究竟会作何反应。心想,要是他们无动 于衷,甚至视而不见,我可就要泄气、沮丧,甚至悲 观了。那多令人扫兴啊,等于是瞎忙乎、白折腾了一 阵。但实际的情况并没有这么糟,反响之强烈甚至 超过了我的预料。 打完开水后,我没有走,磨磨蹭蹭在那儿逗留 了好长时间,一直在观望人们的反应。我看到的景 象,让我窃喜,不仅兴奋,而且得意。真觉得好玩,心 头想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反倒是脸上一本正经, 面无表情,在那儿装孙子。人们不仅认真地看,前 呼后拥,而且热烈地评论,极端地诅咒。大家都说: “这人是不是病了? ”“公然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家 伙!”“真他妈是个混账! ”“舔屁股怎么舔到开水 房的墙上来了? ”“嘿,好耍,好耍,有意思!”“神经 病一个。”“这人想入党吗?但唱戏的地方不应该是 开水房啊!” 我一边看,一边听,一边乐,他们说得愈极端, 愈亢奋,我愈高兴。他妈妈的,我期待的不就是这 种效果吗?看到后来,公然出现了最精彩、最激动 人心的一幕:有个学生突然跳到搁水瓶的水泥台 上,用钢笔在大字报旁边猛批。等他下来,我走近 定睛一看,原来上面写的是:“狗日的,不要脸的家 伙,你有种,今天就到我的寝室里来,让我们好生 论理一番。老子要把你说得狗血淋头。谅你也不 敢,你敢吗?杂种! ”看到他的批文,我激动惨了,差 点没有连打几个“哇-哈-哈”。看了大约有半小时 之久,我离开了开水房。身后的议论声、谩骂声仍不 绝于耳。 等这第一波还没有平静下来,紧接着当天晩 上,我又贴出了我的第二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就 紧挨着第一篇上下对齐贴在它的右边(实际上这 地方早就为它预留了)。这篇大字报的题目是:“哇, 这些人的脑壳何其麻花,何其金刚! ”文章的开头 是这么写的:“呸!你这17年奴性教育的遗腹子,你 这受教而教育不良的畸形儿,你这只知道在意识 形态的大便里钻营的推屎爬,你这只晓得在光石 板上舞蹈的小跳虫,真该把你们做成猪模狗样的 活标本,装在福尔马林的瓶子里,扔在历史收藏的 冷冻室,以告知后人,世界上曾有过这样的金刚脑 袋,麻花脑壳,以提示来者,对一部分人而言,脑袋 是多余的,仅一根背脊骨就足也。因为这些人脑不 思,头不想,状如皮影,动如木偶,生如僵尸,行如走 肉。自己的思想要通过别人的嘴唇,本人的声音要 借助人家的喉舌……在这个时代,我们认为,把高 调唱得风吼的只可能是两种人。要么是傻子,属于 只有背脊骨的那种;要么是阴谋家,用心险恶而歹 毒,满脑子的功利算计,一门心思的尘俗意图。对于 后一种人,护党卫国是假,掠取占有是真。他们唱的 是爱国主义、社会主义的调子,打的是铺垫仕途、 荣华富贵、光宗耀祖的算盘。这实际上是一次最不 光彩权俗勾兑和配合,有人在召唤,有人在投入,仿 佛是一道亘古不变的生产流程。于是,这些所谓的 革命者、爱国者、进步者、道义者层出不穷,起坨坨, 成串串,如过江之鲫,如皮毛之毫,美其名日:事业 有了接班人。于是,权者的利益保住了,拍者的梦想 实现了。但在这种保住和实现的同时,国家的元气 却在不断受到损坏,民族的精魂在不断遭受创伤。 他们倒是好了,但更多的人却糟了。一算总账,仍然 是亏空。那些写左文的人应该反思,为了这个国家 和民族的更长远的利益,你们的歪心是否可以重 新归正?你们的贪婪是否能够适当收捡?因为天 地良心,大道在上,苍天可以明鉴……”最后的落 款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学生”。笔迹从容、刚健。 第二天一早,我仍混迹于打开水的人群中,想 了解大家对这张大字报的反应。一走到那儿,就发 现围观的人围了好几层。人们情绪激昂,议论纷纷, 再加上开水房冒起的烟雾和热气,气氛就更显得 热烈,甚至火爆。大字报像一颗炸弹,把整个开水 房炸开了锅,一些人在搓掌,另一些人在甩臂,还 有些人在吼叫。只听人们在说:“好! ”“好! ”“真过 瘾!”“这他妈才像人话嘛,昨天那篇龟儿子写文章 一比就只能算是马大哈开的幌腔。”“这一对比就 好玩了,那些狗日的还好意思打起共青团员——还 要优秀一一的招牌,真不要脸。”“看来,普通学生 比优秀团员的水平高多了嘛。”还有些说:“这家伙 底气够足的,肯定吃了豹子胆。”当然,更多的人则 是在打听:“这是谁写的?” 这两张大字报贴出后,立刻就掀起了轩然大 波,成了当时学校的重大新闻。在很长一段时间,人 们都在谈论它,猜测它,成了竞选后期人们心中的 一个谜。 尽管听说校方一直在追查写这两张大字报的 人当然是查而无果),我心里会时不时地感到有些 紧张,但私下里我还是很为这两张大字报感到得 意,认为它们既是捉弄人的“恶作剧”,又是我精心 策划的一个“小杰作”。更令人感到愉快的是这两 张大字报所引起的轰动和产生的效果完全符合我 的意想和预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令人气 血通畅。 我总认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 知,只有我知,但接下来的一件事还是让我感到有 些“虚火”,对天衣无缝的感觉产生了怀疑。 一天,我们班的老大姐林泰碧(实际上并不 老,几乎全校男生在背后都称她为“铁娘子"、“撒切 尔夫人”)在路上碰到我,突然把我叫住,并用一种 神秘的口气悄悄对我说:“毛喻原儿,我问你一件 事,但你不一定要回答我。"我说:“啥子事?你尽管 问。”她把嘴唇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问 你,开水房那两张大字报是不是你写的?”经她这 么一问,顿时,我心都紧了,脑袋里“唯”的一下爆发 了一种无声的轰鸣,整个人像着了电一般,麻酥酥, 惊悸悸的。心想:"难道在什么环节出了破绽?她 真的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种想法刚一闪 过,我随即就给予了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于是,我故作镇静地对她说:“不是我写的。“并且 反问道:“你怎么会认为是我写的呢? "她回答:“没 事,只是随便问问。因为我看到文章后的第一个反 应,就想到了你。"我诧然:“为什么? ”她接着又说: “也许毫无道理,但当我看到文章后,根据文章的 语气、谴词造句,以及它所透露出来的那种思想倾 向,我就猜想可能是你。我想,在我们学校只有你 才有可能写出那种味道的文章。但我又弄不实在, 所以就随便问问。”我说;“不会,我怎么会去搞这 种事情呢?”语气十分肯定。临走时她又补充说: “不是你,就好,因为学校正在调查这件事,前两天 院学生会还专门为此开了一个会,要学生会的干部 下来多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我担心要是你写 的,如果真查出来,恐怕对你很不利。这一下,我放 心了。” 林泰碧是院学生会的主席,她的关心让我感 动。同时我也非常欣赏她身上那种福尔摩斯式的 才能。尽管我口头上没有承认是我干的,但内心里 还是十分佩服她那副火眼金睛。 两篇大字报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以后发 生的一件事更叫人捧腹,真是匪夷所思,也算大字 报故事的一个绝对黑幽的精彩尾声。 80年代我在成都工作期间,有一次和几个朋 友一起到外面去吃饭。其中有一个姜力挺的同学, 名叫李兰。听老姜讲,他81年从西师中文系毕业后 就一直在四川省委高教司工作。在饭桌上,当他一 听说我是西农大毕业的时,一下子就好像来了劲似 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眼睛圆瞪瞪地看着我:“你 真的是西农的? "我说:“那还有假? ”经我这么一 说,他随即用右手在头顶上捋了一下,然后,一面摸 着后脑勺上的头发,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西农的, 269 268 嘿,西农真好耍!你们西农真有意思! ”我实在弄 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说“西农好耍,西农真有意思”, 于是便问:“李兄,你说的‘好耍'、'有意思,究竟是 什么意思? ”他说:“是这样的,当我听说你是西农 的时,立刻就使我想起了一件发生在你们西农的 事。这件事我觉得很有趣。"他这么一说,还真把我 的好奇心给逗出来了,便催促他赶快把这件事给 我们讲一讲。 接着,他给我们讲了这件事。他说,前年在成 都召开了一次“全省高校学生政治思想工作经验交 流会”。他当时任大会秘书,从我们学校选送的汇 报材料(同时也是经验交流材料)里,他发现有两 张大字报非常有意思式我一听说“两张大字报”, 心头不禁一怔,兴奋劲马上就提上来了,既激动又 疑惑:难道是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更仔 细、更认真地听他讲。)他告诉我们,他觉得有趣是 因为他发现这两张大字报显得非常蹊跷,甚至明 显有诈,因为从大字报的标题、风格、观点、行文、落 款等各方面看,它们很可能出自一人之手,是一人搞 的恶作剧。他说他始终是这么怀疑的式听他这么 一说,我立马对他肃然起敬起来,因为又遇到了一 个福尔摩斯。旭西农却把它们弄成了大会的汇报 材料,而且是作为先进事迹,当成向上论功请赏的 佐证送上来的。在会上,当与会的西农代表在介绍 他们学校的政治思想工作是做得如何如何好时, 就用这两篇大字报的例子来做了“雄辩”的说明。 他们说;“在整个79民运期间,我们学校是不平静 的,由于受到西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影响,部 分学生的思想显得极其混乱,甚至有明显违背四 项基本原则的言论在校园里散布,这里,我们可以 列举学生写的一篇名为'何其麻花,何其金刚’的大 字报来予以说明。但通过院党委的正确领导,通过 我们各级党组织(包括团委、学生会、工会)耐心仔 细的思想教育工作,学校的政治思想工作大有成 效。不少错误的认识得到了纠正;许多模糊的观念 得到了澄清,使学生一度混乱的思想又重新统一 到了党的正确方针上来。为了证明我们在这方面所 作的努力,我们想举一篇由我校共青团员写的大字 报来给予说明。这篇大字报的题目是,我们共青团 员有话要说‘。大字报明确地表达了我校共青团员 鲜明的思想态度和政治立场,并号召全校同学立 即行动起来,要敢于与一切违背党和国家的利益, 违背四项基本原则的行为做坚决的斗争。也就是 说,即使在那么复杂的情况下,在那么严峻的关键 时刻,我们仍然有青年学生主动站出来自觉维护 党和国家的根本利益,维护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 这种情况是可歌可喜的,也算是对我院政治思想 工作的一个肯定和证明……” 李兰一说完,我差点就把口中的饭喷了出来, 我无法控制自己,"刷"地一声从座位上蹦起来,前 仰后翻,一连对着天花板打了好几个大“哈哈”,其 放肆的笑声明显具有穿墙震顶之力,弄得在座的 各位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兰见我反应如此强烈,也一脸惊诧,忙问 道:“老毛,你怎么了? "我一面摇头,一面摆手,笑 得来上气不接下气,既像失语,又像口吃,好半天才 整出了几个词断词续的句子:“怎——么——了? 你说 怎么了?我看你 绝对 是4 高手,公然,公然,那大字报是出自一人之手都能被 你断出来。高,实在是高!服了。”他说:“我是蒙的, 但也不敢肯定。"我说:“你就蒙对了,那两张大字 报确实是一个人写的。”停留了片刻,我又转而用一 种神秘、得意的口吻问他:“但你知道那两张大字 报是谁写的吗? ”他直摆头。没等他回答,我便脱口 而出:“写文章的人就是我!” 他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先是深吸然后长呼了一 口气,用一种明显不敢相信的表情问我:“真的? ” 我说:“是真的,并且千真万确。”然后,我把大字报 的故事向他简单复述了一遍。听得他嘴巴合不上, 大气不敢出.眼睛始终直愣愣地盯着我。等我讲 完,他猛地站起身来绕过半圈桌子,蹿到面前,紧 紧握着我的手。又拉,又扯,又摇,用一种似乎失控 的声调狂叫:“他妈的,绝了!真神!公然在这个地 方发现了答案,找到了'作案嫌疑人',而且这故事 是如此精彩! ” 我说:“是啊,你在玩笑,人家却当了真;你想‘幽’ 一把,人家却根本不懂什么‘默'。明明是一场恶作剧, 却被人当成了邀功书、请赏状。看来,这玩笑以后不能 随便开。不过,"我接着说道,“这儿,我应该补充说明 一y,他们在上报材料、交流经验时显然把两篇大字 报的时间顺序有意弄颠了,这一颠非常关键。实际的 情况是左派文章在前,右派文章在后。我当时这么干, 主要是为了表达第二篇文章的观点,第一篇仅仅是引 子,是诱饵。但到了他们手里,性质就完全变了。按他 们的说法,先是有了错误的言论右派文章),然后才 有所谓的拨乱反正团员的壮举)。强调这一点很有意 思,因为从这个例子中,你可以看出咱们中国人在做 某些事情时是何等的,智慧,,何等的,聪明,。” 饭后,我又找了一个地方聊天,聊了很久很久, 但谈话的内容一直都没有离开大字报这个主题。 最后,关于许杰,我还想补充说两句。实际上 我们对许杰是有愧的,总觉得对不起他老弟。由于 我和莫斯的策划(或者说玩笑),才使许杰在学校 期间成了一个明星式的风云人物,成了一个让校方 很关注,也很警惕的民运分子。也正因为他成了人 物和分子,才使他在毕业分配时遭受了一种强加在 他身上的不公正的命运。学校把他作为一个资产 阶级自由化思想的典型,最终把他发配到了川东 地区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县城工作(据说是荥经县 的农业局或水利局)。从学校毕业后我只见过他一 面,而且这一面见得非常偶然,非常短暂,也非常遗 憾。说来也极富戏剧性。 1986年(离毕业已整整5年了),我在四川函大 工作。一天午饭后大约一两点钟),我骑车去办事, 突然在骡马市十字路口的东南侧撞上了许杰。我们 俩行驶的方向刚好相反,他往东,我往西。可想而知, 我们一见面时是多么激动和高兴。随即,我们都不约 而同紧急刹车,一滑溜便从单车上翻腾下来。之后, 我们站在路边聊了起来。都说太高兴了,想不到会在 这儿邂逅,真是不可思议。他告诉我他已从荥经调 回了成都,我说我现在在四川函大工作。可能是由于 见面来得太突然,我们一时不知道究竟应该从何处 说起实际上要谈、想谈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也许 当时我们双方都有事,再加上这吵吵闹闹的路边也 确实不是谈话的地方(显然我们需要另找一个专门 简介,一 毛喻原,男,1956年6月6日生于四川乐山,2003年当代汉语贡献奖得主。先后任教于四 川函授大学、西南计算机工程讲习院、桂林教育学院。曾任《文化学词典》副主编,现任《汉 箴》主编。目前服务于公和基金会,居住北京。著有《永恒的孤岛》《梦幻的大陆》、《爱情书》 《时代思想笔记》《疾病的哲学》《论汉语》《一个禁精神之欲的时代》等近二十部作品。 的时间来慢慢细聊),所以,我们实际上没有谈上几 分钟。只是分手前我和他约定:叫他当天晚上6点 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们一起吃顿饭,然后好好摆下 龙门阵。走时,我告诉了他我住的详细地址:市交通 局宿舍1号楼2单元202房间,并且告诉了他怎么走。 他说:“好,好,我一定来。”因为考虑到我们晚上要见 面,所以就没有再多说其他,甚至连彼此的电话都 没有留下。相互说了声:“再见”,我们就匆匆分了手。 但当我办完事回到办公室,王康就给我打来 电话。叫我马上回宿舍收拾行李直奔双流机场。说 是他帮我订了下午4点钟飞北京的航班,让我与他 一道去北京上任,负责中国农民大学函授部的工 作。我一下子蒙了,因为4点钟的飞机,我已没有时 间赶回宿舍收拾东西,那就意味着要是我下午离 开成都的话,连给许杰留个条子的机会都没有。不 是说好,晚上要和许杰见面吗?那怎么办?我心头 真是急得不行。 于是,我给王康打电话,说我今晚有要紧的 事,改天走行不行?比如明天、后天?他说:“算了, 还是今天走吧,因为机票不好买,北京那边有事在 等着我们,并且愈快愈好。”听他这么一说,我不好 再坚持什么。于是,直接去了机场,当天就离开了 成都。 这一走,又是近20年过去了。之后,我再也没 有见到过许杰。我相信,那晚他肯定去了交通局宿 舍,扑了个空,甚至连一张留言的纸条都没有看到。 我想象得出他那种失望的心情,并且不仅仅是失 望。 一想到这,我就难过,总想找机会向他解释: 为什么那天晚上他没有见到我? 不过,我总是在想,说不定我们最终还会有见 面的那一天…… ( o民族文化女乐者 出千工之术品天堂 www.chama.cn ▼ - …啣。 -, f - B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