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今m汉语诗歌写作年刊 申说 The Writer 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微博、微信等,等等新媒体袭来,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汉语诗歌暗流涌动; 这种自觉或不自觉的写作,在资讯和媒体渠道更丰富的发表途径,对于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及所处时代的反思和行动,使得诗歌进入一个全新的语境可能; 第四代诗群诗人年龄设定为1965—1989年之间出生的诗人; “65后”对应的是政治语境,他们生于文革,精神人格的生成是在改革开放的80年代,接受的是精英式的高等教育,相较于第三代人的革命与颠覆的激进主义思想,多了沉稳和理性, “70后”对应的是经济消费语境,他们在1989年以后长大成人,商业化浪潮的冲击,历史主义虚无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的诱导,使他们少了历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下的生存困境与深刻洞察; “80后”对应的是网络与新媒体文化语境,网络生产与传播极大地解放了诗歌生产力,读屏时代彻底解脱了诗歌写作的束缚,使诗歌行为更加自由张扬; 1965-1989出生的第四代诗人经历了完整的“文化大革命”和“告别革命”的后乌托邦时期, 他们的诗歌活动主要在1989年之后的“后革命时期”登场;他们的诗歌写作呈现了 “革命乌托邦”崩散之后的精神面貌和诗学面貌; 第四代诗群的文化语境从政治语境到商业语境再到网络与新媒体语境,逐渐完成了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 2014总第九期 S’ NOL Universiteit Leiden 2 586 613 3 《广州风景》布面油画1OOX1OO厘米 / 殷龙龙作品2014年 当我们已经拥有所需时,还要把不需要的部分承担下来。 __ “第四代”诗歌专号发起人 当我们已经拥有胜利和成功时, 当我们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势时, 当我们已经拥有尊严和荣誉时, 当我们已经拥有幸福和快乐时, 还要把失败和不幸承担下来; 还要把贫穷和匮乏承担下来; 还要把屈辱和羞耻承担下来; 还要把痛苦和忧伤承担下来。 人与刘川 刘波郎启波赵思运谢石相 学术顾问 林1义君敬华生亚渡春 进基超仲少思奇清占振晓占冕 吕孙E陈李吴沈张单罗唐耿谢 卷首-走着瞧 学术委员会 强政娅 如坡晶运阳富科阳尘明娜 士匡波晓禾壮九三云卡思向志登喜洗俊潍 王叶刘孙谷李李何范赵赵柳钱蒋董潘霍戴 这是一个有趣的时代,有趣处在于它的荒诞、分裂一一 一群没有信仰的人随时烧香拜佛保佑自己升官发财,一群不敢 面对现实之人整日在各种渠道散发心灵鸡汤,又一群人善舞长袖自 视八面玲珑,还有一大群装睡怎么也叫不醒的人,以及沉沉睡去的 人,等等。 于浩瀚宇宙而言,人类如此渺小;于时间之河而言,人类亦不 过是其中点滴水珠。是矣,人类当以谦卑之心敬畏自然,敬畏神明; 当以宽阔之胸怀,超脱于物质欲望;当以悯人之心,拥抱自然,拥 抱自由之精神。 诗歌何为?这由来已久的问句既是提问,也是诗人自己给出的 设问,答案不尽相同。 我的回答如此: 历史是可以虚构的,但一一作为知识分子,诗人是一个时代的 良心和脉搏,在他们写下的诗句里,无不记录着他们身处时代的各 种痕迹与线索,无论这些诗句是抒情的、叙事的,又无论这些诗句 是经过精雕细琢的还是即兴速写的,都将会佐证他们身处时代的语 境,并帮助检验出历史中被修饰和虚构的部分,他们和他们的作品 无法与时代剥离; 数千年以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命运多舛,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 到近代的谭嗣同,再到后来的因言获罪者,尽管知识分子普遍遭遇 和处境艰难,对于诗人而言却是创作的最佳时期,然而他们的作品 是否配得上肉身和精神所历经的苦难? 又或者说,当代的诗人有无更多的担当去完成知识分子的使命 与责任的部分,这一代人是否会将迎来自己的荣光,又或者被钉在 耻辱柱上,一切都还在路上,我们走着瞧。 郎启波执笔 2014年10月3日 目录1 CONTENTS The Writer 2014 No.9 作品卷■ 人与诗选 人与 014 阿翔诗选 阿翔 167 飞廉诗选 飞廉 019 辰水诗选 辰水 172 小海诗选 小海 024 陈树照诗选 陈树照 176 小西诗选 小西 029 陈先发诗选 陈先发 180 马启代诗选 马启代 034 扶桑诗选 扶桑 185 从容诗选 从容 038 谷禾诗选 谷禾 190 王夫刚诗选 王夫刚 042 君儿诗选 君儿 195 尹马诗选 尹马 046 李成恩诗选 李成恩 199 云飞扬诗选 云飞扬 051 李海洲诗选 李海洲 204 白鹤林诗选 白鹤林 056 李宏伟诗选 李宏伟 208 白连春诗选 白连春 060 李季诗选 李季 213 卢卫平诗选 卢卫平 065 李满强诗选 李满强 217 世宾诗选 世宾 070 李少君诗选 李少君 221 叶开诗选 叶开 075 李双诗选 李双 226 叶匡政诗选 叶匡政 080 李小洛诗选 李小洛 231 叶舟诗选 叶舟 085 沈浩波诗选 沈浩波 236 左右诗选 左右 090 宋啦诗选 宋啦 241 朵渔诗选 朵渔 094 宋晓杰诗选 宋晓杰 245 江非诗选 江非 099 苏非殊诗选 苏非殊 250 江离诗选 江离 104 巫昂诗选 巫昂 254 刘不伟诗选 刘不伟 109 辛泊平诗选 辛泊平 258 刘丿U诗选 刘川 113 严彬诗选 严彬 262 文11春诗选 刘春 118 杨光诗选 杨光 267 刘珈彤诗选 刘珈彤 123 杨键诗选 杨键 271 刘年诗选 刘年 127 杨康诗选 杨康 276 刘泽球诗选 刘泽球 132 杨拓诗选 杨拓 280 孙磊诗选 孙磊 136 杨勇诗选 杨勇 284 孙立本诗选 孙立本 141 余怒诗选 余怒 288 阳子诗选 阳子 145 张进步诗选 张进步 293 宇向诗选 宇向 149 张灵诗选 张灵 297 阿尔诗选 阿尔 153 张伟锋诗选 张伟锋 301 阿斐诗选 阿斐 157 张翔武诗选 张翔武 305 阿毛诗选 阿毛 162 张玉泉诗选 张玉泉 309 00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09 01 I 张执浩诗选 张执浩 313 谢湘南诗选 谢湘南 487 杜涯诗选 杜涯 318 游离诗选 游离 491 金铃子诗选 金铃子 323 蓝蓝诗选 蓝蓝 495 郎启波诗选 郎启波 327 雷平阳诗选 雷平阳 500 郁颜诗选 郁颜 332 楼河诗选 楼河 505 郑小琼诗选 郑小琼 337 路也诗选 路也 509 周瑟瑟诗选 周瑟瑟 342 莫卧儿诗选 莫卧儿 514 周瓒诗选 周瓒 346 墓草诗选 墓草 518 草树诗选 草树 350 谭克修诗选 谭克修 523 侯马诗选 侯马 354 熊曼诗选 熊曼 528 胡人诗选 胡人 358 熊撅诗选 熊嶽 532 胡弦诗选 胡弦 363 横诗选 横 537 柳向阳诗选 柳向阳 368 横行胭脂诗选 横行胭脂 541 泉子诗选 泉子 373 颜梅玖诗选 颜梅玖 545 施施然诗选 施施然 377 霍俊明诗选 霍俊明 550 炭马诗选 炭马 381 蔡根谈诗选 蔡根谈 555 哑石诗选 哑石 384 戴潍娜诗选 戴潍娜 559 赵思运诗选 格式诗选 贾薇诗选 流苏诗选 聂权诗选 唐不遇诗选 唐力诗选 赵思运 格式 贾薇 流苏 聂权 唐不遇 唐力 陶春 徐江 388 393 397 401 405 410 414 魏克诗选 魏克 564 理论卷 陶春诗选 徐江诗选 419 423 “革命乌托邦”破灭之后一第四代诗群论纲 赵思运 569 徐钺诗选 徐钺 428 “第四代”,你准备好了吗? 霍俊明 575 黄礼孩诗选 黄礼孩 433 尊严、敬畏和理智的诗学——“第四代”诗人论 刘波 580 康城诗选 康城 438 一场静悄悄而成熟的诗歌革命一中国新诗第四代印象 钱志富 585 梦亦非诗选 梦亦非 443 “第四代”诗歌:生长性与可能性 王士强 591 萧乾父诗选 萧乾父 447 “过去光锥”与“未来光锥”——“第四代”诗歌三人谈 曾蒙诗选 曾蒙 451 戴潍娜 耿占春陶春 593 道辉诗选 道辉 455 范云晶 598 董喜阳诗选 董啸诗选 寒烟诗选 内1项冋 小薇申 巧越界 弟四代府 三与翟冲冽 董喜阳 董啸 寒烟 459 中国诗歌:代际划分与空间整合 李九如 604 463 468 第四代诗:迭代诗学里的历史修辞一“第四代诗歌专号” 摘读 赵卡 607 鲁橹诗选 鲁橹 473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一有关“第四代”诗歌 李壮 613 晴朗李寒诗选 晴朗李寒 卜4府 “给rm 口口曰口主'' 安4"14*用 钙日日rhM 〃由汨 , 壬口第17n件 董喜阳 622 478 用神T生旳 弟四只眠日冃 有世界 我眠甲旳《申微^不U第四代 谢石相诗选 谢石相 482 抵达诗歌精神内核——第四代诗歌随想 人与 626 010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审视 TheWiitw 中国第四代诗歌"号 审视 2014年•总第九期 The Writer 汉语诗歌写作年刊 2000年创刊于中国郑州 主编:人与郎启波 执行主编:云飞扬 董啸 总策划:霍俊明 赵思运 编委:墓草尹马鲁橹张玉泉张灵李季刘珈彤 特约编委:阿翔战台烽王锦赵勇何巍秦玺 苏筱兀韩文桥张慧敏刘先辉郭蘇一 美术总监:董啸 封面设计:叫兽 特别鸣谢 ■、觀 SNAII. 零下一度 Mlnui Ones Independent Mu>lc 袅点 Macro View "XI数字营销机构 TIK 修昆明老虎文化 尚书堂 2h70上么南东南正風,之餐万 01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人与人与诗选 这些 这些 是干草的躯体 制成的纸 写下这首美丽的诗句 纸用到尽头。 这些,曾是青草 生长在大地的掌心 如今它们死亡 成雪一样白的一页纸。 我得轻一些 这里也是亡灵的静地 我得很珍惜 它们曾是昂着头颅,朝向阳光生长的儿女 我得很真情 多年以后我们也亡去。 2000年4月5日 20万头大象的重量漂浮在天空上 这正好是一朵暴风云的重量 你要相信天空 天空能让20万头大象的重量漂浮在上面 甚至会让它像一只鸟一样自由 这也是一朵云在天空上的生活。 不过,它的气势仍然比一只鳏鹏小了许多 你要相信天空 你要相信每一只如蜻蜓大小的空气 它们用透明嘴唇吻着云朵中的微粒和冰晶 它们的亲吻会产生难以置信的宏大的力量 正是它们的爱一一构成了天空的情怀 才让20万头大象的重量飘飞在天上 你要相信天空 你要相信一朵暴风云有20万头大象的重量 你要相信从心和心境中走岀来的心灵 不论此生你经历过多少艰险和无助 你都要相信天空朝那里看去 那里有光 喂养一群生灵 第三种乳汁 一个天空,在用她的阳光 喂着一个世界。 有一天 一个孩子长大了 他到过草原。到过森林。谋生 后来他有过轿车 坐过飞机,去过其他地方 这个人回过家 他只认识他的母亲 他不认识生灵的母亲 他不认识世界的母亲 乳香。清澈。灵魂的亮度。 2001年5月 闪电的鞋子 闪电穿上云朵的鞋 从天上 走下来 一场盛大的雨水 一觉醒来 雨水汇聚成一条河流 在原野上继续走远方的路 你要相信天空 20万头大象漂浮在天空上。 那个场景是不是很壮观? 我想你一定不会相信。 你会说我是不是在说梦话? 你说那最多是魔幻主义吧? 你要相信天空 乳汁 一种乳汁 一位母亲,在用她的奶头 喂着一个婴儿 另种乳汁 一条河流,在用她的躯体 乳房 夜静了 结在树枝上的鸟窝 里面有一个大心跳声 还有三个毛茸茸的小心跳声 月亮出来了 挂在枝梢上 远远看上去 大树的枝梢上有两个圆 一个明亮 一个暗黑 她们 有各自的名字 一个叫大地的白乳房 一个叫大地的黑乳房 最小 小很小 我依然会有生命 我比一只蚂蚁 还要小 小到你们看不见 小到如一只蚂蚁的心脏那样小 一颗蚂蚁的心那样大 我小很小 如一颗蚁心那样心跳 那样自然那样去爱了 我也会有很大很美很知足的幸福 这些你相信不相信? 我也可以小到失去心跳 比一颗蚁心小上一千万倍 小到失去情感 小到失去欲 和幸福 小到失去你们所看重的一切 小我很小 这时我依然会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我与天真做伴 我同梦想玩耍 做最小最幺最天真的孩童 我同空气做亲爱的游戏 一起托起翅膀和想飞的梦 让她们到达云端和天空 碳 我是碳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我是江离、辟芷、秋兰中的碳 我是香草中的碳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0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15 我是桃花中的碳 我是李花中的碳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是菊花中的碳 我是南山上的碳 我是碳。我是 文学艺术中的碳 我是草木生长中的碳 我是灵魂中的碳 亲爱的人类 请你一定及时想起-- 我不是“二氧化碳” 中的 --碳 有福 雨穿上风的外衣 成为风雨 风雨无阻 一个坚强的意志 带来红 带来橙带来黄 带来绿…… 带来天空的慰问 那些穿过冬季或眠睡或抱紧体骨的亲爱生灵 你们有福了 一个美丽的春天已在神的摇篮醒来 我有过蓝白相间的年龄 我有过蓝白相间的年龄 那时 蓝色是天空 白色是云朵 我的母亲正年轻美丽 如山峦间一只觅食回家喂雏鸟的黄鹏 那时 我离一条河流还很遥远 我还在一团水雾筑成的巢里梦寐 我看见的花朵也是白色的冷静 她开在高山之巅 神的气息和美 让我遇见遥远如遇见亲人 远处的河流 远处的河流 静静穿过夜的胸膛 她在荒野独自生下 简单原始天真安静 这四个孩子这四个词 打从她身边走过的 野兽虫笏精灵 也知道了她的词性 她的词性。一条河流 在远处流淌 收集最初从东方天穹 到来的微弱芽光 有些河段岸边的树林 完全挡住光线 远处的河流 她不在意树林如孩童的举动 她集中精力收集深处的安静 将大地的脉搏气质 收集在日益安静的心灵中 荒野上河流边 远处 一个完美的清晨在那里已降落 你要与光有一个约会 那是一千种宁静 打造的一种宁静 带着纯银的内在特质 茕立者,缓慢释放他的孤独 让茕立者的人生 渐有了深入大地的根、根系 那些对于视觉语言来说 子虚乌有的根系 就是茕立者自己亲手创造的语言 去g精确、月光的锐度吧 感受夜幕之下,大地辽阔的胸臆 也就会让孤立人生 接近某片甘泉之地 无论世界有多黑暗 你都可以拥有内在的自由自觉 无论命运有多坎坷 你都可以拥有你感受到的使命觉醒 这是你的选择 你要与光有一个约会 你找到一千种宁静 将这一千种宁静,最终打造成一种宁静 你找到一千种植物 你发现一千种昆虫、动物 就请求一场大自然的风雨 帮你打造成一座属于梦境的森林、荒野 让亲爱的野性,从此有了鲜氧 去过觉醒的生活 提纯你的孤独;打磨敏锐 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悟心意 在那朴拙的日子 甚至能够感知心灵的幽语 那片远方的森林、荒野 早已经将光阴累积,溢出淙淙流水 接受引领,向一生的甘泉之地走去 人类像一把酵母 人类像一把酵母 包裹着我们的星球 人类修建出了四通八达的道路 人类造出铁鸟巡航天空 人类对这个星球已经形成合围之势 自从有了 J. P.摩根所说的一一 “用以推动历史的不是法律,而是金钱,只是金钱! ” 人类的“人是一根能思维的苇草”的时代彻底终结 “诗意地栖居”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高贵的意淫 人类像一把酵母 在进行彻底地发酵着我们的地球 四通八达的道路正抽取地层之下的动脉和静脉之水 四通八达的网络正在煮熟雨林、沼泽、湿地、草原 让大象、犀牛、天鹅、仙鹤,水草、地衣、苔辞…… 完全发酵——直到符合人类的标准-- 通过策划、营销……贴上商标,形成品牌…… 广而告之,通过差价,直到符合人类的审美情趣 人类像一把酵母 已经改变了这个星球的外观 阳光不能再次顺利通过云层 人类的热情让地球持续升温 人类用融化的冰雪来发酵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 人类用大河断流的决心来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建设 让钢筋水泥代替世间草木在现代文明里一路前进 让金钱买下眼睛买下心灵买下你们的一生…… 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发酵…… 当卫星和飞船一次又一次升上天空之际 我为我生活的时代感到骄傲; 我更为我生活的时代感到可耻和蒙羞! 需要 就像闪电需要天空 我需要你 就像高山需要冰雪 我需要你 就像热带需要雨林 我需要你 就像蛇需要毒液 我这样需要你一一 安静独立的灵魂 请降生在我们的时代 请给予我们帮助即使只能减轻一些这个时代 的欲望和雾霾 世界 一个世界 隐了下去 多年后从夜域打岀了一眼泉井 带着心灵节律 在那居所周遭流出一小片黎明 美丽带着光的思维 在清晨出现 我走出家门 01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17 风吹了过来 风像我一样喜欢上这片清静山野 顺着山间的小路 走下去或者走上山顶 风景会有所不同 但你无法选择。那里 我的居所和梦境都 停落在那条山径大约中间的位置 清晨 我会朝山下走去还有一些世事 黄昏 我则独喜于孤自一个人走向山顶 火炉 几十年了 我都觉得它是这样的 它是一个火炉 烧火做饭 喂养我们平常的日子。 直到这一天 我才发现一个更为真实的火炉 它鼓舞起风的热情 将炉火中一件件红色的丝绸吹舞了起来 时而甚至露出了传说中隐藏的凤凰的翅膀 是一件件红色的丝绸织成的美丽衣衫 引来睡梦中少女的灵魂纷纷前来试穿 炉火就成为了一个舞台 那些青春亮美的灵魂前来走秀 她们 热情、忘我,全然不知 衣衫之内持续升高的温度 最后,睡梦中少女的灵魂昏厥过去 无论是几千万年前的煤,还是几十年前的树 简介>------------------------------- 人与,本名向军,上世纪70年代出生于河南信阳大别山区。作品见于多种 刊物与选本,曾获多个诗歌奖项。著有哲学著作《双岸黄源》、小说《你所知 道的心灵》等。 它们都曾做过同一种工作-- 那就是将阳光像雨水一样收集起来 然后用来织成红色丝绸的衣衫隐藏于身体中 直到遇到一个火炉; 直到少女的香魂昏厥过去。 这时隐身于时光隧道中的凤凰及时赶来了 将这个世界呈现的美接到天上 一个火炉 让我知道 不是为了吃饭你来到这个世上 不是为了挖掘更多的煤或砍倒更多的树 不是用来做好更多的饭让你活得更长久 而是擦亮睡梦中的美 让传说中的凤凰及时出现 从此让我们的世界便多了一种神鸟 问及 你是锯 我是树 你会伤害我? 你是牢头 我是自由 你会囚禁我? 你是贪婪 我是无用 你会仇恨我? 你是邪恶 我是野兽 你会捕捉我? 你是子弹 我是光 你会如何伤害我? 祖母记 从女儿的神情里,今晚,突然 我看见了你。女儿好奇,照镜,追问。 而你不曾留下照片,名字,更无 故事。你父亲是有名的“童百万”, 他教你狮子滚绣球、牡丹花开 等算盘绝技。直到出嫁,邻人才 知晓,那深院,原来藏着一位千金。 接下来,你生育两男五女。 时代的风雨,样样躲不过去--- 土匪狰狞的黄牙, 国共激战,枪声击碎了屋顶的瓦, 土改,祖父落下早死的病根... 晚年,你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 你很少出门。但恐惧,绝不会 因此放过你。政府强推火葬, 你怕,只好悄悄死去; 不经任何仪式,偷偷埋进土地; 第二天,世上多了一座不合法的 小土堆;第二年,长满青草, 供我归来哭泣。而去年, 一场史无前例的平坟运动, 抹去了你人间90年最后一缕痕迹。 2013年8月2日 山水 这些年,我观赏过李思训的金碧山水, “悠然如在瀟桥风雪中, 三峡闻猿时”的关仝山水。 游历过荆浩的太行山水, 石涛开辟的“黄山派”山水, 黄公望的富春山水, 那偏隅东南的青田山水…… 追想过李成山水中的寒林平野, 他醉死在我的故乡, 不曾留下一幅真迹。 而只有凝望倪瓒的《虞山林壑图》, 我才清醒认知,事实上自己 早已死去。郭熙说王羲之喜欢鹅, 纯粹为了观察它们潇洒的脖子, 以练习执笔转腕;这些年, 我徜徉山水, 因我已来到人生中途, 深陷但丁地狱,战战慄慄, 日谨一日。整整八年, 我住进南宋马远的《凤凰山居图》, 空想着贝雅特丽齐。 到处都是魔幻现实主义, 我宁愿隐逸于空想, “往往整个国家都靠空想才生存下去。” 凤凰山上,电塔林立, 尽管如此,它还是我的贝雅特丽齐; 尽管东西南北,几乎所有 山水都戴上了镣铐,它们也都 还是我的贝雅特丽齐。 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草书益佳, 钱塘江潮水,却让我的生活,越加混乱, 而“混乱已完成了他的杰作!”② ①契诃夫 01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②《麦克白》 2013年4月8日 吸烟记 2012年,最让我悲喜交加的事,乃父亲因病戒了烟。 而过去的年月,他俨然一座终年烟云缭绕的山崖; 云消烟散,还是当年的他吗?我最早的记忆之一, 就是到路上为祖母捡烟头遭父亲训斥;穷得买不起 八分钱一盒的“白鹅”,他宁愿吸桐叶,吸着吸着, 桐叶燃起来了,在夜间,明亮温暖,为这贫寒的家 带来一缕魔幻的喜剧色彩。中年,烟瘾愈加大了一 放下锄头,放下碗筷,只要手空下来,他都要 点上烟。 一烟成了他惟一的朋友,他的宗教,他的生命。 近年我开始理解一一人到中年,当孩子觉得你单调, 而年轻时的朋友,如《广陵散》绝矣,最要命的 是生计寸寸相逼,你别无选择。 最难忘,漫长的冬夜,当我被尿憋醒,他仍在为过年 发愁,烟头的明灭,与窗外的繁星连成一片。 2013年10月9日 大雪日,祖父记 1900年,当他出生在颍河边最富有的盐商家里时, 短视的中原人,做梦也想不到,将来,这孩子 会冒着大雪,赤脚卖草鞋。他是家里惟一 的儿子,出生时,甚至袁张营的炮台也专门为此 鸣放了几阵礼炮。很快,他长成了一位风流 倜傥的公子哥儿,喝酒,赌钱,风月无边, 过着乱世所特有的,有权有势的大少爷们所过的 那种醉生梦死、完全不知节制的生活(他的父辈 年轻时,虽也狂放,但终有一种约束)。 日夜传来枪炮声,他弄不明白,到底谁在打仗, 那枪炮仿佛只是为这似乎永无休止的华宴助兴。 直到一天,他的结拜兄弟,潘家大少, 被一阵乱枪打成了马蜂窝,血淋淋吊在大槐树。 枪炮停息,战争结束了,和所有战争一样,留下 一片混乱。土改一一这个简单的名词,只有亲身 经历的人才会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一 一切都迅速、决然抛开了他, 只有香烟,自制的桐叶香烟多少带给他一点光明。 五谷不分,为了生活,祖坟边他开辟了一块废地 养花,供给军队长官,换来一点可怜的口粮。 不久他发现,一个人如果拿养花当职业, 花也会发岀一种叫人无法忍受的臭味。然而,军队 又没收了他的花地。饿极了,寒冬, 他跳进池塘挖藕。最后,一个老乞丐那里 学会了编草鞋。颍河,长满了芦苇。从此, 他就成了那卖草鞋的人。大雪驰骤的那些日子, 也许他会想起那无尽繁华的过去吧,年轻时 那颗骄傲的心绝望里偶尔也会死水微澜吧。 不止一次,他对着颍水恸哭一一 “老人 哭起来,也常像孩子那样哭得又响亮、又伤心。”① ①拉克司奈斯《青鱼》 2013年12月7日,旧历大雪 月蚀 ——给泉子 垄上走来我的父亲, 晚清小吏,民国乡绅。 乱世危脆,凶险 多端,他起承转合, 从《出师表》 走向《小园赋》。 脚下,霜寒,蟋蟀 在野史的灰烬里取暖, 大地磨着牙。 1916,岁在丙辰,肖龙, 共和、立宪展开激战, 袁世凯孤独死去。 是年九月,衔着迷惘, 我来到这悲惨世界。 父亲长醉不醒, 瞪着青白眼。 我抛开《论语》,捕风, 捉蝴蝶;颍水滨, 看姜子牙钓鱼。 河水幽凉, 卖瓜记 清晨,到处是露水。清晨,只是一瞬间的事, 流淌今古奇观。 六姐琪祯痍病缠身, 咳嗽声,呼应着风雨, 整个时代的哀怨, 郁结在她无辜的肺里。 我托四叔从江南 捎来雨花石, 种在宅院的四角, 冀此驱逐邪神。 她卒于1926年花朝节。 乌鸦满天, 匪酋“王老鸡”攻占县府, 我们仓皇逃向省城, 途中,父亲的长指甲, 再次连累了全家。 残酷莫过万年历, 省城十年,我迷上了 创造社、旗袍、 电影院…… 茶花女身上, 遍尝了云雨之欢。 全民抗战,我受伤回乡。 小县城, 被一个传说佑护着。 朝菌不知晦朔, 我吐纳晚霞,巧取豪夺。 日本投降,父亲说: 一山不容二虎。 话音刚落,流弹打死了 我家的一头耕牛。 第二年,癞蛤蟆集体 南迁,父亲说: 中国即将一场劫难! 一年后,土改运动, 征去了他七十二年的命。 2010年10月 太阳一出来,到处点燃烈火。 那时,父亲四十多岁,看上去足有六十岁; 我十三四岁,看上去不过八九岁。 为躲开城管,我们行在小镇偏僻的街道, 且父亲永远沉默着, 所以我们的瓜比别人家卖得慢。我们不停擦汗。 我们拉着一大车西瓜,却在别人屋檐下 灌满一肚子井水。中午,肮脏的小饭店, 用西瓜换来两大碗凉面。父亲总在新华书店 墙影下停很长一段时间,好让我去翻翻书, 他相信书能改变儿子的命运,而我却怕遇见 同学。父亲总在颍河大堤的树下,停很长 一段时间,抽烟,抽那一毛钱一盒, 或自家卷的劣质香烟。 而我只好对着古代“八流”之一的颍水发呆。 2013年7月19日 独裁记 穷人过中秋最是简单。吃完月饼, 一家人照例院子里剥玉米。 三兄弟,第一件事,就是争夺收音机, 当然,无论谁抢到手,都是为了 听“四大天王”唱歌……而那天晚上, 父母起了争执。紧裹蓝色头巾, 母亲暗自啜泣。起初,父亲默默抽烟, 突然,起身,从我们中间拿走了收音机。 八点到了,单田芳评说《三国演义》 的时刻一一半年来,每到这时,一家人 就紧围在一起。而那天晚上, 父亲旋低了音量,只他一个人听得见, 且秋虫齐鸣,且风吹满院楝树, 021 02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圆月升起来,照亮我愤怒的双手! 2013年9月21日 乘凉记 青草过膝,虫鸣如雨,我走了二十年的田间小道, 还是当年的样子。六十多年,父亲天天走着。 我们停在村口的杨树林乘凉。林边就能望见 祖母的坟。我大吃一惊,他竟说不出祖母去世时 多大年龄,他抱歉笑了一笑。接着 把新摘的白糖瓜削好,递给我。看看那坚硬粗糙 的手就知道,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形式主义 和浮泛的情感。清风时来,吹着他的白发, 我的白衬衫,风代我们交谈。这辈子, 他知道自己尽了力,问心无愧,因此没有多余 的话 要对这世界说。并且他相信我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哪怕明天死去,也不必再向我交代什么。 2013年9月3日 凤凰山春夜 傍晚,翻看《缘缘堂随笔》, 我烧焦了 一锅红烧肉。 为螺蛔换上清水, 春风桃李,嘉客难期,它们 有足够的时间,吐尽壳里的泥。 在这样浓云欲雨的春夜, 养菜在屋檐下静静生长; 雨下之前,适合写一首短诗, 思念我入狱的兄弟; 若雨槌,彻夜敲打木鱼, 则宜于写一篇五千字的散文, 谈谈我的父亲。 我已到了古人闭门著书的年纪, 梦里,我找到了庾信的彩笔。 2011年3月21日 微雪,读《黄仲则传》 毯子穿飞,疏影横斜, 孩子们在练习让时间止步。 老桐下,我翻几册书,听 几阵鸟声,潦草,邇遢, 像醉酒的稻草人。 一滴鸟粪落在山茶上, 袅着热气。此刻,小院,雪 飘起来了,散发往事的清香; 而我们的诗人, 犹沉湎于梅花上炼金, 寒风在手背 吹开细密的小裂纹。 用破一颗文心来雕龙, 能否抵御对流逝的恐惧? 2010年12月 巴黎往事 ——阿赫玛托娃忆莫迪利阿尼 1910年,他住在法尔吉埃胡同,穷得像个乞丐, 阴郁而消沉。他彬彬有礼,从不谈世间俗事。 他热爱埃及。他从未为我读过但丁。 他喜欢深夜散步,缓缓从我窗下走过远处,月下, 埃菲尔铁塔,那满身铁锈的巨人,那伟大的哑巴。 巴黎多雨,他习惯撑一把又大又旧的黑伞。 撑着这把伞,我们坐在卢森堡公园的长凳上, 夏天的雨水暖洋洋的,我们看着卢森堡宫, 昏昏欲睡;突然,异口同声背出魏尔伦的诗句, 喜岀望外……遥远的北方,白银的俄罗斯, 列夫•托尔斯泰死去;勃洛克在雷雨之夜预言: “呵,孩子们,如果你们知道来日的黑暗与寒 冷……” 十年后,他将在寒冷中死去,而我将度过黑暗漫长 的五十年……埃菲尔铁塔,那伟大的哑巴。 2013年12月2日 深秋,“风雨茅庐” 浪漫的爱尔兰已经死了完了, 随着奥利莱进了坟墓。 ——叶芝《一九一三年九月》 深秋,再来探望“风雨茅庐”①。大门依然紧闭, 锁着一个民国。绕院细行,老榆树,家雀喧腾, 梧桐铿然叶落;“时间的流逝, 独与我们中国无关”②,正屋屋顶那只 替主人瞭望的白鹤还在沉睡,再没有醒来的可能。 院后大水杉下,我坐了一个上午, 想象你当年小院哪躅,为了冷却愤怒 而大嚼冰雪。狐狸,你的民国梦,早已成了狐狸, 月夜潜入邻舍偷鸡。“风雨茅庐”,再无风雨, 空锁一地鸡毛。几家小童往来看我,这无趣的 怪人。 ①"风雨茅庐":郁达夫旧居 ②鲁迅 2013年12月3日 郊区灰鹊 每天早上我路过那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 孤独树立在一小片菜地。 杆的顶端,一堆潦草的鸟窝。每天早上, 简介>---------------------------------- 飞廉,原名武彦华,1977年生于河南项城,毕业于浙江大学,著有诗集《不 可有悲哀》,与友人一起创办民刊《野外》、《诗建设》。 两只灰喜鹊,有时就站在电线杆上, 有时站在客运中心那壮阔的“中国梦”宣传牌上, 有时盘旋呼啸着, 对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对着群山似的建筑, 对着那恢弘绵延的电塔, 喳喳,喳喳,叫着, 封建社会的公鸡那样清亮地叫着, 19世纪的火车那样惊人地叫着, 苏东坡那样倔强地笑着叫着…… 我惊讶极了,对生活抱有如此巨大的热情, 它们简直不该生活在这里。 2014年1月18日 凤凰山盛夏 蝉声四起的盛夏。西瓜般浑圆 的盛夏。莲蓬被砍头的盛夏。 保险公司小职员震惊于乡下父亲 突然六十六岁的盛夏。一只贪凉 的娱蚣,载不动太多回忆, 在溪流翻船的盛夏。 哦,王维看云的盛夏;我忙于 擦汗,忙于与蚊蝇、熊市 争斗的盛夏;我叹气,诅咒, 无所作为的盛夏。山菊结满花骨朵, 网上凉鞋打折的盛夏,何其深广 然盛极必衰的盛夏……何时, 静下心来,编撰《不可有悲哀》? 哦,这到处满溢着告别的盛夏。 2012年7月24日 02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23 小海小海诗选 老虎已成形 天真无邪的游戏 还在继续捕食猎物 帝王向大海感恩 三个孩子向神父泼水 神像睡着了 (梦到终结的死亡?) 寂静的游戏中 你才知道寂寞离你有多远 1985年11月1日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男孩和女孩 像他们的父母那样 在拔草 男孩的姑妈朝脸上擦粉 女孩正哀悼一只猫 有时候 他停下来 看手背 也看看自己的脚跟 那些草 一直到她的膝盖 如果不让它们枯掉 谁来除害虫 男孩和女孩 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 1988 年 天上的瓷器店 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 沉默 流泉下明净的山石 阳光喧嚣 沉默 一支支金色的箭 (来自北凌河谷成熟的麦穗) 扣响 南方天空的蔚蓝森林 黄昏 星辰不再上升 山洞,漆黑的敞口 斑驳月色,映照 一个冷漠的男人 描画圆周 天上的瓷器店 晕黄色银河系中的 人之谜 最初的舞蹈 被称作女人 不能再生育了 一个女人 和一个男人 沉默 1982年10月18日 日落时分 好像一切都躲入丛林 草地上布满星星 你是第一颗星 你在天上飞翔 不时飘舞羽毛 像远古的一位圣贤 在这个城市上空 常常有火焰劈劈啪啪 你应该告诉我 你拒绝什么 那些夜晚 幸福又空灵 有人抱着石头 有人拿着花朵 夜晚的街道灿烂辉煌 我们就在树下 享受这一切 1986 年 劳动,直到天黑 太阳甚至招呼也不打 黑暗早把它吓坏了 但我,在这黑暗中还能辨清东西 因为在我的田地 我习惯天黑后 再坚持一会儿 然后,沿着看不见的小径 回家 留下那片土地 黑暗中显得惨白 那是贫瘠造成的后果 它要照耀我的生命 最终让我什么都看不见 陌生得成为它 饥腹的果物 我的心思已不在这块土地上了 “也许会有新的变化” 我怀着绝望的期冀 任由那最后的夜潮 拍打我的田园 1991 年 寂寞的游戏 老虎在追赶孩子 田园 在我劳动的地方 我对每棵庄稼 都斤斤计较 人们看见我 在自己的田园里 北凌河 五岁的时候 父亲带我去集市 他指给我一条大河 我第一次认识了北凌河 船头上站着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 十五岁以后 我经常坐在北凌河边 河水依然没有变样 现在我三H^一岁了 那河上 鸟仍在飞 草仍在岸边出生、枯灭 尘埃飘落在河水里 像那船上的孩子 只是河水依然没有改变 我必将一年比一年衰老 不变的只是河水 02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25 鸟仍在飞 草仍在生长 我爱的人 会和我一样老去 失去的仅仅是一些白昼、黑夜 永远不变的是那条流动的大河 1996 年 精神病院访客 恶魔在睡梦中轻声低语 像落入陷阱 梦触犯身体 发出刺耳的噪声 一种天生的女性气质 使他就范 看上去不适合 他可以走过来走过去 像聊斋中的女狐 哪怕他什么也听不出 这个高大的化了淡妆的男人 你可以尝试把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拍打 对世界完全丧失了耐心的人儿 闪烁不足,如这个星球上 拯救者的脸 他的反抗如此强烈 又极端疲倦、虚弱 反省、抵抗、错误 慢慢又回复到过去 一个人梦中会如此深入而无助 不断地模仿和学习新生事物 清洁、善良和美德 ——黑暗大地上的匿名朋友 有多少悲伤粉碎了 不是仅仅审视一下便能轻轻蹑足而过 十年前的诗 ——送杨新 此刻,她坐在我的对面 有些绝望,因为不能一直在街上 我们喝着加冰的饮料 冲凉的人陆续进进出出 她使劲往冰杯里吹气 鼓着腮帮子愣神 街上的房子和十年前一样 经过长久的旅行后 我们终于回来了 但世界和十年前完全两样 那十年前遥远的誓言 像风擦过我们的身体 一个自由的梦想 一本书籍的信徒 一张霉斑的照片 他们三个相聚于一家地下旅馆 革命中推倒的塑像 又回到街头 施肥的园丁 重新走进 花木丛中 村庄组诗 (节选) 7 村庄的水牛绝望之后 我是海上鲸鱼的祖先 像北极冰的溶点 村庄只是我的一个借口 我看见一条活的尾巴 跑过百年后父亲的村庄 年轻的海安人 加入冰的合唱 我知道真正的水 是腰的悲伤 在那河流与天空分手的地方 13 当串场河传出孤独的桨声 我看见村长的儿子唱着歌回家 整个村庄只剩下最后一个浪荡子 灼热的风 好色的大王 穿过茂密的玉米地 今夜畅通无阻 怀疑和贪婪构筑最后的村庄 在亲人找到亲人之前 统治村庄的是史前的鬼魂 21 那人中第一的村庄沐着阳光丨 皂角树,在咸涩的低地生长 仿佛从我的胸口裂开 北凌河,还能将我带去多远 从溺死孩子的新坟上……皂角树 你向天空长 就像大地对苦难的逃避 你在深冬的风中喧哗 狭小而寒冷 你像那折断的成百双小小手臂 抓住无形的黑暗 摇动虚妄 就像一到时辰就开花的杏树 吐着苦水和梦想 又挤在春天盲目的大路上 1992 年 序诗 太阳,四散的热力 将男人和女人 置放于地球干流的育婴箱 战争,七国的霸业 地球,太阳烤箱里的 大秦帝国 (诗剧节选) 一块香面馍 战神喜欢听人类为他们演奏战争音乐会 稻草人之歌 一群向北的斑头雁家族说 “认识它吧,不可停留此地” 两只下雪前闲逛的乌鸦说 “瞧,它还活着” 每个稻草人 都先在天空中助跑后再落地 ——从地平线上归来 冬天来临前 有人会来给它点上一把火 让它安安静静燃烧 一夜之间 平原上稻草人军队 消失得无影无踪 踏着十二月的初雪 影子一样蒙着面 稻草人翻过田填和篱笆 孩子们列队欢呼: “打!打倒!稻草人,稻草人” 插曲-战后的皮影艺人 一场战役结束 皮影艺人啊 你们必须赶着牛车 带上那一具具头颅 一只只手臂 一条条腿 粘合在一起 无论多么陌生的兄弟 在你们还没有成形时 就得不倦地赶路 别弯腰,别躺下 别披散你们的发鬆 别进入虚无的天空 让平原的热风吹拂他们 让泾渭的波浪驱赶他们 让千家万户的狗追咬他们 02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让鸟儿站在他们肩上 叫醒他们的父母 拉上白色布幕 摆动他们的手臂双腿 让他们回到戏剧深处 老地方 两个人朝村里走 垂弯下来的大槐树下 两个人碰了面却不招呼 这老哥儿俩 被这棵槐树遮住了 没人注意到 一前一后 两人进了村 “把它锯了真可惜 它是老大的 逢到阵雨呀,躲都来不及” “迟早会被雷劈了 生这么大个儿 还能让它戳破了天” 垂弯下来的老槐听了 渐渐由枯变黄 怀中的鸟巢也开始一无遮挡 两个人往村里来 头顶上一群鸟儿收了翅膀呱呱叫 “这儿,从前是棵大槐树 垂弯了腰好让人喘口气,歇歇脚 “真叫活见鬼,我在村里长大 从没见识过,空荡荡一望到头… 1995 年 一个时代的终结 街上下起了细雨 像失眠人的症状 中年李清照 又一次被婚姻征服 一片属于征服者的土地 仙鹤的队列中 没有神秘的君主 在内陆 永远是蓝色透明的田野上 积雪铺展开寒磁的道袍 在淡淡醉意中在深渊 已茫然错失严厉的大宋 中原浑浊的风雪中回荡着 李清照的诅咒 也在南渡的车马之声中 我们为什么还要洛阳开封 还要回到羞愧中去 面对长江的浩浩波浪 病弱苍凉的血管 像白发等待的人 从白马寺的禁院中 发出石头的呼喊 小西|小西诗选 孤独 有时它是一片叶子 脉络的走向十分清晰 有时它是小心爬行的壁虎 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或者它是寒冬的杯子里,越来越坚硬的水 但它更像深夜里,一只飞蛾 用翅膀拍打着窗户,而玻璃正轻轻 裂开细缝。又仿佛从裂缝里 挤进来的风声。 当它不约而至时 我躺下来,在你躺过的地方。 拿过你的桃木梳,给沮丧的玩偶 梳理头发。 又从你杂乱的书本里 找到卡佛的诗歌,读到悲伤时 我用你的被子蒙住了头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不是我的 除了洗发水的香气和硕大的泪滴 只喝半盏绿茶,就着清风。 我是个喜欢意境的人 最好是在夏天,紫薇盛开之际 让蝴蝶有意无意落在肩上。 再燃一炷檀香,若有琴声相伴 会更为美妙。在我开口之前 最好不要有人敲门,也不要听到谁在哭泣 如果有人一定要念我的诗歌 就选调子明快一点的吧 简介>--------------------------------- 小海(1965—),本名涂海燕,生于江苏海安。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著 有诗集《必须弯腰拔草到午后》、《村庄与田园》、《北凌河》、《大秦帝国》 (诗剧)、《影子之歌》(长诗选集)、《Song of Shadows (影子之歌)》(英 中双语版);对话录《陌生的朋友:依兰•斯塔文斯与小海对话录》。现居苏州。 归宿 那是最终的去处。 所有人灵魂集合的地点。 大家说起生死,犹如谈论草籽爆裂 果实落地那么自然。 再过几十年,我们终于可以聚集在一起了 那些使用过的词语,也找到休憩的地方。 我们曾为它们伤心,迷茫和痛苦过 所以,彼时我们将不再谈论诗歌 母亲 眼花,耳背。行动越来越迟缓。 时光却不肯在她的手中偷懒 菜园在她的唠叨中变得一片葱郁。 门口种着大簇野菊,翠竹。没有香气 却长得肆意。 她偏爱儿子,觉得那是张家惟一的根。 偶尔患得患失,每年在父亲的忌日 烧纸钱,说些悲伤的话。 很少为她写诗。但我帮她洗澡,剪指甲 讲笑话,牵着她的手逛街 在十字路口,那些迅疾的车辆 让她变得无措。她常常会用另一只手 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角,仿佛是我柔弱的女儿。 小镇 有人为她描眉。 是浓烈的黑色,且线条生硬。 0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围墙脚下,一条河是她腰间的绸缎 有柔软的质地,先流到镇东 再右拐到镇南。 枝头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丁香 碎碎念,切切语。 一群鸟忽地飞到树梢,例啾中 白杨的叶子转眼长大。 双脚在春天里绕行,微风沉醉。 我站在石桥上,小雨落在河面 一朵,两朵,千万朵涟漪 孤独亦开出别样的花朵。 雨越下越大,为她描眉的男人扔下画笔 轰隆隆的挖掘机从远处开过来 我们低头时,雨水流过眉间 她的悲伤已远大于我的悲伤。 樱花树下的乞丐 一只足球突然向我飞过来 它有好看的抛物线。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很幸运,球落在距我半米的樱花树上弹出去 树下坐的乞丐安然无恙。 他正在啃一个烂掉的甜瓜 甚至抬头朝着我笑了一下。 捡球的孩子绕道而行 一群鸽子却慢慢靠近了他 他的破包里露岀了盛米的袋子。 春光 你茂盛,拥有一树的繁华 而我,一无所有。 在春天,做小片苔辞 显得单调,不可思议。 入睡前预感,这个故事的结局 总是要落入俗套。 你知道,我是不屑的 对轻易抵上额头的风。 多年不曾治愈,这清高的顽症 偶尔有人,在热闹中说孤单 并不能证明什么。 往返于光鲜的句子 你我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 但这春光,却乐此不疲 一日日,越来越深地陷入 平衡 下午,很漫长 他的烟很短,有烧着手指的可能 墙壁渐渐倾斜,阳光顺势倒在地板上 和植物的影子,拥在一起。 多么离奇的想法。他说着站起来 慢慢把稿纸,铅笔,半块橡皮堆在一起 接着用黑袖子 把桌面的尘埃,抹到时光之外。 他不敢碰触那个青瓷花瓶 它横卧在桌子右上角 瓶口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瓶底 像是他心里的长江 把他的地域分割成两部分 以北的地方,故乡 以南的地方,异地 多年来,他不敢让花瓶站起来 他怕江水变深,江水流到江外 在浴室 不可能轻视 这一具在尘世不停奔跑的肉体 在灯光下,我必须仔细地擦拭 那些明亮和阴暗的部分 仿佛面对的是一件瓷器,我变得小心翼翼。 当水雾遮住镜子 我用指尖勾勒岀一个人像 模糊中看到自己的笑容。 当我蹲下来,清理掉落的长发时 水流击打在背上,开出几朵或更多的梅花 我听到花瓣掉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我不转身,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 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大部分凋落 在贵州与一位布依老人不期 而遇 这样的不期而遇,不是我们想要的 当有人推开那扇柴扉 腐烂的气息扑面未来,光线昏暗 她坐在那里,嘴角下垂。 也许是孤独,不! 更多的是绝望盛满双眼。 宽大的藤椅圈住干瘦的身体 她穿戴整齐。一身粗布蓝衣上 开着朵朵白花。 让我感到惊悚的是,一口棺材横在她的脚边 像一个黑色柜子,显得无比突兀和哀伤 迟早我们都会被淹没 雨中的梯子,倒在湿滑的屋檐下 父亲坐在那里吸烟。 他说迟早我们都会被淹没 当阴郁的海水涌来 我们不该站在沙子堆积的高度上 自以为是,沾沾自喜。 这时闪电划过我的发际。巨大的光亮 让我恐惧。父亲把我揽在怀里 他递给我一枚松果,深青色,还未成熟。 但我愿被它紧紧包裹,深陷其中 成为它的一粒种子 坚硬,却散发着芳香。 几声更大的雷响之后,雨停。 父亲竖起梯子,他要爬上屋顶 打扫洋槐的花朵。 风雨摧毁了树的大半生 它虚弱地倚在房屋旁,枝叶覆盖了 半个房顶。父亲每咳嗽一声 它就会落下更多的花朵 我们可能走得更远 我们可能走得更远 但在一座山前,我们停下来 在一条河前,我们停下来 很多植物拥挤在山上,水里 用茂密的发,遮住云朵和 流向异乡的思想。 我们困顿,疲倦 看山雀,狐狸,肥草鱼的尾巴 在光斑里时隐时现 凸起的石头和低陷的河滩 都呈寂寞的姿态 我们无动于衷。散漫地 倚着正午的阳光,说出旧欢和新爱 那些被敲开的伤口 正从山间慢慢裂开,流出干净的泉水 在山中 在半山腰停歇 枯草掩盖了几双鞋子的鲜艳 我们坐下来 不断否定一片叶子的姓氏 它的来历是陌生的,带着神秘的身份 眉眼细长,有狐狸的气息 又如此轻盈,飘出微苦的清香。 空寂的山里,越发热闹 有人从树枝上摘下野果 有人在山谷里歌唱。 一群群麻雀从树丛中飞出,盘旋着远去。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 有一位老人正蹲在一座旧墓前 摆上酒水,苹果和几枝菊花。 被他点燃的纸钱,还没来得及 给墓中的人留下多少 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北风带走 念 行走至此 我已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 描述这一片槐花。 整座山都在暗香中浮动,包括我。 请原谅我的恍惚,在转身时遇到了 一棵松树。它用松针 是无数的松针,穿透我的衣衫 这敏锐的疼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如今他已经长眠,槐花在他的头顶上飘落 香气覆盖在身上。他是记得回家的路的,我坚信。 虽然,我们都在渐行渐远 但时光之手,从来不曾把我们分离。 面前的海,在雨中咆哮着 撞向礁石,巨大的浪花碎成一滩白玉。 但我捉不到任何一粒,它们终会扑向大海。 就如我,父亲! 总有一天,也会慢慢地靠近你 03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31 并回到你的怀抱 紫槐花 拾阶而上,我不能预见这一场相遇 带给我的绚丽。你用我钟爱的颜色 颠覆了整个下午的阴霾。 菩提寺在薄雾和香火中掩饰山风 袭来的凉意。我们欣喜中驻足,惊呼。 你微笑着,把紫色的发辫 悬垂在胸前。我陶醉于你心口 溢出的香甜气息。 蜜蜂们正在忙碌地往返,无暇顾及 游人的兴致。 那些普渡众生的佛,坐在高处。 我们站在半山腰,贪婪地想要更美的景色。 而山脚下,是四五处低矮的帐篷 一个黝黑的男人,低头整理着蜂箱 他身边憔悴的女人,撩起衣衫 正用身体里越来越少的蜜,喂养着怀里的孩子 倒影 她热爱那些水 从巨大的石头下 微凉地,安静地流过 她满腹心事地坐着,手里 摆弄着一片叶子。 山雀的鸣叫 高一声,低一声 回荡于山谷之中。 树上的花朵,一半艳着 另一半委身于尘世的幻想。 她放下往事,慢慢起身 水里的女人,被风一吹 剧烈地摇晃着,像一枚熟透的果子 即将离开枝头 闺蜜 这是一幅旧作。 当我涂抹,并用尽最后的色彩 也没能完成对一个夏天的构想。 在向日葵背后,我找到一棵桑树 青色和紫红的果实,悬垂在绿叶之中。 让我突然忆起少女时代,你曾脱掉鞋子 爬上桑树,捏着一颗桑根小心放到嘴里。 我很迷恋你的手指,像阳光下灵巧的白蝶。 “人生有太多的欲望,不仅仅是熟透的果子。” 你曾这样对我说过。 很多年过去了 在这个雨后的傍晚,我极其怀念 理些甜蜜的时光。俯身拾起画笔 画下一扇灰色寂寥的门。恍惚间 我推门走进去,看见发辫松散的你我 正坐在祖父破旧的藤椅上,专注地 用凤仙花涂抹着指甲 瓷器 我找到了深蓝的她 在一堆高高矮矮的瓷器里 她不言语,就像一枝慵懒的花 斜插在那里。 对于静美的事物 我总要驻足,祈祷她是完美的 不要出现瑕疵,哪怕在瓶底的 隐秘微小的裂痕。 我坐下来,把她捧在手里 轻轻擦拭着,落日的余辉。 她有众多的姊妹 修长的或者圆润的 都有着少女的身材和脸庞。 时值中年,令我一见倾心的东西 已经很少。低头抱在怀里 她一定等我很久了 打动我的,除了她内敛的眼神 还有从她喉咙里,呼之欲岀的两只白蝶 一个睡着的人 在睢無攘攘的街道旁边 他露出肚皮,胳膊随意搭在一边 秃头枕在布包上,酣睡在树荫之下。 我无法确认他的身份 但他肯定不是政客,白领 不是医生,也不是灵魂的工程师。 他疲惫至极,命运一定曾经 或者正在背叛着他。 我悲伤,是因为一个睡着的人 几乎等同于一个死去的人。 我需要一首诗 难以自持 当我在悲伤里突然醒来 我确信,在梦里丢失了自己。 乱哄哄的车厢里,有孩子的哭声 低头玩游戏的男人,喋喋不休的女人。 我极力从脑袋们的缝隙中看见了天空 它害羞地露出了蓝色的额头 多希望自己是灵动的,像一朵云或是一阵风 但愚钝无处不在。 我把焦躁从左手转到右手 杯子的水,泼溅出来 我需要一首诗。就是现在。 用来平息内心的风暴。 当我掏出纸笔时,汽车途经一片果园 粗壮的枝梗伸过来,众多的果实悬垂在那里 它们在我的瞳孔里,迅速被模糊地放大 仿佛马上就要成熟,落地,腐烂 露出坚硬的内核。 然后入地,发芽,再次开出繁密的花朵。 一个人的诗 这可能是个男人 他的诗干净,简练,不羁 像一件洗旧的牛仔夹克 他说到了角度,母狮子,一个女人的高跟鞋 简介>----------------------------------- 小西,原名张桂芬。1974年出生,山东青岛人。2007年开始写诗,有诗歌 刊于《诗刊》、《十月》、《星星》、《山花》、《诗选刊》、《诗潮》、《诗 林》等刊物,并入选多种诗歌选本。著有个人诗集《蓝色的盐》,合集《海边》。 树枝上悬挂的词语,落地的果子。 我看到青涩的女中学生,裙角掀起春天的灿烂 在街道上飘过。 我不承认,某个季节给了我写诗的冲动 但至少我欣赏,他叙述的方式 在混乱的网页里,他的文字偶遇了一个兴奋的 读者。 我在笔记本上抄下了几首,就像我喜欢的卡佛 他所写的黄昏,频繁出现在我的屋子 那些最后的光,穿过厚重的墙壁,照亮我的额头。 这一定是个男人,如果他骑着自行车 路过这座城市的教堂 上帝会说,生活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春天的征兆 我装作一朵桃花,栖息在鸟的肩头 它鸣叫一次,我就绽开一瓣 当我十个手指都舒展开的时候 阳光射向我的眼睛 一只猫弓着腰从墙上跳下来,那里晒着许多鱼。 鱼鳞失去水分,从鱼的身体慢慢脱离 我想起祖母,桃木梳经过她的白发时 她的美丽,就会稀疏很多。 怎么会有这样的比喻,但写诗让我感到快乐 不可能的事物,在我的笔下生长 喜鹊乱叫,花苞们在胸衣里肿胀着 那个站在河岸边的女人,偏爱陶罐取水 这易碎的容器,有着细长的脖颈和丰满的臀部 我听到沙子,在它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看见了吗? 女人在水边摇曳生姿,她现在是一棵树 那些花,很快就会在她的发髻上,开疯了 03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33 马启代i马启代诗选 癸巳七日 第一日,先放出衣袖里的风,让它跑远些,再 跑远些,给它一年的假期 第二日,要给死去的父母上坟,随便把故乡的 老屋和山河打扫干净 第三日,把照耀过祖先的月光洗一洗,还要重 新调整星星的亮度 第四日,要学着打鸣,一唱雄人天下白,这人 大号就叫马启代 第五日,烧掉仇人的档案,领着妻子、情人和 妓女去春游 第六日,邀三两狱友喝酒,唱歌,清偿人间的 债务 第七日,杀死桃花和雪花,用云朵埋藏它们 然后,然后在诗行里种闪电,也种菊花 候车室,"画髓⑪勺对话 --我一眼就能认出这位女清洁工,无神的眼 睛里 刮着春天的沙子 她干瘦,焦黄,头发干枯,手指粗糙,木然 一直推着拖把给社会擦拭污垢 “她有残疾的丈夫,或病重的婆婆,还有还有 需要上学吃饭的孩子?……” 或者这些都不是,她每天十二小时以上的劳动 只兑换别人四分之一的钞票 那些叫正式工的人,清闲、光艳,都像管理者 不断把干净的地方反复弄脏 ……我知道,多数人的生活经不起一丝风吹草动 酸累麻醉着酸辛 —我不敢多看她一眼,怕她眼里的沙子跑出来 我听到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痛 我只有在春风里微微发烧 一只有蓝到欲滴的天空,才值得我飞翔 白到蓝的云朵 才值得我托付灵魂 风一来,我就被吹高 地一摇,我就把人间的海水都泼到天上 我一直收敛着自己的双翅 你不来,我就不飞 哪怕,我自己被吹的越来越烫 你送我那么多绿草和鲜花 为了感恩,我只有在春风里微微发烧 投名状 ——“我没有刀,包括匕首和菜刀!”其实, 我们出生前已被安检 按理讲我应当是安全的,但我总被约定俗成的 东西刺痛 “你有一把不安分的刀子在体内醒来”,但它 一定不是凶器 我时常听到它在暗夜里啸饮悲鸣,爱梦到江山 万里的红颜色 “投名状是他们替我上交的”,我明白这是冤 案,更是谎言 可我已经证实,也已经证伪,他们却哈哈大笑, 只收人头 “我是无法割下自己头颅的”,我说“关道统, 非关宁死不屈” 天空无法向大地屈膝。我可以像山一样活,表 达我的敬意 我从身体里掏出一块石头,投向云端,它鸣叫 几声,长出了翅膀…… 立秋书 — —“这之前的都是膨胀”,言下之意,这之 后的都开始紧缩,万物有道啊 灌浆或临盆,时光又将再一次白头,我蒸腾了 一夏的诗句在长骨头 这之前,水是破裂着向上升的,破了再破,裂 了再裂,不断地死着活 这之后,你要凝聚着生了,凝了再凝,聚了还聚, 美成露珠、雪花或冰凌 “露珠是上帝的摄像机,雪花有六条大路”, 冰凌是大自然自己的奖章 一个藏有轮回秘密的人,旁观者,“不只是边 缘人,但我一直主动靠边走” ……天空就要开阔了,我有足够的蓝储存在哪 里,在天上无需高速或高铁 要飞就任意飞,也不必耗费金钱,到处是阳光 的银子,无人认领 黄河入海口 - “再向前,身体里的海就醒来了",谁愿 入海呢?看那浩瀚的湿地和碱滩 莫不是黄河一直在挣扎?事实上,“摇头或摆 尾,都搅动了我魂魄里的盐” 跳进黄河洗不清,跳进海里的黄河很快洗掉了 骨头。大地才是活下来的水 “站在这里就是见证! ”管它多少污泥,只要 攥紧每一粒沙子,就能抬高自己 脚下在动。水中的鱼儿在哭。独自散步的太阳, 被风推着,正准备自戕 “我是文字的打捞者”,河水在暗中集结。暮 色里,我多像一条站起来的河啊 ……沿途有白鸟和乌鸦,波浪像我一样狂奔。 “前面,就把自己走成大海了? ” 而我注定是片大陆,是座山峰,梦里飞着漂亮 的蝴蝶,一飞,再飞 剪尾记 - “整个夏天,我一直在给自己剪尾巴”, 用身体里的毒蛇喂养诗歌里的老虎 时常在夜深人静时醒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里, 星星在逃窜中被剪灭 “我的麻药快用完了”,此起彼伏的坟穴在我 肉体上游动,幸亏那是替身 一列火车走远,铁与铁在用疼说着和谐。“我 放倒了沿途的一座座墓碑” 我不再需要借口。这个夏天,我刀枪入鞘,马 放南山,不是不管天下的事 天下被他们据为己有,我要乘月黑风高在文字 里把尾巴接上,练习些妖术 ……你看,雷声死后,谁人能给天空定罪? “天 和地根本就不搭界! ”你写到 天地间本来空空荡荡,风雨披着执法的外衣, 不过一副时间的棺材 七夕书 - “鹊桥都是枯枝”,都是去年就停止了呼 吸的心。我是一个写满了绝望的人 灵魂里住着一头善良的狮子,终日倾听黑暗的 怪叫,“多漂亮的羽毛啊!” 一个用梦想麻醉自己的家伙,善于疯言疯语, 狂傲独行,把银河当成汶水 把万箭穿成诗经,不在乎谁散落的流星雨,哪 一阵天风吹垮了天路 比如今天,我怀揣一生一世的黑,还是把偌大 03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35 細',却.W2;依工測導 的人间等成了一座冤狱 “你正伸手从乌云里掏月亮”,天河已经改道, 兴许河底堆满了星星的舍利子 ……如果我来安排万物,我会在今夜借来十五 的圆月,把天地朗照得黑白分明 弯月,总让我不寒而栗,就像多年前割伤我少 年的那把镰刀,人们都叫它爱情 致雷蒙德-卡佛 ——“江山黑了”,我学会了利用空隙收集那 些遗漏的天光,“都是命运教的吗? ” 偏执是多么迷人的美德,又穷又偏执的老头还 被人爱,只有患上绝症 天空与大地在决斗,我自己与自己在较量。“兄 弟,我是我自己的旧址啊!” 愤怒的季节,你说过“请你安静些,好吗? ” 我忍了忍,就把世界宽恕了 作为夜溯的鮭鱼,时光冷硬,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简约了,再简约 “你不是你笔下的人物,但你笔下的人物是 你”,我现在可以这样对你说 ……我们对坐了一个下午,一直用心抱着。最 后,我还是走到阳台上想听听海 可是,没见蜘蛛网,也没有飞鸟,海在瀑布的 尽头,但我的确停了许久 失眠者 - “黑如白昼”,刚刚想到这个书名,我昏 昏欲睡的细胞又活跃起来 总有些淘气的家伙潜伏在体内,整日拼命地挥 霍我积攒半生的粮食 “万籁俱寂? ”老鼠和猫的舞会还在进行。死 亡是我尚未接到的邀请 月亮这盏囚灯,开关一定掌握在牢头狱霸的手 中。“他们害怕啊!” 拿月光涂抹过的天空像一块惨白的尸布,储存 的全是近妖近魔的神 “偶尔有几声赵家的狗叫",不能相信镜头, 狂吠或缄默都按了指令 ……半夜,我扶着一缕星光起床,手记上那条 同学死亡的信息已凉了 好像是喝醉了酒,我听到昨晚吃下的鱼在肠胃 里背诵起新闻联播 在齐都畅饮于“鱼游天下” - “鱼的身体里都有一场风暴酣眠”,游走 天下的鱼,以光明和黑暗为食 多少年了,钉子用各种借口,赖在了年轮里。“我 常常摸到它们” 哪里还有人钓鱼?熙熙攘攘中,红尘万丈,我 果真疼成了水中的哲人 “最好把扳倒的井扶起来,那才是真豪爽”, 醉着更宜一饮再饮 秋风把圆月掰成了星星,兄弟,抽出来的钉子 已被我重新系上了吊杆 我们可否半夜起床?拧开潜隐在命运里的大 水,学着钓天河里的星光 ……“我是一条愿者上钩的鱼? ”不摇头,未 摆尾,一直用牙咬紧了河流 惊涛和骇浪开了,又败了,我的伤口,兄弟们, 正有鳞片喊长 蚯蚓,是地下诗人 ——蚯蚓,是地下诗人。最懂黑,所以不说话 唱歌,但像元曲或宋词 它让土地穿越身体,如诗人让黑暗穿越灵魂 ……所谓精耕细作就是从泥土里打磨词语 它不以柔克刚,只以小搏大 为了躲开人类的挖掘,那些血腥十足的铁爪 它必须把自己向深邃里写 写给亨利希・曼 我没有停下脚步,不会后转,拒绝身后有毒的鲜花 这支笔,靠良知扶着,不会低头 亨利希•曼,我精神上的导师,一位异国的兄弟 一位把赞美、怀疑和批判完美统一的战士 一位被深爱的祖国驱逐的人 1929、1989、2049,你目光如炬,在黑暗中发亮 他们害怕的文字,把历史咯痛 为此,我不能放弃 一切,多年前已经开始。面对失语、献媚和出卖 我不再需要请愿,每一次呼吸都是警告 满纸的汉字,都睁着眼睛 一想到你,那些假借人民名义的公告多么可耻 那些外表光艳的奖项多么可笑 那些帮闲者多么可悲 亨利希•曼,我的兄弟,此季的风里打满了钉子 我是一股野火,不但向上,而且向前 结绳记事 ——“秋夏交接,有咔嚓咔嚓的声音,你听到 了吗?”此时,天空正在高处弯身 我精神的悬崖上有闪电蹲着,被风绊倒的中年 也保持着缄默。“你再听听” 车轮滚滚,我五吨以上的灵魂在疯跑。千百万 汉字于旅途中相互推醒 “天下需要檄文!”我体内的冰层需要搬到秋 天里放风,大地开始结霜 他们依然招摇。我备好的猎枪已经找到,草原 简介>--------------------------------- 马启代,“为良心写作”的倡导者,男,1966年7月生,山东东平人,自 由撰稿人。1985年11月开始发表作品,创办过《东岳诗报》等民刊,出版过 《太阳泪》、《杂色黄昏》、《受难者之思》、《马启代诗歌精品鉴赏》、《黑 如白昼》等诗文集18部,作品入编《中国新诗"新来者“诗选》等各类选本。 也在渴望驰骋的马蹄 “有这些养料足够我复活”,兄弟们,看啊, 母性的阳光里活跃着牛鬼蛇神 ……我一整天都在翻书,拍拍这个,摸摸那个。 “它们真得好多年没见我了” 积尘里,抖落出一段啸吟,几许浅唱,还有雨 打芭蕉中的怒发冲冠 中秋手记 ——“果子纷纷跳下枝头”,怀中的一颗有些 青涩。咬一口,满嘴时光的中药味 我非帝王,不想一个人享有这万里月华。“一 男一女一玉兔不知发生着什么” 谁不想有座月宫的大房子?我奢望了了,手中 的银子只够兑换百年的月光 “唐安安正在对岸歌舞",都是拼命伐树、围 猎的人,他们把别墅盖成了红楼 今夕是何年呢?你看,那些会唱宋词的赏月人, 揣着发亮的精魂,一明一暗 “举杯相邀就有千万人啊”,无家可归的,有 家不能回的,想回回不去的…… ……我把月亮放天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的 放到了水里。“它碎成无数个了” 乘着微醺,我决定全部送给人间。我一个人送 不过来,风一直在水面忙 03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37 从容从容诗选 中央大街 走向一百年前的石头路 戴着墨镜的玻璃丝袜女人在街角嚼着 一百年前的雪糕 巴克咖啡馆里赤裸着打字机和满壁的女郎 旧纸条沾满白酒写下霁虹桥1926年 塞进列巴 今天是2011年中秋 准备送给远处等了我几个朝代的那个人 后天早晨他将坐一辆三轮车 晃进一条民国的巷子 在刻着我名字的第五棵树下 取走他们含着热泪 我想去马迭尔宾馆套房 神秘女子在一百年前已为我订好 用她的高倍望远镜观察大街上的动向 月亮比一百年前瘦小了几圈 当小成一颗星星 当今晚的月圆在她的镜头里成为挽歌 我用耳朵在树上刻下你的名字 你听,阳光下棠棣树在说什么 “往后退往后退” 隐秘的莲花 我要让你站在高高的城堡 还要让你做一个和尚 当我穿着男人的铠甲骑马而过 你就会深刻地记得 我要聆听开示 在山中闭关在莲花旁静悟 羞愧于尘世的爱欲情仇 你就为我剃度青丝入土从此清心 我以弟子的谦恭陪你云游直到老去 你将在此生圆满羽化而升 在另一个没有汗水没有泪水的世界 在亿万朵未开的莲花中你轻轻 唤醒我 无中生有 玉石罐里的姥姥气定神闲 抱着罐子里的姥姥,小舅有点头晕目眩 一年前,按着姥姥的指示,我当面 清空她所有衣柜 把意大利丝巾还给小姨 白玉的弥勒佛送给她的曾孙女 指甲盖大的腕表给了舅妈 保姆也拎走了两大箱衣物 一年后,我穿着她年轻时在上海做的织锦旗袍 目送一贫如洗的姥姥被推进熔炉 一小时后,1米54, 30公斤姥姥的肉身 被工作人员用一个塑料袋子拎着走出来 他对我说:“女人不能碰骨灰,而且不能注视” 姥姥走的第二天,她穿着绿衣绿鞋 平静地来到我的梦里:“你去我的骨灰里, 那里有两颗碧玺一样的舍利” 广场 1974年,外省的父亲领着我和妹妹 走在夜晚的观礼台 我们手足无措,憋得尿急 父亲像一个从容的元帅,指着台阶: “就在这儿了!” 我们极力背对城楼上伟大的目光 欢快地蹲下身去 城墙和宫女们感到恐慌 这个冬天,我们和皇帝一起被广场记住 每次在电视里看到观礼台上戴着勋章的将军们 我就会对女儿说起那个冬天 “哇塞,妈妈,你太酷了!” 1996年在那些死去和没有死去的目光注视下 我和爱人在广场热烈地拥吻,闻到了潮湿和松 木香 干燥的树枝,炉灶里僻啪 终于被赦免的疯狂 那个农民从城楼走下来,闲庭信步广场 他步伐如康熙与赵本山的混搭 我走上前去,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 “hi,那年,我从观礼台上蹦跳着下来 就把你当成了一位兄弟!” 第一次见你褪去衣服后的疤 那是从未在众人面前显露的 生活的另一面 不是你长颈鹿的脖子让我悲哀 不是你紫苏的双唇让我怦然 心痛是你变形的身体 那是你的另一张脸 用布遮闭,密不示人 不完美的洞穴,被挖掉的眼睛 残忍地裸露在我的眼前 上天用这个黑色的疤提示我 你秘而不宣的悲伤 亲爱的,你连屁股都是悲伤的 不能和任何人说起,如同我们的爱情 你把悲伤坐在悲伤下 板凳与棉布磨损你黑色的童年 一秒钟前深情的凝视 转身,骨盆的黑色蜘蛛让我胆寒 我们都无法控制人类的善变 这黑色的幽默多么无奈,我不能 奉献你一个精湛的美容术 让她如你前额般光亮 我为你丑陋的疤痕哭泣 这一生,你是否把最难掩 最不可不人的黑暗 当作礼物送给了我? 亲爱的,你用几个世纪的仇恨 在身体上挖出这黑色的陷阱 如此狂野地引诱我此生一起陷入 亲爱的,我多么渴望 你黑色的伤疤 被我凝视时,成为我 倒车 妹妹,我与你的声音相遇在澜洲岛 二十年前你录了一条广告只挣了七块钱 广告商对你说,你的声音会传遍天涯海角 黑暗的香蕉树下,你在说“倒车,请注意 我被分配进一间客房412,怎么回事? 怎么会是你的生日号码? 你是提前来湄洲岛等我吗? 我从412房间望出去 比汉堡包要精致得多的层层火山岩 用硬朗裸露的姿式挑逗大海 而大海用一天亲近她,用另一天躲避她 03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39 他多像你爱过的男人 他们总是留给你一些细碎的贝壳、小石子 和比“黄金海岸”还要柔细的沙 咯疼你的眼晴 妹妹,更奇怪的是从澜洲岛回到北海 在老街那条窄得只能摩肩抱乳的摩乳巷 我与年轻时的姥姥相遇 她现在不姓陈了,她请我吃了一碗活着时最爱 的银耳羹 还与我在菩提树下合影留念 我想到了你,故意让我听到的声音:“倒车, 请注意! ” 你是在暗示我“过去,请注意!” 你们俩站在我到来之前的未来的树下等我吗? 小时候姥姥问,你们长大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像爸爸那样的! ” 直到你死去,我们俩都没有找到 难道我们的爱人隐藏在过去的某个拐角? “倒车,请注意!” 妹妹,你能再透露一点吗? 我将在未来的哪一天遇见前世的爱人? 如果他来了,你是让我替你爱他? 怎样的一位母亲 “我爱你和爱你妹妹的方式不同 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母亲。” 多年后,你不知所措地对我说 我害怕你的哭嚎,仿佛它们是冰雹 一直以来我们之间变得更像是两个国家之间的 外交 我和妹妹大学毕业后,交了家里的房门钥匙 你每一次搬新家 敲门、等待,很礼貌地走进你的家 除了茶杯、碗筷,从不敢碰你的任何东西 它不再是我和妹妹转着花手帕,满屋嬉笑的旧 天堂 妹妹走后,你成为温柔的君主 你对我的那位“君王”说:我的女儿不会为任 何人改变! 妈妈,你把爱的缆绳藏在我无法看见的深处 你为自己买了一块与妹妹比邻的墓地 当我登录邮箱,看见你七十高龄还在为我转发邮 件 想起梔子花开的12岁,你教我洗干净一件内衣 你坐着的士,端着亲手包的饺子,敲开我的家门 妈妈,我爱你!只是我一直需要开启时间的锁孔 时间不会和我们再见 那就让一切该错过的错过,该重逢的重逢 没有人能教会我原谅,哪怕宗教 几十年之后我第一次把你写进诗里的时候 我让这些文字原谅了我自己,原谅了你 减法 我的城市雨水淹没 雷电笼罩的楼房总让我异常兴奋 每每想到一个男人在雨中关窗的动作 暴雨、警报、紧闭门窗、与世界隔绝 我开始删掉手机中的联系人 第一个删掉的是一位董事长 他的公司制造壮阳酒并已经大张旗鼓地上市 第二个删掉的是一位广告商,他在酒会上说 他曾经是位诗人 第三个删掉的是一位童星的妈妈 她孩子的笑脸比成年人更迷茫 据说人的一生会遇到2920万人 我只想在每个城市保留一个朋友 一千多个电话,我删掉了 900个 已经离去的亲人,有时我半夜醒来还会拨号 接电话的是一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 死去妹妹的QQ,我一直没有删除 它就在那里隐身,她一定还在悄悄上网 此时,电视里的主持人拿着话筒焦急地说 每个街区都有人正在失踪 殡仪馆王主任的电话 我考虑再三,决定保留 记梦 “我要去小解” “而且我要去尼姑们去的地方” 有人告诉我在第二层,我和女友走进去 “你们要剃度吗? "尼姑庵主坐在桌前 我按捺住心跳,“要,需要洗澡吗” “上面规定,这个月只给我们五天的时间收徒” 我让小诺先去洗澡,远处她脱光衣服背对着我 们 一尼姑问:“她这么年轻,为何出家? ” “因为一次受伤的感情” “明白,经历过,恶心了” 我不必告诉她,红尘中纠结,充满刀光 像武侠小说,一个女人用矛在男人的身体里游走 男人用抽烟、喝酒、吃辣椒、骂人、沉默的盾 抵挡 女人用齿痕、指甲和镜子划过男人的皮肤 怀着诗经的深情和春秋的深度,还会笑着说: “你在太平洋 海底,我也会化作彩色的鱼击中你” 尼姑庵主侍弄着花说“万物如此圆满,像瞳仁, 简介A-------------------------------- 从容,女,诗人。198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中国诗剧场”和“第一朗读 者”创办人。著有诗集《隐秘的莲花》、《我心从容》、《从容时光》、《从 容诗选》等。 心却难以圆满,你还决定出家吗? ” 隐藏起一颗孤独如瞳仁的心 我剃光头,在广场朗诵 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需要掩饰人们惊异的目光(用便装、裙摆与 帽子) 为什么只有短暂的一遇 我想有一个叫“禾木”的孩子 我就能睡在浮木旁亲他碧绿的眼睛 野草莓般的夏日 图瓦老人为我们吹响整个森林的芦笛 “为什么只有短暂的一遇” 如烟环绕的喀纳斯 在白桦树上刻下你的名字将和树一起疼痛 风在湖面上吹一半静默一半翻滚 多像成吉思汗时代 黑白分明的生活 却找不到他的珍珠装点我的银发 那些浑身漆黑 面部雪白的牛 是我前世的书生吗 把每一棵草当成经文咀嚼 忧伤的眼泪继续映在水的蓝天 他们用眼睛静静地绕我而行 明天我将和一头羊相遇 他仍将被我吃掉 04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41 >王夫刚I王夫刚诗选 旅行记 突如其来的车祸,旅途中的一次停顿 比一场噩梦降临要温柔百倍 甚至更多。追尾的快客 被削掉半边车厢:碎片 撒满了路面,光秃秃的车板上 黯淡、凝固的血迹 还在回味着刚刚发生的碰撞 一瞬间的意外,有多么惊心动魄。 那个去海滨旅游的孩子 再也不必为即将结束的夏季假期 而烦恼;那个回家的女人 将永远走在回家路上; 那个才与情人分手的中年男子 新的生活,开始于结束; 那个久病的老头,终于摆脱了 痛疼,和痛疼带来的经济紧张…… 更多的乘客昏昏欲睡 他们经历的车祸,只是车祸现场 他们劫后余生,耳朵里 回荡着一种描绘不出的巨响。 这时清障车赶了过来 一次车祸,很快就在旁观者的视线中 消失得干干净净。而下一次车祸 没有谁知道它躲在哪里 没有谁知道它将发生在 哪一辆车,哪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异乡人之死 夏日正午的阳光下面,人民公社 懒懒洋洋,高音喇叭里播放着笑声不断的 相声。被高高吊起的异乡人 低垂着脑袋,半昏不醒的样子 无人理睬。这个缺乏诗意的 流浪汉,路过人民公社 但不该把手伸得太长。 面对烈日,唾弃,异乡人沉默着 像个哑巴(或许就是个哑巴) 在上学的路上,我看见被高高吊起的 异乡人;在放学的路上 我看见异乡人身上落满越来越多的 苍蝇:目睹一个人的死 是恐惧的。我,时年十岁的 小学四年级学生,不明白的事情 太多,而愿望,我是说 乡村孩子的愿望总是被拒绝 在日记中,我曾盘算着 给异乡人家里写封信,却没有谁 能说出他的名字和地址。 如今,人民公社已改称乡镇 掩埋尸骨的荒岭已变成一座 欣欣向荣的砖瓦厂一一无论机器的 轰响,还是工人粗俗的玩笑 都不能把他惊醒,把他 送回父母身边。被高高吊起的异乡人 对于老家,他音信杳无,下落不明 似乎有点传奇意味;对于我 则像一团晃来晃去的阴影 不断加深着成长岁月的荒凉色彩 不管怎样,异乡人之死 这是一个伤心的话题一一我目睹了他的 消亡,但至今无法通知他的家人 轻描淡写 喝酒之前他们不让我朗诵。 喝酒之后 他们不听我朗诵一 新年敲响江湖的大钟。 没有月亮的夜晚,允许诗歌 在山东抛锚。 啊,我有杯盘狼藉的 表情,他们却爱 杯盘狼藉的人生。 那个夜晚之后,还有 很多夜晚;那次误会之后 误会获得了性别。 幼兽来不及相爱就开始撕扯。 黑暗,长着两只 他们没听说过的耳朵。 就这样吧:怒吼的幸福 使拖拉机浑身颤抖 也值得我继续等待。 话筒之歌 话筒的命运与这个时代有关。 如果说,话筒的命运与生活有关 也将不被视为错误的表述。 太多的人要讲话,太多的人 想唱歌,在需要提高分贝的时代 和允许自作多情的生活中 话筒解决具体的问题。 话筒的问题其实是人的问题。 拥有话筒的人其实是拥有时代和生活 至少拥有时代和生活的背景。 话筒体现夸大的真实 但加以修饰的声音可能从不传达 话筒的意思:在时代的喉咙 和生活的嘴唇上,话筒 是无辜的一一没有爱也没有倾向 却承担了外在的爱与倾向 正午偏后 不用再试图说服我了一一因为生存的差异 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已走上了两个极端 眼下我们偶尔看见彼此的身影 也许有一天,在数以亿计的人流中 我们最感激的东西变成了消失和遗忘 世界曾经广阔,而消失和遗忘 那么具体一一现在我想引用一个比喻 一朵花暗含着春天的消息,但春天 不仅仅是盛开的鲜花在聚会 有人为美倾心,有人为美的短暂而 伤感:当中年的呼吸渐渐跟不上 生活的脚步,去而无归的东西 教育我修改诗歌的心情以适应时光提速 正午偏后,命运的佳期已经不多了 桥上 ……突然,桥上发生了意外:一个人 坠落时,另一个人趴在桥栏上 向下望去一一尖叫声 破坏了归鸟和夏日黄昏的默契。 我说的是那一年,那个小镇 那座废弃的水泥桥上 那幸福的和被幸福抛开的 男女:死者得到了同情 活着的,有点暧昧:“我拉了她一把” 警察的意思是,推拉之间 只有良心能够证明 (而良心属于不被采纳的证据) 死者当然知道,但已不能 说出真相;废桥看见了 它却是个哑巴一一小镇的猜疑 后来变成了时光的悬念 废弃的桥还在,还有散步者 偶尔走过,但桥上没再发生什么意外。 安全帽上的遗言 聂清文死于一次煤矿事故。他知道 活着的人,会把这次事故称之为 “4 • 16矿难”,他还知道 家里大概能得到两三万块钱的 补偿:这是一条性命的可比价值。 与他困在一起的,共有17个人 他们曾拼命地敲击着井壁 想让外面听见(外面的人, 也听见了敲击声,由强到弱 与米沃什讲述的雅德维加小姐的消失 惊人的近似)。6天以后 他们作为尸体回到了光明的世界。 尽管年轻,尽管把绝望和痛苦 留给了恨之入骨的黑暗 但光明的世界已不再属于他们。 除了聂清文,因为用粉笔 04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43 在安全帽上写下遗言 而意外地成为一篇报道的主角 其他死者只是构成了一个习惯缩水的 统计数字,跟在死亡后面。 想到一个人将亡之时写下 他欠别人的钱和别人欠他的钱 并叮嘱妻子把自己火葬 大地是不安的,而愤怒 啊!如果我们没有权利通过愤怒 表示愤怒,就忘记他吧 聂清文,男,38岁,湖南人 涟源市七一煤矿安监员 死于“4 • 16矿难”但留有一个安全帽 和用粉笔写在安全帽上的遗言 另一条河流 事实是,我的体内的确流淌着一条河流 而不为生活所知。我提心吊胆 每天都在不断地加固堤坝。 有时我叫它黄河,叫它清河,小清河 去过一趟鲁西,叫它京杭大运河 有时我对命名失去了兴趣 就叫它无名之河。我既不计算它的 长度,也不在意它的流量。 当我顺流而下,它是我的朋友 当我逆流而上它被视为憎恨的对象。 在一次由泅渡构成的尝试中 我的态度是,不感激 不抱怨;在一次由醉酒构成的聚会中 我背弃大禹,堵住它们。哦,泛滥! 暴雨及其他 街道能不能变成河流?答案是肯定的。 街道的河流上能不能收留钢铁和人的尸首? 答案仍然是肯定的。 洪水猛兽,洪水是我们见过的猛兽 怀着一颗相见后悔的心。 而暴雨并非苍天的玩笑高高在上。 据说气象台主动把预警降低了 一个等级,高速公路被淹没到四米以下的水中 像极了一个现实版的童话,或寓言。 雨后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 除了公交车厢比以往显得宽松了许多。 电视台的主持人决定宴请150位救人的 农民工;市民们则赶到殡仪馆 跟一言难尽的丁志健告别一一 这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死在打不开门的越野车中简直是 另类的奇迹:110,忙音;120,忙音 119,忙音……只有他的妻子 在疯狂地跑向广渠门桥。 只有立起来的积水耐心地洗着下水道。 到了最后,他试图用头撞碎车门玻璃 而他的妻子就在几米远的地方 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他活了 34岁,但北京正在经历着60年一遇的 水患:他说的没错,人生没有彩排。 只是这一次的直播过于残忍。 7月21日,暴雨大到心痛,大到死亡。 7月21日之后,暴雨大到怀念,大到遗忘。 暴动之诗 作为事件他们被写进了地方史。 愤怒的岁月里他们杀死地主,烧毁寺庙 占据山中的高处,掷出长矛 石块,和用尽霰弹的猎枪。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纪律,没有 死亡的经历,出于偶然的杀戮也不是 他们渴望的生活。日暮时辰 有人像壮士一样在山峰上走来走去 有人望着落日,暗自沉默。 作为事件他们被写进了地方史。 作为战场,我家乡的石头至今镌刻着 无人领取的弹痕。许多年后 许多事情已经改变一一像他们 获得意外的光荣但全然不知。 祭父稿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我迈入中年门槛。 四十不惑,曾经多么遥远的目标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 来到眼前:我的儿子顺利升入小学四年级 诗歌的春天,依旧蒙着一层薄霜。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每年的三月 我不必再专程返回山脚下的村庄为他烧纸 燃放鞭炮。除了春节和中秋节 这些惯性节日,我的怀念 允许越过形式主义在他的坟前小坐一会。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我为之后悔的事情 似乎比以往多了起来一一 为什么没有帮助他为早逝的父母 立一块给生者阅读的墓碑?天堂也有电信局 为什么不提醒他带走生前用过的电话?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我学会了抽烟 为了与他保持某种爱好上的联系。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我成为了真正的父亲 (一个与传统有关的说法) 在他坟前焚烧诗集不是为了让他阅读。 父亲去世三年之后,山河依旧。 卡扎菲领取了比萨达姆还要羞辱的结局。 我还生活在城市一角,我的土地 还由别人耕种:替父亲活着 活下去,我的梦还由父亲那里出发抵达光阴。 与蚂蚁有关 请允许我,在傍晚向一支蚂蚁的大军 献出无限的热情。它们那么细弱 需要呵护,它们那么勤奋值得赞颂。 请允许我,向大军的将领 致敬,为落伍者担忧,天快黑了 要下雨了,而道路和愿望,无休无止。 请允许我,在一支蚂蚁的大军中 建立虚幻的强大一一像雷平阳所说 欢乐的蚂蚁,在自己的梦中 练习长跑。请允许我写下殉难者的墓志铭 这里埋葬着一个渺小的灵魂 它死于傍晚,路上,生活的惯性 和集体的力量。请允许我 在泪中加盐,以区别随之而来的雨水。 走近大河 走近大河。在那里我遇到了一条忧伤的木船。 我的心里乱极了……食肉的动物保护者 试图跟我探讨理论的矛盾 和可行性。一个伪命题的正解是 流水的岁月消失了,或许不值得惋惜。 衰老和成长一样,属于规律。 简介>----------------------------------- 王夫刚,诗人,1969年12月26日生于山东五莲,现居济南。著有诗集《粥 中的愤怒》《正午偏后》和诗文集《落日条款》等多部,获过多个诗歌奖项。 走近大河。在那里我遇到了祖国的问题。 支流夺走了它的根系。永恒的大地 在倾斜,诗人们在撒谎。 我的心里乱极了……不是由于疲倦 而是由于沉默;不是抵达彼岸 而是抵达彼岸的泅渡被扼住了歌唱的喉咙。 忧伤加深着木已成舟的腐烂 大河在继续。大河,允许抛下我。 为姨妈去世而作 姨妈,你去世后在灵堂里被讳称为 “韩府高太君” 你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他们看上去一样悲伤一 你的一生只与一个村庄有关 但你不知道邮票所以也不知道拿邮票 来类比它:共用的井台 永远是潮湿的,而疾病 比不上与赡养有关的争执 令你晚年更加沉默 现在,你和你的身份证,老年证 你特别叮嘱不要烧掉的衣物 在黄土下,在你早年去世的丈夫身边 安顿下来。你的一个女婿 在曲终人散的酒席上 因醉而涕,或者因涕而醉一 唉,山东不是山西,亲人 终归亲人。姨妈,你失明的哥哥 还在抽烟,你惟一的妹妹 获知噩耗后一脸惊人的平静 你疼爱过的外甥只是赶巧参加了 你的葬礼一一围观的人说 死是解脱,他表示赞同 并且决定写一首你看不到的诗留在人间 04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尹马I尹马诗选 此山无木、无草、无人 无一个可以借一顶草帽的鬼 大夜欲埋我,黑我于异乡 此地没有月,没有星,没有路 没有一声可以划亮内心的鬼哭 大难不死,是因为一个人 只想死去,就被折磨着活过来 晴空欲沐我,赠我白云千匹 上帝欲唤我,先让我自己 回故乡点灯,读书,饮腐烂的光阴 云南有牛羊,有花山 走两步,就走出了云南 他们说来不及惊动 一个在石头上吹木叶的人 再走两步,碰见从山上下来的老叟 背着浮云,他要去远游。但他分明是 背着一捆柴 流水就这样流过去,像人群 一哄而散。在花山,一只羊死去 另一只对着我笑 空山就真的空了,白云 也真的远了。在灰尘中斗地主的人 腰间挂一个很重的相机 他们背不动浮云,和一捆柴 走两步退两步的人,回到石头上看 一个中年女人仰头吹气泡 她用光了一袋洗衣粉 其实,与其这样 倒不如让她呆在一只镜中 生长桜树和月光,藏着孤独 和我们的妻子 一个走下天空的人,有那么一天 会回到一座村庄;他的北方、南方 雨水正赶往一棵树 他在自己的身后,找到 我们的妻子 罂粟 等我空出时间,和她们围坐在天上 洗一幅很旧的纸牌;多年以前 那些仰仗着夜晚,在楼顶出卖花瓣的人 被分到最小的那一堆 秋风中,我们厮杀 遥远的天上,红桃方块,黑桃梅花 统统举手,向美丽的肉身投降 等我空出时间,将和她们一起,用花粉 去杀掉那个,找死的人 横江、牛栏江、长江。后来,它打算 认一座青山为父,但它始终 流不回来 转眼到了中年。江水的一半 是自找孤独的船、桨声、渔灯;江水的另一 半 是那个看了它半生的人 他于此岸到彼岸,怀抱一块石头 他的后半生,被捆绑在一座山上 即便青山老去,也不会死,就算我死了。 它头顶的云朵,穿白衬衫,生病 溜到更远的地方,敲门、饮水、小憩 白云的一半是鹰、夜晚的火把;白云的 另一半,是一座寺庙,寄宿着矮小的诗人 他去天空翻看,一只废弃的邮筒 去一棵树上自杀,却没人看见 就等到老死。青山守住夜郎 在云南的月光下,目送一列火车过贵阳 去柳州,去一个人深夜的故乡 大地 一个背着楼梯的人,有那么一天 会来到一座山上;一个爬上天空的人 他的北方、南方,他的胸膛 长着一片森林 金黄的、脱下故乡的森林 夜色渐浓 一个人躲过一场大雨 不愿回家,想去山中诵经 为过往行人指路 想去高高的庙堂做官 在狭窄的内心安放国家 夜色渐浓,一个人 为身后的影子报了一箭之仇 做一个不可饶恕的梦,在牙缝里 藏一封休书 一个人躲过了一场大雨 想起从前的女人 —她正在楼上洗一口枯井 把黑夜深埋其中 马车 去乡场上的人回不来了 空留一架马车。去乡场上的马 打着响鼻,四蹄轻盈 马车开往天空 一个死去多年的朋友被想起 他曾在一张纸上写下 “春天的马车,载着人间的棉花 去乡场上的人,被一匹马买走 在旧时的山河里 种一亩人间的棉花 水穷处 到山顶去看飞鸟,遇寺庙、钟声 身披袈裟,坐于夕阳,是迷路的人 沿一条河西下,流水突然不见 山是乌峰,有云雾、细小的塔尖 飞鸟去了人间,钟声孤独,神仙略带乡音 流水早就转过身子,往贵州方向去 我穷得叮当作响,藏于市井写诗,吃斋 送一个朝代去远方 水穷处,河流身披袈裟 成为隔夜的僧人。我和谁相依为命? 飞鸟,落叶, 还是那堆不想说话的石头? 在人间 大雨欲浇我,追我于空山 青山不老 青山从未老过,就算我老了。就算 它脚下的江水,活埋了它的影子 江水往低处走,改名换姓 只在此山中 下得山来,已不年少;要是再翻一座山 估计就老了。年少时 我在山上砍树,捕鸟,栽一大片雷声 04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47 回来时,路断,山空,村庄退回水边 估计这一生,会有人 笑着拍一下你的肩膀,估计他拍了一下 会再拍一下 他会是那个把你带到凡间的高人 他在芦边养马,射箭,吹箫 你听不见 他一直住在山里,一直拍着我的肩膀 我慢慢变老,在一座山的起伏里 时光变轻,黑云压顶。雪落处,众鸟逃 他却一直在笑。 家书 寒冬漫长,手抄一部家书,抄一个 小小的天下。门里有人进来 他很冷,把手伸向炉火 嘘了一声 嘘!我忽然弄脏了一个朝代 其实不是,我只是弄脏了一个朝代的一只飞鸟 一只飞鸟的一片羽毛,一片羽毛上的 一个斑点! 手抄一部家书,寒冬漫长 有人从门里出去,门吱呀一声 雪地上留下脚印 我看到的,就只是一串脚印 映衬了生存之重、死亡之轻 而一堆雪,它要不要融化 与我毫无关系! 水穷处 到山顶去看飞鸟,遇寺庙、钟声 身披袈裟,坐于夕阳,是迷路的人 沿一条河西下,流水突然不见 山是乌峰,有云雾、细小的塔尖 飞鸟去了人间,钟声孤独,神仙略带乡音 流水早就转过身子,往贵州方向去 我穷得叮当作响,藏于市井写诗,吃斋 送一个朝代去远方 水穷处,河流身披袈裟 成为隔夜的僧人。我和谁相依为命? 飞鸟,落叶, 还是那堆不想说话的石头? 以古 想去一个地方饮酒。秋风太萧瑟,牛羊回家 不如蹲下身子,做一回县令 赶在云朵散开之前修筑庙堂,置办权杖 吆喝天下养麦,喊威武之声 当然还想去一个地方看落日,看喀红呗的舞蹈 一只瓷碗高悬,从树杈里望 群山剩下的两片红唇 等待埋葬那些从山谷里探岀头来的亲人 不如在袖口里藏一本药书,做一回郎中 秋风太萧瑟,要赶在院墙破败之前 为路上的人把脉,开一纸苦味的方子 其实我没有去到。我在途中遭遇货郎 他挑针筒麻线,手摇拨浪鼓 送我一个很近的故乡 月亮像一只木桶 核子树疯长,忘记在冬日里停下 一高再高,后来,就高不下去了,回到了 一只木桶 其实大地就是一只木桶,它装着水,和一只月 亮 其实大地上,有一个人,他的故乡 叫木桶沟 月亮经过云南,去了贵州、广西 还在那棵树上。月亮从四川回来,到后半夜 还在那只低低的木桶里 木桶沟有水,清凉、甘冽;木桶沟有老者 掬水酿酒。在月下,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影子对饮 一个人被桶里的自己灌醉,被抬走 被辱骂 木桶沟有两个月亮,一个在桶里,另一个 还在桶里;我有两只木桶,一个是月亮 另一个也是月亮 走后河 春风中有故乡,有夜晚灯盏熄灭之后的 寂静;春风中一条河,被两岸的鸽子花 呛出了眼泪 沿着一只鹿子逃窜的方向流淌。有时 她爬到树梢,悬在半空 有时她只是自己瘦瘦的影子 有时她的影子是我们。行囊越来越空 却越来越重。我们借一个粗糙的回声 将自己渡到春天的另一面。后河 春风中藏着回到故乡多年的灯盏 还有牧鸟人的笼子,驯鬼者的马尾套 垂钓老叟刻在天空的记号。周游梦中 被雾霭打湿了半生。这些人在春风中 春风中有一个很近的远方 一座森林与一棵树,与我们 一棵树与另一棵树并肩站着 不说话;一座森林与自己的影子 并肩站着,也不说话。天空是 一个老了的疯子,晴雨交加许多年 硬是不说一句话 一棵树充当了另一棵树的噩梦 它们之间的秘密,是挂着的飞鸟 一棵树诅咒另一棵树死去,多少年后 它们撞见了一大片森林 我们在一棵树和它的影子旁说话 我们互为楼梯 却爬不到一片树叶的脸上去 听不见它的声响 我们这些人,是终被时光和流水掰开的 一座腐朽的森林 行人去北海 行人不便,他背着一座房子,去广西 途经一架高高在上的飞机。行人内心落寞 老家装在包里,他要去北海,洗贫穷的罪名 北海有鱼,其名为鲨,于海边虚设工事 巧借人间天堂,捉拿 那些死了还未埋下的鬼 北海有珍珠,琳琅,缤纷。在海边 望风而逃者,环佩空归者 我的哥哥、姐姐,和陌生的人 这些行人,也算去了天堂。 林中 树叶旧得像瓦片,比光阴还旧 青苔疯长,忘记了人间何年何月 流水有细长的腰身,落红的裙钗 一只小头冠,去年到此安身 凡间隐约在望,但很快就成为对岸 灯火不必闪亮。窗下伫立的一个人 是流水带不走的尘埃 河山在远处,另一个朝代搬动落叶 另一个朝代,堆满摇曳的光斑,干净的城池 青苔疯长,光阴能否再旧一些 一个人举着高高的护城河 不小心撞翻了,一座森林满身的精子 后河,后河 后河在人间一百年前一百年后 途中遇万物,一树青苔笑过 一朵蘑菇笑过。天上一只鸟 叫蓝耳翠,它不陪我们去,但它 打了一声哈哈 后来才知道,后河一直跟在身后 04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身后一条河,它陪我们 去自己的雾霭中,去一座森林中的远方 陪我们在一只相机的砍伐声中 吞下所有的干粮和女人,端掉剩下的高山流 水 又遇一树青苔,一朵蘑菇,一只鸟 真想沉沉睡去,把自己从梦中拦腰斩断 而此时,天空蓝得要命,树喝得那么大 肯定有风要来,有一万只野兽要来 我们一起去后河 缺翅虫目空一切,山猫目空一切 一株苦到头发的草,更是目空一切 不在某地,在黄连 我不在某地,我在 一棵三百年前出生的大树下 一棵没见过打铁匠的树,它终究要死去 它死之前,我来看它一眼 我在黄连,见了一株草 长在石缝里 就半岁人间,还那么高,那么远 那么小心地拒绝着尘世 我其实是在某地行走,攀一条枯藤 去响水的地方。有鸟鸣,有山风吹 有树枝被经期中的女人折断 有青苔拼命地闪躲、卧倒 我不在某地,在黄连 一座用琪桐花留白的森林 女人 蕨草坡上有人往死里孤独 他开始想要一个女人 陪我们一起到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去 那里有腐烂的古树,它们的躯壳里 住着云,猛虎,鸽子花 如果我们不孤独,它们腐烂的躯壳里 肯定住着一个害羞的女人 肯定,她会背着我们 在一棵腐烂的大树背后小解 寻找来自天上的信号发一条微信 肯定,她会在一只小鹿的尖叫声幸福一次 'h 云飞扬I云飞扬诗选 夜行 停一停吧!数数剩下来的有 多少人。问问他们,有多少 愿意擎着火把,拉着女人的 手。有多少,愿意就着这些 微弱的烛火,回到旧时代去 回到悬崖下干净的子宫里去 有多少,愿意让灵魂紧贴着 漆黑的天空,劫一只鬼,在 体内,去一个很远的宿营地 简介>---------------------------------- 尹马,本名尹朝勇。1977年7月出生于云南镇雄。先后在《诗刊》、《大 家》、《青年文学》、《诗选刊》、《星星》、《边疆文学》、《延河》、《特 区文学》、《诗歌月刊》、《滇池》、《诗林》、《绿风》、《散文》等发表 诗歌、小说、散文若干,作品收录于《中国诗歌年鉴》、《70后诗歌档案》、《中 国诗歌年选》等多个选本,出版诗集《尹马诗选》、中篇小说集《蓝波旺》等。 洪荒 我破我强执, 我罢我执念, 我手指明月, 我或知触蛮。 “不必赞许, 不必惋惜, 也不责难, 但求了解认识而已。” 对于这个世界, 斯宾诺莎如此告诉我和众人。 我们与世界最初的契约, 不过就是一起活着的幻象。 鸿蒙之初, 奇点为无物, 万物皆一, 世间一片混沌, 那时没有时空间。 爆炸了, 涨落了, 时间开始了, 空间膨胀了。 经过百亿年的沧桑, 蓝色小球上 有了生命, 有了地盘, 有了生物链, 最后人出现了, 接着神灵仙魔妖精也被宣告出来。 然后,神被宣布死了, 有了救世主, 再然后,救世主也错了。 有了你我, 我们不知所措。 宇宙 万古长夜, 宇和宙坐在一起玩泥巴, 元一来就火冒 三丈, 吓得两兄弟烟消云散, 跑得无影无踪, 但又处处是踪迹。 盘古正在偷偷的砍金屑, 猛听到霹雳之巨声, 慌慌张提着斧头跑得飞快, 被那巫看到, 说出去就成了盘古凿穿了天地。 宇和宙成了混沌一片, 一忽儿向上一忽儿奔右, 整个世界都是他们喘息的声音, 都是他们的碎片, 一些分子比较轻上升成了天, 一些分子比较轻下降变做地, 有的发硬弹出去很远成了星星, 有的清淡就成了空气, 有的成了九根柱子艮着天地, 05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51 那些柱子后来都被闲人换做不同的名字。 更有不知道多少只龟浮在海上, 却用背驮着地, 传说那就是地球。 元很生气, 派共工去找宇和宙。 共工嗅着鼻子, 只记得拱地盘, 总感到宇和宙无处不在, 却不知道他们改了名字。 时和空很客气, 但老是折腾共工, 最后共工把不周山撞断了, 天倾斜了, 落了许多杂碎下来, 堆积了一些高山, 哗啦出一些江河, 日昆仑、峨眉、蓬莱、江、河。 正所谓: 奇点欵乃一声山水绿, 黑洞弹一曲大江东去, 如来唱一首澎湃的歌。 异乡人 五莲山的微风,从芙蓉花丛间流过, 向东,向南,向西,向北, 望海楼上的浮云,盘旋着路过 每一个远游者的寂寞。 我们在每一个陌生的城, 打量着每一扇窗户,开着或者关着, 每一行指示地点的名字 都曾经令我们无比激动。 故乡那么遥远,故事那么飘渺, 记忆那么清晰,梦想那么浮沉, 在每一个格子间 你我都是重逢的四海兄弟。 天空飘荡着尘土和雾霾, 狂风卷走梦想和寂寞, 你想在自己的窗户里和家人说话 却不知语言从什么方向盘旋。 故乡在记忆里浮沉, 梦想和故事都不合时宜, 依然在梦里流过 明天的望海楼上阳光不会有不同。 少年寻找芙蓉花,从八岁找到八十多, 收割的香气,不如错过的风姿, 且等到回到家乡和故园 风云稍息的山坡上牛羊如梦中鼾声。 我曾经向爷爷倾诉,雨中的山谷, 国槐与荆棘、茅草组成的野路顶针, 狂风中尚未觉醒的诗人和年迈的木匠 如牡丹花开的喟叹在栗树下数着数不清的雨帘。 记得童年时的菜园,和溪水中的石头, 河蟹与泥鍬潜伏在蝴蝶扇动的涟漪之下, 从容悠闲的生活 奶奶从来不觉得有多值得羡慕。 飞扬着的,不安着的,沉思着的,骄傲着的, 蜻蜓、麻雀、斑鸠、喜鹊, 初秋的夜晚,空旷的氨水池子上乘凉的笑语 酣睡着的是光屁股的发小与没有电的梦乡。 我对世界一无所知,除了一些偶然捡拾的地名 和人名, 美国和台湾都太飘渺,北大和清华也只是传 说, 赵紫阳给香港学生写信和撒切尔夫人在人民大 会堂前摔跤 据说邓小平咳的痰让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代表 头目恶心了。 上手说要有光,尼采说上帝死了, 彭丽媛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沂蒙山的老乡摊 着煎饼, 月亮走我也走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 半 风和日丽的某个下午,我们在校门口种植松柏。 那是一个陌生人,听说是乡里来的安老师, 三年以后,他教我观察本地并不存在的植物, 正是他让我明白考试前划定范围 是我最失败的成绩,于是我学会了漫无目标的 阅读。 举个栗子的前提,是要有栗子,我是寻觅栗子 的小能手, 每个深秋的早晨,我都会早早的起床,晨读之 前,我在山后, 有些栗蓬总占据着顶层不肯落下来 我坦然自若的守望者几百颗栗树,直到秋风吹 黄每一帧树叶。 1989年的最后一个秋天,我们有了一个赚零花 钱的任务, 我小心翼翼的收获着某种茅草的种子,据说它 们将被密植到铁道边, 对于铁路我们没有任何可能去理解到位 然而我还是用零花钱买了非常详细的中国和世 界地图册。 那个夏天,男生们再也不好意思光着屁股乱窜, 我们去择着地瓜秧子,然后后来也没能卖到小 日本鬼子国, 滚滚啊红尘阡陌啊纵横尘土啊飞扬小伙伴们都不 安 骄傲着不在,沉思成了我们刚刚学会的行为方式。 伤感的日历,颠簸的山路,摇曳的芦苇, 顾老师的奚落和投掷的课本一样准确, 小组长偷偷摸摸看的武侠小说辗转来自他 我们所有人都被示众,彼此讨论失踪的文本。 砸开结冰的河流,把头埋进去,说一些秘密, 极目北方的五莲山和顾老师的几亩地, 我和小组长经常在任何可能的地方下五辐棋 只有黄昏到来才能杀败我们隐秘而不觉的胜负心。 如今,他的孩子已经和我们当年一般大, 我几乎没有留意一个有一个黑夜的意义, 2014年的春夏之交的那一晚我们说了太少 却也喝光了几壶茶水吐出了几十万字。 朦胧的天际线有着迷人的颜色, 我们曾经相约沿着黄河走上远方, 在路上可以读李白李贺李商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大漠沙如雪只是近黄昏。 我在帝都的二环三环四环五环六环密林里蹒跚 学步, 但却始终不能看清高楼与地铁、快速路和大运 河之间的幽情, 你执着于中药橱的玄妙、中药方子的禅意和蒸 腾的中药味 自然的威力默默的守护着你的虔诚,时光不曾 远离。 乡间的花、草、藤、灌和乔,我不知从何时陌生, 从山下到山腰需要多少步,不再有任何概念, 肩膀早就挑不起一百斤的担子 惯常的生活就这样远去,夜晚的诗篇和纸上的 行旅还没有与我和解。 多年以后,以至于一百年以后,我们都简化为 墓碑上的三四行, 我们在世上的日子锻造了消磨了侵蚀了铭记了 湮灭了的悲辛快慰, 对于我们的父母、子女和妻子与彼此来说 回忆能够在何处?脑海里的、笑声中的、键盘 敲下的、忘川河外的。 我们对时间的占有,也许只有盘旋的文字可以 帮助我们实现更久的占领, 我们对故乡的体认,大约只有微风和浮云可能 帮助我们做到存在感的保持, 否则我们便是在异乡成为虚无、在故乡被时间 挫败 在清清白白浑浑昭昭的人生路上我们无能为力。 浓云围困 牧羊人在山间搜索着野枣 浓云驱逐着雷电 洒下闪烁的金边 冷雨中的羊群 失去牧羊人和方向 它们在漫游 分不出是自由还是慌张 夜晚的繁星 在冷彻的雨后眯着眼睛 举头望着繁星的牧羊人 牵着最后一只羊感到说不出的轻松 这只羊牵着他飘荡到空中 05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53 他发现大地上闪烁着的灯光 每家人的烟囱上都站着他的羊 他自从“认识并一直就认识存在。” 他的灵魂就是这一个 不肯与虚无进行任何沟通的灵魂 他的全部思维都不愿妥协 只是世界的一个余数 他不明白一只羊和一群羊的区别 他想知道宇宙间最后的答案是不是42 第二天的雾霾指数是个位数 他依然数不清羊的数目和辨认不出名字 “你好,你是谁? ” “…峰峰峰…” 雪 风自东方来,紫气萦绕着高木 在潮白河上空呼啸 一个男人,一个小狗,一只狗 在冬日的沙滩上 我凝望着冰封的并不彻底的河流 闭上左眼,模糊的雾充盈着世界 惶然有一道门、一扇窗和一条路 冰面又好似平滑的镜子,走上去 意之所至,畅快淋漓,汗流狭背 我们在没有墙的时空里肆意穿越 见识了镜花缘、狮身人面像、空中楼阁和焚烧 前的罗马 庞贝来的贵族们在喋喋不休 还有另外更多的路,路边有盛开的鲜花 茂密的蒿草和枳子树纠结的枝节 多么好的傍晚,我想在河边开垦 扎上笆篱,在岸边挖个深洞 待明年春天,我会种上花生、大豆和红薯 刺猬、杜鹃、野兔和蚯蚓 在它们之间,我且读书,孩子玩耍积木和沃土 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风雪 招呼孩子与狗往家赶 乌云遮蔽弯曲的河堤线 哒哒哒似乎有惊马 天空里杀伐声不断 一切都没有过去 在雪中迷路,精神抖擞的狗狂吠 我与孩子一起攀附着岸边的行道树 暗空里有彩虹和我低语 蝴蝶、朱鹘、鲸鱼和大象,在我准备观察时 消失在孩子的眼前 我看到的是骨头和水潭 狗看到的是烟火和麦田 我们在漫天大雪的怀抱里微笑 我们在雪地里巡游 匆匆不觉走出八卦图 从未济到既济就是走不出洛书 在冬日的沙滩上 一个男人,一个小狗,一只狗 艳阳高照,各自做着白日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明月 月光洒在原野 青草上的露珠熠熠生辉 刺猬和狐狸相约到远方 灰狼也在路上漫步 我的爱,游荡 相信远方与故乡不一样 半空,上弦月在看着我 我在高粱地里簌簌得穿越 我跟不上刺猬的节奏 狐狸不懂灰狼的嚎叫 芝麻和大豆拦住我们的路 躺在青草上我看着乌云近月 倾盆大雨浇断回头的路 前行,前行,前行 雷鸣穿过开阔的丘陵 我想念你,你会和我同行 即使没有方向,退路都在前方 你将陪我到梦中的桃花源 明月,我们未知的时光 全部神秘而凡俗的未来 是宁静的,假如我们继续相信 跨过高速路、防风林和国道 来到北风敲打着岩石的山花盛开之地 在没有音乐的月圆之夜 如烟往事如烟花消散 地平线上远月已穿刺高高的树梢 用玫瑰之名为你加冕 奖励你忧伤的诗行 吴刚的斧声渐渐不可闻、 梔子花开在那一晚 匆匆那年离别前没有说的话 几个意思的旋律呜咽 从远古而来的暗示和象征彼此挣脱 当炽热的太阳当空照出我最卑微的影子 我拒绝再让血液澎湃急促的节拍 丰饶的炊烟给了我远行的借口 相信远方与故乡不一样 我的爱,游荡 灰狼也在路上漫步 刺猬和狐狸相约到远方 青草上的露珠熠熠生辉 月光洒在原野 迷宫 在迷宫里解九连环, 沙漏在迷宫之外, 无头的将军在魔比斯环上疾奔着, 满腔热血汨汨冒着克里特人的逻辑血液。 永远玩不成的游戏,暴君很生气, 他不想在死后去问地狱里的维吉尔, 据说那是俄狄浦斯王出的题目, 诸葛亮也紧急祭出八卦阵而自保。 你在里面,永远找不到门, 本来有门,找的人多了,便没有了门。 简介>--------------------------------- 云飞扬,生于1978,本名房留祥,山东日照人,现居北京。曾经在老家担 任初中数学老师,后因喜爱电影与诗歌,奔走在北上广。 城堡里有哥德堡和薛定谓的精神组成的花墙, 他们没有秘密只有随时在改变的游戏规则。 你昂然前行,你趣起跑胸,你脚下的路 映射在游戏主机的虚无魂灵里,你执拗的尝试 奋进的不是你的智商而是你的愤懑, 为什么就不能再愉快的在一起玩耍了? 裁判你的命运的是共工、蚩尤和解, 你的命运已经铁定 根本不存在出口,刘伯温早知道于是装疯卖傻, 劝君更尽一杯酒迷宫之内无故人。 荷马与左丘明打着饱嗝步履矫健, 逍遥游便是对所谓迷宫最好的回答。 水边 李白在水边孤独的饮酒, 月上柳梢头,对影成六人。 水中的月亮和心中的屈原 也无法帮助他挥别 没有神明如影随形的日子。 苏轼在水边孤独的饮酒, 逝者如斯夫,凌万顷之茫然。 船上的佛印和心中的李白 只能告诉他一个注定的事实 清风与明月都是造物者暂时送你共享。 水中月,墙中刀,林间路,山间道, 都是我们曾经的痕迹, 我们只有留下信息 夜晚、阴影和孤独才能承认彼此的欣慰。 即便是最朦胧的影子, 毫无修辞学的常识,也没承担过过错与哭难, 不曾施或受爱,不知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也可能在无魔法加持的日出时放弃自己的固执。 05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55 白鹤林I白鹤林诗选 书•记忆 没有页码的书籍 记载着,消失的沙子 ——题记 1 我回到我的一生 像一个垂暮的老者,着迷于翻阅 忧伤的故事、陌生的笔迹,以及信札里 令人费解的错字 我还不到不惑之年 却开始丢失幸福,如一本书 开始残缺页码 有时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一切都始于童年。厚重的封面下 是黑白的、轻薄的扉页 但克尔凯郭尔说:“从童年起, 我就已经成为精神。” 2 薄的。厚的。软的。硬的 束之高阁的。漂泊的日记簿 如一颗从来不用的扣子,书写 “少年时代的某种象征” 血色乡村。暮色低垂 衰老的丘陵深处,祖辈的预言 教书匠的间歇性疯癫 05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张黑白毕业照。陌生而羞怯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红漆木门上的年画,狰狞的兽 瘦弱的英雄阿凡提。小人书上剪下的将 刀剑相向。灵魂的碎片 3 牛皮信封里,远方的朋友 邮寄来只言片语。或一本诗集 他在广东。他刚从北京旅行归来 他编辑着精美的书籍 回忆或遗忘。没有选择 静谧而危险的文字,竹简或羊皮书 广袤野川中古老的河流 《来自遗忘的最深处》的,叹息 书中的他。靠卖旧书度日 在二十世纪的巴黎意大利广场 初次遇见雅克丽娜并相爱 在密谋盗取一个密码钱箱前 4 广场。咖啡馆。通宵电影院和旅馆 从郊区的三堆路 到富乐山下的沈家坝 我经历了 一生中的激情和不安 无所适从的生活消磨着我啊 我经历了眼泪和飞翔 我读到了未写出的,消失的文字 还有无数个明媚或阴霾的早晨 《我坐在彼德拉河畔哭泣》 是保罗•科埃略,曾为我擦去泪水 而在日见干涸的涪江边, 《时代的喧嚣》 呼应着曼德尔施塔姆的漂泊 5 散文,酒壶。小说,藏族腰包 戏剧,爵士乐。诗歌,匕首。哲学,玉狮 墨黑色书架上,博尔赫斯的失明 上帝的恩赐与反讽,并排摆放 所有的诗都是一首诗 所有的书都是《失败之书》 所有的剧都是一种《戏谑》 所有的小说,千篇一律 梦中的图书馆。尘世的《金蔷薇》 如阅读之《慢》,似《呼唤雪人》 谁能读出,一本书的页码 谁能握住,流失的沙子 秋风辞 秋风多艰辛!好像驼背人 骑一辆破旧的老单车,卖力穿过 市中心 别担心!他比秋风更卖力-- 他有满腔积蓄,足以吹拂 繁华人群 硬地咖啡馆 我看见崛起的一代在混淆的灯光下 向钱币和身体示爱 我听见一个戴毛线帽的男子在午夜的咖啡馆 弹唱着对麻将和他妈的埋怨 硬地,就是天籁的歌声直接降落在 天府之国的地板胸? 像独自来偷欢的天使醉酒后 与凡夫俗子们,邂逅冰冷的凡间 在那街道默许的警戒线内 他们用自制的乐器、喊叫和调子 玩弄自我救赎的指尖 像少年时代丢失的兄弟,流落到中国上海 像我此时提着空啤酒瓶站在夜色的这边 既不尖锐也无抱怨 而在壁架上惟一的诗集里,一个叫吴吞的人 说: “在和平的年代里/生活更需要绝活” 硬地咖啡馆啊!座落在成都芳沁街 但我习惯把它念作“芳心街”。那晚,我已经 走了很远 还听见戴毛线帽的男子不停地在喊一 “放心!放心!放心……你去打麻将嘛!” 病态的春天 “焦油含量8mg”。它代表 三五牌香烟的性情 较别的,温和些 午夜醒来的男人 从昨日的吵闹中,续接忧郁 走进呕吐的盥洗间 生活不是电影,或者推理 没有事先安排好的境遇 (它与牛顿理论相反) 我们即兴、现实,甚至冲动的 交谈与伤害 往往隐藏着,交织的爱恨 这就像春天,已经来了很久 但却迟迟不露脸 一直用疾病和阴雨,折磨时人 卡尔维诺 傍晚时分,在时常光顾的 东街红帆书店后面,我们发现一家 057 新开不久的书店。它有着比这个傍晚 更加幽深的门面--恰似一本书 在时间的僻壤处翻开。一楼的书架边缘 张贴着两三张古怪或生猛的纸张 像是给谁的留言。因为等待着 虚构的相遇,而露出生气的表情 两位守店的年轻女子,在观看不知名的 肥皂剧,不时传来压低的笑声 而我们来到二楼,继续猎寻一本 自由的诗篇。阁楼上的书架大部分是 倾斜的(它修正了读者的失望?) 我倾斜着身子和眼镜,把杂乱无章的书籍 浏览,却发现它们全都是陈旧的 仿佛是上个世纪的错版。当夜色完全 笼罩神秘的小书屋,我们回到 来时的街道上。跟着那寒冬夜行人 步出了装订有误的,只有开头的故事 沉思录 恰恰是年纪大了,才热衷跳舞 而且是跳流行的恰恰舞 但小孩子还是热衷于,电子肚皮的 迷你鼠。人民公园湿漉漉的上午 这个上午是五月八日的星期天 这一天是在二零一一年的中国绵阳 我独自坐在纪念碑广场的一把长椅上 像那个并不存在的美国人阿甘 思考着人生、社会和男女等诸多大问题 陷入一个比时间还优雅,还要动感的 狐步。旋即打开一本三联版的 浅蓝色封面的《沉思录》。而邻座 一个女人,在长长的电话里 向雨滴倾述着,不可能的婚姻和迷糊 上来透口气 多好的主意。你对自己说 它曾经是个词组为了便于练习语言 为了更为简捷地表达某事 或对你的赞美。继续发挥个人才能 把桃子分给适合它的胃 这是个胆怯的夏天。一颗仙桃被切开 像在上午和下午之间 展现两个软硬不同的部份 像午休后,你从墙上的镜子里 撞到一个嗜睡的人 他脸上印下的沟壑因为与上次雷同 而看起来缺少变化 该怎样把握沉默的尺度 该怎样把多余的盐从汤里取出 该怎样让话听起来,不温不火 这是个沉闷的夏天。降雨之前 呆在屋里的人开始 对着电话筒吐泡、求救 或把脸捂在厚厚的书里一言不发 来到走廊上,脱掉浴帽,喝掉昨天的酸奶 草稿箱,或书店诗 书城里也辟游乐场,动静不分区 如同毛手毛脚的地产开发商 天真的孩子们在封闭而自足的空间 折腾热乎乎身体,和心凉的母亲 文明和幼稚总是一墙之隔? 好比大师往往只写了一本小书 做白日梦的作家们动不动搞出大部头 而贫困的阅读者,妄想在书中求证 早已失业的真理。书城里的圆形天井 并不通向自由天空。半透明的玻璃 与金属球点支架,也不顿悟思想 败坏道德的福楼拜,从未古板过时 他死去一百三H^一年后还在反对 世间庸见。而顿悟于巴黎的凯鲁亚克 他一直走在垮掉的流浪之路上 作为诺奖的新宠儿,赫塔•米勒女士 她总是向我们提一个同样的问题- “你带手绢了吗? ”而今却被聪明书商 随热卖的十卷作品集,赠送时尚挎包 当然,年轻人还是喜欢酷酷的韩寒 这个中国80后赛车手写书但不是作家 而我也不是一个明智的读者 我只会玩手机编短信,并把它保存在 你们谁都别想看见的草稿箱里 飞行诗 在秋天去旅行,适宜轻装一人 因为飞翔有精密的高度 而清瘦之躯,刚好淡薄如 缥缈云层。当我打开内心的羽翼 像打开刊载乘机安全说明的 DM单,九月的雨水正在途经 飞机椭圆形的侧窗,低调、舒缓而密集 带来远方宴会的序曲。幸好 我没有携带忧伤,和书籍上路 可以故作潇洒,伴奏一路的“摇滚” 在九千米高空,我终于听见 天使的“歌唱”一一那金钱般美妙的 女中音,已混杂多少国际化的乡情?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黑夜的旅程啊!此去一千八百里 我还未用上,三太子的风火轮 和美猴王的筋斗云,甚至还没有 简介)-------------------------------- 白鹤林,本名唐瑞兵,1973年生于四川蓬溪,现供职于绵阳市文化馆创编 部。1993年开始在国内文学期刊发表作品。有诗歌收录国内数十种选本,并 被翻译成外文在外国发表。著有诗集《车行途中》、《小诗集》等多部。 打上一个美美的瞌睡,去梦想一下 那在水一方的''佳人”,就已在那 零点的彩虹之端,如约碰面 客居他乡的朋友,和素昧平生的诗人 诗歌论 清晨街道上,见一老妇人 背两扇废弃铁栅门,感慨生活艰辛。 夜晚灯下读诗,恰好就读到 史蒂文斯《人背物》,世事如此神奇。 难道诗歌真能预示,我们的人生际遇 或命运?又或者,正是现实世界 早先写就了我们全部的诗句? 我脑际浮现那老人满头的银丝, 像一场最高虚构的雪,落在现实主义 夜晚的灯前。我独自冥想一 诗歌,不正是诗人执意去背负的 那古老或虚妄之物?或我们自身的命运? 背门的老人脸上并无凄苦,这首诗 也并不须讨厌和虚伪的说教, (像某些要么轻浮滑稽,要么 开口闭口即怨天尤人的可笑诗人) 我只是必须写下如下的句子:在我回头 看老妇人轻易背起沉重铁门的瞬间, 感到一种力量,正在驱动深冬的雾霜, 让突然降临的阳光,照澈了萎靡者的梦境。 05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白连春I白连春诗选 我和我的祖国 我在我的祖国 在我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每一寸 在我祖国上下五千年岁月的每一枚分针和每一 枚秒针 在我祖国的每一棵庄稼 在我祖国的每一个人 无论已经死了的正在活着的和将要诞生的 我的祖国在我 在我的骨在我的气在我的肝在我的胆在我的精 在我的灵 在我写下的所有汉字的任何一张白纸 在我醒来的所有黎明的任何一阵炊烟 在我脱落的所有牙齿的任何一场饥渴 在我沸腾的所有汗水的任何一次劳作 我在我的祖国 北方飘雪我飞往南方 南方酷暑我回到北方 仿佛候鸟我紧紧跟随我祖国的春天 想群山了我去我祖国的西边 想大海了我去我祖国的东边 我在黄河流域播种 我在长江岸边耕耘 我在机床断指,十指连心除了中秋的露珠无人 同我相印 我在工地失足,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在巷口被轿车碾压,只有捡拾荒阿姨将我抱 起 我在家里被银行追逼,乘一纸房贷逃逸 汩罗江,每滴水都是我颤栗的魂魄 昆明湖,每棵柳都是我忧郁的背影 太平湖,今年的荷开不出我那年的香 山海关,我用冰冷的铁轨剖开自己搂住坠跌的夕阳 我的祖国在我 在我的伤口 当我受伤了我只能躲在阴暗的洞里哭泣 在我的梦 当我一个梦都来不及实现人生就已经化作了尘埃 在我的呼吸在我的叫喊在我的奔跑在我呕心沥 血的绝恋 我在我的祖国 像鱼在水像水注入泥土 泥土在秋天徜徉丰收 像往事在日记像日记衍变成历史 历史在寻找沧桑 我的祖国在我 像冰糖葫芦在蒲公英的孩子像蒲公英的孩子说 我的爱 直到地老天荒 像青铜在火像火熔炼马厩 马一匹挨着一匹在荒原驰骋在城市失眠 我和我的祖国紧密相连 雨滴连接彩虹 彩虹连接你的眼 我的祖国和我等于乡愁 月亮缺了心再不能圆满 心破碎了思念被落叶轻轻带走 一直,祖国都藏在我的身体深处是我生命最重 要的构成 像暗疾,像无名肿痛,像软肋 更像旷世的铺天盖地的喜悦 你们有你们的锦绣前程,我有我自己的祖国 我一个人的祖国 我一个人的首都 我一个人的故乡 以及我一个人的数不清的白发苍苍的人民 有炉具,烈焰,坚冰,沙漠,高原,草地,稻谷, 棉花,玫瑰和飞碟 还有无数在路上挣扎的脚印 还有无数在热血里忘记伤疤的欢声笑语 我的心太大我的怀太小 我付岀的车船费很多我寄回家的钱很少 四川省泸州市长江岸边一个小山村里的三分坡 地 辛勤养育的粮食和蔬菜养不活我的肠和胃 更养不活我的爱情 我孤苦伶仃,无妻无子 祖父祖母去世我就背着一支铅笔在祖国之内四处 流浪 从此,祖国令我羞愧又是我的全部所有和一 切 我在我的祖国 我的祖国在我 我和我的祖国相依相伴 我的祖国在我在 我在我的祖国在 我和我的祖国相亲相爱 假如某天我不在了我的祖国继续在永远在 天高地阔,战争和平,废墟灰烬 时间也好世界也罢 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来过苦苦追求过忠贞奉献 过 我,白连春,不是许多更不是无限 只是一个 贫穷的孤独的总被欺骗被侮辱和被损毁的 我在这里 渺小卑贱无声无息 祖国啊请不要遗弃我不要丢下我不管不要让我 自生自灭 我的辉煌是薄荷的芬芳瞬间绽放 我的灿烂是蜡烛的泪痕滴落空茫 错过一个我 就错失了整个人类的我 祖国我扑向你的臂弯像飞蛾扑火 祖国我埋进你的胸膛像努力用青草开满鲜花的 坟墓 祖国我扎根在你的脚下像被雷击过被火烧过被 水淹过被冰封过的枯树 我的脸等待你温暖的手 我中了死亡的毒期盼你新生的解药 纵然我死去一亿光年爱你的种子仍会发芽 只要你肯用一缕春风吹抚我 只要你的春风肯点燃一秒我 晚安祖国,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天使 无论何时何地,更无论我是否还行走人间 我都和你在一起不曾分离 就像诗歌的生长永不停止 在庄稼地里松土时我发现一 小节骨头 突然我觉得我的心在接近一颗久远年代的灵 魂 这颗灵魂的拥有者已成为我脚下的泥土 我看见他从时间的那一头朝我走过来 我扶住锄。我扶不稳身体。我的身体摇晃得厉害 我感到我和他是同一人:他喘息的声音 以及阳光下他额上闪烁的汗水和我一模一样 而且我们始终在走着同一条路,就是最后成为 泥土的路。我相信几十年后同样会有一个和我 一样 松土的人,在庄稼地里发现我的一小节骨头 我轻轻拾起那一小节骨头,感到手被烫了一下 似乎还有血在燃烧……一大片庄稼地 迅速朝我涌过来。我立刻被淹没了 挖苕:在秋风落日的苍茫中 我得挺住。尤其在儿子面前,尤其在秋风中 虽然怀着落日时苍茫的感情,还得把锄 06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61 一次又一次举过头顶,还得把腰伸直 我是儿子的榜样。我要他知道,日子很艰辛 但是还可以活下去,而且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像苕不仅要争一个圆,还要献出自己的甜 摸着儿子小小的扁扁的头,我的心像一颗 埋在苦难深处的苕:挣扎着……需要 力的支援。天马上就要黑了,冬季马上就要来了 而儿子从锄把上跌下来的姿势 摔得我好痛 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一个 诗人 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一个诗人 我要紧紧握住笔,死在笔尖上 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一个农民 我要埋在庄稼地边,守着它们生长 我是一个穷人,但我不是死于自己的穷 我是一个病人,但我不是死于自己的病 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一个诗人 尸体腐烂了,心却完整地留下 在我的故乡,在我的祖国 在我一生侍候的白菜和萝卜跟前 在一棵草的根部。我的心是 一缕风,一片月光,一眼山泉,一声鸟鸣 一个农妇在秋天的深夜压低了的哭泣 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一个诗人 不埋怨,不退缩,不放弃,不投降 生为农民,我将永生做农民 生为诗人,我将永生做诗人 在时间苍茫无边的大海的波澜底下 我的死要成为一粒萤火至少把自己点燃 今天开始,我不做幸福的人 今天开始,我不做幸福的人 只做和故乡同被毁灭的人 只做和祖国同被出卖的人 只做和祖先同被侮辱的人 只做和诗歌同被玷污的人 06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今天开始,我不做幸福的人 我不面朝大海 更不去沙漠当王子 我只守在长江岸边我的三分坡地上 只守在我的这一首发出微光的诗里 世界黑暗无边 我只能靠庄稼和汉字 把自己照亮 今天开始,我不做幸福的人 你们全都幸福吧 虽然你们幸福不等于我幸福 然而只要你们全都幸福了 我就高兴 被玷污了被侮辱了被出卖了被毁灭了照样高兴 请把我运回故乡埋葬 请把我运回故乡埋葬 如果我死在他乡 这是我一生的积蓄 如果故乡不在了 请把我运回母亲的身旁埋葬 最好是把我埋进母亲的子宫 我想母亲再生我一次 如果母亲也不在了 请把我运回一九六五年 那个初春的早上埋葬 我是一九六五年 那个初春的早上生的 今生没爱够 遗憾太多了 我想重新来一次我的人生 如果这些都不能 请把我埋葬在一条通往故乡方向的大路旁 好让我的灵魂 在月光的带领下找到遗失的故乡 稻 稻是一粒很小的东西 拿在手里很轻 放到牙上才能嚼碎 泥土的黄内紧紧包裹着 心灵的白 稻的壳是父亲的汗和母亲的泪 照耀了我一生 稻的核是儿子的梦和女儿的歌 燃烧了我一生 稻是一粒很小的东西 一座又苦又咸的海,浓缩 在一片叶子上 为了稻的熟 我一次次俯下身 成了卑贱且贫困的一群 爬在地上 爱了一生 我不是因为孤独写诗,相反 在写诗的 我不是因为孤独写诗,相反在写诗的 时候,我在尽量克服自己的孤独 我不是因为贫穷写诗,相反在写诗的 时候,我在尽量忽略自己的贫穷 我不是因为受伤了写诗,相反在写诗的 时候,我在尽量忘记自己受的伤 我不是因为有病了写诗,相反在写诗的 时候,我在尽量不顾自己的病 我不是因为世界黑暗和寒冷写诗,相反在写诗 的 时候,我在尽量反抗世界的黑暗和寒冷 我不是因为这一切外在因素写诗 我写诗是由于我的内部,我的心灵 深处有无法抑制的冲动。简单说 因为爱。因为爱我才写诗 我的生命渺小短暂卑微,但是我的爱决不 我的爱和天一样高和地一样大 和岁月一样永恒。我爱故我写诗 我写诗故我在。我写诗故我死 我写诗故我死而复生,一生又一生我都要写诗 一棵青草足够我过完一生 一棵青草足够我过完一生 一个农民的一生,一个乡村诗人的 一生,一个人的一生 一棵青草足够我过完一生 一只蚂蚁的一生,一株野薄荷的 一生,一颗露珠的一生 一棵慢慢枯黄的草足够我的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和女儿 足够我们一家子,一起过完一生 一棵每年都绿一遍的草足够我过完一生又一生 一生又一生,我都是农民 都是乡村诗人,而且,都叫白连春 一棵青草足够我过完一生 我贫穷而富裕的一生 我身体和心灵的一生 我黄土在下苍天在上中间站着锄头的一生 一棵青草足够我过完一生 我爱,我恨,我痛苦,我幸福 我生和死,一棵青草足够完成了 我想跟着羊回家,回到大地 深处 我想跟着羊回家,回到大地深处 我青草的家,在一棵草根下躺下 我想跟着炊烟回家,回到天空深处 我白云的家,在一只风筝上飘荡 我想跟着蚂蚁回家,抱着 一粒谷子,不是世界占据我的心 只是一粒谷子让我衰老和死亡 我想跟着田鼠回家,田边,地角 一个小小的黑黑的洞住着 我全部的亲人,除了吃饭 我们不张开嘴,即使睡着了 我们的头和身体也紧紧挨在一起 因为没有距离,所以我们不知道自己的美 我想跟着尘埃回家,一本旧县志 一部已经被遗弃的历史 几个无名的字,像无名小岛 陷落大海,等待偶然眺望的目光 我想跟着盐回家,回到你昨夜的 脸上,那一颗独自慢慢地滚动的泪水 稻草 结出稻,是人活命的 粮食,堆在牛栏 063 是牛活命的粮食 干了,盖房,给人遮风避雨 燃烧,给人煮饭,炊烟 随风飘散,剩下灰 拿来肥田。用不完的稻草搓绳子,一般 是祖父搓:黄昏,巨大的 落日下,祖父的生命和绳子一起 越搓越长。雨天,脚底 缠几根稻草,路再长也不滑了 冬天,用稻草垫床 夜再冷也暖了 空气里弥漫着大地的味道 稻草构成人的全部 人叫草民 易朽也易生长 是因为我一直在大地上的白菜地中生长 是因为我一直和白菜一起燃烧 白菜燃烧。乳汁到处流淌。真正的穷人的 天堂。难道你没有看见?难道你没有 吃过白菜?在冬天,当你吃多了肉 牙痛的时候,你想没想过要把 全世界都拔掉,而把白菜留下 卢卫平I卢卫平诗选 白菜 起风了,下雨了,出太阳了,大地一直 在忙碌:生殖和抚养。白菜就是大地的 数不清的乳房:白。圆。鼓。乳汁到处流淌 所有的青虫都长岀了翅膀。她们是蝴蝶的前生 安静。美丽。单眼皮。倾斜着歌唱。并且容易 受伤 一整片的春天的伤。这中国最古老的绸子的衣 裳 岀嫁了三十年的母亲从柜子底下一一抖出 她们就紧紧地贴着生活的表面飞翔,完全像 穷人的天堂。我这样相信,我这样说 是因为我看见了大地上的白菜地 灯 想叫醒那个睡在街头的农民,但是我 不能,最多我能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看一会儿挂在他眼角的泪 看样子他睡得很深,也许他的心里 已经没有一丁点儿爱和恨 看样子他睡得很浅,根本还没有找到 梦的门,故乡太远,比所有远都远 一个梦解决不了痛和思念的问题 看样子他睡得很沉,敦煌最古老的石头 再加上西风,再加上瘦马以及孤烟,因为绝望 所以活得比我们都勇敢 看样子他睡得很暖,虽然城市很冷 身体底下的水泥地也很硬 但是天空和大地一个是他的床 一个是他的被,而风也在吹 看样子他睡得很高,一只手低低地落下来 就摸到了两颗星星,虽然像两片碎玻璃 看到这里,我知道他只是太累 需要好好睡一觉,他挂在眼角的 泪,是照着他找到梦的灯 倾听 这么多的果实 是怎样在大地的黑暗里 找到树根 然后沿着树根 爬上树干 最后灯笼一样挂在枝头 在果园 我听不见果农的欢声笑语 只听到果实从冬天出发 经过春夏赶往秋天 奔跑的脚步声 这些无用的名字和笔记 只是为了给一模一样的竹篮 一个短暂的记忆和区分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竹篮,装着竹子生长 耗费的时光和我最后的积蓄 谁一无所有,谁口干舌渴 我愿意把所有的竹篮给他 我惟一的心愿就是他能打到水 简介>--------------------------------- 白连春,1965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出版诗集《逆光劳作》、《被 爱者》、《在一棵草的根下》、《一颗汉字的泪水》,散文集《向生活敬礼》, 小说集《天有多长地有多久》。中篇小说《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天》获《中国作家》 优秀作品奖,《拯救父亲》获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篇小说类第三名。 多年后 多年后,我将年逾古稀 没有衣锦,我也还乡 写完这首诗,我就开始注意饮食和卫生 坚持慢跑,不发怒,为多年后还能种丝瓜 小白菜、朝天椒、刀豆积攒一些力气 这是我一生相依为命的蔬菜 如果还有空闲,我将在我房前屋后 栽下一些的竹子,竹子里的风声 会替我回忆我清贫的一生 如果下雪,竹叶上轻轻颤动的雪花 多像我的白发闪着逝去岁月的光芒 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到竹子拥挤时 开始编织竹篮,一天编一个 我为每个竹篮取一个乡土的名字 写五十字以内的编织笔记 大海短句 浪是大海在练习长高 海鸥是大海在梦想飞翔 你坐在礁石上 大海用你忧郁的目光 染蓝自己每一缕头发 枪声响过之后 枪声响过之后 天空因鹰的坠落而云朵低垂 人们照常奔走没有尽头的路上 脚步声淹没了枪声 麻雀在惊恐中成了哑巴 地上的谷粒让它们后悔自己的翅膀 只有乌鸦沿着鹰曾经飞过的足迹 06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65 — 列队啼哭为鹰送葬 鹰遇难的消息让我看见了天空的疼痛 乌鸦的黑暗照亮了我的悲悯 修坟 母亲儿子给你盖房子来了 儿子要让你在大地上住不漏雨的房子 住北风吹不掉屋顶的房子 你一生有关节炎 儿子不能让你只剩下骨头还患风湿 你一生在为怎样挨过冬天夜不能寐 儿子不能让你一生最后一觉焙不热被子 你坟前的槐树在不停摇头 母亲你是不是认不出儿子 儿子有三年没回家看你 你说起风了眼睛有些迷糊 即使一百年不见母亲 都会在陌生的人群中一眼瞅出自己的儿子 母亲你住上好房子后 会不会像你在城里住的那几天 天一黑就找不到你儿子的家门 你说城里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不像乡下认准一盏灯就能回家 有一间好房子住在乡下 你就那儿也不去了 母亲你一生第二次出远门就到了天堂 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 儿子给你盖了能住一万年的房子 我看到磷火了 这是不是你提着灯走在回家的路上 母亲 在命运的善色中 在命运的暮色中 一个盲人在仰望天空 一个聋子在问盲人,看见了什么 盲人说,看见了星星 聋子沿着盲人的方向望去 有星闪烁 聋子问,你是怎么看见的 盲人说,坚持仰望 就有不灭的星在内心闪耀 你听见星星在说什么 盲人问聋子 聋子说,星星正在和哑巴交谈 哑巴的手语告诉我 星星将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坦途 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再来这里 我老了,戈壁也不叫戈壁了 但你应该还会叫出我的名字 玻璃清洁工 比一只蜘蛛小 比一只蚊子大 我只能把他们看成是苍蝇 吸附在摩天大楼上 玻璃的光亮 映衬着他们的黑暗 更准确的说法是 他们的黑暗使玻璃明亮 我不会担心他们会掉下来 绑着他们的绳索 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 在上下班的路上 我看见他们 只反反复复有一个疑问 最底层的生活 怎么要到那么高的地方 才能挣回 读书 昏暗的下午,我在读一本书 蓝色的拼音文字,岛屿一样的插图 让我风尘仆仆的身心沉浸在浩瀚中 波涛翻动着书页,海鸥替我朗读 朦胧的章节,潮涨潮落里 是我一目了然的前世今生 穷经皓首,我能为多少沉船考古 我听见的汽笛,冲破朝雾和暮霭 为迷失在噩梦的人招魂 借着星月,我能彻夜读书 但我不能像鱼一样深入书的内部 我不会比一块沧桑的礁石懂得更多 戈壁 在戈壁,我看见这么多石头 它们都是孤零零的 我想留下来,为它们建立联系 为它们找到失散的亲人 或者修一条路,让它们在路上手牵手 向天路尽头的太阳走去 盖一座房子,给骆驼住 这是我突发的意想,月黑的夜 有利于它们相拥着听驼铃入梦 风的哨音一阵阵响起 它们能否被集合起来,成为世界上 一支最有实力的群体。接下来 最好能,由我来告诉这些 已经找到爱情的孤儿,春天正在路上 戈壁也是人间。到那时 石头和水 那年我七岁,在池塘里打水漂 石头为了自己走得更远 不停地划伤水,石头曜曜的声响里 有水的疼痛。石头沉没了 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叹息 我性格中的柔软从这叹息里开始 上学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 枯水季节,河里的石头比水多 我光着脚,走在这些石头上 光滑,圆润,没有划伤的危险 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在暗中费了多少心血 才把石头教育得这么温顺 我一直怀疑我的世故跟这些石头有关 上地理课后,这条叫倒水河的小河 流到了长江。我也跟着它到了省城 在长江边上,我一次次试着将一块块石头 从北岸投掷到南岸。我扔出的石头在中途落水 我人生的许多失败都是这些石头落水溅起的 回声 此刻,我放下鱼竿,坐在海边 看见大海开出的花朵在瞬间凋谢 看见即将分离的人说着海枯石烂 我微微一笑,像夕阳消逝前在海面闪烁 再过一会儿,大海就会退潮 我会在海滩上拾捡到大海给我的贝壳 但我起身走了,多少年过去了 我已不再纠缠于水落石出 时间堆积的淤泥下无数失去棱角的石头无疾而终 在白居易墓前 一个内蒙人说 一个西藏人说 一个海南人说 一个甘肃人说 一个杭州人说 一个上海人说 一个长沙人说 一个武汉人说 一个南京人说 一个广州人说 一个济南人说 一个长春人说 他们都是说的方言 但每一句我都能听明白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别有幽悲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中年货车 我知道,还可以装一些不肯熄灭的酒 一些喜鹊吵不醒的梦,一些大海的豪言 一些闪电的愤怒和冰雪的泪水 但我不再装了。我要留下一些空间 让风吹过时有短暂的停留,为写着诗句的纸片 为一朵不愿意凋谢的墨菊 我知道,还可以用力踩没有生锈的油门 在不知终点的高速公路上狂奔 ■■ 067 06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从群星闪烁的子夜到细雨蒙蒙的黎明 但我为了省下一些心跳 给开花的铁树,夕阳里散步的蜗牛 生锈的水龙头和记忆中所有越来越慢的事物 我走在来时的路上,遇见的人都似曾相识 当年栽下的白桦树,为远走他乡的落叶 回到枝头,一个冬天没合上眼睛 起点就要成为终点。我不再担忧 刹车会在玫瑰绽放的瞬间失灵 不再担忧悬崖上有拐不过的急弯 是什么让我睡着了还在喊叫 终于因为磨难有了骨气 五万斗米我也不会折腰 诊断书上却宣判我是骨质疏松症晚期 终于知道我手中那些千辛万苦的沙子里 有世人看不见的黄金 它们却都在我紧紧抓住时纷纷流逝 让我的名字承担愧疚,痛恨和忏悔 我的笔名满载信心,希望和安宁 再过五十年,他们将一起刻在一块石头上 那是墓碑,也是他们和我结伴抵达另一个世界 的界碑 终于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身体那列渐渐老去的火车 每次喘息都拉响拐弯或即将到站的汽笛 遮风挡雨,相依为命 遥寄 那些在乌云中迷失的事物 会随雨水回到你身边 喇叭,在广播着每天都发生的新闻 没有人能听见我在低声说话 没有人把我的常识记在心上 我只有用沉默将广场变成角落 我雕像一样坐在角落里,等最后一个人散去 清洁工扫走的纸屑和落叶里 有我虚度的光阴 我已停下脚步,谁还在奔忙 落日巨大的阴影里 哪一盏灯比星星亮得持久 月亮的镰刀,正在收割秋天的谷穗 我还能做什么,为打一生的水漂 我还要在广场上收集更多的石头 在这条路上,谁也无法调头 我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卸下青草的悲悯,豹子 的名声 泥土的情感和像石头一样被反复命名的自己 终于站在自己建造的高楼顶上 瞬息万变的云彩就要为我加冕 我却看见了整个世界都在随我颤抖的双腿摇晃 那些谎言的浪花 在真理的礁石上破碎时 你会听到大海古老的歌声 乌云密布,你让我仰望星空 大地上应该还有足够的山水 让我选择我成为废铁后 最后安顿的地方 终于在向疾病学习的过程中学会散步 夕阳的余辉里有我最好的藏身之所 那个承诺跟我捉一辈子迷藏的人却厌倦了寻找 星星醉了,月亮的银色酒壶里 还剩下最后一杯酒 我把它洒在大地上 乌云密布,你让我仰望星空 星汉灿烂,你让我俯首大地 刀生锈,你说是刀在想念伤口 剑不出鞘,你说是剑在黑暗中自恋锋芒 流水 坐在河边 你如果能早点醒来 一定会看见每一棵小草因害怕露珠熄灭 在微风中忍住摇曳 我血液中的火焰被你的泪水点燃 我骨头里的钢铁被你的呼吸融化 我想起流水时,流水已去了戈壁和沙漠 为一棵焦虑的胡杨,流水让自己从人间蒸发 我不止一次在云的灰色背影里看见 流水欲言又止的嘴唇,和欲哭无泪的眼睛 我不去碰草尖上的露珠,我担心 它步流水的后尘,在盲目的泥土里 失去青春最后的湿润。我想起流水时 流水已在冰中睡眠。鱼醒着,穿着黑暗的铠甲 孤独的刀叉刺不中它隐秘的内心 我渴望我就是那条鱼,等流水醒来 给我带来沉船的消息,给岸边的柳树 在时间的流逝中,挽留昨日的倒影 流水的梦里,是否有大海嘶哑的涛声 我在三月的海边,看浪花围绕着礁石 点燃白色的火焰,打开心痛的折扇 坐在河边,将双脚放在河水里 河水流动,就是我在河水上行走 我相信,河水不会担心路途遥远 它会替我找到梦中的大海 如果有人在涨潮的海边遇见我 一定有浪花对礁石说出我的秘密 这是我坐在河水的念想 这个念想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我的内心就因为夕阳在河面上渐渐暗淡 涌动着说不出的忧伤 我只有用沉默将广场变成角落 广场在城市的中心 无数的人,每一张嘴都是一个充足了电的 生日礼物 终于 我决定给自己起个笔名 作为我送给我五十岁生日的礼物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的名字 终于忍受不了他的孤单 我曾经的绝望不是找不到水 而是干渴时我的身边只有海洋 我永不放弃不是只有你能给我答案 而是你每天都有新的谜语而不允许我提问 终于习惯了在白天的喧嚣中沉默 夜晚却响起了无法抑制的鼾声 岁月无痕,我还剩下多少简历要写 从此后,我的名字将和我的笔名 在我越来越短的简历中 简介>----------------------------------- 卢卫平,男,1965年9月生于湖北红安,诗作入选《中国新诗总系》等160 多种诗歌选本。出版《异乡的老鼠》、《向下生长的枝条》、《尘世生活》、 《各就各位》、《浊酒杯》、《打开天空的钥匙》等诗集,有诗歌翻译成英语、 葡萄牙语、瑞典语等国外发表。现任《中西诗歌》主编。 ■■■ 06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69 世宾I世宾诗选 我所经历的生活 从潮州到广州,到鹤山,再从鹤山到广州 在这三十多年里,我还去过北京、上海 海口、乌鲁木齐,如果我能用一夜的时间 重述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那还不够 日夜交替,从童年到青年 我的皮肤和骨头承受着时间的压力 它们在生长、坍塌,如果我已历经 成长的欢欣和衰老的无畏,那还不够 爱一个人,或者干脆爱所有的人 在一个地方住下,有时又想远走高飞 转眼写下的文字变成了灰烬,我也到了 能静待夜晚降临的时候,那还不够 再把心放大些,那些监狱、贫民窟的生活 那个杀人越货的亡命徒的惊慌,都是 与我有关的经历,我同时背负他人 无法割舍的苦难和欢乐,那还不够 如果我能拒绝生活的复制,在诗歌中 建立另一套准则,我将命令出膛的子弹停止 接吻的嘴唇不要分开,饥寒交迫的人民 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那还不够 伐木者 伐木者伐木,在有些幽暗的林间 他们挥舞着斧头,木屑横飞 鸟雀在鸣唱,阳光在林子外变得更加猛烈 他们谁也不在意,只顾管着自己手头的活计 ——斧头准确的落点 至于他们穿着的外衣,斧头的弧线 以及华而不实的架势 这可是新手们的把戏 伐木者在伐木,他们多像那老了的诗人 在人群中行走,木纳,拙于言语 他不再四处寻找什么语言、诗意 许多事物已不再令他兴奋 他只是有时感到欣喜 便轻轻地道出,只是道出 伐木者在伐木,诗人在写诗 他们不需测量、计划 斧头落在哪里,木头就在哪里断开 诗到哪里,语言就到哪里 世界的秘密不再躲闪,已经敞开 碎了 碎了。神的天空、殿堂碎了 偶像碎了,已没有一块地方需要跪下的膝盖 碎了,自然中那些神奇造物 圣人隐居的茅屋 神圣的诗篇 碎了 远渡重洋的巨轮来了,世界碎了 南北美洲碎了,澳洲碎了 印第安人的土语 敦煌二千年的壁画碎了 祖国碎了,正义与祖国一起碎了 金钱和武器看似十分有力 但它们早就碎了 爱碎了,友谊碎了,恨也碎了 碎在婚姻前面的是爱情 漫漫旅途啊!今生已不再有惟一 一生碎了,海枯石烂的一生碎了 这世界,已找不到一块完整之物 石头碎了,心碎了 黑暗笼罩,啊!黑暗笼罩 我也只是破碎之物 在众多的碎片中 . 落叶在归家 它曾经历过风暴,曾目睹 白昼和黑夜之间的摇摆 它没有停下,它在日落之前 曾见证过天空一掠而过的辉煌 它曾听见上天的召唤 听见大理石石阶在堆砌 它本可以踩着自己的肩膀,一去不返 但它留在了原地 而如今,它在落下,在归家 在飘向暮色沉沉大地的中途 它依然默不作声 2003年9月13日 这是一群诡计多端的家伙 这是一群诡计多端的家伙,它们在夜晚 出没,在夜色的掩护下,它们聚集 在垃圾堆旁,或污水横流的下水道 它们在策划、密谋,它们绞尽脑汁 目的在于噬啃和毁坏它们嫉恨的一切 椅脚、香皂或一块新鲜蛋糕 在它们的一生中,从没有爱而只有恨 也没有禁忌和敬畏,它们从不敢 出现在令万物现形的阳光下 它们与恶臭和烂尸结伴 在黑暗和潮湿的角落,它们建造了乐园 它们在腐叶上舞蹈,用尖锐的嗓音 诅咒行人的脚步和所有亮着灯光的窗口 它们搬运来臭蛋、一只烂了的苹果 它们在上面留下了唾液和齿印 它们没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在夜晚 它们只顾毁坏,散布各种毒菌 把街道和垃圾场变成它们的天堂 它们的愿望有时会实现 有时会因此死在疾驰的车灯下 2003年9月14日 它们在黑暗中 它们潜藏在水底,有时在乱草丛中 用它们看不见的眼睛在寻找食物 逃避天敌,和漩窝般的鱼嘴 它们在淤泥里藏起细小的身躯 在无声地呼救、哭泣 它们在黑暗的世界里逃奔、生长 杜鹃花在高高的山坡上开放 阳光在普照,这没什么秘密 而它们只有不安和四处觅食 在短暂的一个白天和一个黑夜里 它们在出生、交配、生产和死亡 在水波的荡漾里,它们已体验了生命的欢 乐 和显然无法掩饰的疯狂 只有一天,而后是无边的静默 它们放弃了曾令它们害怕的躯壳 它们关闭了所有欲望的通道 2003年9月14日 雨水将一切夷为平地 它们在堆积食粮,在它们的领地 它们在稚积梦境,它们建起了高楼 用树叶和零碎的木头,以及 当地的泥土。它们的世界没有海洋 071 07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也没有被海洋掀翻的船只 只有树根下布满石头的一小块地方 但它们修筑了高速公路 在树的荫影下,运送着食物、建筑材料 偶尔累死在路上的同伴的尸体 它们似乎没有宏伟的目标 也没有历史;上帝和撒旦 也不屑在它们的世界建筑殿堂 它们只依靠本能,选择安家的地方 时间仿佛也不为它们存在 生或者死去,它们只服务族群 它们只在地盘的周围出没 它们在忙碌、争战,但没有勋章 它们知道雨水终将来临 一切痕迹将被夷为平地 大海终将归于沉默 他们用大卡车运来脚手架,他们还运来 水泥、钢筋和大块的钢化玻璃 建起了大厦;他们把全世界 包括邮电、出口公司、零销商联系起来 形成一个宠大的商业系统 他们把金钱和荣誉集于一身 他们的生产线和运输线日夜运转 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使它们停止 他们的轮船在海上航行 从北美洲到亚洲的渤海湾 在海面上掀起了浪花 有时会因为超重,或其它原因 在海里沉没,大海会因此而咆哮 但很快就归于沉默 它们在黄昏收住翅膀 它们在湖中停下,它们似乎 没有经历过追捕,没有经历过 长途跋涉,它们在黄昏收住翅膀 湖水清澈,植物在轻轻地摇 但很快又趋于平静 它们在水面上栖息或舞蹈 用水梳理羽毛,除去飞行的尘埃 它们拍打湖面,溅起无数的水珠 又快速跌落,回到那块巨大的碧绿 它们是欢乐的,用脖颈互相 交换讯息,它们提起了风向、食物和生殖 它们没有乐器,它们是用肺部在鸣唱 它们拍打翅膀,猛扎入水中 它们用声音增加这块山谷的静谥 它们嬉戏着,上下跳跃 它们一点也不在乎夜晚即将来临 十二月 白桦和杉柏在沉睡,它们体内的河流 在干枯、在冻结;青蛙的乐器 留在了夏天的田垄,此时它已紧抱雨季 沉入了梦乡,有时它可能会永不醒来 而在更远的非洲草原 月光在大地上碎裂又凝聚 一年如此,一千年也是如此 它们没有等待,也不必躲闪 白昼在消逝之后,黑夜如期归来 豹子的加速器快速转动,在劲草上 划出雷鸣般的闪电,麻雀低掠 像小孩与池塘之间不远的抛物线 世界是安静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已是十二月,没有谁在意一年即将过去 2003年9月15日 夜间的树林 它们合伙建造了音乐厅,它们的音乐厅 没有屋顶,也没有良好的隔音设备 它们是蚱蠕、青蛙、猫头鹰和一些甲虫 它们把音乐送到了邻近的窗口 没有谁要求它们,它们把歌唱 当成劳动中间的闲暇 它们时常行动在草丛中或枝丫上 山藤有时会把它们扶到林子上端 如果在雨天,水滴和溪流的哗哗 会加入音乐的多声部 萤火虫被认为是哑默者,它的职责 只是打着灯笼,在岩石和草丛的山坡上 向四处宣告黑夜的平安 一块空地 黑暗中,它们谁也不在意 它们在忙碌:松土、搬动枯叶 在这个工地,它们没有蓝图 它们埋着头,顾管各自的活计 蚯蚓开挖了壕沟,蚂蚁把它填平 并搬走一小块骨头,嵋蛔在叫嚷 它丢掉一粒好不容易找来的草粒 牛屎螂开来推土机,它的推土机 没有烟囱,但威力无比 一会儿,便掘好了地基 它们没有要盖的高楼大厦 也不是要修高速公路,它们只顾 挥动它们的铁榔头,和它们的长吊臂 它们起劲地忙活着 把一块空地折腾得面目全非 但天亮前,它们毁掉了蚂蚁的锯木场 还有蚯蚓的金字塔 它们把夜间的辉煌和劳碌归还平静 空地留下了原来的模样 他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有不同的面孔、手势和摸不透的怪脾气 他们聚在一起,用相同的手段 恐吓,制造假相,散布各种各样的谎言 他们甚至经常装出一付正人君子的模样 教导人们,放下武器和相互间 固执的成见、无法抹杀的敌意 这一切,都是表面文章。暗地里 他们分享了特权,人们的劳动果实 包括石油、茶叶和被屠杀的残骸 他们把历代不断传递的一笔祖先遗产 改头换面,并免费送给商场捡便宜货的市民 他们派警察在拐角处盯梢 安装了窃听器、探照灯和电子眼 他们实施和平演变,瓦解敌对势力 必要时,他们毫不客气地制造恐慌 煽动一群人对另一群人仇恨 他们在混乱和操戈声中,制造杂音 扰乱视听一一最终,使世界陷于不幸 他们已从血水中捞起他们要的骨头 给你 纵使我给你一间房子 屋顶有理想那么大,屋里 摆满了温暖的家具 我也不能称给你一个家 因为我的理想已是漏水的木桶 纵使我用了十年的时间 来储存对你的思念 我也不能把献给你的玫瑰 毫无惭色地称为爱情 因为我的思念已像注水的猪肉 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却已经没有了全部 我想说的是,想给你一个广场 上面却已经有了不少违章建筑 告白 在这儿生活已久,却依然 不熟悉这里的水土、人群、风俗 依然要留在他们中间 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忍受着 误解、冷漠和清点不完的失落 总有一天我会转身而去,背对他们 像一个自由的逃兵,从前进的队伍 抽身出来;从我父母 坚守了一辈子的世道 ——像一个不孝的儿子一一 回到自己内心的幽暗 他们都不再存在 这是一个人工大烤炉,不远的山坡上 几乎没有树,黑色的岩石也在经受烘烤 他们的村子已归于寂静,渔船 搁浅在沙滩上,它们曾盛装鲜海的船仓 此时除了几块砖石和一张破网 就是无边暑热。村道上没有人 07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73 他们在篱笆后晕睡,绿萝也顺着藤蔓 把生气隐入了泥土 我就要认不出小渔村的模样 就要忘记曾在那些岩石上跳跃 上面曾长着海苔,一条小溪从它们的身旁绕过 但今天,它们都不再存在 我站在海边,徒有失望 小渔村已不是我记忆的地方 如果我小小的希求已是多余,如果大海 打捞起来的只有沉船和破玻璃 我会不会转身而去,会不会把来时 满腔的希翼,倒在公路两旁的水沟 并没有停止进化,它们吞食 药品和各种毒素,它们把自己的身体 妆扮得更加灿烂,它们 进化出铠甲、毒刺和变形的身躯 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它们为所欲为 有时,它们会像蓝藻一样 浮出海面,在家禽和猪的身上 埋下种子。好时光便会暂时结束 人们会闭门思过,或互相指责 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叶开叶开诗选 小鸟再次飞过 小鸟再次飞过,从我的身边 投下小小的身影,匆忙、慌张 我不知道它的肺已经发黑 在汽车的废气中,它掠过 不远处的林子,一声鸣唯 便消失在立交桥下 它依然光鲜的样子,让我的心 忽然漾起涟漪,像此时 灿烂的阳光,在叶子上轻轻颤动了一下 疾病 它们潜藏在动物和人的体内 变换着各种形状和颜色 它们有时候甚至和宿主和平共处 那时宿主会得意忘形 互相拍手,共庆美好时光 纵使在幸福的这一刻,它们 我是否必须改造自己 母亲和父亲给了我这付躯体 蛋白质、DNA、还有我的多汁质 那仿佛后天所赐的欢乐 和漫长的青春期苦闷 事实上,也与他们休戚相关 直到今日,我还能适应时间的变故 只是明天,明天已有太多 无法猜测的事物,侵入我的生活 H5NI逃过了,H1N1还隔着太平洋 明天,是否有一架来自美洲的飞机 把它们空降到广州这座城市 想想,还有多少病毒 潜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或某种变体,开始苏醒过来 我是否必须改造自己的身体 加入毒药的食物;注射抗病毒药物 把自己改造成带毒的肉体 以便与污染了的世界同流合污 2009. 5. 10 简介>------------------------------- 世宾,诗人,评论家,现供取于广东作家协会,增城市东荡子诗歌促究会 会长。已出版诗集《文明路一带》、《大海的沉默》、《迟疑》;反合集《如 此固执地爱着》;评论集《批评的尺度》;诗论《梦想及其通知的世界》。主 编《完整性写作》。“完整性写作”主要倡导者和理论阐述人。 地铁新人 這是一节魔法車厢 漕宝路站上来了两位乘客 女的迅捷抢占对面空位 男的一屁股坐在我身旁 他们目光一直不离对方 那么多人在城市的皮肤下穿行 如厢如渔船航行在风暴海上 我想这是一对相依夫妻 女的风韵犹存皮肤白哲 男的身体苍老面色黝黑 时间划破每个人的肌肤 只有伤心者治愈了孤独 故事回到革命年代 一对恋人不知怎么分了手 女知青与民兵队长喜结连理 锦江乐园有人下车 男的瞬移到女的身旁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掌 两人之间有暖意在脉脉流淌 谈话主题转移到男人脚上 男的说是意大利牛皮 女的点头对手工表示赞赏 他手指上有黃金与翡翠 沉甸甸的让人想起村庄 一片无垠的玉米地正在金黄 李春波唱过黄澄澄的苞米 男知青心中都有一个小芳 女知青的人生更加动荡 他们俩语音各异来历不明 但有两只手都找到了方向 身上的呢料西装男的留了悬念 女的眼角鱼尾纹有几分风致 用三十年的耐心仔细倾听 随着車厢晃动靠一下男人肩膀 故事在这一刻发生了情节急变 我坐在书房的椅上 被一瓶啤酒带进了梦乡 重新梳理故事的羽毛 调音师在捕捉失准的声键 女儿忙着订正语文好词好句 他们不像是恩爱夫妻 女的保养精心打扮优雅 笑容让我想起阿诗玛 男的穿戴昂贵庸俗 髅黑皱纹里储藏着沧桑 什么样的缘分促使他们重逢 到外环站才谈到一个熟人 某种感慨像桃子一样熟透了 他们分别从同一个车门下车 又分别从同一个闸口告别 平凡生活如此暗流汹涌 一对新人有三种结尾 莫扎特的歌剧唱到了深处 厨房里的香味淹没了故事 07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75 猜不透的奥妙进让我着迷 2013. 10. 26 批斗山药 再看两眼,熟悉的事物让人惊奇 一根山药长成这样,是不对的 我曾以为山药是一种药 但只是食品,治疗对象是饥饿 都是地里长出来的 要批判山药为何如此地粗长 一根根很粗糙且充满冒犯 瞧人家土豆、地瓜甚至芋芳 很正经的庄稼而且无害 山药这副一副吊儿郎当的鸟样 观感不好引发了很多批评 山药要缩短成一个球球多好 就可以称为山药蛋或狗剩 或取消自我成一只本分的地瓜 2014. 4. 22 两只鸟 用一整晚孵化身里的大鸟 黎明时分思想开始有了形状 它有鸟嘴巴鸟翅膀鸟表情 在虚无中凌空而舞慢慢而成 薄雾召唤在我体内膨胀 试图啄腹而岀的这只鸟 我有两只鸟在世界上交谈 一只在窗外一只在皮肤里 一只是女的一只是男的 一只胖一只瘦并覆盖羽毛 让柔软像丝绸一样覆盖在 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角落 我的爱人在思南公馆行走 头顶上梧桐树也长出了声音 用微信秘密传送图片 枝上两只鸟儿在安静地交谈 穿越遥远而无形的屏障 在屏幕中化于无形成于无形 两只长着人面的飞鸟 在人间用人的表情直立行走 黎明微光中恢复前世记忆 无序世界被沉默对话打碎 失眠中一架飞机破土而出 2014. 05. 12 减肥练习 把所有香料放进锅里 打算调制一种新型理想 大蒜和生姜掩盖膻腥往事 八角和桂皮在尸体上发芽 一勺糖必然导致杀戮更加甜蜜 酱油上色必不可少并以青葱 的岁月来调剂简单感情 谈的是高深问题关于治大国 和红烧猪手的微妙关系呢 从山药到猪头仅有一条道路 那就是饥饿在舌尖上煽风点火 在三层脂肪下肚皮原形毕露 这才想起沿着河边暴走时 决心减肥已经立下毒誓 是四十五分钟前清风吹过 对着一丛芦苇原地踏步 向政教系葫芦兄弟们保证 在这肥猪上犯下血腥罪行 之后会痛改前非天天向上 2014. 4. 24 失踪的书 我在寻找一本书 它明明在书架上 马尔克斯严肃地在左边 塞林格在下面一格 可它突然消失了 我在卫生间想这件事情 间或读刘绍铭的散文 好多英文,牙有点痛 天空阴沉,我被苦恼击中 有一阵它与卡尔维诺作伴 也曾混进莫言大部头中 村上春树不错,书很畅销 可我常弄错成春上村树 都怪普通话和卷舌音 十五个书架伏在四个房间 两个客厅和两个过道里 八千本书是它的好兄弟 书在书中如水在水里 眼睛在眼睛的凝视中 把唐传奇丢在飞机上 像杜牧把一首诗丢在扬州 女同学的青春在丽娃河边发芽 我有很多理由想起她 还有我的情敌在哪 时间灰烬在四个季节落下 在书房和自己的秘密一起等待 就像一朵花等待一次春天 不注意时它一直在那里 想起来了它已经消失 2013. 11. 03 暴雨 暴雨要是不落下会怎样 换言之世界静止了 风从低处涌向草原 悬在空中大水如凝固河流 革命者话语搁浅在嘴唇 群众手臂如衰败田野 目光被一片树叶永久切断 还有多汁的樱桃值得怜悯 一颗花蕾将开未开值得同情 蝌蚪尾巴摆脱时突然安静 屋顶世界倒挂着一片虚空 如梧桐叶悬挂在深渊上 坠落时会穿过地球心脏 坠向无边际的所谓深渊 整个深渊也向着深渊坠落 我期待一场暴雨为时已久 大众情人走过玫瑰街角 将发未发之事期待已久 如秒速五厘米花瓣脱离枝头 对洪荒来临也期待已久 2014. 07. 16 空翻 这么利索一个 前滚翻一个 后空翻一个 侧滚翻翻出了 纯正白眼 我喜欢的姑娘 在五厘米外 吐气如兰 什么样的力量 让我们偶遇 在地铁车站 人们簇拥下 两个陌生人来到 车厢舞台中间 演员十分投入 他们俩兼任观众 眼神交流很不自然 我们如此贴近 如一对陌生的恋人 隔着一千年的面纱 两颗心早已陌生 相聚如此短暂 两站之后就要离散 想再见面很难 重逢或在空间东站 月球上一个荒凉栅栏 一千年之后 世界有些零散 07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已经是细皮嫩肉 的婴儿你呢管理着 空间飞船 你的白眼如此的白 白得如海边沙滩 在我内心激起的波澜 穿透宇宙的几重薄膜 来生记忆隐约 且行且欣然 2014. 05. 15 牛什么 一块牛排 是牛身上一块肉 颈上或腰部的 切成椭圆形 在热锅上吱吱有声 一头牛在吃着草 臀部就被割了一刀 手法娴熟名称很复杂 菲力沙朗牛眼上脑 每一刀都在草菅牛命 牛不管这么多 牛满含喜悦地吃草 牛看着行人走过 牛不知他们执着刀 牛有一种习惯 牛友好地眸眸叫 牛知道人一生 也是被各种 刀子凌辱着的 2014. 05. 16 生姜与葱白贡献了香气 涂抹盐和糖的手势要轻些再深情些 如夜晚的故事带着暧昧气息 一位自拍女士背靠着栏杆 飞机在她后面进进出出 我想起上色的必要如敷面膜 打底霜保持微笑的尊严 枯黄头发出卖了夜晚 一只咸猪手透露了秘密性 这时,局面被一只不粘锅控制住了 锅子有国别如动物分为雄雌 透明锅盖上凝着晶莹水珠 水蒸气升腾着欲望的诗意 做鸡需要耐心如同做人,卡夫卡说 人类最大的错误是缺乏耐心 当我们的鸡妆容已毕,气息袅袅 肉欲男女将穿着鲜衣美服光临 咸湿男会擘开它双腿以利刃切入 汁水从身体深处汨汨流岀 你想起了战国豪客蒸妾待客 他因此在史记里千古留名 2014. 05. 08 前一站失去整个过去 跨出闸口失去整个未来 叹息于这些淡漠面孔 在时间胶囊中重现 驶向第四维的列车 带走了所有的脸 不是过天桥男孩了 收集过沙漏的魔法师 倒挂在一个橘子里 世界之门已在身后关闭 每一次遇见都是奇迹 感恩于未知力量而离开 还能认出过去的彼此 还能让陌生手传递温度 2014.05.13 我们都是做鸡的 在吸油烟机旋转中思考做鸡的 问题时我注视这位烈士的光滑身体 赤裸的皮肤发散迷人的光泽 巨蟒地铁 一条巨蟒爬出了洞穴 肚子里吞噬了那么多人 还来不及消化 就在下一站离开了 乘地铁以为自己无损 完好地进出车门 不知在进入的刹那间 交岀了自己的灵魂 在一条巨蟒肚子里 灵魂得到了良好消化 所有人表情都枯萎 以水分滋润车厢的魔鬼 你曾在每一个站台 走出同一扇车门 烦安检 每天早晚两次成为坏人 父亲和孩子都有嫌疑 双肩背包安检单肩包放行 坏人很天真只背双肩包 安检小妞在瞌睡小哥在碎嘴 跟影子坏人作斗争 姐们把所有乘客都想成 强奸犯抢劫犯和各种饭饭 高铁下来换地铁你会一下子 两次成为可疑犯还须忍耐 大姐胸猛顽强顶着你 像一枚即将爆炸的蛋蛋 对平民她英勇无畏 脸上一副刘胡兰表情 如不配合你将会被按在地上 那时著名作家叶开真就 被剃光头了不能再吃饭饭 有组织网络愤青们狂喷下 你会被嘲笑成一个小丑 一个好好儿老虎大叔 被危险大胸顶成嫌疑犯 讲《板桥三娘子》时我问 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驴子 千年前美妇人用烧饼喂食 客官们变成了恭顺之驴 一千年来行走在雾霾中 用人类表情直立行走 皮肤下是一头小毛驴 男人肚脐下都藏着一把凶器 大姐您的大胸也应安检 照照X光看有什么填充物 如此松软犹如塑胶炸弹 笑容也需要认真排查以免暗藏悲观 在安检机器前微笑是 真正危险品需封装打包 这是多么可怕的世界 亲爱兄弟与亲爱姐妹为敌 如果没有安检我会对你怎样 我拉着你的手抚摸会怎样 危险的不是凶器姐妹们 危险的是我们内心已经沦丧 你的脑袋里有一头驴子在徜徉 2014. 05. 15 A/j 〉 ---------------------------- 间”叶开,本名廖增湖,1969年生于广东省廉江县,毕业于华东师范大田中文 系,现当代文学博士,现为《收获》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副编审。曾出版 长篇小说《口干舌燥》、《我的八叔传》、《三■人行〉〉、《爱美人〉〉等、,另出 版专著《莫言的文学共和国》、《对抗语文》、《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 均有较大影响。 07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叶匡政I叶匡政诗选 它要对着躁动的人群打开 它要移走所有漆黑的房间 远处的巷道像一支嘈杂的练习曲 在我耳边 我站在木凳上,黑暗中,打开电筒 看到了自己年华的流失…… 这只焦黑的电闸 它静默,从容 仿佛经历过真正的痛楚 像我那不愿说话的亲爱的兄弟! 黑暗泄露出陡峭的内心 整个夜晚,她的双手又空又冷 整个夜晚,她把软弱的枕头 翻个不停 葡萄藤 我三岁的女儿 她喊我哥哥,她喊我姐姐 她喊我宝贝 我都答应了 因为我渴望有更多的亲人 傍晚,坐在后院 我们一起仰起头 我们一起喊:“爸爸,爸爸 我们喊的是邻居屋檐下 那片碧绿的葡萄藤 我们多么欣喜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因为我们都喊对了 它是我们共同的父亲 使粮垛站得更加坚定 我究竟看了多久 那种丰盈才在粮垛之上缓缓升起 又朦胧,又惟一,像生命解体时的光芒 安详地说:“我的身体就是目的。” 光滑、洁白的米粒,在仓库中 保留着一点泥土的温暖 淡淡的米香悬垂在黑暗深处 像小小的种子,在那里 我听而不闻 黄昏小贩 为了两只活着的手 我也有不愿说出的话: 它就藏在那堆恍惚的面孔下 那被货担压弯的背影中 他们被撵过街角,撵到 马路对面……他们匆匆跑着 不停地转过惊骇的双眼 光线 微暗的床边 闪亮的针尖。外婆 飞针走线时安详、严肃的脸 针尖使人朴素,只缝补今日 它指向这里 指向人活着的地方 当外婆离去时 嘴里含满了茶叶 针尖使我可以忍受自己的幸福 为了亮一些,她移到窗前 一针一针地缝下去 永不复返 第二粮食仓库 这是米的颤动。高大的仓库 几只麻雀不曾转身 就从气窗上飞走 一个人沉溺于这静叠的整体 使他屏息,把自己挤得比米更紧 清冷的房梁下没有任何运动与它相像 粗大的光线把仓库变得无比沉寂 人间世 想借一把雨伞岀门 心中就动了绿意 草色好看 雨声响 外婆说,再美的人 美不过一朵莲花 那个蜻蜓是一片柳叶 那只蚂蚁是一粒种子 愿望 让我像巨石,从倾斜的坡上 滚入生活 我将爱它的悲剧,爱它的饥饿 爱它沿河的茅舍 富人们丢失的垃圾 不断僵冷 多少焦虑,将人的胆汁变得苦涩 夜行太湖县 拖拉机开着,整夜吠叫着 不愿消失,那是因为我 尘土把它包得多么严实 仿佛我的心 仿佛我不如它的一只轮子 只要打点气 我就不了解它们了 塑像 我躬身在一只烧焦的电闸前 它要打开 生活 整个白天,她都在拒绝自己 洁白的厨房,她摊开鸡翅 绿色的菜心。整个白天 她一边弄脏,一边清洗 显得毫不在意 到了晚上,她停下来 虽然没有嘴巴 你不能示弱 只有站到街头 对寒冷的晨风歌唱 虽然没有嘴巴 虽然没有嘴巴 你知道恨是如何来的 仇恨没有父亲 081 08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却有这片古老的土地 你不能示弱 只有站到街头 从囚犯那儿学习痛哭和大笑 读出埋葬自己的诗句 虽然没有嘴巴 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只要你写下文字 这伤口就一直裂着 她说:“喝吧” 多少年出于本能 我不愿倒掉手中的残汤剩羹 思无邪 我只能相信鸟儿 相信清风 相信明月了 那呼喊的枝叶,说尽了尘世 为我消失吧 我只认识这三个字:思无邪 白色 只有在北京苟全了性命的人 才能理解我 才能捧起桌上这碗米饭 我被它怯生生的白色惊住了 就像广场 一下捧出那么多怯生生的遗体 只有在北京苟全了性命的人 才能认出我 才能认出这碗米饭究竟是什么 骑车的男孩从坡上冲下 惊奇捂住了他的嘴巴 快看!快看!那一片红苹果 我先看见你的黑眼睛 大概是一朵捧着露水的鲜花 点一盏什么样的灯 我的心灵才能睁得比眼睛还大 这看见的多美 这下垂的声音,蜂箱上的声音,多美! 我抿紧双唇,只怕自己 会一下喊出这美的名字 货车隆隆开过 摧毁了灯下所有事物的信心 她别扭地站着 难熬的饭馆,难熬的心。母亲 在厨房中捧着面团 拔起又落下的算盘珠 带来雨夜的凉意 门外的杂草间,银白的罐头盒 像一只边走边啄的仔鸡 駿黑的月桂树,总在有人痛苦的地方 开出细碎、伞形的小花 城市构成 在这里,天空对人群俯就 灵魂只剩下一口热气 我多么弱小,卑微,沉闷 擦着多余的手 在那大厦黑暗的深处 电视咬啮人的头颅 情侣们相拥时的孤独密封在各自心中 喊 别在我的子宫里 找你的孩子 别等待极权者改变 为了那个无法出生的人 妈妈呵 别给孩子留下遗言 本能 别让我看到 外婆猛然离去的七月 她走出昏暗的厨房 她端来热气腾腾的猪骨汤 奶白的汤汁上,葱花闪亮 我忘不了外婆骨节肿大的手指 她打开锅盖 厨房俳句 这把铝壶 被炉火咬了整整六年 自来水也带着自责的漂白粉味 松开一捆青菜, 我清洗着菜叶上发白的农药: 它适合所有 麻木的心.. 郊游 在蜂箱上日益浑圆的是苹果 午夜纺织厂 午夜纺织厂 月光照亮十二台纺纱机床 像野兽突然绷紧血液 这喘息只有我能听见 这寂静的力比白日的轰鸣更猛烈 我不能完美地说出它的愿望 热切而冰冷的愿望 牢牢结在九十九根白线上 机器呵,你的美转瞬即逝 有谁会爱上这沉默的钢铁之躯 颤栗的躯体,人一样骄傲地走过来 背后的孤独我拒绝承认 月光像女工的手指跳动在纺纱机床上 这细微的碎片,点点滴滴 闪烁着钢铁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愿望 益民街的槐树花 不言不语的槐树花 是我的姊妹 在这条街上,每年 她都要回家看一看 那么多的发廊小姐 那么多的饭店服务员 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在这条街上 都是她惦念的姊妹 我三岁的女儿 整日在这条街上玩耍 青青白白的花,被她踩在脚下 她是槐树花最疼爱的小姊妹 郊外,春花饭馆 忧心忡忡的夜晚 骨缝间迟疑的细雨 春花小姐 很晚才脱去迎宾的长裙 被雨水揉皱的郊乌 像一张破损的十元纸币 位置 十月,一从餐桌边站起 就感到茫然若失 已是秋天,每一扇窗户里都有阴下的脸 我经历过最初教育:咀嚼时 不发出噪音 那些有耐心的人会得到祝福 人长着圆圆的嘴 按捺不住要吃尽碗中的一切 我屈从于我的脚,我跪着的膝盖 08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屈从于手上戴着的结婚金戒 我屈从于那只忙碌的老鼠 每天深夜,它在黑暗的厨房 向我传来生存严酷的回响 纠正 牧羊人的快乐 从飞驰而过的货车顶升起 日光灯嗡嗡作响 厨房里 缓缓飘来的油烟味增添着我们心中的幸福 我心中的笔尖包含着这条喧哗的长街。 风越过一间间店铺呼喊。 既然无人注意街边的绿色, 冬青树就陷入漫长的昏睡。 啊,爱!我们愤懑地活着, ——因此它带着一切发亮的东西。 2 黄昏的光线, 松驰了楼房与大街锋利的直角。 上面:落日的气味每天不同, 仿佛久久不变的生活的伪证。 反证 黄昏的电梯边,打卡机静静地亮着灯 散发出人们劳作一天的气息 侍者之歌 侍者使夜晚越来越长 这不重要,对于他,快乐近在手边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手中的小费 多么柔弱的男性,多么平静 甚至平静得有些暧昧。整洁的服饰 把他压住,把他变得抽象 此刻,一定没人摸过他湿热的手心 他的双手,被淹没在他的动作中 好像已忘记那后一刻,关键的一刻 好像他的微笑真的在欢送客人 而我,我的命运是他收下的小费 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到一个油腻的口 袋 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了解 那被塞进黑暗中的感觉,那揉皱的晕眩 灯光、喧哗、人脸都变得异常遥远 叶舟|叶舟诗选 雪中私语 雪多得要用47天,才能下完一 才能用八百辆牛车,六万支木锹, 一整个江布拉克草原上的 大声吆喝 才能慢慢下完。雪多得 要用一个天空, 从东到西的一场白毛风,一间 诚实的羊圈 一座婉转的北天山才能下完。 真的!雪多得要用 闪烁的鹰群 狮子、大象、狐狼和密林深处的 兄弟姐妹们 跺脚,呼喊,哀告,才能款款下完。 雪多得第一天下,和第47天下 没有两样。 --下雪时,我在寺院里校经 第一页跟最后一页 竟毫无差错。 我捡拾起大地的辞章、口唤和天命 与天山碰杯 和草原共醉; 我爱上了那一座羊毛毡房,像一只旧奶桶 挂在心上人的乳房; 我熟知篝火、罡风、灾难 以及一生中清贫的宴饮; 大地像一本流芳的经书,我领着 虎豹、大象和闪烁的鹰群,在两岸放浪 藐视天籁 不解其语; 甚至,我被秘密地宠坏,在一把银饰的刀子上 故弄玄虚 刻下无良的忧伤; 但是什么时刻,我和北方一朝决袂 质押了我? 什么样的神示,让我在内心的供词上 伏法认罪? 而今,我羁留于此 失败于美; —在这一世的光阴里,有多少鸽子飞过了 新疆 天空没告诉我! 简介)------------------------------------- 叶匡政,诗人,学者,文化批评家。著有诗集《城市书》、文化评论集《格外谈》、 长诗《“571工程纪要"样本》等,编有《孙中山在说》、《大往事》等书,主 编过“华语新经典文库”、“独立文学典藏”、"独立学术典藏”等多套丛书。 现为香港《凤凰周刊》主笔、信孚研究院研究员。获过台湾双子星国际新诗奖、 首届中国新锐媒体评论金奖等,2010、2012年入选“华人百大公共知识分子”。 有多少鸽子飞过新疆 有多少鸽子飞过了新疆,天空没告诉我! 那一刻,我迎头碰壁 失败于美。一一曾经,我和北方刎颈之交 逐日奔行, 走过多少北方 究竟,走过多少北方 才能在内心,攒下 一座虔敬的 教堂? 08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85 时常,我和星辰对视 在璀璨的云朵,和一根 上帝的火柴上 认出春天的风 爱情的伤 以及暮色苍茫中年迈的爹娘。 悲哀吗?不,在乱石 砌筑的谷仓中 一盏灯的忧伤无足轻重 甚至乖张。或者,痛彻吗? 不!当涉河入林 穿越燧火 一路上,拾取了今日的徽章。 只是,在一个人 孤绝走来的时刻—— 发现七星 突入旷野,才知道 天空并不仅仅是一件陡峭的外衣。 走过多少北方,才能 在天鹅的身上 攒下,一座执信的 白色教堂? 指证 最深的一段河流,就在那儿; 在那儿,一段 最深的黄河 带着高原的烈日、滚石和神仙 匹马走过 形单影只; 黄河最深的一段,埋伏着 心事、爱和脚印 像一个人从失败中 站起; 最深的黄河的一段,比历史 警觉, 比时间迅疾, 比天空深沉; 万物花开的季节,在那儿 鳞甲烁闪 波光敝涌 一段百转千回的最深的河流 破冰怒醒,收拾残局; 黄河,最深的一段,就在那里, 深埋尊严 默然前行; 拐弯时,黄河碰见了我, 一怔, 就把最深的一段,留在了那里。 牧歌 风来了,云知道, 春来了,草知道; 花开了,鸟知道, 爱来了,心知道; 梦来了,月知道, 人来了,门知道; 鹰来了,天知道, 情来了,地知道; 光来了,佛知道, 你来了,我知道。 丝绸之路 大道昭彰,生命何需比喻。 让天空打开,狂飙落地。 让一个人长成 在路上,挽起流放之下世界的光。 楼兰灭下星辰燃烧岁月吹鸣 而丝绸裹覆的一领骨殖 内心踉跄。 在路上,让一个人长成一一 目击、感恩、引领和呼喊。 敦煌:万象之上的建筑和驭手。 当长途之中的灯光 布满潮汐和翅膀 当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在路上,让一个人长成一一 怀揣祭品和光荣。 寺院堆积 高原如墙 大地粗糙 让丝绸打开,青春泛滥 让久唱的举念步步相随。 鲜血涌入,就在路上 让一个人长成 让归入的灰尘长久放射--- 爱戴、书写、树立、退下 以至失败。 帛道。 骑马来到的人,是一位大神。 询问 是多少痛苦,堆积在边疆? 沿着那一排白杨,月亮 像一群野鸽子,挂在天上。 河流上的风,逶迤流淌 今夜,谁活在世间,谁就是国王。 和五谷杂粮,一道生长。 萧瑟果园里,让心上人睡在一滴泪上。 一盏天鹅飞渡星光 劈开了谁的内心,望见秋天下的教堂? 自然的香味 风之正午。 裂帛之下,青铜之正午。 半个集市上英吉莎刀鞘漆黑不定 新疆之正午。 壁画之上神祗如泥,飞天正舞。 格桑花朵的乳房一一 膻腥之正午。 秋天,半扇黄羊排以及睡梦之正午。 石窟开启 ---千尾长星照耀之正午。 阳光下经卷翻晒之正午。 青海湖上,经幡扑面法号高悬 马匹诞生之正午。 西出阳关,羊皮水袋的正午。 阳光刺眼 世界之正午一一 于古老的医箱内,我要遇见你一一 生命敦煌 寒冷之正午。 辞典 天空藏住一部经 说:“燃烧!” 大地攥紧一把草 说:“修远!” 太阳这匹狮子,飞出了喀纳斯月亮 说:“奔跑! ” 秋天,一群白桦树走下山坡 说:“吹动!” 鹰王端坐北天山 说:“晴朗!” 在四序的泥土中,在源头 一个黝黑的孩子说:“成长!” 高挂于北方的星宿,我和纬度 齐声说:“辽阔!” 入城的羊群 午夜入城的羊群 顶着大风雪 穿过广场。 午夜入城的羊群 反穿皮袄 像一堆灯火中的小先知。 午夜入城的羊群 东渡黄河 来到兰州。 午夜入城的羊群 迎着刀子 走向肉铺。 午夜入城的羊群 像一部圣经 08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87 随便摊开。 一阵美妙的童年时光 雪山下着 雪山埋住奶桶。 午夜入城的羊群 脚步踢踏 仿佛十八个儿童。 午夜入城的羊群 提着筐子 拾走门板和床。 午夜入城的羊群 让城市空着 接下牺牲的灯笼。 午夜入城的羊群 是人,是群众 是一伙失败之后的义军。 午夜入城的羊群 是一次拯救 祖国:一个孤儿的双亲。 一阵美妙的念诵 让赤子目击 让赤子走岀、跪下、敬受。 午夜入城的羊群 合唱队员们 精神抖擞。 午夜入城的羊群 名叫“死” 骑住人间的屋梁。 午夜入城的羊群 一半黑着,一半白着 像黎明之下的爱情 趺坐; 一像一口倔强的青铜之钟 敛声不语 冥想天下。 夜半时,她偷偷起身 将油灯喂进石窟, 仙女们过剩,而象群和虎豹 坐在课堂上 将佛的语录逐页背诵; 黎明前,一些湿润的壁画 会破土萌芽; 门前的绳子上,小风倾诉 一些透明的露珠 充满生死。 我知道,整个白天 母亲仍在那里 趺坐; 一她中风初愈,像一尊菩萨 心肠火热 化险为夷。 人世灿烂 市声沸腾 一而弧形的天空,仿若一卷 刚刚录毕的《心经》。 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手提马灯。 九个夜晚,半个身子为你而眠。 为了成为一道牺牲 为了在心上复活。青海一一 九匹大马的草原,九次梦见。 姿势 我知道,敦煌 还在那里 抄经 在苍茫的纸上, 掩好寺门 扶住花草喂饱鸣禽; 然后,一个人端坐世上 闻墨听茶 饮经酌史。 风吹时,用一颗心 镇住纸角; 一杆笔,来自 终身积攒的苍苔一 有的花白 有的皺裂 仿佛一场走失良久的泪水; 墨是另一种奇迹,乌鸦带来的 翅影与污点 需要用秘密的诵念 将黑夜褪尽。 偶尔,打开窗牖, 一匹枣红马引首向西; 九匹马的草原 九匹马的草原,一望无边。 九个秋天,像心上人深藏的一只筐篮 打水来到我家门前。 九只口袋里迎风伫立的马匹,面向水面。 青海:七颗星子九座寺院 九道车辙真像美丽人间。 九盏灯台下,牛羊归栏。 今夜你是否依然爱我如初一 九位女神,你静默如钟的最小雪山。 九顶奔跑的乳房,九座帐篷。 我抱住鲜花坐入八月的伤口。 九道诵念,高如天堂。 九只鹰,围住天空。 秋天的废墟,像一座荒凉祭场。 九根鞭子上爱情的屋梁一一 九匹豹子的呼喊,酒杯中 所唱…… 在这空空荡荡的草原上 羊圈飞奔 野花成草 就像十三根绛色经幡下 马儿不在 牧场 在这空空荡荡的草原上 搬运自己 这一只陈腐的木箱 星辰灭下 丝绸燃烧 一根鞭子上睡入多少难言的牛羊 在这空空荡荡的 草原上 秋天深了,石头吹凉 谁又顺手拿走了 最后一根 青棵的木床? 简介)-------------------------------- 叶舟,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日、韩文等。著有诗 文集《大敦煌》、《边疆诗》、《练习曲》、《叶舟诗选》、《世纪背影一 2 0世纪的隐秘结构》、《花儿 青铜枝下的歌谣》,散文集《漫山遍野的 今天》,小说集《叶舟小说》(上下卷)和《叶舟的小说》、《第八个是铜像》 和长篇小说《案底刺绣》、《昔日重来》等。 08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左右!左右诗选 南关新村 所谓南关新村,就是我租居的地方 它位于城南,坐落碑林 来这里的人,很难找对村路。转来转去,像童 话里的迷宫 这里的砖房,大多四五层。很多房门 面面朝北,一年四季,难见阳光 我刚刚搬过来的时候,美女和台吧小姐 时常在这里出没,皮条客衣冠不整 小偷猖狂。每走夜里,总有人磕磕碰碰,打架骂街 我在这里居住一年,现在只剩下 老房东和没钱的穷小伙们 就连一直生意很火的西施美食城,成人用品店 小杏内衣坊,韩国发艺屋,马上要搬走了 夜里的星星,开始荒芜,灯影空瘦 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这里马上要拆了 母亲的身份 母亲最大的身份,做了一辈子黄土地里的女工 收割玉米,播种稻麦 也是村里的兽医,小镇上裁缝店的员工。小时候 她给村里的小猫小狗治病 从不收钱。每逢过年给亲戚的孩子买花布做新 衣,是小孩们最喜爱的姨姑 给村人检查身体,是老年人最信任的子女 农闲时,她是邻居最忠实的听众,刮风下雨, 相约赶集、纳鞋底 缝补衣服,从不间断。直到天黑,她才依依不 舍送走这些异姓姐妹 有时候,她是一个基督教徒,偶尔信佛 她是父亲的仆人,一天到晚,现在依旧 为脾气暴躁的父亲 脱去满身酒气的衣服,做父亲喜欢吃的饭菜 也为我们四个子女,打打麻将,挣一把闲钱 长这么大,我这辈子不能释怀的 她也是我的母亲,院子里所有的孩子,她独不 疼我 奶奶 我曾对着干枯的树桩大喊 撕心裂肺地喊奶奶的名字 那一年冬天 风抽干树骨里的血精 所有的树,扮成奶奶干瘪的手 在夜空摇曳 那时候我还小,相信那种美好的幻觉 我向前跑去 拼命抓住手所能及的树枝 用那种掰开心脏的劲头 掰开奶奶和夜晚的躯体 并蹂蹒整个手无寸铁的村子 奶奶走的时候,万家灯火齐刷刷亮了 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坏人抬着棺材 “一二三、一二三”地喊着走着 奶奶走的时候 夜像白天,雪像黑夜 整个村子静怕了 鸡鸣狗吠,愈静愈乱 奶奶走的时候,流星划过 整个村子 静得又像某个人要升天了 母亲很多次偷偷读我的诗 母亲喜欢读我写的诗,虽然很多她看不懂 但每一个字读得很慢,老花镜不知擦了多少遍 还在看 我不让母亲看并跟她抢,她就跟我干着急 有时候忘记了给父亲做午饭,挨了父亲的骂 每次像个小学生一样看着,看得我心疼,并开始 把家里的诗刊和报纸藏起来 她好多次趁我睡着了或者不在家的时候,拿着 凳子坐在院子里 一边读一边翻字典,读给脚下正在啄食的小鸡听 读给凳子下斑驳的树影听 读给来往的路人听 读给立在她身后后默默抽烟的父亲听 有时她发现我出现在门口,就会红着脸读,读 给我听 选择 我选择睡去,意味着醒来 我选择活着,也意味着死去 我选择爱你,也意味着背离 我选择坚守,也意味着不告而别 但最后我没有勇气 在凌晨 醒来、死去、背离、不告而别 这些命运多舛的船,和我一起搭上野火不尽的车 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是否有一双像我一样的眼睛 看着我,也看着他们 看看他们的哪一点长得像我,是鼻子,还是嘴唇 千里之外,是否有一群小我十岁的弟妹 他们的心是小的,手也是小的 从他们小小的善良中选出几个长得像我一样的 我要将他们抚养成人,供他们读我的诗,供他们 吃掉上帝发霉的手指,供他们幸福终老 千里之外,我已种下一树鲜活的布告: “现寻找一批失学的、寻乞的、灾难中失去亲 人的、饱受饥饿欺凌的孩子”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联系地址,人格证明, 以及领养条件” 只要告诉我弟妹所在的地方 我会不远千里,奔到他们的怀里 再听他们用小小的声音喊我一声: 哥哥 在姐姐的婚礼上 在姐姐的婚礼上,我向一些陌生的姑娘微笑, 并说你好 我看到的回答无非是这两种: 她们匆忙走开,并回头对着我坏笑 她们装作没听见,在背后骂我是疯子 一整个下午,大部分人对我熟视无睹 我只是想打一个招呼而已,尽管姐姐告诉我: 把你下巴的胡子渣刮干净 但是我很欣慰的,只有两个姑娘对我的问候有 所友好 一个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她正吃着奶糖,也对 我微笑 把口袋里的奶糖分我一半,想将我当做她的玩伴 一个是漂亮的少妇,她走下楼梯时,乳房晃动 了一下 我红着脸说:你好 “让开,你挡着我的道了",少妇答道 习惯 多年来我有一个习惯 我喜欢将一些弯曲的东西变直 将弯曲的头发拉直 将弯着的腰杆子挺直 将眼睛的方位放直 将嘴巴的样子抿直 将落下来的叶子用脚尖踩直 091 09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将走路的势态走直 将无声的生活理直 将一时弯着的人格立马行直 将起伏不定的信念定直 当然有一些东西是我无法变直的 比如头顶的弯月 被路人踩出来的阡陌小路 被钢筋水泥焊弯的图形 以及一些大街上行立不直的人比如小偷 比如 我喜欢一些比如 比如:当火碰到水时发岀嗤嗤嗤的时刻 比如:牵牛脱下蓝苞的清晨 比如:抚摸着乳白色高跟鞋的感觉 比如:流下眼泪之前感动的情愫 再比如:我自己 树林里 夜晚挺拔得寂静,四周葱茏 树林里,枫叶树下 一群蚂蚁静静守着一只蚂蚁的亡灵 大地口吐白霜,露珠颤颤微动 一棵树朝另一棵树的肩头,在风幕下慢慢靠拢 只有我认为母亲认识的字比 我还多 母亲快五十了,记忆中母亲连小学文化都算不上 多多少少识点字 每逢同学和老师问我 你六岁耳聋之后,是如何识字并考上大学的 我都会自豪地叹息:那是我妈妈教的 母亲用世界上最笨的方法,教出了世界上最聪 明的聋子 小时候她是这样教我的 母亲拿着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告诉我 意这个字读“一”,易这个字读“一” 亿这个字读“一”,衣这个字读“一” 并要求我每个字每天写十几遍 于是我认识了所有读“一”的字 以此演推,长此以往 我认识了所有与“二三四五”发音一样的字 再到六七八九,一直学到千和万 一直读到夜荒天黑。每当这个时候 母亲陪我挑灯认字 我吐字不清,容易嚼舌子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喉咙骨下 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发音 直到含在嘴里用来练习发音的石头把我舌头咬破 直到我在煤油灯下睡着了 小时候我并不爱学习 但母亲执意把世界上所有连她也不认识的字, 用最笨的推演方法 硬把我的命运 推到了大学,把我聋聋哑哑的一生 推出了柳暗花明 将来 将来我要这样活过余生: 简单的房子里只有一把木椅,一张云床。珍惜 简单的家具 和简单的人。给理想配上蔚蓝的布 多余的东西不要侵进来,包括阳光和有毒的灰。 不买人情,不欠世故。不许车往人来,风轻不 必云淡 养一只蜘蛛,辨别遗老的方向。特别允许:织 一张干净的网 一张就好。 藏尽古书,度完光阴。吻够爱人睡眼惺惺的唇 父亲在北京的雨中奔跑 像一个急着踩醒每一场雨的孩子 又怕雨水会溅湿路人的脚,轻轻挽起裤腿,提 起鞋子 光着双脚穿过骨感的大街 父亲将我丢在闪电雷鸣的雨中,像一头温柔的 猎豹 不慌不慢。既不碰疼每一个回家的人,也不吓 退每一个来往的车辆 他微笑着回过头,一边唤我注意积水的马路一 边喊我快跑 差一占 刚打开我的耳膜不久,耳朵里的声音就没了 刚打开我的声带不久,嘴巴里的声音也就没 了 差这么一点点,就能听到童年最美的声音了 差这么一点点,就能说出最想说的一句话了 我一生下来,还没有准备把命运的喉音听清楚 还没有把壮丽的一生说完整 差一点,还把学业、事业和爱情搭进去 这一生,我耳门上的瞳孔和声门上的复眼 紧紧关闭,死不瞑目 时光书 埋下土地,埋下脸。身体之外的空气有毒 将自己密封在零下十度,大地心脏的深处 书写时,从眼瞳过滤到嘴唇,从嘴唇过滤到耳蜗 不断地舔干十个手指头,开始计时。 从一月跳跃到六月,省略七月和十二月 从不觉得累和冷。躺下写一首诗,带上厚厚的 口罩 不带任何声响和颜色 这样,读过我诗歌的路人,全身上下,不论过 去现在往后 不仅仅有感动的情愫。 简介〉 左右,1988年生于陕西商洛。十五岁开始习诗至今,有作品发《人民文学》、《诗 刊》、《路灯》、《芳草〉〉等刊,曾获第六届珠江国际诗歌节陕西新锐诗人奖、第六届 珠江国际诗歌节青年诗人奖等奖项,系华商报签约专栏作家,出有诗集《地下铁》、《我 很坏》。 让自己一辈子干净,替诗歌消一辈子的毒 若干年后,自己也能获得一首属于时光真正久 久不忘的诗 给你 我的耳朵十年前就聋了 我的嘴巴九年前就哑了,声音不知去向 我的牙,黑黄不白,已经没了智齿 我的眼睛再过十几年就要瞎了 我的鼻子,因为术后呼吸困难,喉管太小,时 常鼻塞 我的头发白了一半,掉了些许 我的智商正在衰退,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 我的口袋,租不起七十五平米的房,买不起二 手车,养不活自己的父母 也没钱给你买漂亮的衣服和高跟鞋,你经常跟 我生气 我的身体,已经累得生不了我们的孩子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在很深的夜里,我说给你听:我的呼吸 熟睡在我怀里的小女孩 想起祖母 十年前,祖母经常摸着我的肚皮说,要是那些 病毒长在我身上 让我死去就好了,何必缠着我无罪的孙子 此后的每一夜,祖母又在梦里笑了。她搂着我说 “我得病毒了,我得病毒了……” 十年后,她终于离我远去,带走了我身上任何 可怕的病毒 09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93 朵渔朵渔诗选 危险的中年 感觉侍奉自己越来越困难 梦中的父亲在我身上渐渐复活 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沉沦 更多时候管不住自己的骄傲 依靠爱情,保持对这个世界的 新鲜感,革命在将我鞭策成非人 前程像一辆自行车,骑在我身上 如果没有另一个我对自己严加斥责 不知会干出多少出格的事来 尽量保持黎明前的风度 假意的客人在为我点烟 一个坏人总自称是我的朋友 我也拿他没办法……多么堂皇的 虚无,悄悄来到一个人的中年 “啊,我的上帝,我上无 片瓦,雨水直扑我的眼睛。”① 注①引自里尔克《马尔特手记》。 日常之欢 三月过后,捱过严冬的麻雀们 又开始在窗外的杏树上叽叽喳喳 我有时对它们的喧闹心存感激 感激它们为我演示一种日常之欢 新树叶好,菜青虫好,尾羽蓬松的 母麻雀好!洒在窗台上的谷粒 闪烁着无名的善。天啊,我这是怎么啦 我时常听到风刮过屋顶时像列阵的步兵 洒满阳光的床单下暗藏着铁器 致友人 不要去寻求读者。抛弃他们。 不要渴望理解。理解是死亡之一种。 写下的,不要让第二个人知晓,除非死者。 听到赞美声,赶紧捂上耳朵。 不要为荣誉写作,它们不配。 不要为监狱写作,监狱已人满为患。 当你听到揶揄和嘲弄,那就对了 你的冒犯得到了报应。 诗会飞,但不在天上 诗会游,但不在水里 诗会哭,是上帝赐给它泪水 诗会笑,是神灵赐给它嘴巴 为晾衣绳上的水滴写作吧 为G弦上的颤抖和满盈 为小女孩的眼睛写作吧 为温柔的地衣和婆婆丁 假如你曾留下了一些什么 那必定留在了死者的心里。 床头灯:致加缪 在旅馆的床上。我曾以为它是我们 可以依赖的某物,最终会接纳我们 但是没有。无论在空虚中升起的烟雾 汗水、泪水和精液,都没有被收容 那一晚我们在一家旅馆的床上,本想 演绎一场华丽的欢爱,但是我们搞砸了 你不停地要,我不停地给,你的空虚之处 正是我的满溢之地,我们都以为插入之后 一种希望就会重新升起,但是没有。 你的眼睛在黑暗中越睁越大,最终成为 一条黑暗的通道,我像在一片虚无的海上 独自漂浮的老渔夫,失败来得如此迅速 来不及收拾残局……你礼貌地送我下楼 我挥挥手,你在我身后打开了床头灯。 稀薄 自由,以及自由所允诺的东西,在将生命 腾空,如一只死鸟翅膀下夹带的风 宁静,又非内心的宁静。一个虚无的小人 一直在耳边叫喊,宁静拥有自己的长舌妇 一朵野花,从没要求过阳光雨露,它也开了 一只蜘蛛,守着一张尺蟻之网,也就是一生 我渐渐爱上了这反射着大海的闪光的一碗 稀粥,稀薄也是一种教育啊,它让我知足 自由在冒险中。爱在丰饶里。人生在稀薄中。 一种真实的喜悦,类似于在梦中痛哭。 厌弃:致里尔克 你爱过她,并且还爱着她 但这婆娘一直在惹你生气 你睡过她,并且从她身上 睡岀了一片海,几乎还是个 少女,但厌弃感从不曾离去 爱是上帝从孤独中伸岀的 一根稻草,只有薄情的天才 才能将这根稻草抓在手里 就像抓住闪电的尾巴 只有冷血的柔情,才能离开 这些天使和尤物,婆娘和少女 她来了,像一头鹿在等待猎手 鹿眼里满是清纯和无辜 一个声音却在催促你离去 像大雪远赴群峰之巅一 你走后,闪电刚刚消逝于田野 黑暗如雨水一样被摊平了 论我们现在的状况 是这样:有人仅余残喘,有人输掉青春。 道理太多,我们常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 将词献祭给斧头,让它锻打成一排排钉子。 或在我们闪耀着耻辱的瞳孔里,黑暗繁殖。 末日,没有末日,因为压根儿就没有审判。 世界是一个矢量,时间驾着我们去远方。 自由,也没有自由,绳子兴奋地寻找着一颗颗 可以系牢的头,柏油路面耸起如一只兽的肩胛。 爱只是一个偶念,如谄媚者门牙上的闪光。 再没有故乡可埋人,多好,我们死在空气里。 这世界怎么啦 是谁将羊群赶到白云上吃草 是谁将马群赶到大海上饮水 失去土地的农夫在屋顶上栽种土豆 权柄在握的官吏在鼠洞里隐藏金钱 行乞者啊,不要去富人的门前乞讨 冤屈者啊,不要到法院的门口喊冤 世界,请安静一下,听听 这只狂躁的蝉有什么冤情 它从早晨一直叫到了晚上 宿命的节日 总感觉有一种异样的东西在靠近,其实 又没有什么不同。扭暗台灯,夜的瞳孔 放大,听卡拉扬的《英雄》与《悲怆》 一只蜥蜴从黑暗中探岀头来 一股莫名的悲哀随音乐涌起一一 09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095 不可能更可悲了,这人生,每到 这个季节,那履带碾过的声音 总是随风而至,二十多年过去了 这幻听的毛病始终未愈,宿命啊 我们在期待中迎来的每一次失望 都在磨损着我们的意志 当我试图用爱来装扮这个世界时 总有角落里的哭声在低声抗议。 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一切运转正常 你端起一碗新鲜的草莓,往嘴里轻轻 扔了一颗,第二颗,你试图咽下去 却噎出了一脸泪水。 我时常责备自己 我时常责备自己。这么多年,一直 颗粒无收地呆在家里,读书,写字 没撒下过一粒种子,耕种过一分田 而此刻,母亲正在家中收割麦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土地 该感谢谁呢,她虽辛苦却也身心康健 该感谢谁呢,她耕种了一生的土地 至今没有主人。我也是一个无地的人 只有几本书,一支笔,像母亲那样 一把锄,一张犁,也不让人生荒芜 该感谢谁呢,让鹰有食,鸟有食 也会让歉于收成的诗人有食吃 我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责备自己 是否还来得及?你已经四十岁了 该回到一种真实无邪的生活里去了 现在,你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是 诚实的吗?要诚实。更要仁慈。 想想当年,一棵榆树救活了多少人 去哭吧,不用担心痛苦会变甜 掩耳,也不必担心哭声传太远。 在期待中 ——里尔克在慕佐 塞尚在他生命的最后 三十年,一头扎进工作里 他清楚,任何一点俗世的羁绊 都可能毁掉一个天才的一生 他甚至没有出席母亲的葬礼 以免失去一个工作日 而瓦雷里却有毅力将一段 长达二十五年的沉默插入 他最初的荣誉和最后的成就 之间,这其间,他研究数学 做庸碌的公务员,以便练就 一种静息般的克制 就这样,我也来到这里 在期待中领受孤寂的教益 神恩不降,孤寂便没价值 天使不来,记忆中的情人 也没有意义,和那些同样 不具意义的玫瑰在一起…… 世界的本质在于解释 世界的本质在于解释。想想看,如果 耶稣不曾存在,如果叔本华、尼采 不曾存在,或者一些新词未被命名 世界是否会有所不同?痛苦 也是一种解释,包括死亡的阵痛 你看到电视上在播放一则车祸的 消息,春游的大巴侧翻,死伤 几十名小学生,紧接着就是搜寻 失联客机的消息,今天的消息依然是 没有消息。多么可悲的世界,你顺手 关掉电视,世界瞬间恢复如旧,窗外 不朽 那自冬眠的黑森林起飞的双头鹰 旋落,在彼得要塞高耸的塔尖上 一只眼睛朝向黑暗如眼神的波罗的海 一只眼睛盯着长满尊麻的砾石旷野 就让我们从这只鹰眼里观察:谁将不朽? 靠近北极的太阳不朽,高高的 绞刑架不朽,绞刑架下的黑雪不朽 被黑雪掩埋的金蔷薇不朽,头戴 蔷薇花环的少女不朽,少女的羞涩不朽 羞涩如初恋般的诗句不朽——你将不朽! “普希金是道路,是方向。” 世界如一颗废弃的鸟巢,全部的不朽 就在你的诗行里一一针叶林般的良心 当眼泪如一只梨滚落在少女们安静的 脸庞上,安魂曲和欢乐颂同时奏响 一个世纪开始了。 高墙 “少女跨过了门槛---道闸门 在她身后沉重地落下 ” ——向屠格涅夫的《门槛》致敬 “是什么给了你走进来的勇气? ” “是失踪者留在雪地里的足迹……” “现在,你是否感到了一丝悔意? ” “不,我安于这自由为我修建的牢狱。” “这里还有饥饿、死亡、嘲讽、隔绝……” “我听见夜里有仓鼠啃食铁栅的声音。” “墙很高,不会有谁来看望你。” “你们不可能给所有的鸟带上镣铐。还有风。” “没有纸,没有笔,甚至都没有计时器。” “太阳是我的顺时针,月亮是我的逆时针, 牢狱的内墙是一本旧俄历。” “知道吗,你外面的朋友们早已星散了。” “不,他们会在风中重新团聚。” “但是,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消息了。” “风路过时会告诉树叶。鬼魂会告诉梦。” “现在,你还想说些什么? ” “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 煨一锅羊肉,煮一锅猪头,再熬一两瓶 猪油……我要吃呀,妈妈! ” 见证 她自私。 她生活无能。 她只会煮土豆。 她是个腼腆的皇后。 她对男人和女人有双重的性欲。 当她还是个少女时,她就拥有完美的性爱了。 她无助。 她失去丈夫。 她失去另一个丈夫。 她就要失去惟一的儿子了。 她开始乞怜于当局,并在监狱门口守候。 当她打开裹着鱼的报纸时,才知道已被时代开 除。 她庄严。 她灰发披肩。 她沙哑地朗诵诗篇。 她向远道而来的客人示爱。 她会讲几种不同的死者的语言。 她承认自己曾经很自私,很孤独。 但那又怎样,当她最终将情爱转换成悼亡: “你能描述今天这个场面吗? ”“是的, 以。” 道路在雪中 请帮我把窗子打开,这倾斜的街道 通向别林斯基的墓地。雪太厚了 容我用最后的咳血回答你的质疑: 春天是一个罗马,但道路在雪中 我们是祈望打倒这场雪,还是等待 春天融化所有的道路?相信春天始终 存在,积雪的黑暗就是我们内心的黑暗 我们在雪地上见到过太多失踪者的足迹 夜真黑,那么多行人,将积雪的街道踩脏 我们必然要经历这泥泞,要以化雪的心情 静静等待,并祈祷,融化我们内心的积雪 透过这扇打开的窗子,我能看到远处的 火车站,两条平行的轨道通往一个方向 平行,但不交叉,时代的扳道工为我们 定制着目标……你听到晚来的钟声了吗 现在,我要走了,那咳血的友人在另一个 世界等我,我们必将相遇如落花和春风。 复活 曾经,我死得多么深沉啊,当我 身穿尖顶风帽的白色殓衣,站在 行刑队前,瞄准的口令下达时 另一个我已经诞生。我嗅着空气里 死亡的味道,才猛然记起 灰棕鸟的鸣叫是多么动听,阳光下 少女们的微笑是一种多么深刻的善 为此我不得不感谢行刑队的恩赐: 装弹药一一啊愉快的童年,举枪一 一只在树篱间穿梭的鸟,瞄准一一树巅 09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那高耸的塔尖上闪烁的阳光……要是 能不死该多好,要是生命重新来过该多好! 宽恕吧,痛苦,宽恕吧,眼泪! 我想我就要走了,为什么马蹄声 越来越急!当沙皇的侍卫从流放地 重新带回我的头,像滂沱唤醒一场骤雨 世上的哭声多美啊,我多想哭死在福音里! 恐惧 一串脚步声在纸页上步步逼近 北风将门窗钉死,大街一副蠢相 胆小的鼠带领着羊群过街 狼群肥胖如北方的大娘 空空的剧场里坐满了死者 静静观看舞台上的无人剧 人声里只有压抑不住的咳嗽 这死寂,被诱惑与被恐吓的 无人,也便挤满了鬼魂 流亡者的旅行箱 一只破皮箱,钾钉锂亮 静静地立在鹅卵石地上 乌云消散了,大海被刮到了天上 一阵仓皇的飞行之后,空气中 仍有稀薄的纸片,像判决书 飘落在箱盖上。他有些茫然。 想着被祖国踢出来的一夜 仿佛又回到了流放地的村庄 劈上几片木柴,从井里打点水 在烛光下与那些西方的大师倾谈 雪片刮过搬树林,一首诗加深了 母腹的黑暗,再黑一点,也就 有了重生的希望,一旦拎起箱子 就像被春天开除的小学生 嘈杂的校园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现在你是自由的了,”旅行箱说 “我就是你终生的祖国和房子。” 他拎起满箱浓缩的黑,说不清 是什么样的期待在他的内心里 怎样的惊恐在未来的路途上,从此 自由的边界大不过一只旅行箱。 忏悔者必须将自己推倒重来 有时夜里醒来,你会静静地想一想 那梦中出现的场景,与曾经历过的一切 到底有多少不同。同样的热血,同样的 激昂,同样用三根梁木抵住的思想,风一吹 就有一种鬼哭的交响。那个被割掉 乳头的少女,那个被湖水吞没的男人 还有那些用粪水盛情招待的校长 那些舞在天堂的手在向你召唤 你感觉到了冷,想象这场与亡灵的 摧折,胜算到底有多大。别担心,死亡 只是一道界碑,审判只会发生在内心 一切都还来得及。天若有情,念你 昔年胸有梁木,也许会赐你一道 丰盛的晚餐。而今你老了,一个 武装过的身体终将难以自守 忏悔吧!老东西! 看得见死亡的人,才能得永生。 简介)---------------------------------------- 朵渔,1973年出生于山东乡下。1994年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现居天津,独立写作。 出版诗集、随笔集多部。 ..A 扛着枕木的人 扛着枕木的人 要去修一条铁轨 他要用修铁轨赚的钱 去买一列小火车 等买火车的钱攒够了 铁轨也修好了 他要躺在崭新的铁轨上 做这条铁路上的第一个卧轨者 2014. 04. 12 下午的事 江非!江非诗选 填表格 烧水 扛一个水桶 从二楼到三楼 发短信 给你 给一辆沿着海湾行驶的白色越野车 读书 没几页 看着窗外 茂密的树叶 绿色的叶子 遮住树干的树冠,植物的 帽子和雨伞 去厕所,撒尿 洗手,顺便看看镜子 镜子本身,而不是镜子里的 我 揉眼睛 再一次揉动 抄一捧水敷在脸上 体会水内部的温度,水的表面 水的跋涉 谈话、谜语 和很久以前,一个狩猎人 抱着它的猎枪 临水而居的黄昏 倒茶叶 往杯子里倒上开水 但不喝,放在那里 更新电脑软件,重启 向垃圾筐里扔一个空烟盒 再打开一包 抬头看看暮色,看一只鸟 在衰老的光辉里飞走 另一只飞来 想起少年时,在山里 一个人,迷路 脱光衣服,爬到松树上 遥望家宅,寻找归途 敲打树干,灰色的木管 在键盘上打字,黑色的键盘 和夜幕一样 但有白色的字母 像星 人类留在视网膜上的 记号 099 09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在深不见底的地下 也有 想起和外婆第一次去果园 顺着果园边的小路回家 睡在铺着麦浪的床上 相信她永远活着 想起曾经要赶 晚上十点半的航班回去 曾给一把椅子涂油漆 然后抱到门外晾干 第一次搬家 给即将离开的院子除草 把不用的东西收拾起来,集中,扔掉 2014. 02. 28 再次启程上路,把车开上另一段高速公路 在黎明结束之前 他来到我的门前 他知道任何的旅程都充满了如此的虚空 他知道虚空并不是毫无意义,而是我们从不曾 到过那里 2014.01.09 每年的这一天 每年的这一天 我都渴望有人能来看我 在公路上耀眼的光明中 他在家中开夜车启程 他路过那水汽弥漫的水库 穿过黎明前浓浓的晨雾 有众多事物 在为一颗夜晚的星活着 有众多法则 让他为一个死者彻夜疾行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快速退去的影像 他看着车外那些理所当然的事物 在一段坡路下到谷底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 他想象这个世界上那些极少的东西 他想象这些供人思考的对象 一只在山顶的高处幽亮不动的眼睛 一只在他的身后一闪而过的小兽 他领悟着它们 我想流落街头 我想流落街头 我想病倒在你的门口 我想你在清晨开门去河边浣衣 在一场大雪中看见了我 我想你把我拖进了你的家里 让我靠着温暖的炉火 给了我一碗开水 让我睁眼看见了你纯情的面容 我想我并没有死去 看着你的样子 我就好了 我想我给你们家干了几个月的活 队伍就来了 我觉得如果我爱你我应该 有一支自己的队伍 我扛上一杆土枪就跟着队伍走了 临走的前夜 你把你的全部都给了我 我想我抱着你哭了 屋顶上又是一片厚厚的雪 我后来真的有了一支队伍 我想我带着它打了很多的胜仗 但在一个无名的山岗上我却战死了 我想你一直在等着我回去 相信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旁 我想你等了很久 带着我们的儿子 厚厚的雪落在你的头顶上 我想你的头发都白了 后来有一天你也死了 儿子和乡邻埋了你 也是在一座无名的山岗上 我想我们是活在那样的一个年代 是在那样的情形下相爱并死去 我想我是渴望一段那样的爱情 那样的爱情里只有纯真、劳动、信仰、革命 思念、等待、伤感、遗憾和深情 我想这样的爱情可能在中国 可能在爱尔兰 也可能在雨中的西班牙和古巴 俄罗斯的雨中一只黑色的燕子 我想我已经经历了很多的爱情 但只有一场这样的爱情 才能安慰人这积劳的一生 2014. 06.08 夜晚的木杖 我把一根木杖伸进了一本词典 穿过词语的壁垒与通道 去探测一只失踪的壁虎 木杖是直的,但词语可以弯曲,犹如一条 通向海湾的小路 我让木杖顺着路边的树篱 去接近那沉默不语的生物 在方方正正、厚厚的词典里 木杖已经走出很远 木杖已经嗅到并触到了它的猎物 停在了它的跟前 它还在原处 还是那样的完整,依旧为人类 留着一条细长的后尾 在词与词构成的洞穴里 事实一直存在 在等着被说话的人从沉默中说出 壁虎并未失踪一一木杖缩了回来 我收回了木杖,词 重新回到了它置身的大海 木杖回到了手中 我把手重新伸出,针对 另一些早已失踪的事物 木杖继续向前探去 而这一次,是木杖弯曲 夜晚的木杖,指向了我、探测者自己 2011. 11. 03 喜鹊 在黎明的光线中,在河流转弯的彼岸 人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喜鹊 它在一片树林的边缘走来走去 就像一位自由女神,但更仿佛她白尾巴的侍女 它在那里散步,回家,与我们保持着 一段足够的距离,让我们看到一只喜鹊的五分 之一 它在地上占卜 在地上划出一座神庙的范围 它让我们看见它的眼睛——但不是它真实的眼睛 只能看到它的身躯,一个黑色的外部轮廓 它在远处移动,平行于我们的身体 仿佛它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它傲慢,懒散,往复,踌躇满志 让我们既无法指出河流,也不能描述出疾病的 意义 在黎明的光线中,人们有时候通过它认出自己 的剩余部分 有时候当做一辆到站的电车一一脑海里一旦飞 进了一只喜鹊就难以抹去 2011. 11. 02 黑鸟 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走 它肥胖的身躯在证明着树林的稠密 它在树林的深处,由一地靠近另一地 由一个岀口到达另一个入口 它也许并不是刚从山顶上飞下来的那一只 10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同时也有别于人们曾在雪地上看见的那一只 它由二回到一,由两只变成一只,从一个喻体 回到一副躯体 它走在树林里,由于它的黑,人们只能用一只 黑鸟 来称呼它,它在走着 人们重新说是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行走 在多年以后,它被人们重新看见,重新注视, 并带回它的身体 它在和周围的交谈中,从目光中远去,又渐渐 走回 它只有声音,无曾鸣叫 肥硕的身躯除了描述树林的稠密,在夜晚的 林中它是如实地移动,其余的也什么都不再指明 2011. 10. 30 傍晚之灵 每当傍晚,停下手,我关上耳朵,闭上眼睛 我就会看见那群随着夜幕起飞的黑鸟 我会看见它们漆黑、坚固的皮肤和令人战栗的 纱衣 在凝固的空气中,那些相互交织的牙齿和幽灵 在傍晚的天空中,它们成群地起飞,盘旋,飞舞 从一种时间的末梢里出来,向着另一种时间汇聚 它们用光了整个身体,在脸上挖出脸的地窖和 黑洞 占据了整个天空,让天空布满了黑鸟之舞 它们不是人类的理想和谷物 它们来自那些裂开的星辰和土地 继续耕耘着那些偏僻、荒芜的河谷 深陷在一堆被磨光了色泽的麦穗和墓地之中 它们在天空上,让人感到了天空的残酷 在心的深处,让人听到心的低语 它们在行人的头上聚集、盘旋、飞舞,落在了 我的身旁 让我想试着用手去抚摸一下它们,抚摸一下那 古老田园的衰老和亲切 2012. 05. 04 兽之眼 我看见了一双幽暗的兽眼 在深夜,它触动了我,让我看见那触动我的是 什么 在深夜,那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语言,在坚硬和 寂静中 显露出它的光芒 它唤醒了我,让我和我的孩子一起出生 它有着我的儿子一样的神情,让我并不在我的 身体里 我醒来,但同时在深深的清醒中入睡 兽的眼,一双真正的眼睛,它没有任何白昼的 装饰 处于梦幻和遗忘的黑夜之外 它不看自己,只看着我 它不去观看,只是被无意中看到 它存在于任何一种事物,当事物无限 它的身上有一个开口,如果我向它敞开人的自身 这样的一双眼睛 我的父亲也曾和它熟悉,于某一年 当他的人生走到年近四十,在他的手上遇见一 只深沉的老虎 2012.03.15 马槽之火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过去的马,它们站着,眼 睛眺望着远方 蹄子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波浪 我提着一盏小小的马灯夜里从它们的身边路过 看见一种生灵把头伸进宽大的马槽,独自咀嚼 着生活的干草 我看见它们站在马槽的边上 颈子垂向下方,头缓缓地临近一个长方形的器 物 鼻孔突然打出响亮的鼻息 我想起那时我正提着马灯到田野上去 那里还有未停止的劳动,父母和邻居们 在用干草和树叶燃起另一堆旺盛的马槽之火 它在田野上,比那个真实的马槽更加幽秘,更 加诱人 仿佛在烧制着一个崭新的马槽 散发出了浓浓的马粪与草料的味道 那时我沿着一条长长的河沿和田坡走着,以一 朵小小的火苗 去接近那堆更大的火,以一匹小马的步子 走向那火焰里跳跃、舞动和灼热的马群 我看见了那马槽之火在田野上彻夜燃烧,直至 潮湿,彷如田野的眼睛 我目睹了那些古老的火焰早已熄灭,而燃烧还 在,言语结束,而真理还在 夏天 所有的孩子 都会无辜地死去 别不怕死 坐到那么高的地方 坐上楼顶 被一个老师深夜 伤心地看着 别老去看镜子和铁轨 别给那个在镜子里找人的人 搭话 坐上春天的铁轨 如一列火车 装满沉重的煤驶离内蒙 别写诗 诗都是那些死去的冤魂 抱着一块煤升上井壁 2012. 04. 15 别写诗 别去敲门 妈妈的门后 有冰怀孕的声音 别去打碎那些冰 一样的孩子 碎了一地 都是冰的孩子 都有一口 咽不下的怨气 给你 一张嘴唇 在沿着冰凉的水管 彻夜找你 别那么善良 善良如一只白手套 一戴上它 头发就一片雪白 冬天还好 2014.03.19 简介>--------------------------------------- 江非,1974年生于山东;中国首位驻校诗人,著有诗集《傍晚的三种事物》、《那》、 《独甭戏》、《纪念册》、《一只蚂蚁上路了》等。现居海南。 10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江离I江离诗选 一个恶棍的生死信札 ——给桑克 我已经进入了雷区 身体的指针因为干扰而发生了偏差 疾病,一头潜藏多年的小兽 开始出没,四处伏击。 疼痛是手术刀上薄薄的寒光 毫厘之差则是医生的小经验 一次失败的手术,不过是小小的错误 并非不可原谅。 (因此我的错误也将被谅解 如果不是被你,就是被时间所谅解) 六个月,我的有生之年已经为人判定 这没什么,死亡,对于一个流浪汉 仅仅意味着回到了故乡。 童年和乡村生活。我们抛弃的缓慢 是一小片磁石,曾经转动过所有的引力。 来这里,我的小松鼠,槟榔的国度 用银质的器具进餐,甚至日子都可以 变成丝绸般滑软,富有光泽。 什么时候,驯服会使暴烈同样驯服, 你,一道温柔的斜坡,构成了缓冲。 让我忘记在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世界 忘记我自己,怀有的深深敌意。 原谅我,爱情,我的平衡游戏, 一场破产的实验 最终使你离开的伤心之地。 我爱你。这是真的,即使伤害到你, 无辜的爱人。一个肆意挥霍的恶棍 惯会甜言蜜语。 四 5 六个月已经足够,给我再多的时间 我也不会成为那些 为了行动得体而翻阅书籍的人, 习惯于将自己的生活做成切片,放在 显微镜下观察,永远正确但是懦弱的人。 我已经厌倦,像纸厌倦了笔。 请在临睡前为我打开那只音乐盒 让我仍然可以看见 雪景中需要修复的栏栅, 一只跛足的长嘴鸟掠过天空时 低哀的鸣叫。 让我仍然可以看见 破败的房屋中有着惊人的美、 屋顶上的寂静和光线清晰的排列。 2002. 11. 1 老妇人的钟表 有时我们从深夜回来 看到她屋里的灯火 她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 像穿越一次次漫长的谈论 她需要理解,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 或者一扇窗 来收集孤独的标本。 在我们的心脏有一个精密的仪器 一个陀螺旋转 轴心倾斜、不可接近,时间的 玻璃器皿,靠近它的星辰、光线 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经过了小小的弯曲。 我快乐的日子像霜一样轻薄 并且庆幸因为固守它们而使我的生活 拥有了木质的纹理。 这就像园艺,为了精致 或者枝干更加挺拔,你必须修剪 它们的枝蔓。舍弃是一种艺术 当我们渐渐了解,多并不意味着 美,简朴也不是缺乏 那么在我的生活中,我必须留出 足够的空间。习惯于在清晨 打扫小小的庭院,习惯于在夜间安睡 而收获一粒豆子就是收获一片南山。 2002.12 .31 回忆录 父亲死了,在墓旁我们种下柏树 这似乎不是真的。每天晚上 我都出去,和一大群人在一起 哦,柏油马路在镇南,春天清爽的气息 漫过了街道,镇北的石桥上,蔡骏又一次 说起他的女孩,这也不是真的。 我照样学会了逃课,喜欢上了公园里 一个人的僻静,照样爱上了早死的帕斯卡尔 他说人是一根苇草。是的,苇草 那么多苇草一起喝酒,打牌 有时为了谈论的夸张程度而争吵 有时我们烂醉如泥,而在半夜里当我回来 就会感到那种寂寥,那种支撑着我 又将我抛得更远的寂寥 像降落在身体内部的一场大雪,冻结了 鸟兽们的活动,尽管这仍然不是真的。 2003. 3. 1 河湾。芦苇丛。 宁静来自万物的声音,我知道的抒情 是风的指尖划过竹林时的节奏 那么舒缓。水牛土著,没有 车辆来打扰它走在大路,或当它休息。 这会儿夕阳女子松开她的发辫。 无限有一个卑微的出发点,黑暗 也有它的依靠,微凉的山脊。 人们并不急于把手中的活干完,而群星 正将我们输送给全体的事物。 我将交出我全部的财产:一张记忆的地图 一种新的图腾正在建立,多么疯狂 感受力被极权的知识剥夺 最后一寸领地,艺术节节败退。 杯子就是玻璃和它提供的容积 蓝色是因为波长,那么瘦哥哥,我有 十倍的理由把我的耳朵割下,把我的眼睛焚毁。 我,一个怀有思乡病的浪漫主义者 触犯禁忌的十恶不赦的混蛋将被游街示众。 城市的加速器。人流。它的金属心脏。 扭曲的天空和水流旁,蒙克 那惟一不疯狂的人将会尖叫 2002. 7 南歌子 长久的漫游之后,我来到南方 在这里,我将会得到一小片土地 ——这已经足够。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种下笔直 或者曲折有致的树木,还有秋菊 在忍冬花的黄昏,我会想起 在海边 灯光晃悠,我们在海边小镇 喝酒,正奇、立成、我还有沈越 那像是在很久以前。 灯光晃悠,我们说起我们 叫做梅泾的家乡,学校那巨大的 银杏树,一次又一次,我们以各种方式 猜测过今天,欢娱的少年时代 10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结束了,像杯中的灯光晃悠 涌动的海面上的四块礁石。 外面是海,灰色的渔船在靠岸 永不停止的潮汐,“把礁石 变成海浪,又再把海浪变回礁石”(引自麦柯 尔丝小说《漂泊手记》) 此时此刻,海风吹来了盐。 2003. 4. 16 寒冷的光线 气压在升高,当我感到潮热 走出山上的小屋,一个气象观察员 又一次看到了暗淡的星光 它们的温度该有多少,寒冷,时明时灭 到达这里时它们经过了几百亿 那么久远的年月,如果那里有着 我们的同类,他们也会看到 从这里发出的光线,就像那些从架着的 巨大望远镜里观察天体变化的天文学家 一个气象观察员在山上仰望星空 当他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在哪里? 又有多少星体经历了形成、毁灭,多少个白垩纪 和冰河期,我的前任和我谈到过这些 他寂寞,他说那些光芒和山下城市的灯光不同 它们时明时灭,事实上却相反 只有它们才能到达那么遥远的地方 而东边,积雨云在聚拢,一场雨 会使气温降下来,泥土松软,暗香浮动 2003. 6. 12 颂歌 ——给CY 起风了,因为这是夜晚 一阵突然的悲伤 像雷电,击中了屋顶,因为起风了 我将把我的悲伤献给谁呢? 没有人来问候我弄出来的声响 没有人,那么请风静止一小会吧 我将为你们朗诵,以一种严肃地 有些滑稽的方式,还有你们 这些台灯、书本,被仍得远远的 我的臭袜子 我如此爱你们,因为这是夜晚 请你们坐好,我将告诉你们我的理解 像我的老师做过的那样 像今时今日,这悲伤所教导的 必须去发明一种新的逻辑 必须用一种酒后的语言才足以 对生活说话:请你喝,请把我熄掉。 2004.12 .16 个人史 我睡着了,在一个洞穴中 如果还不够古老 那就在两个冰河期之间的 一个森林中,我看见自己睡着了 在那里,我梦见我自己 一个食草类动物,吃着矮灌木 长大并且进化,从钻石牙齿的肉食类 一直到我们中的一个 那就像从A到K,纸牌的一个系列 今天,我出来散步 玩着纸牌游戏,我忧伤和流下眼泪 这全不重要,我仍然是没完成的 一件拙劣之作,时间的面具 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 我醒来,如果有一天我醒来的话 发生的一切就会结束,就是这样 2003. 11. 16 鹿群 一天不会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我在担心我的鹿群 它们离开了我 而每一次技术听证会过后 就会离得更远一些。 已经一个星期了,雨使交通 陷入了瘫痪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又纠缠在 是与非的争辩当中 —这就是愚蠢但必不可少的方式吗? 灯火通亮的会议厅里 我在香烟纸的背面 列出了不可征服之物的一个子集 并又一次想起我的鹿群,想着它们 对危险具有的天生警觉 但却会因为鹅黄与火红间杂的美 而忘了翻越一座秋之山 想着它们的耳朵 是出于对远古风声的一种怀念 而它们所获得的记忆 不会多于一片落叶中的霜华 也不会少于雪后辽阔的孤寂 哦,麋鹿,在我睡眠的漂泊物中 多出了一对对蹄印 而我将摘取虚无主义者的虚无 献给这个你们要安然度过的冬天。 2005. 11 微观的山水 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这盆山水 在暮色中,一层细雨般的光晕 围绕着它,谦逊而自足 仿佛自鸿蒙之初就已经在这里 它的一角有了些许缺损 几株苍松,两座峭壁 很显然,在少雨的十一月它干涸了 一只舟楫停在了前面的浅滩 这微观的山水,曾在私人生活史中 占据过一席之地 尽管更多时候,人们将之 看作闲适生活的附属品,一种仿真的艺术 当贩夫走卒为劳役所困 而失意的知识阶层在退守中 寻求着慰藉--山水、园林、诗和书回 它们构成一篇面向自然的苦涩引言 也许这就是艺术最核心的部分 它与忧思、愤怒相关,而不仅仅是消遣 即使是最颓废的风月 也总是与抵制连结在一起 个人的悲喜凝结了,眼前的山水 它的松尖、它的山石的纹理中 仍激荡着久远的回声,一只麻雀曾先于我来到 这里 聆听过如晦的风雨 2013.12.28 母亲的针 汽车载着我母亲驶离了这片土地 属于她的土地 这个乡村,紧挨着的这个小镇 全部生活的足迹 七十年,然后,只用几个小时 收拾,丢弃 匆忙地撤退,轻烟般的告别 在时间非对称结构的罗盘上 那是在她最近一次病后 我把她接来同住,在另一个城市的远郊 我的朋友开着车 从后视镜中看到她,靠在后座上 一个老人 失去了过去的强悍 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完后留下的遗迹 无法想象她曾有过的活力 他当然见过,这里所有的人都见过 一个寡妇,在苦境中支撑 为把孩子拉扯大 从乡村来到小镇,没有钱 干过各种活,忙活到半夜,凌晨又起来 奇迹般忍过了寒冬 每一种坚持里都有近乎固执的东西 支撑着,避免随时倒塌的可能性的到来 现在,她虚弱得像一个婴童,因为中风 记忆的一部分受损、失语,错误地 把拐杖叫做针,她紧紧地握着 身边的拐杖一一针 扭头回望那片可能不再熟知的土地 在她对未知生活的恐惧中 10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07 我将成为她的拐杖,引导她那凌乱的 线头重新编织对世界的记忆的针 2014. 5. 21 爱之后的爱 我用一种漫长的距离 一种不带任何细节的空白爱你 因此就没有凝视,也没有 过多的激情和迟疑来破坏它的纯粹 这就像在我的心中留下了 一座庙宇 不再有人去修整它,参拜它 而获得了应有的敬意 仿佛晨雾消散之后,草叶上的露珠 显现,一个清澈的小世界 仿佛我们一一在两座山峦之间 终于有海水填满了深谷而变成了岛屿 2006. 3. 12 在它不可穷尽的神秘中 现在你所做的同样徒劳 如论如何歌颂 拂晓的光辉也不会降落到一首诗中 但像基督教的信徒们期待主的再临一样 黎明可以成为某种信仰 当它在幽微之中驳斥简单的二分法 或者在秋天赠你以晓寒 你知道会有下一个黎明继续升起 为此你为你的徒劳感动不已 2005. 4. 30 刘不伟I刘不伟诗选 黎明 我是少数那些在黎明之后 睡下的人 因此我看见黎明又一次升起 当初是在潮湿的韭菜地 如今则在玻璃的微光中 印象派画家曾捕捉黎明时分 光影的变化 沙滩上的光芒 春日的沙滩上,一片交织的 光芒在流动 有时它也流动在屋顶 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 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 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 这么少,又这么多 像一阵风,吹拂过簇拥、繁茂的 植物园-- 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 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 这使我们接近于 那片闪烁的沙粒,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 2011. 4. 20 简介)---------------------------------------- 江离,本名吕群峰,1978年生于浙江嘉兴,浙江大学外国哲学硕士。2002年与友人 创办《野外》,2010年参与创办《诗建设》。著有诗集《忍冬花的黄昏》(2012)、《不 确定的群山》(2013),曾获“刘丽安诗歌奖”。 拆那-刘春天 刘春天 我亲爱的女儿 来亲一个 爸爸一离开呼和浩特 你就嘟嘟想爸爸想爸爸 鼻子也想 眼睛也想 耳朵也想 肚肚里也想 宝 虽然妈妈手机里有爸爸 你也不能总用舌头去舔呀 吧唧吧唧的 真有那么好吃吗 都舔坏三个手机了 这样子当然不好了 有辐射 辐射就是大老虎吻你的小脚趾头 是呀 爸爸也想你 可想可想了 如果 如果你像安妮卡公主一样 骑上长翅膀的飞马 飞呀飞 那你就一眼就能看到了 在北京 德胜门 55路公交车上 爸爸正低着头 是是 低着大头 看着手机里的你 傻乐 拆那-轮椅 我买了个轮椅 今天下午我就要 推着我自己去晒太阳 晒太阳喽 我为我自己擦去眼屎 我为我自己擦去口水 我为我自己流出浑浊的泪 拆那灯 我有一盏灯 方形圆形台式落地式李玉和式不计 此灯姓火 此灯人丁兴旺 此灯丁丁相传 此灯 广袤中的一豆 此灯 正行进于黑暗内部的单薄 你我他你们我们他们 心知肚明 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证明 书的第八页你说 有灯就有可能 书的第四十八页 你说要有光 于是就有了光 109 10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號螃i灘鬻轡憊等 ■ 怎么又没了 跳闸 拆那•刀 很久没血腥了 对 保养的还不错 是 锋利 呵呵 淡出个鸟 寡匹 切 新闻联播后广告 天气预报后广告 焦点访谈后 一晃一晃 你岀了家门 晚报晚报北京晚报 师傅借个火 就在新街口豁口地铁口 我见你 追着一个又一个过往的人 你说 我是刀 我真的是 刀 拆那•过 面包和馒头终于相爱了 其实说他们终于那个了更准确 还是动作 动作更具现场状态 从厨房开始 有眉目有细节环绕立体声 这春天的午后 有人物有灯光有背景音乐 地点暂定中国的辽宁的鞍山的铁东区一带 待推敲 听 有对白有独白有内心独白 与表演无关 道具共计床床头柜双人沙发书双开门书橱 以及 室内用品若干 柔软 呼啸而来 突如其来 突突 疯狂切割日常生活的动脉静脉喉管 多么猛烈多么暴戾多么隆重 粗糙锋利嗜血成性势如破竹 极尽凶残 惊梦 拆那♦心蛇 咔嚓咔嚓咬 咔嚓咔嚓噬 热气浩荡的饭局 这突如其来的厌倦 酒吧酒吧 这突如其来的腻歪 午夜 洒水车过后的街头 这突如其来的寂寥 床 上 这突如其来的没劲 说着说着 这突如其来的彼此沉默 咔嚓咔嚓咬 咔嚓咔嚓噬 这舞台这夜这黑 一柱光下来一柱光下来一柱光 拆那-母亲节 妈 过年没回去 你没生气吧 知道你备了好多好吃的 加班也不能不让人过年不是 是呀 您说的没错 哎呦好好好 电话里说不清 这样吧 等母亲节我回去看您去 看猴 看什么猴 哎呦我没说您是猴 好好好 等母亲节的时候我再告诉您母亲节是怎么怎么 回事 拆那疑是我失散多年的爱人 那一年去县城找你 摩托车东拐西拐 到处都是 查无此人 小旅馆 窗外 霓虹灯总是 七点零五分 噗噗 亮 圆形方形三角形 三个六个九个 火车钻进隧道 拆那-冷风 冷兵器一样冷的冷风走在 冷清的街上 下了天桥左转五百米 又撞倒那个卖黑芝麻的黑衣人 捡黑芝麻喽 捡着捡着 天就黑了 不开灯 看窗外巨大的寂静 诺基亚在裤兜里 三长两短 振动 拆那美术馆后街,雨 退出微博退出博客退出QQ退出豆瓣退出电脑 退出房间退回到 昨天下午3点45分的美术馆后街 风吹雨斜 槐颤新绿 嫩黄 有雨滴 滑落 滑落 你一个人在等108路公交电车 刘春天 我亲爱的女儿 你不在呼和浩特 一个人跑来北京作甚 你巧巧一笑说 想你啊来看你啊 车来 你上车你刷卡你挥手 108路越开越远大佛寺宽街路口南北兵马司交 道口南方家胡同安定门内地坛西门蒋宅口安外 甘水桥安贞里五路居奥体东门安慧桥北炎黄艺 术馆大屯南大屯东 拆那-变天 ——给小狐 就该狂风大作 就该狂涛骇浪 就该狂歌痛饮 服务生比尔 今夜窗外飘着雪 一路咔嚓一路踉跄一路呕吐一路哭笑一路疯癫 就在今夜 你狂轰 我滥炸 今夜窗外静悄悄 西北风吹过西直门吹过天安门敲打小旅馆的玻 璃窗 就在今夜 你狂风 我骤雨 相互撕咬 H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相互摧毁 摧毁摧毁摧毁摧毁摧毁摧毁 夜 外 城铁 天桥男二号打火机 群众演员若 干 城铁向西城铁向西 孤单的人在天桥上摸出打火机 特写你绝望的眼泪 特写你绝望的眼泪 你绝望的眼泪 绝望的眼泪 眼泪 总是左顾右盼 难免左右为难 积水潭以北 解惑之举谓之惑 惑生于胸 惑者:心之晦冥 你说惑你又说不惑 晚报都卖完了 夜色就降临了 心头一惊 一片寂静 刘川I刘川诗选 拆那.惑 说句心里话 终于大惑不解了 惶惑至极 然后挣扎争执挣不脱 与自己争吵不休 作为一个智者 羞愧 脸都红了 与霓虹无关 谣言惑众的人在黑暗中摇旗呐喊 面无表情 窃喜 颜色红得可疑 你不置可否 是的 在爱与不爱之间 我选择逃亡或不逃亡 在逃亡与不逃亡之间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拆那•加州小镇,晨 滴水观音在滴水 送奶少年跃下电单车 黑玛丽调戏小巴顿 立正起势 老人们在小区西北角 太极 推手 卢经理说其实梦是可以自我调控的 返回重复的第七个梦里 我们决定再逗留90分钟 戴上橡胶指套先清点钞票 一张两张三张 紧接着一边清点子弹一边看毛片 四颗五颗六颗七下八下九下 抽两口中南海点8 脱掉腋下开了线的蓝色睡袍 卧看 滴水观音开始滴水滴水 咔,收工 一车一车的西瓜进城开什么 会呢? 卖西瓜的老汉身后 摆满了西瓜 -------------------------- ----------------- ----------------* —.—- —• —• ------------------------------------- -------------- ——> ---- 我想这样一个一个地 写下去,直到把它们一个也不剩全写出来 以符合我写实主义诗人的风格 可是写着写着我就想起了 大会议室里正开会的脑袋们 也是这个样子摆放的 他们开会开会开会 但西瓜们这样子摆放在一起 开的什么会呢? 昨晚与妻子在路边烧烤摊上 吃羊肉串时所见所感 简介>----------------------------------- 刘不伟,本名刘伟,生于辽宁鞍山,祖籍辽宁辽阳。北京主义发起人。民刊《不是 东西 北京主义作品集》主编。现居北京。著有诗集《玫瑰花瓣》、《刘不伟的诗/ 一路悲喜》、《拆那•刘不伟》等。 这一队武警从大街上跑过 没一个掉队 没一个跑散 没一个停下 没一个扭头 没一个乱了步伐 他们整整齐齐 从大街上跑过 像被穿成了一串 只是那根铁钎子在哪儿 我总也找不到 每一次看见他们 我都纳闷 这么多头上身上 都冒着青春气息和自由活力的青年 是怎样 被穿到一起的 地球上的人乱成一团 我总有一种冲动 把一个墓园拿起来 当一把梳子 用它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梳一梳操场上的乱跑的学生 梳一梳广场上拥挤的市民 梳一梳市场上混乱的商贩 只需轻轻一梳 他们就无比整齐了 记录老天的公道 我身边有一个聋子 百分百聋 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人们都不与他说话 只有天上的雷不嫌弃他 I 1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 13 在我们头上轰响时 也将同样的动静一声一声 在他头上响 拯救火车 火车像一只苞米 剥开铁皮 里面是一排排的座位 我想就像搓掉饱满的苞米粒一样 把一排排座位上的人 从火车上脱离下来 剩下的火车 一节一节堆放在城郊 而我收获的这些人 多么零散地散落在 通往新城市的铁轨上 我该怎样把他们带回到田野 书架之上 但一不小心 砰然落地 摔成N片 我眼睁睁 目睹伟人的 二次死亡 我送他到 楼下垃圾箱 这件小事儿对我 这个想当大作家的人 打击挺大的 世界,你满意了吧 如果你满意 就在下一次敲门时 大声告诉在下 强行拧来拧去 又什么时候 是个头儿呢 六月雪 六月里,天这么热、这么热 路口被撞死的那个民工尸体都臭了 还没有家属来认领 他也没有身份证 难道是外星人吗 冤啊!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追到 死者明早就要被拉走火化去了 一切就像没有发生 我又能说什么,今晚不写诗了 撕掉这一张洁白洁白洁白的纸 并把这些细碎至极的纸屑扬出窗外 看啊,六月飞雪、六月飞雪 雨一直下 我睡了又睡 睡了又睡 希望醒来时 我像一名婴儿 被放在一个木盆里 顺水漂流 听说这些水可以 流回天上 总有一天 你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除了日头、月亮,还会有一个木盆 中国肖像:传统教育一瞥 一头牛 从小 长到大 被皮鞭打 老了 被宰了 剥下 满是鞭痕的皮 又做出 万千条皮鞭 去打 小牛 所有的地皮都要用来盖大楼了 偌大城市 天天有楼市 开盘开盘开盘 一栋栋大楼 拔地而起 一栋栋大楼 鳞次栉比地耸起 一栋栋大楼 从市中心 挤向郊区、郊县、农村 每次经过 这一栋栋 一直都空着的大楼 我都想回家去 使劲生孩子 来装满 这一栋栋空荡荡的大楼 二次死亡 有人送我 一个鲁迅 不是活的 他已经死了 而是雕像 石膏做的 我想把他放在 世界让我怎样写我就怎样写 我天天写诗 天天有人敲门 “X X公司X X产品大处理 要不要” “收废书报、收旧家电 收废铜烂铁、古旧家具”…… 搞得我好烦啊 为什么每次我写诗 总是难以逃避 这样的打扰 这样突然从外面 传进来的话 世界天天都想 把它们 硬生生塞进我的诗里 今天,我把它们放进来了 现实频道 我正吃饭 心里一想到 某些高官或大款 也正在吃饭 海参鲍鱼及人头马 口中的白米饭 一下子就不香了 马上把心 拧到另一个频道 几名乞丐 在桥洞子里 一边避雨 一边抢吃农民工刚刚 扔下来的剩盒饭 于是,我嘴里 吧嗒吧嗒 又品出美美的味道来了 一天到晚 我都要将一颗心 这个世界不可抗拒 世界上所有的孕妇 都到街上来集合 站成排、站成列 (就像阅兵式一样) 我看见了 并不惊奇 我只惊奇于 她们体内的婴儿 都是头朝下 集体倒立着的 新一代人 与我们的方向 截然相反 看来他们 要与我们势不两立 决不苟同 但我并不恐慌 因为只要他们敢出来 这个旧世界 1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15 就能立即把他们 正过来 人们都干什么去了呀 从小到现在我一直在听说 老张头去了 老爷去了 大姨夫去了 二舅爷去了 王老歪去了 李小铃的干爹去了 中学班主任胡老师去了 大学的吴教授去了 原单位退休的孟主席去了 谁谁去了 我多想问一问传话的人 他们都去哪儿了 干什么去了 还回不回来了 第二天还吃不吃饭了 接连不断地去了那么多人 人群为啥还不见稀疏 天天下班 看见老吴打车走了 老钱打车走了 小孙正在路边招手打一辆红色夏利 李阿姨急匆匆跑下楼 周东升干脆骑上了摩的 慢性子郑二也挤上了公共汽车 我喊,等等我 他们从来不等 他们天天都这么忙 就是为了挤时间 去那个地方吗? 是第三个月坏的 一看 也是太阳牌 还有一只电饭煲用了一年也坏了 (刚好过了保修期) 还是太阳牌 从那儿以后 每天我都觉得 说不定太阳也会 突然坏掉 别让雨量这个世界了 为什么雨 总是并排的 平行的 均匀的 有秩序的 下了一年又一年 从没有乱过 雨像一把把尺子 下来了 量着 量着 量着 人群就乱了 生活就乱了 世界就乱了 大家惊魂不定地看着 半空中这一把把 晶亮的、闪烁的、透明的尺子 等待它收回去 天又就一片大白了 就像装过白面的袋子 或用白纸糊的盒子 三岁之前之后 三岁以前我没有记事 妈妈曾不小心把一壶开水 洒到我的脚上 妈妈曾想过把我送给 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 妈妈睡觉时翻身 曾把我从半米高的土炕上 碰到地上 满脸是血 这些都是听妈妈讲的 她一边讲一边哭 就像是她自己的身世 我也哭了 我觉得我没有记忆之前 就是连在妈妈身上的一块肉 我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 有了记忆、有了知觉,我就被切割下来 扔到了人世里,苦乐都要任凭自己去承受 一放学,孩子们便射箭一样 一放学,孩子们 便箭一样射向校园外的人群 这些社会上的人群 太阳牌竟如此靠不住 新买的电磁炉 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坏了 放在那儿 冰凉冰凉 最可气是它的牌子 太阳牌 与其一起买的保温杯 白天像用纸糊的 天一片大白 白极了 逐渐变暗 开始像粉笔末 之后像黄土 随后像煤灰 最后像大块的煤 我的比喻写到这里 就停住了 如果你倒着一句句往上读 是靶子吗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把孩子们 从身上拔下来 规矩整齐地送回学校 好让他们晚上再射一次 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这些靶子一样的大人啊 这些箭一样的孩子啊 这些是练习的什么射术呢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 做了 读我国一名 著名(国宝级)抒情诗人的诗集 我把每页上的 “啊” 都改成了 “呸” 结果都是这样的 地阳金洋亲 大太黄海母 PS!®®w 呸!滚动的车轮 改完整本诗集 改完整本诗集 爽死我了 简介>---------------------------------------- 刘川,1975年生。祖籍辽宁省阜新县,16岁开始在《星星》发表诗作。作品入选国 内外各类选本与辞书150多种。曾获得首届徐志摩诗歌奖、2004-2005年度人民文学奖 等多种诗歌奖项。现居沈阳。 1 1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 17 月光 很多年了,我再次看到如此干净月光 在周末的郊区,黑夜亮出了名片 将我照成一尊雕塑 舍不得回房 几个老人在月色中闲聊 关于今年的收成和明春的打算 一个说:杂粮涨价了,明年改种红薯 一个说:橘子价贱,烂在了树上 月光敞亮,年轻人退回大树的阴影 他们低声呢喃,相互依偎 大地在变暖,隐秘的愿望 草一般在心底生长 而屋内,孩子已经熟睡 脸蛋纯洁而稚气 他的父母坐在床沿 其中一个说:过几年,他就该去广东了。 关于男孩刘浪 他把石子一块一块搬开,要收养 一窝小蚂蚁,因为幼稚园阿姨说“要有爱心” 他管飞机叫“天鹅的妈妈” 至于什么是天鹅,——“麻雀的妈妈呗!” 他如此炫耀自己的学识 萤火虫已积够了五只,和他的年龄 正好相当,在空空荡荡的瓶子里 飞来飞去,像他终将面对的世界 广阔、繁华,四周有看不见的墙壁 “猫和老鼠”是他的至爱,为此他声称 拒绝今后所有不合时宜的晚餐 一只弱势的小动物屡屡捉弄它的天敌 这过程让他呵呵直乐,却让他的母亲暗自担忧: 生活是否真的如此诗意? 令人恼怒的是他还精通爱情 我和妻子的小小的亲热被他撞见 他会老气横秋地鼓励我们“再来一个” 而关于这“一个”,他有个形象比喻:“吃口水” 其实他不够刁钻,一个五岁的小孩 玩出的花样终归有限 可他时常担忧我们会把他卖掉 “还有什么能比你们可爱的独生儿子更值得怜 爱呢? ” 蜡笔小新只说过一次的话,如今 已泛滥成他的口头禅 他当然有很‘‘酷”的时候,比如 遇见我的上司他从来不打招呼 他讨厌那个胖子,“因为他认得很多阿姨” 从某个角度说,他可以做我的老师 草民 风送来青草的气息一 混合着花朵、树木和牛粪的清香 让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歧路村 赤脚在草尖上奔跑的日子 我相信,这里的黄昏 同样有孩子循着奶奶的呼唤声回家 狭窄曲折的土路,适合牛车和步行 容不下解放牌汽车 这里的庄稼也不认识联合收割机 每天早上,人们肩扛锄头到地里干活 在夜里,他们喝酒、吸烟,和女人做爱 然后一觉睡到天明 这些花朵一样干净和草一样卑贱的动物 有的扛过枪,见过主席 有的一辈子没进过城 更多的跟着时代的步伐去远方了 多年后在草地上建造大房子 另一些从此没有回来 现在,我仍然在奔跑,只是 赤着的双脚穿上了皮鞋 我怀想贫瘠的风声和自由生长的万物 那些青草和花朵都哪去了呢 她们是否被水泥覆盖 被富人摘下插入花瓶? 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 青草,黄花,在黑夜里飞起的纸片 冬天的最后一滴雪…… 我写下它们,表情平静,心中却无限感伤 那一年,我写下“青草” 邻家的少女远嫁到了广东 我写下“黄花” 秋风送来楼上老妇人咳嗽的声音 而有人看到我笔下的纸片,就哭了 或许他想起了失散已久的亲人 或许他的命运比纸片更惯于漂泊 在这座小小的城市 我这个新闻单位的小职员 干着最普通的工作 却见过太多注定要被忽略的事情 比如今天,一个长得很像我父亲的老人 冲进我的办公室 起初他茫然四顾,然后开始哭泣 后来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 他穿得太少了,同事赶紧去调空调的温度 在那一瞬,我的眼睛被热风击中 冬天最后的那一滴雪 从眼角流淌出来 请原谅我做一个怯懦的人 请原谅我做一个怯懦的人 不申诉,不辩解,不高声叫喊 不斜视,不抗议,不因爱生恨 请原谅我一再降低额头的海拔 面带微笑,甚至有些谄媚 请原谅我做一个自私的人 有人在公园行走,被尖刀抵住喉咙 有人晚饭后散步,被抢去钱包 有人吃了上顿愁下顿,有人失去了工作 我看在眼里,随之把头扭开 请原谅我做一个冷漠的人 还有人“躲猫猫”,有人打死法官 有人去检察院转了一圈就出来 有人从此消失 我认识他们,却不露真情 请原谅我做一个健忘的人 曾被上级要求学习,被亲人管得太紧 被朋友揭发,被外人代表 而我藏住自己的胃、心,和胆 像初秋的大地藏住内心的河流 现在,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咳嗽 妻子数着越来越少的奖金 孩子在地板上欢乐地游玩 我是否还能安静地写字,是否会继续说一 请原谅我在黑暗中沉默,像一具干尸? 一个俗人的早晨 从树林边走过。在清晨 我听到树木在交谈,它们的呼吸 轻柔恬淡,如果是冬天,我会幻想那是它们身上 飘落的白色羽毛 11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 19 而这是五月,天气状况已允许市民穿着单衣 我因此有了闲情。 我原以为它们是一个群体 靠一些理想、一些谎言相互取暖 而雾气中,轮廓逐渐清晰 最后,我看到它们的样子:清瘦、独立 仙风道骨 一个俗人无权在这个纯洁的早晨说话 像山里的孩子看到狐仙 发不出一丝声响。 有时候,我也会学着树木的模样 静静站立,想成为自己 而大地看出了的破绽一一 只需一点压力,我的腰身就会不由自主地弯曲 只需一点诱惑,我的体内就会伸出无数只手指 灯心草 ——献给顾准(1915—1974) 上天给它一个倔强的名字,坎坷的道路 因此展开-- 它必须弯着腰身,必须承受暴雨、烈日 冰雪。必须永远站着 摇曳着的叶片,如灯影下的白发 没有什么比它更孤单,没有什么 比它更沉默,眼睛倔强地燃烧 它在等候什么?恩典、死亡,还是一份 永不到达的承诺? 风拂过,它晃了一晃,又直起身子 或许它是在冒险,在做实验一 一个细小的生物,能否支配自己的意志 比如不因风摇摆是否会招来横祸 比如一个世人眼里的弱者,能够背负 比自身重多少倍的石头 在另一个省份,我还看到它的一个兄弟 与芦苇相伴 芦苇头颅高昂,它匍匐在地 但这是表象,是它独特的感恩方式 大风吹过,遍地光秃秃的苇杆 一个诗人在它面前看到了内心的软弱 他对现实思虑过多,直不起腰杆 他冷漠,对周围的事物无动于衷 他的诗篇传递了爱和赞美 但还远远不够 毕竟是一株草:一个老迈的长者 他的皮肤会萎缩,头发凋落、手足乏力 大地发出遥远的回声 那是夕阳在召唤晚归的星辰 那是另一种梦想和人生 一个人的一生 ——献给穆旦(19187977) 他的消失在朋友们的意料之中 而他的灵魂去了谁也找不到的某处 雪花在飘,葬礼在进行 一个人这样劝慰另一个: 人总是要离去的,他在三十年前 就完成了自己。 “这是我目睹的一场灾难。”什么事 能让一个世纪老人老泪纵横? 图画展开—— 四十年代:旧杂志、诗歌、文学硕士; 五十年代:翻译家、党报新闻 《我上了一课》……① 是否还有更荒谬的事情? 教授级别的图书馆勤杂工 一生的三分之一,在图书馆 与牛棚之间画圆圈 “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朋友珍念。”② 请不要妄自猜测他的内心,一个 把灵魂托付给诗歌的人 从生到死,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一双看遍人世沧桑的眼睛 如果对世界合上 肯定具有可以解释的理由 唉,或许他只是累了 要作短暂的休憩,或者对这世界 还有些许厌倦、些许疑惑…… 而这正是我所关心的 当我满怀期待地翻开下一页 天色却暗了下来,一朵乌云 罩住了纸上的字迹 ①《我上了 一课》为穆旦被迫于1958年1月4 日在《人民日报》发表的检讨书 ②穆旦诗歌《冬》中的句子 尘土 南方三月,你在干涸的沙地上 构思一首关于生活的诗歌 两岁的女儿在身旁用树枝绘图 她己经懂得表达自己的抱负了 而你的未来像脚下的大地,深不可测 风吹拂过来,温柔得像爱人的手掌 抚摩你的脸颊 你闭上眼,要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世界在寂静中变化 清醒过来时,你的头发一片灰白 这就是生活,一切都在不经意中进行 最残酷的段落往往表现得最轻盈 你眼含泪水,幡然醒悟二一 有些事物貌似渺小,实际上 不容回避,像漫天飞舞的微尘 实际上,这与尘土无关。尘土就是尘土 沾上一朵牡丹,也无法改变卑微的出身 就像一个人,无论有多傲慢的表情 多厚实的腰包 在时间的河流里,都不过是一滴水珠 吹过 北风吹过,我在八千里外的西藏 北风,一点一滴穿过布达拉宫墙上的芒草 无家可归的人在跺脚、看天 他不满六岁的儿子 在梦中把柴垛垒得比天还高 我也在梦着,多年前隐藏心底的另一个梦 需要合理的解释,多年前的那个人 已下落不明,她的心 比八千里外的西藏还要远整整一个冬天 而她留下的村庄如此平和 风还在吹,雪仍在堆积 十二月的道路被覆盖又掀开,六岁的少年 用奢华的年纪采摘多年以后的苹果 将梦中的情节升高、再升高 这个时候,呆在家里的人是有福的 堆到屋顶的柴禾,是一生畢充足的粮食 在炉火边打盹的少年是有福的 风霜还远,被苹果的余香一次又一次推迟 其实不存在什么风雪、少年、苹果,以及 这段看似真实而沉痛的陈述,一切 仅仅源于一场无聊的想象,今夜 在拉萨,我无所事事 看着一张张灵纸被风卷起,然后消逝 第三首关于父亲的诗 在某一首诗里,他曾被安排死去 也许他读过,也许没有 但我问心有愧,不止一次地 解释,写诗就像 做梦,是“闹着玩”,何况 标题还有“虚构”字样 他不置可否,继续下棋、看报 哼他的彩调 可有一次,他突然冒出一句 “人活几十年,也够了” 让我愣了老半天。 在另一首诗里,这个六十五岁的 老头,有另一种形象 那是一九九。年,我十六岁 去四川读书 他送我到南宁 列车开动的一瞬,我看见 他的背影瘦小而落寞。 现在,我又在写他 悄悄地,充满感情 他在另一间屋子忙自己的活计 具体地说,是在厨房 完成替儿子做饭的任务 他老爱把饭煮焦,在菜里 放很多盐 12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吃得难受,却很满意 命运 迎面而来的这群女人、步伐凌乱的女人 身上的气息干草青草般 泾渭分明的女人、表情复杂 的女人。她们走来 日光照耀着脸上的青春和皱纹 “草尖上的露珠。”这是 对一种形象最恰当的描绘 她的脸,让我想起坡上的草莓 当风吹过,嫩绿的衣衫掀起桃色的隐私 这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个 她成长的速度让身旁的母亲坐立不安 另一个,面庞光洁而沉静 双手操纵钟摆的节奏。如果 你爱慕,她不会躲避你的注视 哦,大大方方的姐姐 她面对世界的态度是如此坚决 有人会比我看得更远。第三个 在踽踽走动。她在喘气 她孤单的右手需要一根拐杖 很明显她是累了,她的目光 已打探到休憩的地方…… 这群从天尽头走来的女人 神秘莫测的女人,操着 各种方言、脾气好坏不一的女人 意念般直接潜入你身体里的女人 我遇到的绝不止一个 我会遇到她们的全体,并和她们 一一交往、恋爱、分手 在每一个夜里醒来 总会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幽幽低语 低音区 有一种事物在楼顶盘旋,回环、跳跃 像装修工人用指头敲响新鲜的玻璃 但更优美、连贯,要与世界和解而不是对抗 体内的泪水,要成为上升的空气 我在新近落成的房屋里设计生活一一 这里该摆上一张双人床、这里是茶几、沙发 除了电视机、会客室、梳妆台 还得腾出一小块灵魂休憩的地方 那声音漫开,先是柔板,然后 变得激越。一些陌生的召唤 从门窗缝隙流进来,挑拨耳垂 那令人心悸的震颤,终止了我的思想 把感情投入另一种情境之中 自己成为自己,与上午的小报编辑有了区别 哦,弹奏者应该是一个诗人 漂亮而好客,像梦中的茨维塔耶娃…… 我清醒过来,透过被防盗网割裂的天空 观察其他户主的反应。乐音越来越响亮了 笼罩住整个居民区,为什么没有人出面抗议 甚至所有的民工都停下了手中的钉锤 一道光从体内滑过,像荷叶上的露珠 细微、安宁、转瞬即逝 我开始颤抖:除了这些令人心动的细节 还有什么值得一个男人去哭泣 续4卷 窗扉 浮光略过影子 安静 似乎只为叙述 打开一扇窗 踏上一座时间的岛屿 有人住在屋子 有人去开窗 屋子是满的 窗外就空了 窗外是空的 屋子就满了 窗扉半阖着 流逝的 满的一直冲刷着空的 刘珈彤i刘珈彤诗选 喜怒哀乐 它望着我 像从人间能望到经历过的丛林 简介>------------------------------------- 刘查,曾用笔名西岩、刘项等。1974年10月生于广西荔浦县歧路村。著有诗集《忧 伤的月亮〉〉、《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刘春卷》、《幸福像花儿开放》,文化随笔集《或 明或暗的关系》、《让时间说话〉〉,诗学专著《朦胧诗以后》、《一个人的诗歌史》(3 部)等。现居桂林。 粗陶碗 我的粗陶碗是孤独的老猩猩 坐在城市的地平线上 深邃而安静 它足够成熟 它是智慧的 对于我的情绪蔚然于心 我的老猩猩始终在那里 酸甜苦辣 缺口 逃脱中 壁虎把尾巴留给了危险的世界 将自己分成新生和尸体 救赎和悔悟 自此 两个缺口产生了 它们是界限 是黑洞 也是两个深渊连接在天平 ―■边缺口属于死神 另一边属于壁虎 同等大小的缺口 同等的重量 爱人 你一个人太孤单 所以分裂出你的爱人来陪你 你的爱人是你的优点 你的缺点 你的痛苦 和你的欢乐 12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你的爱人是你的镜子 你离开你自己 你的爱人不会 好像 土壤中的种子 海洋中的灯 不会因为我们失去相信而自行渐远 易逝的总要走 虚伪的总要腐烂 能够教会你认识你自己的 才是爱人 也请信任你自己 是这个世界的爱人 井 那么多的井 有一口是深情的 那里有不会干涸的水源 迁不了的祖坟 和带不走的奶奶 那么多的井 有一双是炽热的 那里有流不尽的泪水 望不断的绵长 和隔不开的思念 那么多的井 一种对视 深陷得太迟 山音 听到一片叶子的舒展 我变成一只爬行的昆虫 听到三声蝉鸣的直立 我变成三缕倾斜的日光 听到破土而出的蘑菇 我变成倾盆而来的雨露 听到瀑布 我遇见了水滴 听到兽爪 我告别了泥土 渺小之处的起伏涌向了共同的呼吸 大山吐纳着背对我 翻过身去 高贵于高贵 玫瑰是芬芳的 它的芬芳袒露无疑 玫瑰拔节于的粪土却恶臭 这样的荒诞和芬芳一样轻盈 温柔是可人的 可人对人性永不停歇的疤痕充耳不闻 温柔对赤裸的丑陋缝缝补补接着温柔 这样的固执和可人一样疼 神明是悲悯的 悲悯照耀了凡俗每一个苦难的清晨 而众生的真诚感召了神明每一次自由的夜归 这样的自持和悲悯一样光辉 一种高贵是美丽的 一种高贵是高尚的 人们在天堂寻找美丽 在人间渴望高尚 人间需要天使 天使却总在天堂 溺亡 念想如此地沉下去 黑暗的强大瞬间吞噬了所有挣扎的意图 容不得顾盼 恐惧深入骨髓再无声响 冒泡的最后气息还带着失足之前 蒙眼嬉戏时的余音 睡莲 梦 柔柔曳曳 舒缓在清莲之上 寻着炎夏苍烟袅袅生长 晓露初霜 为惺怯睡眼画轻软眉样 细雨零落 似欢心喜悦的低语呢喃 花影如笑 弹一曲波光便点破艳阳 也听幽馥钟声细数茫茫变幻 入悲苦供泥池 思寸寸重量 出腐朽奉静夜 觉道道心肠 换个清晨悠悠吐芳 还诉情深款款 用痴语淡淡 一朵白 一缕香 疑是千古月光 引着微亮佛缘一盏 未有之前 未有语言之前已有了爱 未有双眼之前已有了向往 未有睡眠之前已有了梦境 未有那样的你之前 己有了这样的我 剪影 太阳静静地落下山去 晚霞中大清真寺的金黄渐渐消失 古树边包着头巾的回族老妇人呆呆望向不远处 街道 广播里古老的伊斯兰教经文神秘又悠扬 这样的平淡 有一种无味并不源于事物本身的平淡 一些时候 反而因为添加了过多作料 而失去了想要品味真相本身的冲动 乐于倾听自己内在的流淌 让人混沌时懂得判断 想回家了 喝喝妈妈熬的天麻鸡汤 睡在奶奶旁边听听她安静的呼吸声 喂喂爸爸养的孔雀. 原本 我的叛逆和温顺也不过如此 存在 深夜 床柜上的闹钟 发出“嘀嗒”声 上网卡的小红灯忽闪忽闪 有点闷的房间 这 只是时空里孤独摇摆的一瞬间 突然 它如玻璃瓶般 被隔壁开始歇斯底里 尖叫着吵起来的夫妇打碎 听不清的对白 可以揣测的 都在用尽极限与对方对峙的情绪 吼叫声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物体摔击声 他们像战士、谋士一样 去伤害和消耗 似乎荣誉 只是 存在着 也让我听不到 我闹钟的“嘀嗒”声 转角酒吧 墙角靠窗 窗根泥土上小野花芳芳 小伙计打碎酒瓶罐 猫咪惊叫 老板蹙眉 烟圈温度如往常 12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北上浅游 洪家营的月亮 度寺 洱海之夜 晚安昆明 黑暗中 看不到门牌,不知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 有两丈高的围墙和拇指粗的钢筋。没有牵牛花。 不知是病历,还是罪名,白纸写着黑字: 举石砸天,挑沙填海。养狐成妖,磨砖成镜。 有思念像飞蛾一样扑进火里,化为灰烬 我踩凌波微步,经脉完全打开 用脚步书写赞美诗 献给大地和生命,不悔一字 偶尔有些伤痕苏醒 迷离的和清晰的 在日出之后都会有所改变 像我们的相聚和告别 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 月亮若是上天掷来的一枚硬币,我永远选择背面。 预想好的戏码 如果不能顺利上演 记得微笑着送彼此远走 因为成长会给我们最好的出口 今夜,我姓段名誉 饱读诗书,精通琴棋,没有心机 南诏岛上,满目洱海,多少苍山 月光盐酸一样强烈 渗进了骨头、岩石和每一句对白 能去改变的都可以向幸福走去 我们都清楚 只要自己学会满足 悲伤过 才知道给自己敏感买单的人是多慷慨 庆幸的是我们都不把自己的梦想倾注在别人的 岁月中 夜 常常不给我缝隙 记忆里是你们灿烂无遗的笑容 这是我目光所以及的夜 素面朝天的时光在寂寞的宇宙里 路灯和雨 消失的庄园 你我一同抵达彼此 身体里的钟声都在堆砌 遥远又深厚的 多了一层安眠 刘年I刘年诗选 只是换了女人 换了仰头不理的骄傲模样 风的咏叹调 吹开大地苍茫的渡口 缓缓 划行进 黄色皮肤下 红色的血浆 方言一般厚实的 褶皱 渐渐 隐没在 灵魂的码头 12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到对岸,我就是诗人刘年 就得戴上微笑和谦卑 一个领导都不敢得罪 最喜欢的女人都不敢喜欢 今夜,颜梅玖就是木婉清 余幼幼目光有毒,应是阿紫 张晚禾算作钟灵,雷平阳就是乔峰 胡正刚光头,法号虚竹,使得一手好拳脚 篝火旺盛,夜渐熔化,无人注意 简介)---------------------------------------- 刘珈彤,1989年10月出生,大理人,14岁开始写诗,陆续发表。20岁钟情于摄影, 各处游走。现为编辑、记者,供职于云南日报报业集团。 明媚将至 我们都要看见自己的美好 在无数个不尽黑夜 开始观望飞机飞行 幻想它的终点就是我们爱的栖息地 我在世界的这端依旧守着你的炽热 不问未来 不曾受伤 晚安 昆明 127 今夜,喝了太多白酒和啤酒 我内力充沛,心潮澎湃,脸色潮红 今夜,我的六脉神剑非常灵验 伸手一指,月亮就多了一块红晕 再指,有星星落进你的眼眸 又指,两只白鹭掠水而去 像用来形容天国或者故乡的词语 今夜,我是大理王子 权倾西南,富甲滇土,泽被一方 我不杀生,不修宫殿,不拆民房 爱种茶花与竹。我信佛,信缘,信鬼神 怜惜每一片落叶和扇贝 酒杯里的时间,是我惟一的敌人 今夜,我已深入江湖 灰云横斜,渔灯明灭,浪花开谢 有暗流、漩涡和潮起潮落 英雄在此,螃蟹与竖子不得横行 今夜,正义像风一样无处不在 所有善恶,会在鸡叫之前得到报应 用轻唤,抚摸一些女人的名字 再不喜欢,就来不及了 今夜一过,就有船来接 武功将还给金庸,清澈将还给洱海 真诚和青衫还给北宋 缓慢而精致的深秋 还给沙滩上的紫衣螺 只在不胜酒力的时候,才想起六脉神剑 只在不省人事的时候,才想起王语嫣 只在深夜醒来 抚摸冰凉而坚硬的墙壁的时候 才想起崇圣寺的钟声 游大昭寺 一个敲鼓唱经的喇嘛和一个沉默的诗人相遇了 大殿上,酥油灯的光芒逐渐强烈,栅栏逐渐消失 懂了吗?喇嘛歌颂着的就是诗人诅咒过的人间 懂了吗?那些诗歌串起来,挂在风中,就是经幡 没有人注意,留在殿里是一个身着袈裟的诗人 走上大巴的,是一个带着相机和微笑的苦行僧 写给儿子刘云帆 突然想到了身后的事 写几句话给儿子 其实,火葬最干净 只是我们这里没有 不要开追悼会 这里,没有一个人懂得我的一生 不要请道士 他们唱的实在不好听 放三天吧 我等一个人,很远 三天过后没来,就算了 有的人,永远都是错过 棺材里,不用装那么多衣服 土里,应该感觉不到人间的炎凉了 2 忘记说碑的事了 弄一个最简单的和尚碑 抬碑的人辛苦 可以多给些工钱 碑上,刻个墓志铭 刻什么呢,我想一想 就刻个痛字吧 这一生,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 凿的时候 叫石匠师傅轻一点 3 清明时候 事情不多,就来坐一坐 不用烧纸钱 不用挂青 我没有能力保佑你 说说家事 说说那盆兰花开了没有 说说最近看了什么书 交了女朋友没有 不要提往事 我没有忘记 你看石碑上的那个字 刻得那么深 不要提国事 我早已料到 你看看,石碑上的那个字 刻得那么深 虚构 有必要虚构一间木屋,七十个平方 用来放置无处可放的文字,任它发霉发酵,腐 烂成蛆,化为蚊虫 屋前,有必要虚构一片空地,用来栽你喜欢的 葡萄和莺尾花 有必要虚构一个冬天 虚构一片雪原,冰镇这浮躁的蝉 有必要虚构一个故事,丢进那渐渐熄灭的火塘 故事的开头,梨花满枝,叙事缓慢,对白不多, 不要结局 梨花,虚构它一直不落 有必要,虚构一个我,写字的这个,皱纹太多 在脸上,虚构一些笑容,在腰间,虚构一柄长剑 因为现实太硬,剑,有必要虚构它削铁如泥 你,一直在那里,没有必要虚构 但需要虚构一件长裙,水洗绸,紫藤花 然后,再虚构一条船,一阵风,一条未及命名 的河流 有必要虚构一些纸,记录一些即将焚毁的事实 然后虚构一些事实,祭奠那些诚实的化为灰烬 的纸 有必要虚构一次沉没,告诉人们,扔过来的, 只是一根稻草 有必要虚构一次压倒,告诉骆驼,每一条的生 命,都是一根稻草 有必要虚构一场恶梦,看哪些人在熟睡,哪些 人在装睡 如果没有尖叫,那么这场恶梦,可能不是虚构的 老花铺 老花铺的夏天要用珍珠李,油桃,脆皮梨 这些富含糖分的词汇来比喻 苞谷像三千嫔妃,为农民夹道起舞 黄狗,儿子,父亲从红土路上依次远去 我打赤脚,是为了和大地保持肉体关系 我吹陶笛,是因为有炊烟比国旗还要庄严的升起 养龟记 养只乌龟,在玻璃缸里 于是,办公室里 还有一个生命,比我更安静 周末,带它回家 像个托钵的和尚,走在团结湖路上 于是,城市里,还有一个生命,陪我来,陪我去 陪我到巷子里,配钥匙 从此,出差会有牵挂 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生命 离我久了,会活不下去 它搅动着深蓝的夜 似乎想弄出些海浪来 开灯,伸出手指,它立马缩头 我只摸到壳上的伤痕 可怜这个胆小的孩子 它会活得很长 会看到很多我怕看到的 胡家寨的牧羊人 寨子里只剩 胡生元和他的四十一只山羊 人走了,草就回来了 羊儿像新月一样,一天比一天肥 为了压寨里的阴气,胡生元 给它们一一安上了熟人的名字 头羊叫胡光宏 那是他的知交,一辈子都想当回官 五年前,在城里扎脚手架时,摔死了 就埋在青枫岭上 那里的草长得特别好 断角的羊,叫木匠老三 他断了一只手,也是左边的 下得一手好象棋 现在在城里摆残局 那只呆头呆脑的,叫杨代课 和杨老师一样,它个子瘦 经常望着远方,不吃草 村小并校后,不知下落 有次卖羊,胡生元看到他在场上卖一堆根菌 怀孕的黑羊,叫兴华婆娘 羊羔的名字都准备了 公的叫胡健,母的叫胡秋燕 1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29 每一个回家的人 前者,在牢里蹲着;后者,在城里做鸡 口琴 废墟 娜夜素描 独坐菩萨岩 我还没当过官呢 平台在二楼,可以看到路上 13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晚上,她又穿了一袭白绸的长裙 像夜的破绽,像一角被遗落的白天 芭茅花很白 山茶花也很白 傍晚,青枫岭乌云滚滚 那只叫唐玉娥的白羊丢了 老胡满山地喊,声音凄厉 像喊一个离开了二十七年的人 小河静静流淌 死亡,让人间如此美好 看到人间照常升起的炊烟 我突然泪流满面 狗尾草已经高过了落日和庙宇 所有的承诺,已经变成瓦砾 于是,我把这座缺了一只腿的石狮,命名为自己 母亲说,前些天 父亲还在平台上 拿着歌书唱《北国之春》 尊麻只长尊麻叶,牵牛藤只长牵牛叶 针茅只开细白的花,枇杷树不结一颗桃子 四季如此辽阔,从容和无微不至 于是,我把这片饱含泪水的大地,命名为爱人 时间和茂盛的言词不足以埋葬一切 一定能找到破碎的瓷器,证明历史的骨头 一定有土拨鼠在挖掘老栗树的根 于是,我把这个静如坟墓的废墟,命名为繁华 于是,我把那只打开翅膀打开沉默的乌鸦 命名为希望 绿衣的小女孩是李露 她与弟弟的争吵,隐隐可闻 世人形容金钱和宫殿的,也可以形容草垛 站草垛上,你看到的是故乡,乌鸦,看到的则 是死亡 于是,我把这些金黄的晩风,命名为疼痛 2 只有八九个学生,也不要紧 既是各科老师,又是主任,又是校长 9 我还带了口琴 6 最怕的是政治课 我怕自己说不好谎 8 山村的夜 会很静,很长 不要紧,我带了很多书 7 放学后 学生都走了 就一个人坐在矮墙上发呆 1 想去乡下教书 远一点,偏一点,穷一点 都不要紧 1 仿佛戴着重孝 菩萨岩的天空很白 如果祁连山站起来,如果祁连山的雪不化 如果祁连山对河西走廊充满怜爱,应该很像倚 在门口的她 坐在那棵杉树下 可以俯瞰人间 5 美术课 3 母亲说,临死时 父亲满床翻滚。不知是什么 让他那样疼痛 3 语文课 我要和他们一起,读李白的《将进酒》 一起摇头晃脑 一起,把什么都忘掉 简介>------------------------------------- 刘年,原名刘代福,1974年生,湘西永顺人,喜欢诗歌和散文创作,中专毕业,分 到广东某水泥厂做机械维修,后来辞职,一直在底层打拼等。现客居北平。主张诗人应 该站在弱者一方。出有诗集《远》。 她一身黑衣,像一块深夜,没有一盏灯的深夜 在白天里,在人群中,无处躲藏 一辆漆黑的两轮马车刚刚过去 没有人过问,里面坐着医生还是巫师 于是,我把断柱上那只沉默的乌鸦,命名为孤独 4、 音乐课 教他们《骊歌》 清新的童声,会像燕子一样 飞出很远很远 所有的铁锁都在生锈,所有的粉刷都在剥落 所有的围墙,都在等待倒塌 于是,我把这片繁华,命名为废墟 会带他们去村头 画什么都可以 田野,小桥,老牛,藕花 或者,路过的大雁 如果担心听出泪来 就走岀教室 外面,种着一树无花果 2 石拱桥这头 灰色的房子是我的家 世上所有问题的答案 都在身后那堆新垒的黄土里 131 最不听话的那只,叫胡兴华 胡生元每天都骂它娘,踢它屁股 他是村里的小组长 不仅搞大了唐玉娥的肚子 还砍了胡生元的两棵核桃 后来跟女儿去了上海,据说学会了跳舞 中秋,胡生元准备亲手杀了它 >刘泽球I刘泽球诗选 月蚀 “痛苦的视力极糟,死亡在它的眼里 看上去像亚洲模糊的轮廓。” --布 罗茨基《1972》 总之是人们习惯于称谓西部的弧形地带 因雨水在立秋之日漏下 光线的供给也显得贫弱与吝啬 盆地像艘遍体鳞伤的大船 每夜,从它背后的高原滑向黑駿駿的大海 沿着地图册上三角形撒开的航道 沿着周遭青铜武器般冰凉的静默 川西平原上的镇子们 如同被岁月将下肢钉入甲板的水手、舵盘 桅杆、支架、帆布、缆绳 夏日,阳光的热力曾让谷物 体内的胚胎躁动不安 不停地撞击子宫那小小的出口 而八月底了,没有成熟的永远也不必 找到一个理由去成熟 就干瘪地吸吮着雨水、灰雾、尘土 上苍造物时余下的残渣般 跟随着树叶子变黑、变皱的面容 (梅雨,其实是霉雨 霉烂掉所有事物的雨。 一本历书隐约地暗示着) 而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本书 被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无数的手打开着,反复翻阅着 在各种声音和气息此起彼伏的城里 事物的形影不是在白天 而是在夜里才恢复清晰 在凉幽幽的月光下,缓缓张开身子 如同一朵昙花一层层剥去花瓣、花蕊 如同一篇没有写完的文字 从散文走进诗歌,从长句走进短语 而任何人都清楚 要给一座毫无历史感的城市 以传记般条理分明的叙述有多么艰难 政府大楼可以是一本书的心脏 广场是它平坦而开阔的腹部 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可以是它漂满各种物什的躯干 政客和群众的欲望集中在隐私部位 无数的居民区和工业区则像野草般茂盛的汗孔 和体毛 它的眼睛可以是两条分别通往南北或者东西的 公路 它的耳朵是城外对称的丘陵和矮山 哦,那些苔辞般小片的村落 以及养育它们的田野 可以是它松散披在身上的外衣 而深入它的腹腔 我们也会发现图书馆、学校、商场之类 并没有多少新意的脏器 如果一座城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一些建筑和场所 的混合 那么大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差异之物了 当我感觉自己是一本书的时候 其实我和我的城一样 只意味着对世界上某一部分的重复或者虚拟 而我如幽灵一样在这座城里游荡着 许多年许多年整夜整夜 听着郊外草丛里虫子们 不整齐地诵经般合唱 有时,它们在梦里响起来 让我奇怪地觉得是许多蛇在密麻麻地吐着舌 头 街道仿佛是透明的 在我眼前显露出粗细不一的骨骼和筋脉 我能够穿过那些窄得如针眼般的缝隙 甚至一直走进人们的梦境里 很多人在吃语中道出了我的存在 也道出了他们自己 有时是前生,有时是来世 逐渐地,从那些秘密的线索里 我已经知道了许多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变故 他们有的是迷途的神仙 有的是还未进化完整的人形灵长目 有的是雄心勃勃的魔鬼 有的是随时等待出发的失魂者 有的是五千年前就困在滴着水的岩洞里的僧侣 有的是通过无数肉体将自己献给上帝的妓女 事实上,我是我的城的守夜人和窥视者 已经厌倦知道得太多 像厌倦整夜游荡带给我的失眠 如果上帝把我变成西比尔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给我永不醒来的睡眠 而我如一个信使 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 寻找一个陌生的地址以及一两个并不存在的人 我的皮包里始终有一封无法送达的信 是的,我要找到一个人 一个只有姓名而没有性别、年龄 面目和工作单位的人 那些蛛网一样细密连接的街衢 在我的头脑里渐渐搭建起了一个迷宫 有时候,我感觉我已经发现那个人 但有如磁铁正负的两极 我追得越急他消失得越快 我是一个失败的信使 每次都把那些没有投递之处的信件 锁进自己的抽屉 许多年以后,我为此付出了代价 以破坏邮政之罪被丢进监狱 而作为一种惩罚我的工作始终不会结束 狱卒的任务就是逼迫我每时每刻 用回忆和想象去找到每一封信的主人 然后才能从时光的巨大虚无中获释 而我如一个传道者 视力不逮误入歧途 像头迷路的狮子 在一个月亮被怪兽吞去的夜里 来到这座城市人们的传说 把我变成一个会在火上舞蹈的杂耍者 我接受了这样的身份和命运 那些具有异域色彩的表演 为我赢得不小的声誉和货币 也包括若干次车轮后的销魂艳遇 我告诉他们时间有一个尽头 如同人早晚会死 实体表象的存在之上还有另一个存在 如同在水里还有另一层水火里还有另一层火 我告诉他们要信仰 信仰一个将来拯救我们的神 但他们把我的传道也当成杂耍的一部分 而起劲地鼓掌、喝彩、飞吻、掷鲜花 后来他们腻烦了我喋喋不休的宣讲 腻烦了始终没有新花样的表演 当第一个录像厅在城里出现 并瘟疫样将营地扩展到每寸土地 当刀子和污血、大腿和货币 成为生活的主要内容 当我被体壮如牛的老板 从旅店二楼赤裸裸地扔到大街上 我不再是个传道者而是被人尾随 嘲骂、丢石块、吐口水的疯子 后来我真的疯了 在马路上被一个卤莽的司机 轧断了曾经在火上舞蹈的腿 而我如一个酒徒从一个酒馆 到另一个酒馆地终日流连着 寻找一种名叫“无忧”的酒 传说是一个对红尘绝望的失恋女子 收集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泪水 用九十九种粮食、水果和花瓣酿制而成 饮之可脱去对世间一切痛苦的记忆 我在酒馆里遇见过很多搜寻这种酒的人 形形色色啊希腊的诗人 省城的图书管理员犯错误的警察 只会弹一支曲子的园丁不拉裤链的守门人 宋朝的皮货商人 还有自称来自春秋鲁国的哲学家 133 13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酒馆老板都是奸商 杜撰了无数号称“无忧”的假酒 酒徒们趋之若鹫不少人却因为假酒而丧命 或者胃里再也盛不下任何酒液 而我在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豪饮中 喝坏了肝脏和大脑 在医院的病床上终日浑噩地黯度余生 在偶尔获得片刻模糊意识的时候 我似乎明白了 “无忧”的含义 而我如一个士兵 在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背后 继续着另一场战争 敌人始终都躲在某个隐蔽角落 握着一支枪或者一把刀 命令早在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下达 我筋疲力尽面容枯槁 仿佛一具被内心的仇恨马达驱动的骷髅 闯进满是陷阱和危险的死一般的城 奇怪的是,这座城的结构 如同许多没有尽头的长廊和大厅组成的堡垒 我没有遇到过任何人 但我知道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也在同样的命令下追杀着我 于是没日没夜的奔跑成了我生命的全部内容 以至于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在追逐还是逃亡 有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停下来 从长廊的窗口看见外面黑色的鸟群 在城市一一或者更确切讲一一城堡 坚硬的灰色外墙之间穿梭 不时突然从窗口掠向长廊和大厅 它们正是我的敌人 早已在时间中羽化为鸟了 于是,我架好弓弩 很认真地把箭一支支地射进它们的身体 而我如一个乞丐 帝王般无拘无束地 在城市拆毁的部分里生活 是的,这里的人们热爱遗忘 所以他们热爱拆迁现成的建筑 然后另修一些面目相似的建筑 仿佛是一种洗钱的勾当 新闻社论每天都会从中发现GDP魔术般的繁殖 把左手的东西卖给右手 然后又用左手的钱从右手把东西买回来 从统计学上讲,交易价值变成了双倍 而我如一个乞丐蹲在屋檐下的灿烂阳光里 微笑着 看着人们怎样玩着把一变成二的游 戏 乞丐的哲学是从无中想象出有 从一堆垃圾里想象出一桌珍儀的盛宴 可无论我怎么想象 无始终是无我肮脏的手心里 如果没有哪个打领带的好心人偶尔光顾一下 它注定只会有尘土和汗粒的结晶 于是,我得出结论 作为一个乞丐我是一个没有想象力的人 而我如一个不死的人 已经在这座同上帝造亚当般 严格规定了结构和尺寸的城市里 无休止地换着身份过了很多世纪 其间我或许也去过其他地方 但它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秋已经渐渐深了耽于幻想的人都已经 酿造出幻想的果实 而我还是老样子我在等待着一个人 他或许是我的儿子 也可能是我在时间中的一个化身 来接替我将变形的游戏继续下去 我想我已经足够老了应该到了退休的年龄 我的城像是私有财产般的大院子 我时常听得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在某条小路上摩擦着石子 我的眼睛早已失明 事实上,我早已不需要眼睛 但我猜想得出他的样子 要么拿着镰刀要么拿着匕首和毒药 怀着亲密的仇恨 在蚀月不圆满的光线里 大地半明半暗地显出两张脸 路边房子也仿佛是隔夜被重新堆起来的 这尘土沿着铁轨一直追随我 直到有一年五月 我再次与它们相遇 如同战争来临,大街上人迹稀少 我们在一片昏暗里从雪山钻进县城 天空的沙漏不停地倾泻 傍晚提前到来 大地在某个地方减少重量 另一个地方则继续增加 这些日子 我知道它们更加频繁地搬运 仿佛被其他的乡愁追赶 春天已经深了 那些伴随我们度过寒冬的海鸥和野鸭 都回去了它们的故乡 尘土是另一种意义的行军 它让这个与“马”有关的年份 具有了更多迁徙的特征 昨夜,又有移民的消息 绕过烟草和酒精的桌子传递过来 或许他们也是某种形式的尘土 要不时离开我们 去另一些地方重新建筑 另一座城市或者乡村 灯光和街道在暮色里摇曳 我看见夜空里的星星 它们依然那么浩瀚、遥远 像许多尘土的耳朵 在倾听 如同我们也是尘土中的一粒 2014年4月6日 小亠 暖风里收藏着青春和一截老树的沉珂 而尘土的收藏更加广大 比如时光和命运 我有过北方平原地带的童年生活 时常在清晨 踏着更远的北方吹来的黄色尘土 去学校读书 干燥的空气里飘着碎叶和纸片 而刈过的麦地里 焚烧的秸秆让大地变得更深 仿佛老年的加速 麻雀在駿黑灰烬旁成群地跳跃 追逐着即将消失的粮食 和暮色中仅剩的光亮 公路上塞满出行的车队 它们每年固定地带着他们 去重复节日的游戏 而另一座城里的节日 游戏不再是游戏 雨伞也不仅仅是雨伞 此刻,几个工人 正用钉锤和钻子敲打着路面 撬开街道的拉链 仔细分辨各种粗细不一的胶皮管和黑线 如同在查看 这个国家坚硬的地下 秘密交织的组织和网络 秋天,在一个夜晚来临 冰凉的雨擂打着路灯和房子 像密集的钉子 扎在铺开的报纸上 秋天 风捶打着田野上荒草的脊背 花园 他们用围墙关紧花园 他们用玻璃碎渣和铁制栏杆警卫所有通道 他们用砖头分类地隔开植物 他们用透明硬塑料板将天空降低到可以随意涂改 他们用龙头里净化后的水淋着没有营养的土地 他们用肥料让花朵从春天就开始成熟 他们用贴在墙壁上的制度教育作物们长成一个 模样 他们用工具消灭他们没有种下的一切 而我们却长成锋利的野草 简介>------------------------------------------ 刘泽球,男,1971年出生,现居四川。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写作,1995年与友 人创办民刊《存在诗刊》,著有诗集《汹涌的广场》。 135 13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孙磊孙磊诗选 北京,北京 ——给DD 恪守终极,反复的怒,孤军式的加速, 突然,雾在傍晚散去,带着暴动的密度。 带着离散之心,就像在岀生地成为 客居。故乡作为刀使人越来越冷。 不冷不是汉语。今天,词的真实 就是真相,需要一种石质的真相为此地证明。 证明仍有人沿着归途拒绝国家, 沿着毁灭拒绝死。 但两条路之间,总有一两株开花的芙蓉 移步过去,异象却如同无声的细雨。 一个惯于痉挛的人,属于刀科 我始终相信那些刀尖构成的平面 才是家,才可以无畏的避难。 也许灾难真的如你所说:它来了,已经来了, 还在来。 2012年6月9日 虚妄 每天听葛莎雀吉,① 以至于 常常用它的声音呻吟。 像溺水者突然慢下来, 软弱下来, 面对全民娱乐的生态, 软弱也是一种暴力。 法律, 像杀手一样迅速更衣。② 以至于 喋血的派出所 仍有明晃晃的光 照彻抽象的生活。 每天读书, 以至于 在试图相信的夜晚, 忠实于黝黑的炭, 忠实于写作, 面对狂欢, 面对末日, 忠实于自己的道德。 每天起床,洗漱,出门, 与人碰面,与汹涌的车辆 狭路相逢,每天听到 发动机的痉挛, 每天颓废, 世界对我而言 仍是庞大的、多棱的、歧路的, 不同于他人的别处 单个的怒放, 仍在松针上流血, 并把女人留给 夕阳。 每天听葛莎雀吉, 我们列队活下去。 ①葛莎雀吉,藏族流亡歌手。 ②借凯尔泰斯•伊姆莱《船夫日记》中的句子。 2010.9.25 无言者 ——献给懦弱的人 无言者对有言者说:雨 会有一天大起来。 无言者的言不是沉默的。 对一个体制而言, 无言者的雨是鲜红的、热的、 轰鸣的。 无言者面对一处山水, 如面对一座立刀旁的监狱。 说无言就是说死, 说出雨,紧接着雨大起来 立刀旁全是沟渠,引浑浊的雨水 向更多的寂静流去。 2009.4 取向 出门。夏天。 迎面是团结中的热浪。 它经常被引申为一种观察, 不远处,它盯着几乎所有的人。 它所排斥的雨软塌塌的, 半空中就灭了。 而雨在傍晚实际上是一种蛮力, 剥夺使主要的街道 斜向更低处。 夏天去散步 是去等一次爱。去违背。 去歪曲这一生。 至少,也是去认领一叶之荫, 小心翼翼地沿着树影回家, 沿着多次失明的路。 几块石头形成的阻力 让我由衷地感激。 它们懒散地列在那儿, 它们的寂静。 迫使我的尊严凉下来。 迫使我要求自己, 每天必须全神贯注的颓废一次。 让一些体温滑出肉欲,一些罪 现岀金属的质地, 现出锐角, 它在说服了一部分恨以后, 高声呼叫自己饿了。 2007. 6. 10 广场 沉睡在动物中,我的庭院,深水中, 他兽性的结构是毛皮质地的,我摸到 呼吸,他呼吸给我看,禁止我发言, 禁止神性,血从词里,闪着刺刀的光。 他爱我,不像一个广场,在爱我,倒像撒旦 爱我屈辱的头颅、身体,渐渐干枯的皮肤, 但不爱我的心。我黑暗的心。他也怕黑。 他甚至让我感到亲切,碑文般的亲切, 他指给我一条路,在多条路中, 他,指给我死亡之路。 他升起我的恐惧,在船上,甲板的苔蘇里 我看到他同样恐惧的眼睛。 我与他之间,有一段历史,很具体, 13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只同意其中的减法。 暗自萧瑟。 2003 观察者 2012.6.4 2007. 2. 2 存在之难 橱窗 2008. 6. 25 雨 2003 2002. 3. 11 永别 静穆 2002. 7. 2 驱车南下 寂静来得非常晚。 无压力的震动, 使傲慢的人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他也不过是流水, 他也害怕与河流对话,风紧的时候, 他躺下,不说出事实,他不说, 不是说那些事实就没有发生。 挺着胸,目视他给我的远方 多年后,那远方成为不断拷问我的枷锁。 咖啡馆是必然的颓唐, 背景弦乐、沙发、杂志、烟 空调冻住光阴。 记忆唤起他人的密语。 今天。我决定去散步。 它常常提供壁垒、缝隙、隐身衣 它让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高声写作”。虽然 始终有一个力在暗处。 雾不重。它就要求更多的迷惘。 它需要沿岸。需要罪。 需要更多的生活,从具体的出发点, 释放出喋血斑斓的另一面。 在这里,爱几乎是一种蛮劲, 和而不悲的夏天, 清晰得让人怀疑。 而咖啡馆允许“离众绝致”,③ 允许雨下得轻盈 下得如同 惭愧的人不断落泪。 在望京。时光被反锁在 众人的肺里。显然它有很多哮喘的灯, 很多卡槽。而且 在与迷途长久的对立中 它有额外的痉挛。 处世若大梦,① 意味着 每刻都可能会出现绝对的虚无。② 生活就是从这里 释放出镁。它看上去多像 一个单数世界的闪耀。 孤立因此也近似一种权力, 猛烈。暧昧。疯。 那是不容分说的勇敢, 愚蠢的僻静,是一张纸 迎向它的供词。迎着 笔的尖利。 和呼吸中上涨的河。 ①李白诗句。 ②出自约翰•凯奇。 ③出自陆士衡《文赋》。 车辆负责死。 沉默的人负责惊恐。 要知道, 两场雨之间, 总要有一段混血的阳光。 而就素食而言。 我所在的崩溃, 还不能克服瞬间的傍晚。 我所努力劝阻的消费 仍是固执的、薄雾的、反刍的。 静穆与虚空的神话在“不健康的”时代是有益 可行的。 ——苏珊.桑塔格 炎热从各种音效中空放, 任耳枯的人呆坐街边, 迎着繁华 风越来越大 一把接一把的锋刃, 一块接一块的硬木和坚冰, 他们负责收留穷人。 139 在的。无名的在。 求的。无所求的欲念。 一直用推论将我推向一面镜子, 推向它的深处, 更激进, 并带着更多的拒绝。 我慢慢地在街上走。 我停下来。 我掏出烟点上它。 我ST着橱窗里的丝绸。 我敲了敲玻璃,它轻轻地响了两下。 我指着丝绸上燃烧的色彩。 我仿佛仍是热恋中的孩子。 我知道那些灿烂的街道上有爱人的呼吸。 我感觉到颤动……,隔了一会儿, 我渐渐平静。 慢慢地我又向另一个橱窗走去。 卧室很冷。 床单整洁、刺目 仿佛结冰的湖面。 窗根上,雾气难以吹化。 此时,不眠的人不轻。 梦中不折返的道路, 不必牢记。 在文化路上度过的十年,抽烟,酗酒, 有足够的悲哀谈论未来。吃食堂, 一菜一汤,一份不安的人格表,填写中打盹, 几乎不画画,但团纸,做底色,或试着 哭。如果有一阵道德的恐慌, 就用遇见的第一个词去阻挡。 而写作的责任,是把一个场景当作 发电机。热力快而干净。比如一个冬天, 一个从冰刀上滑翔的傍晚, 从啤酒杯、果冻和两条河流的翻滚中 秘密闪出的音乐,强大的气流, 双倍晕眩。但诗歌! 进来:豹子和一知半解的寂静! 铁路沿着一个多石的山冈蜿蜒, 向西。有一条橘色的河流叫矮日河。 铁轨像它的粼光一样波动, 向西,我看到铁路桥下的矮日河突然 抽搐了一下。是的, 那是我爱的人坐的车厢一瞬间 经过了它。 这样, 一整天都得小心钟表, 小心字典里摸黑的词语。 有时,是少数标点 像沙滩上海星的尸体。 海水把它们拖上来, 形成生活中主要的美景。 驱车南下,车子坏在 半途,它比我更懂得停顿。 一年中,我多次渴望南方, “时间是寂静的",桂花树正在风中。 我只好留宿。房东 是个老人,驼背、小脚、耳聋。 13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要准备茶点了,”她拖着身子,半蹲, 从橱柜的角落里掏岀槐花和橄榄。 很多人曾被这样招待过,漠然不觉。 窗外,雨下大了,某一个方向还有 浓烟。我四处眺望,但雨下大了, 我听不清召唤。“又活过了一个黑夜,” 身体的一半己被放弃。 另一半沿着高速公路急驰…… 2000. 8. 13 永爱 念一段盲文。就像潜水。 就像一夜的寂静黑到眼里。 黑到能从眼里 “取出一座孤城。” 但仿佛黑得仍不彻底, 总有些酣醉带来的浓雾, 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孑然的人, 满身碎磁,一脸银色的箔片。 2002. 3. 16 试—试风速 试一试风速。立刻,就有暗淡的人 屏住呼吸。我试图 简介-------------------------------------- 孙磊,生于1971年。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学院实验艺术系、山东艺术学院美 术学院综合艺术系。70后代表诗人,艺术家。作品被翻译成英文、西班牙文、德文等。 出版《七人诗选》(合著)、《演奏——孙磊诗集》、《孙磊画集》、《独立与寂静的 话语》、《中国当代新锐水墨经典——孙磊卷》、《去向——孙磊近期诗作〉〉、《处境: 孙磊诗歌》、《无生之力》、《孙磊诗文集》等。主编民刊《谁》。 搀住他身上的火光,搀住 忘却、孤单和垂暮。我知道 我还年轻,还有机会坐电梯 升到他身体的顶层。透过玻璃 能看到他体内的大海。海水汹涌 推迟着眼泪、门匙和碳笔。 我知道我只能聆听, 阴影从不删节,而他的黑汁 是否能全部被我听见?事实上 他早已预订了座位,幕布 一拉开,他将就被吹散。 2000. 7. 14 风吹我 风吹我,像吹一件破衣服。 风呵,用滴水的轻吹我, 用沙漏的慢、 绛紫的青春、青春的远。 吹动我,一根爱着的草, 疯长的绿。风吹我, 用一个夜晚吹向昨天, 用思想、煤、萝卜吹向 庸倦的时光。我绊倒在那里, 风的门槛,悲伤的树, 或者足够用来沉默的电机。 那些火热的过去,让我倒向它的沉默! 风吹我,吹碎银子的风, 今天吹碎我的孤单。 2002. 3. 22 〉孙立本|孙立本诗选 喇嘛沟 软软一层酥油,这是喇嘛沟秋天的秩序吗 缓缓的草坡上,几只水瓶鸟 几个红土一样的喇嘛 几声幽幽虫鸣 滑进红墙之内,穹庐式的建筑 云彩堆砌。另一个人 去寺院的山泉接水 水流清澈,流动着 不重复的光阴 黄叶点燃桑烟 这是喇嘛沟秋天的秩序吗 因为阳光而得到修行的果子,在树上 有着丰盈的安静之美 鞍子沟 天空微蓝,融化的雪 写满箴言。月光的照耀下 我的鞍子配上心爱的马匹,癫狂 假如这奔驰,践踏了雪花 纯洁的皮肤。那是我 受控于骨子的激情,也许忘记 强大的时间带给我的马匹 肉体的衰弱。远方以远 沟壑陡峭,我仍会奋力的一跃 河水灵动,许我以清凉的瞳眸 一千树梅花,举起高尚的嘴唇 一万朵雪,盛开于热烈 熄灭于鞍子的腾空和马蹄的颠覆 百灵沟 一只百灵的飞翔是单纯的,潮湿的树枝上 它梳理羽毛。月光 倒淌出流水的柔软,渗凉 它的啾鸣恍若山风摇响的小铜铃 清澈过,明亮过。为了赞颂自然而 造句,而吟唱。就算孤独的飞 翅膀也要把高原的天空剪成一帧窗花 百灵在飞,百灵在飞。小小句点 在大地的绢上书写篇章 北方荒野,地理繁复 小小句点,游走在少女的乳房与坦腹 小小句点,腾挪于高耸的庄窠与麦垛 百灵习惯于自己的语言凝神撰写 村庄的灿烂与阴翳 女儿沟 光影转折。我再次回到熟悉的 村庄,它又是陌生的 一地麦芒,一群野花 从山坳开出绚丽的景象 14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条河流,溅起浪花 一些河水,被一只记忆的水罐提走 大地的子宫分娩出炊烟和庄稼 她有着,春葱的水灵与淡蓝 女儿沟,我情愿遁入你杏花映衬的胭红 情愿为你,病如膏肓 迷途或伤心 烧炭沟 林疏雪薄,早春的跳河奔走了百里 毛驴驮炭,每朵黑里都藏着一粒雪 —幽暗的内心需要清冽的白 太阳高悬,一片片薄薄的小毛刺 一枚枚细小的银针,闪烁着 扎破我灵魂里蕴蓄的光 缓慢地,照耀我融化的体温 缎子的雪野,一沟碎花 毛驴驮炭,简编的竹篓 在蹄子的哒哒中颠簸,耗尽了气力 一一我要这冰凉的世界,释放出 慈悲,和潮润的温暖 干柴沟 月亮升起的时候,干柴沟的夜晚 一再摇晃。女人们踮着脚步在背水 沉甸甸的木桶 把叶竹河的月亮挑走 一捆干柴,被母亲从雪后的深山中背回 劈作柴火 一粒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她的动作恍若划破茅草的风 一截木柴的响声为她展开 在皑皑雪地上轻轻回荡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干柴沟的概念 开始在我心中模糊 一捆干柴,荒芜、粗糙、弯曲 我想把它拉直,插在庄窠的门前 枯木逢春,叶子在清凉的露水中发芽 耳畔有杜鹃的鸣叫,唱一曲 天籁之音 大雪沟 我是如此的,羡慕于一场大雪 比春天更早醒来 沟壑之间,一道白色的闪电 为黑暗命名 那些河流清澈如初 那些村庄星光流转 一场大雪,怒放于人们头顶 像皑皑的杏花,释放着自己 没有预约,也不具形式 天地无言地 没入这巨大的纯洁中 羊圈沟 潮湿的羊圈,垒砌出村庄的轮廓 外祖母抱上几抱 干燥的麦草。来容纳 一只母羊的阵痛与不安 它曾经繁荣,而逐渐盛开 像一棵结果的树,有了生命的意义 羊水的波浪推操着它,开始泅渡 肚中的小羊是它的一穴秘密 即将说出 外公蹲在台阶上,风从他手中的一锅旱烟 吹开吱叭作响的火花 星辰闪烁,大如豌豆 羊圈沟的月亮真亮啊,已从东屋的茅草 挪到了西屋的窗花上 黑鹰沟 黑鹰飞剩下的天空,构成了山沟 群星散佚,野花幽暗 我惊讶于一只黑鹰的飞翔秩序 它对一座衰老的村庄,不动声色的 命名,支撑。普遍的石头被坚硬赞颂 时光漫长。几枚飘落的羽毛 长成了葱郁的大树。几滴汗水 淌成了河流,似大地 握住了清澈的柔韧之根 有风的夜,灯火无定 众多的生命在夜色中恍惚 众多的庄稼被泥土收藏 雪在田野中散开,像众多的白羊 融化在尘埃中 ——这过于细致的描述,来自于 一只黑鹰有力的观察与想象 水磨沟 黄昏如镜,水花轻溅 一盘水磨喃喃自语 清澈的河水在大地上流淌了多年 一盘水磨,曾经像钟表一样酝酿 滴答。像花朵一样绽开 苔辞覆盖住石头 表象蒙蔽了意义 一条河流继承了老水磨的遗产 那些从前转动的时间又都去了哪儿 大地低低在下,一盘老水磨 也不能使它升高 酥油沟 清凉的早晨,薄雾闪现 麻雀伏地 高原的春天迎风打开 三两只蚂蚁,由树上装回地面 扛着食物,向流淌的光阴 交出柔软与赞美 喇嘛诵经 经卷沐心 像一群蜜蜂,在红花上嘤嗡 放牧的小男孩身穿藏袍 将粗野的北风 拴在马尾上 皮鞭脆响,抽开山岗的斑斓 三月之侧,夜晚迷醉在 酥油的香气里 织布沟 大地的舷窗里扯出一匹棉布的线头 河流转动漩涡,和逐渐下沉的 树枝纠结,迫向这 喊喊私语的春天 山岗捧出落日,散出古铜的气息 我所持有的梭子越来越快 以天地坦荡的苍茫情怀 以日月同梭的幽兰火焰 以四季变化的斑斓光泽 一这生活的馈赠与编织 比一朵野花的盛放还要坚韧 比一条大河的奔流还要湍急 日落沟 夕阳落山,众星 悬浮于河流袒露的腹地 点亮逝水 一天即将过去,高原苍茫的击鼓人 敲打这面铜鼓 一朵火焰,磅礴而巨大 反复熔炼时间的金子 迟迟不熄 草帽沟 高原开门见山 鸟鸣日益稀薄 14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朵朵漂移的云团 一顶顶金黄的草帽,被风吹送 遍地野草莓,与一些垂涎的嘴唇对话 众多的花,历久弥新 蝴蝶飞走了,红尾雀发出清凉的叫声 马啃着青草,像云朵一样悠闲 酸刺树上的果子,疇着露水 不安的颤动 伐木头的人点燃树皮,烘烤那些 潮湿的木头 大地咯出灰烬 草帽沟忧伤的做着减法 懒散的阳光在一只瓢虫的背上 缓慢地挪动 一朵白云,一顶草帽,静止若水 像一只苍鹰,飞翔过后把内心 沉淀下来 一座帐篷里藏着一朵格桑花 清香溜散之前,藏着一壶奶茶 和一碗青裸酒 阳光在变薄,神秘的高原 万物的生长自有灵性 大地捧出了它的牛羊,谷穗和雪山一样 纯洁的哈达 阳子I阳子诗选 大峪沟 光芒旋转 河流上涌 我想起一个春天一个卓玛的大峪沟 两匹马,一黑一白。它们的爱情 盛开于草地 云朵下垂,低过蓝天的孤独 狼家沟 离奇的传说始于一场遥远的风雪 雪很深,几乎要将整个村子淹没 一匹狼在柴门之外的酸梨树下 默默地舔吮伤口 雪下着,像一座森林 盖着一匹独栖的狼 冰冷的冬天,它获得了什么 一具猎物,一滴泪水还是一朵火焰 漫长的一生,它都在奔徙、猎杀和 忏悔的交错中 大雪漫野,所有宽恕 只为了那一匹雪地的伏兵 简介>----------------------------------------- 孙立本,1980年5月生,甘肃岷县人。诗作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 《诗探索》、《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诗潮》、《绿风》、《诗林》、《扬子江》《北 方文学》、《鸭绿江》、《飞天》、《散文诗》、《延河》及《敦煌》诗刊等。诗作入选《中 国年度诗歌》《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飞天60周年典藏〉〉等多个选本。 是真的 是真的,在一切事物的褶皱处 我们找到的都是起毛的灵魂碎片 睡眠有了这些细屑就不会饥饿 在神经脉管的阴暗处安置上一台机械 这是真的,可以促进不良物质的撤离 萌芽的骨架,有花纹的鲜血 习惯性剧痛的感觉,以及 能够装下一颗颗心脏的毛孔们 所有应该平静的,真的获得平静 像一片光,找到了覆盖住一切的可能 空气显然是鬼鬼祟祟的,这也是真的 一只嶂螂在史书上堂皇穿行 动作类似触摸人类的惊惧表情 遗落的痕迹微妙伸展,一只沉默的手 把时间涂抹在肉体的欠缺处 死亡是一场缓慢的神秘旅行 这更应该是真的,对灵魂进行 日复一日的疲劳切割 说:一切是真的,真的,还是真的 相信是真的,就能演变美好的幻想 和理想主义的呼吸 扯下史书的一页,倒出发生的一些事 都是油腻的,属于盘中美食 一只消化的胃举着火焰 尘埃让出位置,走在最前面的 或者,走在最后面的人 那些真的停下来的人 卸去身上甜蜜的伤痕 越来越多的人 一个忘却故乡的人,只能 在深夜里点燃无根无源的细节 余烬像悬崖垂挂的皮肤 伸手无法抓住 用过的词接近坠落 一群人烘烤疼痛的感觉 一起转动的欲望收缩血管 风来自死亡的深处 身体里的尘埃 疗治根部的旧伤 那些人完全醒来,一轮弯月 爬满宁静的斑点 时间酿造荒凉 神秘气息经过净化 剩下少量疑想材料,挤出 一缕缕灵魂的颂歌 更多的人在回声中拉长,扩散 在弯曲的另一端消失 发生的事件遮掩昏暗 越来越多的人跌入 庞杂的惊惧焙熟空气 像是一个小小的深渊 喃喃自语,说它已经 14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霸一—— 失陷了很多年 凝固的 停頓也是靜止的 它扫去时间 或者是跪伏不起的 如同洞穴沿途展开 扫去白日里芬芳的幻想 穿行 劳役熄灭无数掉落的阴影 栏杆,像打开抽屉 还有死亡 一挂吊梯在不远处闪烁 试图去咬住什么 那一如纸张苍白的部分 人需穿行,才能安宁 攀援之眼。悲剧 果酱似的抑制 那些掩藏着的深处 风停止仰望,一座假想的坟墓 才刚刚开始 幻影也在上面发酵 发出不可测的声息 静卧的灵魂得以升至天堂 而真正被制造的战争 像一次次踱步 死亡也是可以被任命的 成为我梦中的纸屑 冷不防陷入上帝的命名 野外的哨笛交换夜晚的降临 临时抱病的钥匙 提前收集死亡的证词 颓废的锈迹开始剥落 无声息地触探 附近有星光的标记辗转直下 阴影穿过骨骸,撕开 沉默者把手伸进肝脏里掏 直到这一天终于来临 我奄奄一息的记忆 所有陈旧的历史积蓄,一股脑儿 崩溃的肉体 你相信生命是一条绝路 一阵风把它吹拂得一干二净 租借给土拨鼠的神秘问题 再也盛不下深处的宁静 你还忌讳什么? 新旧交替之间 再也挖掘不了 陈旧的脑壳像巫师的占卜器 悲剧已经开始 有阴影穿行时请别随意惊动 生产不出 一棵不长果子的果树 一个词,一段真实 肉体沉默,幻觉非常遥远 欲望一一 侧身生长的 一次死亡,一截自由 先知再次除去头上的杂草 这人类最积极的思考 是一个个雾团 一片光 思维疯狂忙碌,扯出烟雾 飘忽在开阔地的上空 一窟窿深渊 覆盖人们在关键时刻的穿行 你继续沉默 我拒绝唤醒 上升的还有摸索者的睡眠 你度过的 我揭开面容 风同时摇晃软绵绵的疑想 脊背上扛着梦想 是内心的时间 随手丢弃愿望 星光也是一种隐藏的触摸 魔术般的拯救 内心里重复着悲伤 空间旷阔得像挥霍掉的心灵 把结疤的词细数一遍 重复的 我躲到一边 延伸的不止是伸出欲望的手 似悲伤者做着悲伤的手势一样 都是不可重复的变化 旁观你的兴风作浪 还有虚无某个发芽的部分 经过修整的花园 阴影宽恕风的飞翔 辽阔的天空像是尘埃 也是悲伤的 惟有赞美者 做成的日记报告 一个集体穿行的时日 花草在微光中迷茫 不知疲倦地重复奇迹 一些和我一样的 发生的的事情迅速发生 风滴着小碎步的血 你望尘莫及 将死之人 看见的人仅仅只是看见 能挪动的 你来不及死去 (想象之中根本不存在的他人) 一只土拨鼠学会了人类的穿行 都在往前消失 双手就已经握满花开的虚凉 伸手企图稀释另一个人的遗忘 在未知里 死亡也以未知的方式消失 你重整旗鼓呼吸疲倦的余音 这个时候哪怕说说话 只有内心的死亡收容我 仍有花朵转过身来 也是徒劳的 夜色嚼着空气 呼吸你 血脉的延展从末端开始枯萎 (长诗节选) 浓缩在异化与忽略之间 吐一 口气 更多无法想象的形象 一次生疏的旅行 也是吸一口气 耍着没有重量的把戏 骨头深处的奇异疼痛 证明风调雨顺的自然学 一口无历史的空气 没有依靠 一点一点的无火燃烧 是唯物主义的外部仁慈 袭击你 你显然不能 撕开自己 闪身进来的焦虑是短促的 就像卷席了肢骨不全的行进者 去完成一句针对灵魂的问候 进入自己 传递部分的同类相斥 轻轻开垦着的 你不能使用一根肋骨 时间像是碎肉馅子的地平线 梦爬上矮脚树 还有暗处的阴影 挽留自身的遁离 所有的荣辱恩怨 它散发体香 一小片酣睡的假想 你避开一粒药丸的遗迹 吹口风吧 钟摆似的摇晃 啃食内心的塌陷 仿佛意志吐下的一口痰 在风的那一边消散 并且能够预告饱满的 也被叫做媚俗的荒唐 包括骨气,虚无的蜃楼 长途尖叫 内心里的扫帚 灵魂总会有的 一种暗中伺机崛起的器具 你再次无能为力 接连不断的 它侵扰一种停顿 仿佛未曾停歇过 内心至少有一个声音 146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47 即将分出你的一半 试图恢复撕裂的那段时间 蔑视就在裂层里 酝酿飞翔 这样一来我惟一的选择 一个无关紧要的梦 就是在自己的身体里 一个预谋 凿壁取暖 把你推到忙碌的边缘 只要我愿意 我还可以喝干血脉里流淌的液体 事实上时间更快 除此之外的 一页泛黄的史书 都是遥远的 一个弯曲的弧线 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势如破竹 像索取披靡而至 我丈量自己的长度和宽度 一切如此寒冷。悲剧 我看见我之外的 几乎毫无意义地惊叫 荒无人烟 巨大的仰望 白雾连着茫然的一大片疑虑 仿佛深夜里的纵身一跃 天亮起来 回声勃勃生机 发生的一切继续着发生 内心里诱引的一口井 暴雨是塑料做的 我倾身向前 善于对生命做出合理的评判 仿佛接受死亡最隆重的收容 ——这是解决孤独的有效途径 你还期待什么? 这也是我想要的 一个清晰的斜面 解决自己的方法 来自不可比拟的一瞬间 我追逐自己 羞耻的肝肠变作灯盏 我躲避自己 持续的假设像坚强的火苗 我绕开自己 死亡颠覆之下的见证 我遮蔽自己 替代光阴穿梭的喧嚣 我捧着无法被风吹落的自己 一棵树从子宫开始生根 掉下我自己的悬崖 这是身体内处 一次次接受自己的残忍 另外一种柔软的奔跑 自己令自己恐惧 白骨类似闪电的歧路 打开一扇窗户 忧愤是我所敬畏的 看到的还是惟一的自己 你稍纵即逝 自己被自己赶到自己的一边 宇向।宇向诗选 如果我,今天死去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的儿子活到六十岁的时候,我会成为他的女 儿 他把我揽进怀里,抚摸我油漆斑剥的外壳,想 我该是高龄的华发,老泪纵横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儿子二十岁时,我是他梦想的情人 他用鼻子闻我,捧着我薄薄的诗集,却不翻动 它,他早已熟记我所有的诗句 如果我,今天死去 我的儿子三十岁了,而我是他一生的挚爱 这永世的英雄,一只手就能把我托起,坐上他 的马,他要带我游走天涯 2006. 11.25 简介>------------------------------------- 阳子,1974年7月生,福建漳州市人。大型诗丛刊《诗》副主编,致力于新死亡诗 派诗学的研究与建设,参与策划和组织“首届八闽民间诗会"、"中国先锋诗歌十大流 派研讨会"、"南方诗会”等大型诗歌活动。诗作发表于《作家》、《诗刊》、《文艺 报》《十月》、《滇池〉〉等杂志,多次入选《中国最佳诗歌〉〉等选本。出版诗集《语言 教育》等多部。绘画作品结集发表于《中国诗歌・诗书画》杂志。 信 每天都有一些信在途中遗失 它与不信有关 它被风吹进树林,吹向 林中的坟地、墓碑以及碑前的 枯枝败叶 经过光线,它弯了一下 把死亡吹成一个美妙时刻 每天都有一个美妙的时刻 它与信有关 它落向焚烧的落叶。落在 乞丐指尖,落得下落不明 或被狗叼着,进入 动物世界 每天都有一封美妙的信,落在 雨中的路面 就像脚印 尘世被一步一步走远 2010. 5改定 撒旦 一生我做一个祷告 配置我。使用我。一个完美的奴隶 但我的主仍未察觉 我变得如此具象,忠实如狗 所以我,仍被弃置 不,这也是谎言 我被逐步引入暗处 潜心追求真理 2005. 1.9 女巫师 我高龄。能做任何人的祖母 当我右手举起面具 左手握住心,我必定 货真价实。拥有古老的手艺 14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49 给老鼠剃毛。把烛台弄炸 被豹子吞噬。使马路柔肠寸断 分崩离析那些已分崩离析的人 我懂得羞涩的仪式 会忍痛割爱。当太阳自山头升起 照耀舞台中央的时候 我就是传统,无人逾越 当我把祭器高举 里面溅出幽灵的血。是我 在人间忍受着羞辱 我是思想界最大的智慧 最小的聪明。调换左右眼 就隐藏了慈悲和邪恶 而在每一个精确的时刻 我到纺织机后配制泪水 把换来的钱攒起来 现在我打算退休 成为平凡无害的人 2005. 1. 9 这是最野蛮的爱: ——敌对,亲吻 2003.6. 2 苍蝇狂想曲 走进饭店后院 一阵黑冰雹 密集地砸过来 又硬又亮的盾牌肚皮 黄水晶圆玛瑙的头 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有一些已经弹了出去 落在毛皮残缺的一堆断羊腿上 那是猎人用扭曲生锈的铁丝网 罩住猎物 另一些又粘了一会 在人的袖口衣领脖子脸眼睛周围 用细长的腿或者舌头 (已经分不清是腿还是舌头) 有几个钻进头发里 以为找到了它们的黑丛林 你驱赶,它们就更多更凶猛 碰撞纠缠紧逼不顾一切 呻吟-- 这是高原上的声音 像人一样 很多东西在黑暗中像人一样 像那些坐着的站着的趴着的蹲着的蜷着的起伏 的正在行走的 摆出各种姿势的人一样 在黑暗中所有的东西都像人,像人一样 像人一样惊吓你 比如树木座钟马桶扫帚空椅子有缺口的墙和石 头 还有虚掩的窗户一大堆书一滩血迹或尿迹 以及一个或两个呆在黑暗里的人 2002. 2. 6 一阵风 你拍打我的房门 像一个要与我偷情的男人 亲爱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我的男人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任何一种东西 你可以是一把钥匙 进入我的锁孔,打开我的房门 你可以打碎我的酒瓶,抽我的烟 像一条贪婪的狗趴在地板上 舔酒喝。亲爱的,你就是一条贪婪的狗 你翻开这一本书 又翻开那一本书 到打字机前窥探我并不光明的写作 你急于进入我的身体,亲爱的, 你可以进入我的身体,从我的缝隙进入 我的毛孔,蜂窝一样张开 你可以进入一个男人无法进入的地方 你使我感到我的身体原来这样空 这样需要填充。你可以充满我 你连接导线,让电流进来 此时我的叫声一定不是惨叫 2001. 12. 4 2002,我有 我有一扇门,上面写着: 当心!你也许会迷路 我有几张纸,不带格子的那种 记满我没有羞涩的句子 而我有过的好时光不知哪里去了 我有一个瘪瘪的钱包和一点点才能 如果我做一个乖乖女 就会是一个好女儿、好公民、好恋人 我就丢了自由并不会写诗 而我是一个污秽的人,有一双脏脚和一条廉价 围巾 这使我的男人成为真正的男人 使他幸福、勇敢,突然就爱上了生活 我有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有手臂,用来拥抱 我有右手,用来握用来扔用来接触陌生人 我有左手,我用它抚摸和爱 而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哪里去了 那些纠葛、多余的钥匙环和公式 我有香烟染黑肺、染黄手指 我有自知之明,我有狂热也有伤口 我有电,如果你被击痛你就快乐了 我有藏身之处,有长密码的邮箱 我有避孕药和安眠药 我有一部电话,它红得像欲望 我有拨号码的习惯,我听够了震铃声 为什么我总是把号码拨到 一个没人接电话的地方 2002. 3. 4 低调 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夜之间只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一年四季每夜都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叶子落下来 落下来。听不见声音 就好像一个人独自呆了很久,然后死去 2001.11. 9 圣洁的一面 为了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整个上午我都在擦洗一块玻璃 我把它擦得很干净 干净得好像没有玻璃,好像只剩下空气 过后我陷进沙发里 欣赏那一方块充足的阳光 一只苍蝇飞出去,撞在上面 一只苍蝇想飞进来,撞在上面 一些苍蝇想飞进飞出,它们撞在上面 窗台上几只苍蝇 扭动着身子在阳光中盲目地挣扎 我想我的生活和这些苍蝇的生活没有多大区别 我一直幻想朝向圣洁的一面 2001.11. 18 街头 顺便谈一谈街头,在路边摊上 喝扎啤、剥毛豆 顺便剥开紧紧跟随我们的夏日 它会像多汁的果实,一夜间成熟 又腐烂。在夏季 顺便剥开紧紧跟随我们的往事 还有那些黑色的朗诵 简单的爱 我们衣着简单,用情简单 简单到,遇见人 就爱了 顺便去爱,一个人 或另一个人,顺便 15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51 把他们的悲伤带到街头 2000.7. 8 所以你爱我 ---for you 深夜12点,你已睡去,而我还在电脑前,敲 下这些字句。 所以你爱我。 一整年,你看到雪穿过窗缝,炉火也积聚着冷。 所以你爱我。 你步行穿过我少年的花园,即便赤脚,也能听 到蚂蚁的尖叫。而周围没有一丝风。 所以你爱我。 也许你写作,最好写诗一样的小说,不相信宗 教,不相信政府……不去具体命名任何事物。 不相信爱情。 所以你爱我。 一天,你想起儿时在养马岛,海潮将叔父的尸 体和一条渔船的残骸一遍一遍冲向海崖,后来, 那声响经常在你噩梦中充当一种敲门的方式, 而当时,你正在和小伙伴们玩一种叫做“拔油 油”的游戏。 所以你爱我。 梦境使体液宽广、思想得以自由,惟有时钟同 入睡前一样,沉默不语。 所以你爱我。 你不停地看《猜火车》,迷上了毒品和主席。 他们同样霸权。 所以你爱我。 夜晚,你在伤心中饮茶,并和S一起观察了一 会儿茶叶末子,当时没有点灯。 所以你爱我。 你在某处街灯下行走,白天在阳光下行走,都 没有见到自己的影子。 所以你爱我。 我们曾经面对面,住得很近,不相识的日子却 蛇一般漫长。 所以你爱我。 30岁以后,你看到往事已不再是夜空中的星星, 它们有理由像螃蟹一样横行于黑沙滩,就掏出 被旧恋情伤害的心。妈妈说,该成亲了。 所以你爱我。 该成亲了。呵呵,你以抓阉的方式爱上了我。 所以你爱我。 我的爱取决于你。 所以你爱我。 你走路很慢,因为你老了,所以你爱我。 我说:那么,来吧。 2001. 3. 14 简介―---------------------------------- 宇向,生于山东,七零后重要诗人。著有诗集《哈气》、《宇向诗选》、《低调》、 《我几乎看到滚滚尘埃》等,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等,在海内 外影响广泛。应邀参加美国、法国、港澳等地重要文学交流活动,她也作为视觉艺术家 参加绘画艺术展览。 阿尔邛可尔诗选 帝都史记 (长诗节选) 脱下靴子 尘土和雨水 跌落在地 她皱着眉,环绕这拥挤之世道 帝都之触 过安检门 机场很空 明天醒来 她们飘 谁在山下 被情欲填充 看水是水 而有些事,刚去 见你是你 3 一路走来 总会说结束,之后开始 天色尚好 我会说 ——题记 布鲁斯哦布鲁斯 我会说 1 左手是你,右手还是你 要说的是上午 对于消失 前天在九阁 我们还在 黑啤溅起银川的泡沫 坐看浮云 一桶德国的黑色激情 有一些时间 我们在说 那边是另外的人类 痛苦是源自肉身之幻象 翻晒内心 那么就在黄昏 该是青草,她已是了 去山上看风 高速路飘起 太阳这时红的滴血 该是风景就抵达 登贺兰山 我只是路过 我不会遇见石头生生长长 2 4 言说呵 经常是,经常的 难以察觉 片刻 15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53 许久的隐没 很远 天还是蓝 事物必须自身闪烁 这一瞬 路有多长 那是夏夜 凌晨里的漆黑一片 李师傅和我 穿行在西夏王的陵群 车灯炫目 野兔和山鸡四散逃窜 此刻,为何我们心生恐惧? 有所忆,就所思 整晚的音乐 我热爱这个纽约的老腻子 他时而悲伤。或者高蹈 这个白人,这把布鲁斯 我宁夏混子和他 把北京掘在地球上 嗨,这一日在北京 飞机无目的的游荡 白人们也在忧心忡忡 哦,克莱帕顿 扫弦的悲伤悄然落下 鲁院里的花开了 那几棵树长出枝条 阳光好,春意暖 你在微信里点赞 南山不远 帝都之锤 ——写给亚伟、柯本、赵卡、盘古, 还有墙哥、马松 1 时间多的泛滥 精力无限 大厦里的无所适从者 臭皮匠 缝缝补补 和公知们合唱: 体制崩溃,道德沦丧 烂醉,大都不远 车从那过 看一眼,继续打盹 这更多的人类 晃悠于迷失之镜: 眼袋松弛,口吐莲花 该打击了! 包豪斯的下午咖啡 一男一女,两个文学青年 叼着巴黎范烟卷 我们的可疑在于: 没有即是乌有之乡 2 高速如烂铁 形容词弥漫 这溢美之风,玛格丽特时装 赶尸人呼风唤雨 进入阅读之网速: 我亦有低俗之恶心 远离报章,偷窥若干眼 舍不得2块钱 地下通道百合花集结 那人稳坐,似占卜者 那白日梦,他耳朵掉线: 此处无需玫瑰与爱情 且行且珍惜 丢了丢了!高潮部分是霾虎之笑 半日阴沉吃酒 她牵沙皮狗缓行 密集人堆里沉睡者递出头颅: 瑞士军刀或可过南站安检 应该 3 死地生万物 精英毁于肉体之沉沦 抱着我!连营沸腾,火烧殆尽 玄德和孟德,我们垂死的经卷! 她瘦弱,爱,雪白肌肤: 绿松石,玉如意,小紫檀 进行!小乔! 北四环喑哑小曲有涩味烟火 溯涧从之,流连不返 天桥下车流旋转 噪音之门之兽之炫 四合院酒局出汗 你只见剃头匠长发 唱花好月圆人又散 你只见光头客黑帮 沽酒点火等星汉: 落木萧萧夜难眠 帝都之楔 1 四月行尽,唯余唏嘘 再穷亦写诗 再富亦不仁 猛回头,豹未醒 弯月带刀,切驴肉火烧 夹生普洱,夜色仓皇 空有一身赘肉 我,这粗钝的遁形之刃 四月行将熄灭 地下铁,火触膝 失联不过头点地 这些年我们年届40 这些年我们楔进臃肿 酒杯高举月影 多想怀念10号汽油之滋味 多想畅游少年时代沙城 64号公路蜻蜓打开后视镜 复眼苏醒你速度之限的飞行 2 上空蜉嵋,马群升腾 具象匆忙,她一个棋子 摇曳,这无法逃离的躯壳 其实就是灿烂青草 香过山中清涧 我爱你内部拘谨的清澈 这玫瑰中的毒以及 花房四溢的波德莱尔 于京都赏青花饮鬼酒 他是另一次穿越 锐利莫过如此: 狠莫过如此 我脸庞飘溅高蹈之魅 一束既是光也是乞降之秦帝国军团 砸进去就是自由 多硬! 是魂魄,是眯眼之墙 切下那段绳 步履空空 宁活着,也不煞风景 我们看山,与风,与树, 我们坐,有死有生 大海早已宽阔 她剔透,洗涤泡沫 她新鲜,既是脏 亦是盐之苦咸: 我知她艳 花过西山 江水北去 天子正闲 帝都之朋 1 他是庞大固埃,中世纪老怪 作为少年奇幻启蒙 拧开1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 一杯并作两杯 “来,干掉这家伙 干掉我们的放浪和自我羞辱” 咆哮!三里屯再无长发遗风 正所谓死不可复生 正所谓工体地下酒吧 电子乐节拍器旋出诡异风声 15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M 绝对不能倒下! 两瓶长城干红,嘴对嘴 星星们钉在上空 你脖颈婉约 动也不动 那就是我们了 那就是后海的晨风 自行车斜倚柳枝 士兵为居民理发,谈笑无声 我那年路过恭主府 她不在,你们也杳无踪影 注解:庞大固埃,请参看《巨人传》。 桥下流水 渊明桃花 呼吸发暗 这究竟是个什么鸟 风尘越近,雪花扑面 这,凌晨出窍的鼻血 与白昼阴沉交欢 神佑女王! 他打出骨感小拳头 无知者装作无谓 大相国寺青皮 挑水种菜洗衣烧饭 二货小肚鸡肠 天桥卖两块钱烤肠 这究竟是个什么鸟: 耍蛇人恒河数沙 夜鸟乍起,似有形迹 帝都之怀,锦瑟艰深 步行者过树木,春痕 我是曾疑虑这巨大广场的内在 却不是我与你的宿命与尺度 注:《神佑女王》,英国朋克乐队性手枪乐队 首支单曲。 3 那二胡,月下遇见阿炳 这湖水比弦轻 是幻影,是琵琶在海上独语 她,纤手弄音 只是,死并不等人 度一生有多难! 针灸,拔罐,放血,命定 她在溅起,地铁浑浊 我们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们,放下躯壳却不是灰烬 现在就等那些晚归人 以及人类集体失忆者 采薇,不眠,关门,放狗 这些不请自来的小兽 竟会使你打开感知的窄门! 注:此诗写给已逝女诗人,琵琶演奏艺术家王 乙宴女士。 阿斐|阿斐诗选 风暴 风暴渐至 我独自走在路上 我孤独,乃至自恋 我倔强地承受风暴将至的恐惧与悲凉 1999 年 已经不知去向了,我没有了嗅觉和触觉 我几乎完全没有感觉了 但我还在思考,我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已经变成一个思考的机器了 我发现眼睛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我都快不知道那些这些和我以及自己究竟是些 什么东西了 2001 年 简介>------------------------------------- 阿尔,上世纪70年代生,媒体从业者,策划人。著有诗集《里尔克的公园〉〉、《银 川史记》,随笔集《秘境之旅》等。主编和与人合著诗选集、人物传记等十余本。创办 宁夏首个诗歌民刊《原音〉〉。曾策划银川大地诗会,第一届和第二届中国银川诗歌节, “2009中国70后诗歌论坛暨银川诗会”,多届银川中秋诗会等。 经过幼儿园 院门一打开 花朵树苗们涌出来 淹没了家长群和我 这些未来的科学家、工程师 被剥削者和杀人犯 现在还只是一滴水 就形成泛滥之势 1999 年 我的身体哪去了? 突然有一天,我不知所措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见了 我只感觉自己有眼睛 我发现自己变成了眼睛 而不再是一个身体了 我往下看,看到的是沙土、石块 我的鼻尖、嘴巴、脖子、躯干、四肢 钓鱼 它们是水中的游民 我们是大地上的王 周末的午后 双方陷入僵持 犹如一场战争 我们拥有杀戮的工具 拥有消化一切的各种器官 它们是卑贱的 没有欢乐,没有梦想 一群游来游去的活物 我们有能力把它们瞬间毁灭 仿佛某个政令 让一群反叛者暴尸荒野 而我们不着急 我们的耐心足以打动一切 一次力量悬殊的对抗 变得有趣而舒缓 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 打点好钓具 15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57 调好浮子的高度 上好诱饵 下钩 蹲下,或舒服地坐在矮椅上 静观鱼儿们的动向 一个惬意的下午 悠然而逝 2002 年 以垃圾的名义 世间最肮脏的一分子,我以垃圾的名义宣誓: 从此脱离优雅、崇高、理想、奋斗 脱离所有羁绊,以垃圾的形状、垃圾的呼吸、 垃圾的头脑 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以蛆虫为伴,以肮脏为荣,以死亡为终极目标 以垃圾的名义,取消你们,包括你们的父母和 孩子 任由你们皱眉、捂鼻、吐痰,像害怕死亡一样 远离我们 你们的父母升天我在垃圾场奏乐 你们的孩子夭折我在垃圾场宴会 你们痛苦的时候我大笑 你们自杀的时候我观看 就这样,我取消你们,视你们为无物 取消你们的蔑视,取消你们的愤怒 取消你们的躯体和感情 以垃圾的名义,公然暴露自己的野心 世界:我以及所有同胞的天下,巨大的垃圾场 人民:替我们繁衍后代的机器,天然的奴隶群 我借风飞扬,穿越高山河流、国家村庄 穿越无辜死亡者堆积成山的战场 穿越吸毒者瑟瑟发抖路过的街道 穿越美国的繁荣、非洲的苍凉 穿越太平洋的怒涛和喜马拉雅山顶 把我的芬芳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带到你们每一个引以为豪的场所 以及每一个垂死者的必经之处 我在你们和你们尊崇为神或上帝的视线里 悠然而过,不带一丝表情,甚至闭目养神 以垃圾的名义,我死后渗入土壤 渗入你们的根部,你们祖先以泪洗面的最深处 触及中国孔子腐烂的神经,安详而眠 2001 年 众口银金 朋友告诉我 我变了 是变了 面目全非 群众的眼神已经异样 我的孩子都快出世了 而我昨天还是个小孩 孩子的母亲躺在床上 像一只毫无灵感的蚌 机械地睡着 像所有初为人母者那样 没有目的 没有记忆 梦中她的丈夫披红挂彩 乡间最耀眼的新郎 如果我是一头猪 命运会赏赐我一个猪圈吗 如果我是一个人 孩子她妈,是否会赏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 所以我变了 变成了朋友预想的模样 一个坐着八抬大轿的草民 战战兢兢地伸出孱弱的手 迎合命运的安排 像甘霖之下无辜的万物 2003 年 老家的亲戚 我的亲弟弟,表妹,表弟 你们一来 就让我深感不安 本以为自己已成断根的草 在家乡那块埋人的土地上 我的呼吸已经消失 试图快刀斩乱麻的杀手 欺骗了自己 隐匿过去的生活 躺在时代的阴沟里 来看看我住的钢筋水泥吧 带你们逛逛这座无辜的城市 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脸孔 消磨着什么样的人生 万年后你们如果还来找我 还把我当作兄弟那样倾心谈笑 我一定会把脑海中的记忆和盘托出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 什么样的心情 你们稚气的成熟只为了换取600元一月的报 酬 一位60公斤重的妻子或丈夫 一个3. 5公斤的婴儿 以及老家那片山林中2平方米的乐土 你们会惊讶于从前的岁月 我和你们一同坚守的光阴 相互对望,满脸好奇 2004 年 青年虚无者之死 他出生在荒漠中最苍茫的国度 他的名字叫青年,或者虚无 他的模样像你,也像我 他的脾气像2004年的南粤气候 他没有钱,没有老婆 但有一个流向梦海的婴儿 他让我幻化成他的样子 为他来一首绝唱 他在我降临他的身体之前已经灭亡 现在,我身体健康,能量充足 要为他的离去做一次最后的祭奠 我没有轰轰烈烈的伟绩 我出生的时候舌苔已经锈蚀 我哑口无言地走进这个世界 在这个巨大铁笼的一角圆睁恐惧的双眼 我分明看到一些人像野兽却披上人皮 我分明看到大多数人像野兽一样暴尸荒野 角色替换如车轮疯转 我在成为我之前就已失去了自我 我的母亲白发苍苍如同无法生还的枯木 我的父亲背井离乡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叫我流浪汉,我称他们为白痴 我在白痴群中学会了第一声巨吼 像一个真正的白痴那样吃到了第一口圣餐 然后走向群山河流、高原村庄 我渴望像一名勇士那样迅速走向辉煌的死亡 而手里握住的只是一根拐杖 枪支弹药属于对付我的人间暴徒 那一年我从落魄者的眼神中发现了酒 我懂得了悲伤是酒中浸泡的尸首 那一年我从落魄者暴毙的阴沟里发现了另一个 世界 我懂得了人世只是野兽们狂欢的自恋产物 那一年我在乱葬岗上发现了朋友 我懂得了生命还可以用另一种形态延续 那一年我从生离死别中发现了孤独 我懂得了这将是我最终的归宿 真想有一个家 在透出万家灯火的窗口伸出自己的头 我仰首是天,俯首是云 在缥缈世间构筑自己的梦 我拉来一个女人名叫妖艳 她做我的情人直到我精疲力尽 我拉来另一个女人名叫朴素 她做我的新娘每日每夜 我的儿子叫樵夫女儿叫嫁衣 酒鬼是一位常来我家酩酊大醉的朋友 我的后山种有土豆和番薯 我的前院有一棵常年不衰的摇钱树 所以我的地窖丰盈,盛满了全世界最富足的泪水 我的工作是上天入地 我的同事们是阳光里的尘埃 我的领导目光像飓风,口水像骤雨 我的坐骑是时光快车 沿路的风景赐给我一天的好心情 我把它们写进诗句令它们永垂不朽 我一年的收获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的年终奖金是一大块体内肿瘤 我的答谢词是:感谢魔鬼 真想有一个发放幸福的主 他可以叫上帝,也可以叫撒旦 还可以是千年以前漂泊不定的孔子 15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59 有法有天。 2011 年 小满将至 2010 年 上帝的面试 匕首。 2005 年 2014 年 60 o 父辈的挽歌 简介>.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60 阿斐,男,原名李辉斐,1980年12月生于江西都昌,曾为“下半身"诗群最年轻成员, 著有诗集《青年虚无者之死〉〉、《最伟大的诗〉〉。 或者是背弃王宫绿荫树下顿悟的佛 我把自己的肉体看作无 把脑袋里的思绪看作有 把疯狂看作病态 把沉默看作永福 我每天为每一个生灵祈祷 让他们进入主的世界 我每天为每一个死者祈祷 让他们进入主的梦乡 我一生的理想就是供奉主的虔诚 在一千次一万次的自责中完成肉的升华和魂的 安详 我把吃饭叫养生,把爱情叫梦魇 把走路叫朝拜,把日子叫航船 我把眼睛定义成指主针 把视线所及唤做远方 那是主在寻欢作乐的远方 那是我在垂死挣扎的远方 那是虚伪的远方 那是被我没来由诅咒的远方 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远方 我是我的远方 我在远方的尽头叹一口气 海水就淹没了我的梦想 淹没了全部的稻田和冰山 我想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就来了 他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倏然而逝 一个名叫虚无的青年从此离我而去 我的额头闪耀着人间烟火的光环 年届花甲,你神清气爽 数着儿女的愁纹,你不流老泪 眼看他们被人嘲笑、玩弄 你木然而坐,无所事事 任凭轮回之箭穿透后辈的咽喉 父亲,你生于荒年,毁于盛世 父亲,棍棒之下你捡回一条卑贱的命 所以你懂了,活着就是一场闹剧 盘在宽大的摇椅里,大腹便便 一出戏曲替换你的全部人生 取消天伦之乐,取消寿终正寝 脑中的记忆一键删除,空无一物 不曾有过饥荒,不曾有过批斗 不曾有过血腥的屠戮和不见血的扼杀 所有的过往都随浮云而逝 终有一天,你优雅离世 死而无憾,不会吐出一声叹息 行走在天上,不会向忧伤的人间 抛洒一滴悲天悯人的雨水 你自得其乐,独自偷欢 像一名心肺全失的苟活之徒 不为生灵涂炭所动 死神,请把这样的父亲带入地狱 死神,请消灭这些虚无的父亲 他们空有一副长者的模样 空有一身流动的血,空有一粒红色的胆 预支后代的营养,饱食终日 在灿烂的幌子下喝着青春溺亡的酒 他们不是父亲,不是我们的父辈 他们是敌人,是慈祥的魔鬼 他们是凶手,是不用刀的屠夫 你来了?请坐。 无烟区,请不要抽烟。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圣经》读过几遍?一一每天读。 你的理解?一一爱。 爱谁?一一爱人爱己。 多大了? 国籍?--中国。 死于什么?一一脑溢血。 常常用脑?一一是。 思考人类?一一不,人生。 人生是什么?一一戏。 为什么?一一我是演员。 还是什么?一一梦。 为什么?---枕黄粱。 你很有钱?--是。 钱从何来?一一劳动。 如何劳动?一一赚。 如何赚?---骗。 如何骗?一一三寸之舌。 你很能说?一一是。 如何说?一一反复。 如何反复?一一纠缠。 如何纠缠?一一笑脸。 你很爱笑?一一是。哦,不。 为什么?一一累。 为什么?一一生理反应。 你身体不好?一一还可以。 为什么?一一有营养。 为什么?一一天上地下,无所不吃。 你很爱吃?一一是。 为什么?一一天然欲望。 你很多欲望?一一是。 为什么?一一人性。 你喜欢性?一一是。 性是什么?一一男女之情。 你感情丰富?一一是。 几段感情?一一记不清。 离过婚?——两次。 为什么?--感情不和。 为什么?一一如右手摸左手。 你打麻将? 是。 赌博?一一小赌怡情。 ・大赌。 不大赌? 赌什么?--叩。 命是什么?一一生死由天。 你死过?一一这是第一次。 你让人死过?一一只有几次。 怎么死的? 杀人?一一不是我。 谁? 一一别人。 谁? 雇凶。 为什么? 避开法律。 你懂法律?一一懂。 法律是什么?一一在天为天,在地为地。 为什么? 各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一一打右脸,把左脸也给人打。 法律还是什么? 一一权。 为什么?一一有权,无法无天无权, 天是什么?--上帝。 上帝是谁?一一您。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抽烟? 谢谢。 约翰,保罗! 把这位先生请去吸烟区。 今夜 祖国变成蛙声 幸福变成真理 茶变成醇酒 我变成我 一切只因为 洗过澡的身体 干净 轻盈 圣灵的白鸽 从天上降临 唱法 和不轻易 我是这最末一个 取暖 岁月签收 多么爱 浪 时间之爱 一支他处的情歌, 它们唱的是:绿色的树上,结着金色的果子。 我唱的是:白色的纸上,长着黑色的钻石。 白天我写诗,是替不能再爱之人, 还原夜晚的盛宴, 阿毛।阿毛诗选 两阵风,三阵风 两棵树,三棵树 轻柔的晨光, 看见的雨雾 隔着一阵风, 沐浴一棵树, 和树上数只婉转的笛音。 先是用目光,然后用手指, 我也加入这合唱。 我是这最末一个,留着黑发与披肩。 我是这最末一个,用笔写信,画眼泪。 并且看见一粒种子如何长成全新的爱。 我是这最末一个,像从没看见那样惊讶 和专注。 你和你的幻想一直忧伤。 我是这最末一个欣赏者,因为我是最初那一个 纵容蓝色的缎带飘成大海,纵容笔下的文字 预示你全部的成长。 被人在这里唱起。 令我忆起一双诗人的眼睛, 和苹果般肤色的爱情。 现在,它们和音乐一起, 走进夜晚的文字里, 成为纪念,成为没有尽头的时间 的片刻安慰。 我写下的,一个,又一个字, 已不再是温柔的泪水, 是--粒,又一粒, “令人惊叹的宝石。” 当风缓下来,书页静止 我的心摇曳不止一 爱啊,还是爱, 永不熄灭它的名字。 寄给你明月、祝福; 寄给你枕边的呢喃, 和永远听不见的声音; 寄给你落花、流水; 寄给你抓不住的风, 和看不见的人儿; 寄给你弄丢的爱情, 和走散的儿女; 寄给你苍颜、浊泪; 寄给你骨肉、尘土。 从今以后,不怨恨 只感恩。 我多么爱啊, 所以用尽世间所有的词。 以前,我用得最多的是形容词, 其次是动词。 那时候,我拥有星星 那样多的形容词和动词。 现在,我用得最多的是名词, 也只剩下名词。 昔日丰满的血肉之躯, 只剩下一张带血的皮,和一把嶙峋的骨头。 是用骨中之磷,点燃星星和露珠; 晚上我写诗,是用滴血之皮, 替不能倒流的时光, 还原青春的天空和大地。 我多么爱啊, 所以用尽了剩下的名词, 也用尽了这血肉之躯。 是谁说,“你一个人冷。” 是的,我,一个人,冷。 我想,我还是抱住自己, 就当双肩上放着的是你的手臂。 就当你的手臂在旋转我的身体: 就这样闭着双目一一 头发旋转起来, 裙子旋转起来; 血和泪,幸福和温暖旋转起来。 “你还冷吗? ” 我似乎不冷了。 让我的双手爱着我的双肩, 就像你爱我。 波,浪,波浪,波 你我之间, 先是微澜,再是惊涛骇浪; 你我之间, 先是爱,继而是恨, 然后是爱恨交加。 现在是慢下来的 时间,河流, ……,和尘埃。 位置 我一向不在乎,但生活却逼着 我弯腰找。“……在哪里? ” 我的脑子命令骨头 远离中心,和漩涡,一个人站在一边。 这样的立场,和边缘, 多了几分危险和寂寞。 “你置身悬崖,小心落入 无人俯视的深渊。” 万物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伸一缩。 不是我后退到策马前行的那一页, 是马及时地勒住了前蹄。 写作,是这一串动作中的嘶鸣。 单身女人的春天 ……悄悄酿蜜的春天, 不停地张望。 油菜花还可以是紫色的, 她靠这份惊讶,治愈了衰弱的视力, 和孤单的性。 不喜欢老练的, 她把翅膀给了一双陌生的手。 镜头下的风筝是飞不起来的, 仅仅只能秀一小把, 电池也只够录制一会儿。 ……曝光不足。 有必要将宠物归类为人, 视同于一个丈夫,或孩子。 这些被保存 16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63 在一个叫春天的文件夹里。 男 她一直在做的:给鲜花除草, 给句子除词。 顺带剪掉枯枝败叶, 删除形容词、情景句, 甚或剪掉某些章节,和生养它的 旧日子,但她 剪不掉旧日子的黑白, 和弥漫的眷念; 剪不掉句子中的梁祝, 和彩蝶满天。 剪不掉内心中的荒原,和 荒原里的风声。 磨刀霍霍,喘气吁吁, 头发洒落一地一一 几缕成为鲜花,几缕成为利剪; 不断地剪除,不断地绵延…… 她有花香和隐忧, 我有佳文和剧痛。 流水账记录群像 我把笔下的稿纸 当书桌上的老版日历, 写一页撕一页。 树叶堆积的流水账, 我不公开也罢。 只是我的人生 固执地要以书页 制成的胶片放映。 “我在你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它不是我的自画像, 而是我们的、你们的一一 以模糊的字迹或失真的声音 留痕: 我们谁也不比谁更幸福或更痛苦, 我们一样的庸常或高贵。” 我首先是个体, 其次才是群体, , 最后才是一代人的近处和远方。 夏娃 一根被随手卸下的肋骨,在昏暗处生锈, 被看一眼就流泪, 被抚摸一下,就发出嘎吱声响: 影子走过旧木地板,很快就坍塌。 那根肋骨,和丢弃她的身体互称为爱人, 从创世纪到现在,和将来。 多么脆弱的爱人,通过性生活, 流汗,治愈感冒和孤独。 世界还是太无聊、太贫乏, 致使更多的人,生而为敌。 “妈妈,我不要婚姻。 橄榄花冠,也掩饰不住彼此的杀机。” 这里是人间的哪里 子宫一定是一个可爱的迷宫 所以,我们一出生 就爱上捉迷藏,就在寻找隐身术 可又怕不被找到 所以动一下厚窗帘,发一点小嘘声 被找得太久了 就干脆蹦出来 吓人一跳--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独角戏 亲爱的,本来是两个人的戏, 你让我一个人唱。 本来是两个家庭的事, 你让我一个人担。 本来是一个国家的事, 你把无数个国度给我。 本来是灵魂的事, 你把肉体给我。 本来是大地的事, 你把天空给我。 本来是芳草的事, 你把天涯给我。 本来是海洋的事, 你把海啸给我。 本来是地震的事, 你把尸体给我。 本来是医院的事, 你把葬场给我。 本来是尘土的事, 你把墓碑给我。 ……黄沙漫过来了,覆盖尘土。 亲爱的,独角戏也要唱完了。 纸上铁轨 火车以它的尖叫声 代替了别的呼啸。 但聋者却从漂流木做的 笛子里听出苍凉。 盲者望天,泪水凝成的冰雹 砸在铁轨上: “嘔当,唯当唯当,……” 节奏紧似产妇的阵痛。 “我还没出生,纸上就铺满铁轨- 安娜们捐躯,诗人们跑断钢笔。” 所以,我不停地奔跑在铁轨上 就是为了生下永生的你。 艺校和大排档 她们有的跳芭蕾,有的走猫步, 有的练嗓子:通俗或者美声, ——对艺术的爱,把她们推上了前台。 而多数时候是清唱剧: “我爱唱爱跳。 身体里怀着无数个愿望,灵魂里含着苍穹。” 请记下这样的台词: “我的双目触及的,都着了火。” “妈妈,大排档里,那些 调情的人,怒吼的人, 喝酒、划拳、斗地主、斗殴……的人, 先输掉了友情, 接着输掉了爱。” 那些搞艺术的学生, 在俗事面前, 像雨天的向日葵收敛了花盘, 将花序、斑点和供它生长的原野掩盖, 然而……流露出一份天才的无力与忧郁。 一个在艺校与大排挡之间测量步距的诗人, 终其一生, 只为了临终前挑选一两行诗, 作为这个世界的墓志铭。 傍晚十四行 天就要黑了, 16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蜜蜂已经放弃了花,趁夜色 忙于安置它们的要针。 我走在艺校的门口,看见 一些眼神的海水,欲火,和毒汁 追赶一些年轻的身体。 “如果你们跟随我, 就会驱散这些不堪的暮色。” 灯光,以及无人翻阅的诗集, 虽然不说话,但有教益。 现在,我要回家, 趁夜色还没有覆盖大地之前, 写下这首不能救命的诗, 这首脆弱的诗。 养下满世界做了父亲的 男人 孤独症 歌曲哼完了, 频道搜遍了, 书页翻卷了, 床榻睡晕了, 衣衫倦怠, 头发一团糟…… 嗨,很久没写惊人的句子。 你发来短信, 我在阳台上剪去多余的花枝, 向外抛。 >阿翔 ।阿翔诗选 现场 昨晚我又在梦里,整夜 寻父 浸着血的石子、沾着灰的豆腐 看我 看我在车前草中寻儿的祖母 和常年间占的母亲 无人告诉我父亲在哪里 血衣被晾成旗子 针在血液里游走 女人多岀的那个伤口缝补了我 我已是母亲,过不了 多久,也要做祖母 家乡 货车驶过碎石路, 一个肉身的外来词,像部分的 伦理学和美学, 抚摸着乡村的面颊。 田野有许多颜色,和它的阴性形式: 大米、白菜、鸡、鸭、鱼…… 去填充城市巨大的胃。 它是这些食物,而不是任何人 的家乡。 像一些奇怪的消化器, 我们吞下它们,又吐出。 后工业时代, 令那些粗糙的喉管,和细密的粘液, 也不当它是亲戚。 简介>------------------------------------------ 阿毛,女,1967年生。大学哲学专业毕业。做过宣传干事、文学编辑,2003年转入 专业创作。作品有诗集《为水所伤〉〉、《至上的星星》、《我的时光俪歌》、《旋转的镜面》、《变 奏〉〉、《阿毛诗选》(汉英对照)及散文集、长篇小说等10余部。诗歌入选近两百种文集、 年鉴及感动大学生的读本。曾获多项诗歌奖。有诗歌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剧场,抒情诗 --与阿西应和一首 一个下午的多种讲述,就陷入了语言的陷阱 这恰恰来自于他的小情绪,(连同蜷缩和拖曳 一道) 同时还要忍受绕来绕去的手艺,或者不如 说是徒有空嗓子,比你的耐心还要长 那时下午很安静,在你身后,那弯曲的,不是 波浪 是“金属的闪电”难以为继时仍将继续 像必然的谎言和箴言,大刀阔斧抡起来,提前 贯通 的美妙,“舒服啊舒服……”,这就说明 他的多种讲述与你有关,包括午睡时分 接近于隐喻的鼓胀,紧绷的圆形。又免不了 相互拉扯,而原型变得多么可疑,我几乎听见了 那些懵懂的杂音,讨论进一步变得艰难 以至我通过一首诗了解他的下午,即使更远 的是颓废。但是你看,“沼气不能直指为 阳光”,“训练不能认为有素”,有时眼前赢得 现实和寂寥,你从未废掉追忆,是的,现在 是的,全部。依靠真实。我不需要这操蛋的礼赞 乐于听从俗世的戏剧化,哦,这是一个小把戏 明知一切不可挽留,他还靠着岸咻咻喘气 其实你不用嘲笑一个不可靠的下午,隔着空气 再无新鲜可言,行动明显迟缓 万人广场掩藏杀人民谣,你“绝对不相信 即兴性”。最适合回到生活的发言权,沉溺于 游戏 虚无中的销蚀,可能和不可能,那不过是你 在这首诗有着无穷的加法,变得游刃有余 2011年7月2日,深圳 剧场,另外诗 我知道是在疑惑,没有回头 其实我并不在局外,深陷异地的一角。 但她从来都不在场 时光损耗,仅仅一个下午,那些不太仔细的东西 有些融化于风,以至于看上去就像 她在赞美。“一点点的欢喜……” 如果这是真的,在最高的屋顶上,身上就粘满 桃花散瓣。 春天暗示睡眠的猫,随时有惊醒的可能 用这样的设喻,过于平常 她把一切归还给乍暖还寒的枝上。 灰尘和灯光明暗不定,在另外的一首诗 我写她的欢颜,和她的骄傲 保持着敏锐 不施以滚烫,她就不会那样无辜。 她闭紧嘴唇是因为我明目张胆,在漩涡中“并 告诉一切” 这是我听到惟一的声音 这样说是纯粹,是那么熟悉。 趁着黄昏 我喝掉一瓶又一瓶啤酒,我继续喝 继续看她的乳房 这毫不夸张 16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67 她总是那么低垂双目,像很久以前的未成年。 2011年4月1日晚 欢愉颂 临时想起声音是圆的,雨刚刚停下来 风晃动了叶子 闷热的阁楼里,窗帘上是芨芨草 有更多的花朵被它放大。 有一阵子她睡着了 忘记了她漫长的下午 和那些附着些许灰尘的早熟的果子。 很多人来过又走了,他们三三两两成群,就有 了比喻。 “我不再年轻了,我是通过他们怀念着自己” 白马垂下翅膀,衔着她的祖国:一块土地,和 槽边往事 渗合些酒香 像更多的时候,噤声后的诗歌 躲藏在书本后 身后是巨大的闪电,那闪电迅速让她在树林里 碰见一个打鼓的男子 然后隐于淡青色的雾气中,挥之不去。 总之是这样的,她寡言,夏日贯穿了她的幼年 过于平坦 而她乐于潮湿,容忍刺激物 她有性感的面孔,有一堆舒缓散开的长发 白马欢愉地踏着易碎的麦杆 熟悉了她的气味。 2009年6月23日下午 庞德(Ezra Pound)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空气在四周 骚动,引起了惊惧 他陷入了黑暗 被巨兽压得喘得不过气来 只听见骨折脆弱的声响。 那不可琢磨的,不断变幻的地铁 展开了铁翅膀 把天空擦亮,像是闪电,在路上拥挤 (它们像远方那样遥远) 庞德!他令整个下午昏昏欲睡 弯曲着脊梁 很多叶子不经意地落了下来,又被风吹走 旋转在台阶口,一再向上 他把头缩进脖子 那时躲在隔壁的那些人,窃窃私语 嘴角残留红葡萄酒。 变形的男子梦见旧世界的大雨,与人擦肩而过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久 或许他是假的,直到少女变成树林,“湿漉漉 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而在另一头 完全被健忘,仿佛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巨兽浸泡在水中 水就巨大起来,淹没了城池。 注:所引用的诗句为庞德的诗《在地铁站》 2009年3月21日晚 拟诗记,小朗诵 灰烬不会重临。说起我的谎言,你隐身到急转 弯的角落 介于斧头和没有生花的柴禾之间 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划完了一盒火柴,外面的人知道我睡不着 绕着我的屋跑,“停! ”多么像泥沙俱下的舌头 一本旧书引发绝望和疾病 在雨中变得黯淡,遇水膨胀。 旧的信仰,让手中的诗稿回到它自身的朗诵 声带上静静地告别,就像月亮拖着水中的虚无游离 我说岀的不会得到,酒精埋没于空瓶 树上有酒 随着微风,如果不能安静 你就搬走白银的木头,留下窟窿 贴耳的晚秋,洁白的大腿 给予我的悲伤和欢愉。有时候柜子里装满你的 衣服 变得无足轻重,除了空气,不好形容什么 你促使我写出另一种诗。 我试图告诉你,我有足够的胡须 意味着我渐渐老去,念及以往,虫笏不沉寂 草木不皆春。 你有少许不安,因此从今夜起 透过灰尘与风 然后是有了张望,“请安静,当朗诵开始时, 骨骼会易容术 我是不值得信任。” 2010年9月26日凌晨 拟诗记,晚曲 你知道我说的那片竹子林,那里没有竹子,这 是绝无仅有的场所 风雷从凌晨3点半开始 远处和近景,一夜的雨水 我说,我知道它们 磨牙还发出大的声响,、这听起来有点危言耸听。 闲人不嗜夜色的反修辞,这不符合实际情况。 民俗刚刚开始 又湮灭于早年的旅行。 抛开耐心 在楼顶上,散步于那些方形砖上,你懂得沉默 被废弃的机械之中,我老了许多 这不是没可能的。 当我抬起头,见到硬邦邦的灌木丛,它们威胁 着角落 这情景看起来像是残忍的童话,这遭遇 已不是第一次了。 缓慢而决不停留,虽然体胖气喘 但我并不感到难堪 要保留的东西,在随手写下的一首诗里 接近于谎言。 还不限于此,由于记忆不可靠,我有返回去的 想法 僵死的飞鸟向南飞去。 “那时候遇见你,毫不犹豫”,你不该唤醒我 首先是距离,你知道我想说的是,我的热爱, 无法识别火柴小于一 你无心摩擦下去,那么,再靠近一点 靠近外省的敞开中 这个苦夏,使我彻夜难眠。 2010年10月7日凌晨 禁诗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在隐蔽地与正题之间插入 事物 一首诗被禁止流传,辨认并非漆黑一片 最后的诱惑仍遭受众声喧哗 过时的韵律不可读,命名不可靠。常常掷骰子 然后在城市显得特别匆忙。有时享受孤独 有时忍辱负重。而最危险的关系正逐渐瓦解 精确地说,我的存在妨碍了儿童嬉戏。事实上, 惯性来自个人感受 出于延续性的必要。这一刻,可以在这里找到 答案 盛夏的安慰术早不起顶用 隐入一首被禁止的诗,我意味着什么? 覆盖了有效的的健康 把鲜花献给大好天气,这漫长的国境线 似乎是安排好了这一切 回忆无济于事,真相至今没有黑色谢幕 衰老可能是我身边的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 在废弃的小旅店里,从茨维塔耶娃到辛波丝卡 这两个伟大的诗人并无任何瓜葛 但很好完成了种族的灭绝 2012年4月24日 未焚诗 诗从未错过天气的变化。 夏日的行程被大雨多次打断,仿佛 陷阱,不限于把你碧绿的淋湿; 同时被严密封堵在警报声里, 这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关于南方阴郁的 建筑和时差,完全无从把握,我只能 写到反季节;凡是雾霾,在你身上 难免是土得掉渣,但不是命运的残余。 例如我可以说,诗离我们 比一日游的启蒙还遥远,看上去, 澄清了你和新生活的距离;我说, 远景的焚烧就像障眼法,影响了风的 走向,甚至波及我们的心情。 根据有限的觑觎,这些改变妨碍了 你的的溃败,以及对波浪的滥用。 想想吧,焚中的诗从未变成轻灰,敏感的人 容易在火中看到诗的光, 并发岀僻啪的声响;所以, 16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69 别说你新增见识,就是没有写出来的诗, 焚烧之前只能算半成品。以至于现在, 你从大雨学到的东西,不足以 去奚落天气本身,好比你忍受你, 远远超过忍受苍蝇的冷场。 这不完全奇怪,行程出现于类似的 堕落,试探着我们身上的深渊。 关键是,雾霾尚未过去,诗就换了角度。 关键是,我被耽误在你的时差里。 2014年5月17日,深圳 致敬诗 “时间刚刚好,我嗅到噩梦蹿出的味道, 那些不能截留的四只脚的快速,几乎和你的想 象保持一致, 在它身上,指针垂着废弃的舌头”。这没有 什么奇怪,不说冬日的旅程,见证前半生 向上的致敬;不说有限的流传,过耳的风依然 密不透风。单凭闪着银光粼粼的早晨, 是不可涂改的,看上去,天上有我们的海洋。 旧大衣在床上 游荡,唯独身体不在这里,像向导在别处, 两种生活,你无心于秘密的演戏。 “就像毛茸茸的光线!催眠术陷入 无边的漫游……”。慢赞美不意味着崇高的致敬, 需要及时的嚼头,“时间刚刚好……, 值得回想一触即发的冲动,不仅仅对小虫子 的忍受,更何况早晨显得太远,远到述说整个 身子分神”。 这就对了,也 没有什么奇怪,讥讽不同于一切新鲜感, 噩梦不同于自我的迷失。这就从哪里 算起,你尝试革命的弯曲,但无力于被加冕的 巨大旋转,回到小剧院,我并不因此而酣睡。 “必须的……致敬。还能磨蹭什么? 我们今天只知道介绍人的讲解,像诗那样的漂移, 时间正刚刚好”。不必提防一根绳索的警示, 对日常看待成被降低的风景,即使混入了不必要的 名称,你的确迷上了与记忆兜圈子, 仿佛一马当先的效果,貂皮跟着貂皮, 聋哑跟着聋哑,因杂草丛生而凌乱一团, 趁着黑,面具替我们 迁就意外的呼喊。流水不断地掀起同类,正如你 在预料中掌握天机,又在预料中泄露天机。 2014年1月26日 对一首《禁诗》注释,致诗 如今,楼上的音乐已结束,头盔顶天空 是重温感觉的时候了。扑克牌的 女皇,这是在写信过程弹烟灰的姿势,这是老 火车助长了 我需要的时间,哪怕是歧路。 “向命运致敬? ”一一不木,动荡是没有学徒期 它应该呈现落日中的恐惧。 博物馆之外,便是酒鬼的深渊,便是历史 终究要形成污垢。很可能,还会有短暂的明亮 需要周而复始的忍耐,身体无谓的崩溃 使我永远向外敞开,多山地区也敞开。 一首《禁诗》涉及到“种族的灭绝”,实际上, 这两个天使 她们所承受的各种遭际,不再在后世延续 并且,她们之后亦无后来者 正如戏剧预言:草纸有无与伦比的手艺事业 这意味着多么非凡,从不孤独。 2012年4月25日 破绽诗 上帝一直是我的破绽。 --臧棣 必要的卷曲。远远看上去像是海啸丛林, 那些滥情的诗,在清理中明显减少了许多, 一如今天的翻转,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把情节安置在阅读的破绽, 即使什么也不会耽误,我们的一次性实验 实际宣告失效; 以至于你想从喜好获得教育, 这未免太过奢侈。但邻居时代的对话, 随时创造出不同世界的比例; 宛如一首诗混入财富,会产生什么样的 化学反应,很难说它不会给你示范出 类似变性手术的临床; 占卜并不存在。我们的白日梦不如 轮流吹口哨,我承认你比我还有一次 涂鸦机会,足以消磨时间; 必要的影子仅次于死者书,你完成了 激进者的角色,剩下的声色自觉实验成 多么滑稽的丛林艺术史; 被废止的必是最孤独的色情, 你惊异于一首诗的开放性,里面的破绽 暴露了我们超现实的死; 我的本意是,凡旁观皆为不满足于挖掘。 波浪时,你从未停止过从前的宽慰, 不波浪时,你从未在意过私人天气预报。 2014年2月6日 桃花诗 ——与老友徐业华同游家乡的桃花村 低于青山脚下,桃花如鲜艳的颜料, 失真得节省了细雨,在林中沉睡,甚至波光粼 粼的下午, 简介>―-------------------------------------- 阿翔,生于70年代。1986年写诗至今。著有《少年诗》、《木火车》。"木火车书吧” 独立出版策划人。参与戏剧创作和演出。编辑民间诗刊《诗篇》。现居深圳。 预示了桃花村的新与旧,只属于晴朗的芳邻, 就好像我们的散步,刚好怀念从前的生活。 必然的见证,我们才有机会接近更高的路程, 只有风声幸存下来的寂静,很容易制止了一丝 炎热, 我知道故乡斑驳,不止一次意味着浩渺的孤独, 除非虚构出现实,足以内心的璀璨。 最好的结果远远多于我们的信任, 相似到你凭空看出了破绽,而我持续一场巨大 的回声, 即使被桃花微妙地覆盖,但你从未见过 犀牛在水中的肥硕,几乎左右不了隐秘的汹涌。 新的生长来自我们的萌芽,稍远一点, 桃花差不多和你的情绪有关,但与节日的逻辑 无关, 这有点像过了期的黄金,使四月黯然失色, 或者,我们的汉语遗忘了故乡的时间。 仅次于另一条路,经不起青山表面上的蜿蜒, 尤其是不隔音的茂密的树林。那意思是说,共 同的去处 规避了少数人,仿佛错觉不是我们的重点,事 实上—— 我并不介意鸟儿泛起的涟漪扩散到整个天空。 2014年4月9日,马鞍山 17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7) 在乡下 在乡下我常常为了割到更多的草 会尾随着那些茂盛的草来到河边 河的众多分岔向四下里流去 通常我会知道它们流向哪儿 或者是在哪儿因干涸而死掉 在这些河滩上还有那么多的坟墓 我至今都没弄清楚哪些是属于我们这个家族的 平时我为了尽快地赶回家去 就会抄近道穿过这大片的坟墓 这时我会比平常走地更快些 中国的火车 秋天里一辆火车向北开,向北开 一直开到俄罗斯的海参威 海参巌已是冰天雪地了 中国的火车在俄罗斯慢慢地停了下来 秋天的火车蹿进冬天里停了下来 火车还是要返回去的 中国的火车要开回中国 秋天的火车正在冬天里向南穿行 帯斑点的天空 在乡下常常和父亲谈及天气状况 关心阴晴冷暖、冰雹、大雪 并且打探大风何时带来降温 这都是我们所整日关注的事情 辰水:辰水诗选 因为这些都与我们所经营的农事有关 于是我们开始常常仰望天空 常常关心水稻、高粱和麦子 关心它们的生长、成熟和衰老 我们通常的生活与它们类似 每每到了秋后 茅草长到齐腰深 蟋蟀们开始了田野里的绝唱 我们也来到村口的打谷场上 凝视着那带着斑点的天空 开始等待着寒霜从空中降下来 然后再看到天空逐渐变得阴霾 马车是最慢的车 马车是最普通的车 它的一半属于邻居家的小伙 马车是最廉价的车 运柴、拉粪,还要涉水过河 马车是最熟悉的车 赶车的人是黝黑的二哥 他手中的鞭子是棉花做的 他心爱的姑娘是我的表姐 马车,缓慢的马车 从乡村土路走上柏油公路的马车 它只能“哒、哒”地走着 热情、快乐,又富有音乐 可马车是慢的 所有驾车的人都曾经年轻过 可如今那么长的火车超过了它 那么多的汽车超过了它 甚至连那辆瘦弱的自行车也要将它超过 而赶车的人全都老了 他们一个个两鬓斑白、满脸皱纹 他们是这个时代村子里最慢的马车 春夏之交的民工 在春夏之交的时候 迎春花开遍了山冈 在通往北京的铁路线旁 有一群民工正走在去北京的路上 他们的穿着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有的穿着短袄,有的穿着汗衫 在他们中间还有一些女人和孩子 女人们都默默地低着头跟在男人的后边 只有那些孩子们是快乐的 他们高兴地追赶着火车 他们幸福地敲打着铁轨 仿佛这列火车是他们的 仿佛他们要坐着火车去北京 少女墓 在山坡的边上 我们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很自然地来到这些坟墓中间 在他们中间有老人、青年和幼童 也有一些客死在这里的异乡人 年轻时,我们对这些坟墓有着深深的好奇 现在又要怀着满腹的悲痛 缓慢之中 我还要碰上一座少女墓 我的喉咙就要变得哽咽不安起来 ’坟墓是崭新的 残损的花圈还在 昔日的肉体还在 难道只是缘于和我素不相识的女子 所以我要小声地抽泣起来 墓碑上的雪 我总是会和父亲谈及那些墓碑上的雪 那些黑白相间的雪 它均匀地落在每个墓碑上 不分显赫和贫贱 去年隆冬的腊月里 我和父亲轻轻扫去爷爷墓碑上的雪 又扫去奶奶坟上的雪 这些平凡的雪 它淹没了每个死者的坟墓 此刻,父亲轻声叹息 感慨于爷爷的老年之死 而死神正悄悄地逼迫着他 来年的雪也会落在他的墓碑上 阳光照射下 雪慢慢融化为水 父亲的名字就会从雪下显露出来 光斑 越过初夏周六的那个下午 去村南麦浪起伏的平原上割麦 父亲已先于我们到了 为了更好地劳动 他把汗衫紧紧地系在了腰间 草帽已是很破了 早就掩饰不住底下蓬勃的白发 阳光透过草帽打在他的脸上 光斑和老年斑混在一起 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像一台老式机器,依然轰鸣 此刻南风渐劲,空气里有了腐烂的味道 而我担心的光斑还贴在父亲的脸上 它们那么明亮、锋利、刺目 让站在不远处的我暗自流下泪来 而此时父亲的汗水更多 并逼迫着我止住了悲伤 麦浪 那是平原上万头麦穗攒动的情景 一波又一波的微风吹拂之下 麦子就会产生出它那特有的波浪 在浪涛中劳动的是那些割麦人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镰刀 平息着土地上的波涛 此时父亲也一定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先把麦子割倒 然后又一捆捆地捆起来 17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这是他每年的必修课和一生的作业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进 身后就会露出大片的空地来 在我年幼的记忆里 父亲总是割着割着就找不见了 在我开始担心父亲被麦浪吞没的时候 父亲又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纸做的秋天 穿堂风 暖日 小于 一个人生活着的母亲 父亲,温暖的阳光照进院子里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74 父亲,这个温暖的冬天 我真的无事可做 我只是默默地想你 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冬天 往年你此时一定会在田地里翻土 深秋的季节到了 我们的内心里都有一个空虚的暗箱 在某一时辰,我和父亲 开始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坐下来 父亲的上身穿的单薄 在对面突然打了个哆嗦 我突然感觉在这样的生命的秋天里 一切都那么快速地衰老 包括年迈的父亲也是 今春在院子里偷偷埋下一颗门牙 到了可以悲哀的岁月里 秋天和父亲都仿佛是纸做的 风一吹,就掩饰不住地破碎 就要像树叶一样止不住地落在地上 重新融进泥土里 我们都将要被深深地埋进地下 甚至连悲哀都来不及掩饰 甚至连眼泪都要流下来 父亲去世快三年了 母亲生活的圈子越来越小 不经常岀门 活动的范围小于一公里 三间房有两间屋空着 吃、住都在一间屋里 吃,吃不了一个煎饼 喝,喝不了•一碗米粥 身体逐日萎缩 一天比一天小于自己 力气也渐渐衰竭 也渐渐小于原来的自己 她的快乐小于一 喜悦小于一 希望也小于一 可是她的孤独却十倍的大 痛苦百倍的大 绝望千倍的大 父亲被放在堂中央的小床上 他的肉体那么轻盈 好像随时都会因失掉重量飞起来 这时有风轻轻穿堂而过 吹起他那鬓角上早已泛白又枯干的头发 这些早已被我司空见惯的白发 如今夹杂在众多的黑发中间 显得格外眩目刺眼 此刻我无法关心自己内心的痛苦 母亲和弟弟他们内心的痛苦 我只在乎那些穿堂而过的风 它们从父亲的身上带走了些什么 父亲的灵魂随那些风又去了哪里 我只怀疑这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父亲他在一张小床上躺了下来 却再也无法像平常一样快活地醒来 父亲,我又一次把家谱拿了出来 并在你的名字上打上方框 方框的下面是我和弟弟 父亲,您五十年来留下了我们兄弟二人 和一堆旧衣服 衣服我们把它烧了 我们兄弟俩还流淌着你的血液 坚强地活着 院子里留下你的影子 你亲手栽下的白杨树 此刻黄叶落尽,枝影模糊 村庄史 安乐庄现有人口 2884人 这其中不算超生的没有户口的小黑孩 村里现有监狱服刑的17人 他们中间有杀夫者杨贵花、偷车贼梁五、 贼毛蛋、拔檄者李二孩 王加富十年前 到南方逃避计划生育 现衣锦还乡 与村支书称兄道弟 还有李家俩叔兄弟留学于美利坚 回家探望祖父、祖母 言必 “YES” OR “NO” 村里望子成龙者 现正请人考证其祖坟的风水 如果时光能再往前跑跑 跑到文革时 跑到一九五八年吃大锅饭时 那时的人口一千多人 文斗加武斗死掉32人 母亲断粮孩子断奶死掉26人 抗美援朝时有19人 雄赳赳地跨过了鸭绿江 但只有4人完好无缺地回来 至今还健在 还能打谷子、扬场、晒粮 建国前兵痞、马子多会于此 简介>-------------------------------------- 辰水,本名李洪振,1977年出生于山东临沂兰陵县安乐庄。草根性写作代表诗人。 2002年开始在《诗刊》、《天涯》、《人民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山 花》、《飞天》等期刊发表组诗。著有诗集《辰水诗选》、《我们柒〉〉(与江非、邰筐、 轩辕轼轲等合著)。 175 要吃、要喝、要睡 有的讨饭到外 有的在隐忍在家 某年大灾 村东头人家饿死十之七八 有一管姓人家 偶发现帐子上遗留一穗高粱 遂用其熬粥 全家16 口人皆被撑死 后埋葬于村北的小树林 偷牛 至今仍存一片坟至 日本鬼子也曾来过 但老人都说他们很傻 他们就像一阵风 若要来了到山沟里躲躲就没事了 最可恶的是数二鬼子 他们大都是乡里的地痞无赖 一朝得势无恶不作 再往前是大清朝 女人裹脚 男人扎辫子 人们生活还算安宁 时有捻军来骚扰 其间大事记载不明 老人传说不清 但祖先繁衍生息一刻也不曾停 那时村里主要两大姓氏 一是沙姓,一是宋姓 沙姓人先居于此 取村名曰:沙家埠 后两姓人家长期争斗 最后官方出面平息 改为今名 陈树照陈树照诗选 你何时住进我的身体 2008. 1.21 日出 瞬间万物起身与太阳相见 此刻你又开始在我的躯体里走动 即便用尽所有的力气 都不能阻挡你的脚步 你何时住进我的身体? 肯定是在那个漆黑的夜晚 趁我落泪时手提灯笼闯入 然后支起炉灶 过起你的一日三餐 四月我在老家信阳 一声雄鸡的啼鸣 从山下那片雾水迷茫的小村庄传来 我奔跑你跟着奔跑 我停下你还在奔跑 我大声呼喊 而你却像一个局外人 逍遥在遥远的某处 就这样 你在我躯体这座空房子里 将要挥霍掉 我日渐衰老的一生 我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 放弃了所有的野心 2010. 5. 13 又见落日 我又一次看见江上落日 那些破天的云霞再次染红山水 松花江这架昼夜奔涌的大滚梯 仿佛连通着天堂和地狱 青山不老秋风不老 易老的芦苇白茫茫飘舞 对岸那个黑炭块似的少年 正挥起鞭子驱赶散落的羊群 而晚归渔人的桨橹声 惊飞了抱窝的鸥鸟 多少村庄消失了 多少庄稼播种了 多少江水淹没多少墓地 我站在岸边谁站在尽头? 黑夜终将过去 今生这样来世还会这样 那些不属于我的我不会索取半分 所谓的繁华盛世 不过是日月的小小轮回 人类都干了些什么? 我也是罪孽深重的人啊 将面临谁的判决? 2011. 6. 7 天空蔚蓝五谷芬芳 该醒了窗子已打开 白鸽放飞天空昨夜的黑暗 被黎明的灯盏驱散 等什么河流已唱响 秋风吹过平原枝头果实累累 村庄不再害怕风浪对自己的 千万次扭曲 喜欢堤岸那些摇曳的垂柳 用它轻轻拂去钢筋水泥 防盗门无法阻挡的灰尘 爱上那些背负落日的老牛 那些用铁戟和弹壳打造的犁锌 这劳动汗水才配拥有的幸福 我愿与你一起分享 分清韭菜麦苗掩埋脚踝 亲近月光涌动的大豆玉米 脚带新泥湿透衣衫 从未见过的无名野花 今夜也会为你绽放 亲爱的别再迟疑 只要你踏进秋野就会看见 天空蔚蓝五谷芬芳 1986. 10 夜行火车 这个喘着粗气的笨家伙 还在黑暗中爬行 我坐在窗前在鼾声 在铁轨的撞击声里 穿过了一山又一岭 渔火闪动夜虫悲鸣 白茫茫的松花江在月光下涌动 逃荒的祖父开垦过的大平原 此刻除了村屯偶尔闪过的灯火 万物仿佛在夜空下睡熟 看不下书也听不进音乐 我的睡眠何时被夜鬼掠走? 当年那个倒铺就睡的少年 再昴贵的安眠药也无力回春 而白床单下裹着的那些身体 发出的磨牙声梦吃声 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当年我跟父亲经常乘坐这列火车 父亲已不在人世多年 我也结婚生子早生白发 今夜火车运送的这些男人女人 到站后将作鸟兽散 2012. 3. 5 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嫂子静静地走了 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父母早逝 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 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让我吃饱 送我上学给我背书包的女人 静静地走了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没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留在人世最后一句: “让老三在外面好好干” 也就是带着这句贯穿她一生的叮咛 静静地走了再也不能对我生气 流泪或是说些什么了再也不能站在村口 等我探家回来或送我出远门了 我只能用她抚养大的身躯面对家乡 长跪不起电话里我不敢出声 我怕那年迈的兄长挺不过这一关 但最终还是痛哭失声话筒那边 传来了从牙缝里挤出的抽泣: “为什么曾经揍过她”可以想象 那个村里个头最高的男人此刻 说这番话的重量我没有往下问 知道嫂子睡在了母亲的身边 那是一块山清水秀风中摇花的油菜田 17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77 2004. 11. 10 致春天 老乞丐 2004. 11. 28 深秋黄昏 2010. 5. 10 孩子 蚯蚓 它那么渺小细软无骨 2012. 3. 24 坐飞机领大嫂进京看病 简介》 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我仍喜欢清晨 “汪汪汪” 一声紧过一声 那条大黄狗在追赶着谁? 接近黄昏家家都在贴春联 而那个穿草鞋赤脚乞讨的老妇人 像一只老迈的企鹅闪出村口 她要去往哪里?至今我仍在想 那时我还要粗茶淡饭 但一定要有一个小女儿 我喜欢她口齿不清地喊爸爸 她歪歪斜斜地向我扑来 我相信那就是春天的脚步 此时 波音747正在4000米高空爬行 第一次坐飞机的嫂子眼睛眯成一道缝儿: 噢原来村庄像火柴盒一样的大小 雪停了窗外一片银白 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 手握缺口的粗瓷碗 ,,呼呼”地吮吸 从村头走来 百年之后多好啊 我就是另一个我 将和你在一首诗里相遇 那时没有战争瘟役 甚至欺骗暴力也没有 陈树照,1966年生于河南省光山县,作品散见《诗刊〉〉、《人民文学〉〉、《星星》、《诗 林》、《北方文学》、《诗选刊》等报刊并多次获奖。诗歌选入《感动大学生100首诗 歌〉〉、《天下阅读——中小学生课外读物》、《中国诗典》、《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 年选》等几十种版本及各类诗歌年鉴。出版诗集《邂逅阳光》、《梦在江南》、《露水 打湿的村庄》等。参加第21届青春诗会。现居佳木斯。 如同一个抽动的陀螺 一边撵狗一边挨家挨户乞讨 这个衣不遮体被狗追赶的 左冲右突前转后奔的老妇人 冲着一群孩子笑了笑 进京后地铁故宫天坛香山大观园 这些曾在她梦里出现的景观一一摄她入屏 嫂子说:她值了还要领乡亲们再来 这个可怜的女人啊 谁也救不了她的命 电话中知道大嫂是肝癌晚期 没等我反应 那边传来了哭泣:“老三 想什么办法也要治好你嫂子的病” 好像我就是那棵救命的草嫂子的命 捏在我这个从山沟里走出的人手里 她哪里知道 这一次竟成永诀! 我惊叹一条蚯蚓 它的一生都活在泥土里 偶尔爬出石头树木 仍要返回地下 似乎它生来就不怕死亡 从一块泥到另一块泥 从一种黑暗进入另一种黑暗 我想它凭借的不仅仅是周身蠕动的力量 它一定有一颗明亮的心 站在窗前等待阳光射进来 树叶滴哒露水也落在我脸上 我闭上双目倾听枝头 那下雨似的鸟鸣 不施暴也不威胁 先让你迷醉再摧毁你的斗志 然后让你彻底地瓦解崩溃 待万物露出本来面目在不知不觉中 让你怀上春天的孩子 那时我还可以大胆的去爱 爱蓝天白云爱万物生长 爱泥土里蠕动的小蚯蚓小蚂蚁 我要向它们致敬! 春天啊请不要这样宠爱 别让小花过早授粉小草过早结籽 要爱就爱这个尘世吧 让那些肮脏的身体回归泥土 长出朵朵白花 也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让泥土和石头受孕的事 只有春天才敢这样做 和风细雨阳光 我一直热爱着的温柔 隐藏着某种阴谋我相信 再坚硬的河流再冰冷的大地 也无法抗拒这种温水煮蛙的诱惑 高缺氧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她的身上 那弓一样的背影让我泪流满面这个一生 从没坐过火车轮船没进过省城京城一 刚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的女人 除了乡下 那几亩薄田几间瓦房再就是那 一头白发和那张满是皱褶的脸此刻 我才惊愕地发现家乡的山风有多么锋利• 我惊叹它的执着永不停息 一生把巢安在底层 一旦被犁锌铁铲斩断掀出 那暗红的伤口 在阳光下挣扎 让我这个长骨头的人 也会感到颤怵! 这是怎样的力量 万物因为情欲找到了爱情 我因为新婚的妻子 身陷八百里秦川 赤脚走在草甸上 桃红柳绿蜂飞蝶舞 八百里花的海洋 我拍耽误草的生长 不敢挪动脚步 树阴下我们谈起 学校单位父母 谈起杜甫里尔克 一转身无以计数的金钳 一片儿一片儿 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秋风发出嚎叫 不停地撕扯马路边 那些狂跳的旋转的叶子 所有的树木都在弯腰摆动 谁的帽子射出 你拔腿追赶 你秃顶上不多的毛发 竖起来 和身后的冷风搅在一起 落日下 我泪眼模糊 分不清哪儿是墓碑 哪儿是你的背景…… 17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79 >陈先发I陈先发诗选 丹青见 梢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 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 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 的桦树 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琴的桦树。 2004年10月 前世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己的骨头! 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2004年6月2日 鱼篓令 那几只小鱼儿,死了麽?去年夏天在色曲 雪山融解的溪水中,红色的身子一动不动。 我俯身向下,轻唤道:“小翠,悟空! ”他们 墨绿的心脏 几近透明地猛跳了两下。哦,这宇宙核心的寂静。 如果顺流,经炉霍县,道孚县,在瓦多乡境内 遇上雅碧江,再经德巫,木里,盐源,拐个大弯 在攀枝花附近汇入长江。他们的红色将消失。 如果逆流,经色达,泥朵,从达日县直接跃进 黄河 中间阻隔的巴颜喀拉群峰,需要飞越 夏日浓荫将掩护这场秘密的飞行。如果向下 穿过淤泥中的清朝,明朝,抵达沙砾下的唐宋 再向下,只能举着骨头加速,过魏晋,汉和秦 回到赤裸裸哭泣着的半坡之顶。向下吧,鱼儿 悲悯的方向总是垂直向下。我坐在十七楼的阳 台上 闷头饮酒,不时起身,揪心着千里之处的 这场死活,对住在隔壁的刽子手却浑然不知。 2004年11月 伤别赋 我多么渴望不规则的轮回 早点到来,我那些栖居在鹳鸟体内 蟾赊体内、鱼的体内、松柏体内的兄弟姐妹 重聚在一起 大家不言不语,都很疲倦 清瘦颊骨上,披挂着不息的雨水 2005年4月 隐身术之歌 窗外,三三两两的鸟鸣 找不到源头 一天的繁星找不到源头。 街头嘈杂,樟树呜呜地哭着 拖拉机呜呜地哭着 妓女和医生呜呜地哭着。 春水碧绿,备受折磨。 他茫然地站立 像从一场失败的隐身术中醒来 2005年3月15日 偏头疼 他们在我耳中装置了一场谋杀 埋伏着间歇性抽搐,昏厥,偏头疼。 他们在我耳中养了一群猛虎。 多少个夜里,我劈开自己颅骨却发现它总是空的 符号杂乱地堆砌,正是 一个汉人凋零之后的旧宅邸。 我不再是那个骑着牛 从周天子脚下,慢慢走向函谷关的人。 我不再是雪山本身。 我总是疼得穿墙而过,我朝他们吼着: “你们是些什么人,什么事物 为何要来分享这具行将废去的躯体? ” 老虎们各干各的,朝我的太阳穴砸着钉子 他们额头光洁,像刚刚刨过 又假装看不见我,仿佛有更深的使命在身 2005年9月 从达摩到慧能的逻辑学硏究 面壁者坐在一把尺子 和一堵墙 之间 他向哪边移动一点,哪边的木头 就会裂开 (假设这尺子是相对的 又掉下来,很难开口) 为了破壁他生得丑 为了破壁他种下了 两畦青菜 2005年1月 青蝙蝠 那些年我们在胸口刺青龙,青蝙蝠,没日没夜地 喝酒。到屠宰厂后门的江堤,看醉醺醺的落日。 江水生了锈地浑浊,浩大,震动心灵 夕光一抹,像上了《锁麟囊》铿锵的油彩。 去死吧,流水;去死吧,世界整肃的秩序。 我们喝着,闹着,等下一个落日平静地降临。它 平静地降临,在运矿石的铁驳船的后面,年复一年 眼睁睁看着我们垮了。我们开始谈到了结局: 谁?第一个随它葬到江底;谁坚守到最后,孤 零零地 一个,在江堤上。屠宰厂的后门改做了前门 而我们赞颂流逝的词,再也不敢说出了。 只默默地斟饮,看薄暮的蝙蝠翻飞 等着它把我们彻底地抹去。一个也不剩 2004年10月 甲壳虫 他们是褐色的甲虫,在棘丛里,有的手持松针 18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当作干戈,抬高了膝盖,蹬蹬蹬地走来走去。 有的抱着凌晨的露珠发楞,俨然落泊的哲学家 是的,哲学家,在我枯荣易变的庭院中 他们通晓教条又低头认命,是我最敌视的一种。 或许还缺些炼金术士,瓢虫的一族,他们家境 良好 在枝头和干粪上消磨终日,大张着嘴,仿佛在 清唱,而我们却一无所闻,这已经形成定律了: 对于缓缓倾注的天籁,我们的心始终是关闭的 我们的耳朵始终是关闭的。这又能怪谁呢? 甲虫们有用之不尽的海水,而我却不能共享。 他们短促而冰凉,一生约等于我的一日,但这 般的 厄运反可轻松跨越。在我抵达断头台的这些年 他们说来就来了,挥舞着发光的身子,仿佛要 赠我一杯醇浆,仿佛要教会我死而复生的能力 2005年9月 写碑之心 (长诗节选) ■ ——特拉克尔(georgtrakl, 1887-1914) 11 星期日。我们到针灸医院探视瘫痪在 轮椅上的父亲一一 他高烧一个多月了, 但拒绝服药。 他说压在舌根下的白色药丸 像果壳里的虫子咕咕叫着…… 单个的果壳 集体的虫子,不分昼夜的叫声乱成一团。 他躲在盥洗间吐着血和 黑色的无名果壳的碎片。 . 当虫子们,把细喙伸进可以透视一两处云朵的 ■ 水洼中, H 发出模糊又焦虑的字符, ■ 在家乡, ■ 那遥远的假想的平面。 ■ 是的,我们都听到了。儿女们站成-排, 而擔语仍在持续: 把护士们叫做“保皇派”。 把身披黑袍在床头做临终告慰的 布道士叫做“不堪”。 把血浆叫做“骨灰”。 把氧气罐叫做“巴萨”③。 这场滚烫的命名运动, 让整座医学院目瞪口呆。 他把朝他扑过来的四壁叫做“扁火球”, ——“是啊,爸爸。 四壁太旧了”。 如果我乐于 吞下这只扁火球, 我舍身学习你的新语言, 你是否愿意喝掉这碗粥? 五月。 病房走廊挤满棕色的宿命论者。 我教他玩单纯的游戏度日, 在木制的小棋盘上。 他抓起大把彩色小石子 一会儿摆成宫殿的形状,一会儿摆成 假山的形状。 他独居在宫殿里 让我把《残简》翻译成他的语言 一遍又一遍念给他听。 我把“孔城④”译成“啜畛’。 把“生活”译成了 “活埋”。 他骑在墙头, 像已经笑了千百年那样,懵懂地笑着。 六月。 傍晚。 我把他扛在肩膀上, 到每一条街道暴走。 在看不尽的蓊郁的行道树下, 来历不明的 霾状混沌盖着我们。 我听见 无人光顾的杂货店里抽屉的低泣。 有时, 他会冷不丁地嚎叫一声。 而街头依然走着那么多彩色的人。 那么多没有七窍的人。 那么多 想以百变求得永生的人。 霓虹和雨点令我目盲 2 死去的孩子化蟾蛛 剥了蟾皮做成灯笼 回到他善忘的父母手中。 老街九甲⑤的王裁缝,每个季节晾晒 一面坡的蟾皮。 从此, 他的庭园寸草不生。 楝树哗哗地发出鬼魂般的笑声。 河中泡沫也 在睡眠中攀上他的栏杆,他的额骨。 ——每年春夏之交, 我看见泡沫里翻卷的肉体和它 牢不可破的多重性: 在绕过废桥墩又 掉头北去的孔城河上。 它吐出的泡沫一直上溯到 我目不能及的庐江县⑥才会破裂。 在那里。 汀上霜白。 蝙蝠如灰。 大片丘陵被冥思的河水剖开。 坝上高耸的白骨,淤泥下吐青烟的嘴唇, 搭着满载干草的卡车驶往外省。 每日夕光, 涂抹在 不断长出大堤的婴儿脑袋和 菜地里烂掉的拖拉机和粪桶之上。 是谁在这长眠中不经意醒来? 听见旧闹钟嘀哒。 檐下鹽琳低低吼着。 丧家犬拖着肮脏的肠子奔走于滩涂。而 到了十一月末, 枯水之季的黄昏。 乌鸦衔来的鹅卵石垒积在干燥沙滩上。 一会儿摆成宫殿的形状,一会儿摆成 假山的形状。 我总是说,这里。 和那里, 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所受的地理与轮回的双重教育也从未中断。 是谁在长眠中拥有两张脸:在被磨破的“人脸 之下, 是上帝的脸⑦”-- 他在七月, 默默数着死在本土的独裁者。 数着父亲额头上无故长明的沙砾。 他沿四壁而睡 凝视床头抵砺的孤灯 想着原野上花开花落,谷物饱满,小庙建成 无一不有赖于诸神之助。 而自方苞⑧到刘开⑨。自骑驴到坐轮椅 自针灸医院到 家乡河畔,也从无一桩新的事物生成。 心与道合,不过是泡沫一场。 从无对立而我们迷恋对立。 从无泡沫而我们坚信 在它穹形结构的反面一一 有数不清的倒置的苦楝树林,花楸树林。有 另一些人。 另一些环形的 寂静的脸。 另一架楼梯通往沙砾下几可乱真的天堂。 另一座王屋寺⑩ 像锈一样嵌在 被三、两声鸟鸣救活的遗址里一• 多少年我们凝望。我们描绘。我们捕获。 我们离经叛道却从未得到任何补偿。 我们像先知一般深深爱着泡沫, 直至2009年8月7日⑪ 我们才突然明了 这种爱原只为惟一的伙伴而生。 像废桥墩之于轻松绕过了它的河水。 我们才能如此安心地将他置于 那杳无一物的泡沫的深处。 3 并非只有特定时刻,比如今天 在车流与 低压云层即将交汇的雨夜, 我才像幽灵一样从 众多形象,众多声音围拢中穿插而过。 是恍惚的花坛把这些 杜撰的声音劈开一一 当我从小酒馆踉跄而出之时。 乞丐说:“给我一枚硬币吧。 给我它的两面”。 修自行车的老头说:“我的轮子,我的法度”。 寻人启事说: “失踪,炼成了这张脸”。 警察说:“狱中即日常”。 演员说:“日常即反讽”。 玻璃说:“他给了我影像,我给了他反光。 那悄悄穿过我的, 依旧保持着人形”。 香樟树说: 把矮板凳叫做“国”②。 18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读仓央嘉措 2010年3月 2011.2.5 秋天 那个夏天很模糊一一迅速 五彩经幡扑棱棱的抖动 却像中箭的野雁,停不住了 心儿怦怦跳着 在木门微汗的闩上 心儿怦怦跳着 在一针一针,月亮光纺成的线里 声音 随体温柱一起下降 在一个窗玻璃结满霜花的夏天夜晚 2. 雪山上的雪 没有一日离开 我对你的心思 一时也没有离开 1. 为你缝过的衣裳记得 给你留过的门儿知道 哪一世里 我曾经同你爱过 来了凉爽的秋天 硕大的梧桐叶干脆地碎裂 扶桑I扶荣诗选 “只为那曾经的语调”。 轮椅说:“衰老的脊柱,它的中心 转眼成空……” 小书店里。 米沃什在硬梆梆的封面说:“年近九十, 有迟至的醇熟。” 你年仅七十,如何训练出这份不可少的醇熟? 在这些街角。在这些橱窗。 在你曾匿身又反复对话的事物中间。 你将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方式, 再次称呼它们? 九月。 草木再盛。 你已经缺席的这个世界依然如此完美。 而你已无形无体, 寂寞地混同于鸟兽之名。 在新的群体中,你是一个, 还是一群? 你的踪迹像薄雾从受惊的镜框中撤去, 还是像蜘蛛那样顽固地以 不可信的线条来重新阐述一切? 轮回, 哪里有什么神秘可言? 我知道明晰的形象应尽展其未知。像 你弄脏的一件白衬衣 依然搭在椅背上 在隐喻之外仍散发出不息的体温。 我如此容易地与它融为一体。仿佛 你用过的每一种形象一一 那个在 1947年,把绝密档案藏在桶底,假装在田间 捡狗屎的俊俏少年; 那个做过剃头匠,杂货店主、推销员 的“楞头青”; 那个总在深夜穿过扇形街道 把儿子倒提着回家 让他第一次因目睹星群倒立而立誓写诗的 中年暴君; 那个总喜欢敲开冰层 下河捕鳗鱼的人; 那个因质疑“学大寨”⑫被捆在老柳树上 等着别人抽耳光、吐唾沫的生产队长; 那个永远跪在 煤渣上的 集资建庙的黯淡的“老糊涂虫”- 倘在这些形象中, 仍然有你。 在形象的总和中,仍然有你。 仍有你的苦水。 有你早已预知的末日。 你的恐怖。你的毫无意义的抗拒…… 注:①安徽中部地区农民对锹干草的铁叉的习称。 ②音pian0此处仅作象声词。③音basao此处仅 作象声词。④安徽桐城的南部古镇,作者家乡。 其历史可追溯到先秦时期。春秋中期,为楚属 附庸桐国的军事要塞。三国时,吴将吕蒙在此 屯兵筑城,历隋至唐渐成水镇雏形,北宋时为 江北名镇。明清乃至民国处鼎盛时期。⑤孔城 老街商铺基本以甲为单位。⑥安徽中部县名, 与孔城接壤。⑦美国垮掉派诗人格雷戈里・柯 索(Gregory Corso, 1930—2001)诗句。⑧方 苞(1668—1749),清代散文家,为作者家乡前 贤。著有《望溪先生文集》。⑨刘开(1784— 1824),清代散文家,为作者家乡前贤。著有《刘 孟涂诗文集》、《广列女传》、《论语补注》等。 其故居与作者旧居仅隔五十米河面相望。⑩毁 于清末的桐城古寺名。⑪作者父亲离世忌日。 ⑫中国农村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始以山西省昔阳 县大寨村为样榜的政治及经济运动。 2011. 3. 16 因水声而明亮的夜晚 18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对你的心思 犹如不化的冰雪 捉着你离开的鞋印 那冰雪是不能化的 风在每一面经幡上 吹着口哨走了 你一生没有更美的秋天 像那个 秋天,花完死亡的绚烂 3. 在我的脸上停过 你那少年人的注视 好比风儿吹过 高高的杆上的经幡 简介>-------------------------------------- 陈先发(1967年10月一),安徽桐城人。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著有诗集《春 天的死亡之书》、《前世〉〉,长篇小说《拉魂腔〉〉、诗集《写碑之心》、哲学随笔集《黑 池坝笔记》等。作品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等文字,入选多所大学文学教材。 185 雨落下来的时候 我闭上眼睛歌唱 雨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心 低伏、歌唱着哭泣 这歌声这哭泣都不能被听见 雨落下来,为了将我爱抚。为了 在我眼睛和肌肤上布置月光 ■WWW 雨落下来,缠绕我的手腕 头发、肩项、乳房…… 这是最洁净的时刻。 这是最恬静的时刻。 如星 而粉色的蔷薇 凋谢前变紫 2010. 4. 26 她面颊上攀爬着 轻微的犯禁的热度。 她安静地离开。 而鸨丝般的疲惫仍在埋头值班。 所以,说话 是多余的。思想更是。 我就要准备好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 谁在门外等候? 绵绵的水。清澈的水。 一生的水声就这样流响。它一直在流响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什么也不用讲。 水声就是我的语言。 湖 来吧,把你的荆棘、你石块的尖利投入我怀里 把你的泥垢、你的枯枝败叶投入 湖水沉默,绷紧 浑身涟漪的颤栗——这疼痛的滤网 2004 空杯 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 我手掌的温度 你早已全部拿走 可是还不够一一 你积攒的冰块,足够建一幢房屋 住在里面像国王一样 砍下我的手也没用 杯子空了。多么不情愿地一 这你未注入的,空了 幽暗中,苦役犯的劳作无声无息直至 太阳升起:哦,更平静的脸容,更清澈的凝视 2012. 9. 2 自画像 我的灵魂有两间居室 分别住着黑夜和黎明 我一生写下过两封情书 一封给爱,一封给死亡 2012. 6. 12 2011.2.2 走神 雨在弹琴 今晚,它随意地在屋檐下拨弄着什么 又随意地走远 你想坐下来 写一封信。虽然不知道给谁 你想说说 很久没有这样,听着 雨声发呆了 你想告诉他 春天风大。一灯 洗手 她去卫生间洗手。 不大的卫生间,水和瓷砖的凉意。 高处的栏杆悬挂着一些晾干的衣物 她认出其中一件 上面有细细的蓝条纹 一件白色男式衬衫。 她认出那件衬衫。她鼻子里充满 穿它的那个人身上特有的 白皙、温雅的气息 她安静地注视了一会 (钟表的几声滴答) 那件男式衬衫一一 在那个安静的下午。在多年前 什么也不曾发生。 而世上有过多少 发生,如同 从未发生。 2010. 6. 3 冰雪词 有时候我是冰雪,寒冷让我结出 明晃晃的刺凌 坚硬的铠甲,却在阳光下 泪流满面地消失、融化一一 然而我爱我的消失一一这终于完成的。 然而我爱我的恩人一一那让我消失的。 2011. 2. 1 晚春 花都软垂下来 紫色的莺尾现出更紫的条纹。依旧 未完成的春天 你不知什么已死去唯有 眼睛还活着:两尾 浅水洼中的鱼—— 2011. 5. 3 白色生涯 我的恐怖是白色的 它穿着一件医生的制服 许多个夜晚,梦也索性不做了 被肿胀的脚趾搬运 回家的躯体。仅仅是躯体。 机器?牲畜? 我在我的子宫里怀着呕吐-- 月亮,无法在动荡不息的海面保持完整 心,无暇成为它自身 2013. 2. 17 空白 我已确知我生命的大半都是空白 它徒劳的怅望未能成为 水墨画里的留白,音乐中的静止 我继续选择忍耐的涂鸦并为它清洗 白色之墨,理顺 恐惧乍开的笔毛 2011. 2. 15 节后 这一阵喜悦的风过境后 突然静下来的客厅乱糟糟 还保留着他们在时的痕迹 我整个人也这样又空又慌一 想要打扫 又想再保留一会,这痕迹 2011. 2. 14 雾里 你已经忘记雾里了吗 你曾进入过雾里吗 你曾是雾里的居民 在雾里相遇,雾里分离吗 回头时 18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87 2014. 4. 28 母与子 —不,你怀着一个陌生、惊奇的国度! 2011.8. 26 有人是旅舍 你已人到中年 2008 注:雾里是云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的名字。 闻山口五郎尺八 2014.4.21 午 2014.4.21 夜 我保护你的肖像 旧电影 2014.4.21 夜 2014.4.20 晨 房间满当当 剑气是孤独的 剑声,有时是哭 覆满尘埃的杂物间。一部分将抛入垃圾箱 另一部分,将廉价卖给收废品的小贩) 如晾衣绳上的水珠 我们凝聚着生 有人是旅舍 有人是家 有人让你想回去 有人让你,想离开 她还翻到了一些诸如“我们往日那非尘世的 爱与美”、诸如“不灭的灵魂” 浓雾中一座陌生的城 清晨五点的出站口,寒意彻骨 一个人走了过来:高高的额头 宽大的衣服,两手插兜 木头的大床吱嘎作响。书桌上 两枝百合隐隐散香 天地茫茫 无非要完成各自的死亡 母亲,你在子宫里怀着 一个婴儿? 承载 使船舶迟滞 像从未见过似的,彼此侧脸 打量一一然后,微微一笑 之类的字句___ 她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辛酸、嘲谑和厌腻-- 驱车半小时来到一栋旧房屋 门口有一株已开始落叶的法国梧桐 __十年后,女主人公再次观看这一幕 自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那时她正清理 189 你已望不见雾里 你自己已是一小片行走的雾 雾里在哪 ——旅游地图里找不到它。 你怀念雾里吗 雾里 有什么,它符合 你的期冀、你有过芳香的记忆吗 那记忆,会不会 已是倾圮破败的旧宅第,雕过花的廊柱间 野兔和野草悄悄安家 无数道山峦把雾里和世界 隔开,一条河把你和雾里 隔开 没有道路通向那 很久之前你就出发了,寻找 一座桥,一艘船 我保护你的肖像 它碎了 不止一次 再碎一次又有何妨 你看不到我的手指 被碎玻璃扎伤 你以为我的手,在某些冬天的夜晚 可以劈柴那样燃烧 你曾是我的爱人 你曾是我的凶手 你举着白色的玫瑰 靠近时,所有花茎 瞬时软垂,所有花瓣 崩溃四散,每一片花瓣都是雪、雪、雪 飞雪四溅 这不是你预期的 18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这也不是我预期的 我们惊惶地互看 我们又失措地别开眼 这是你的过错 这也是我的过错 这过错无言的责备,像伤心的妈妈 满当当的房间仿佛 被摘除了内脏 我练就了一门手艺 缝补破洞,铜补瓷器 把裂痕化作时间 细长、柔和的皱纹—— 它可以是愁岀的皱纹 也可以是笑出的皱纹 除了皱纹的主人,谁能分得清呢 我用手指的冰凉 捡拾暖色的碎片 在一堆五光十色的碎片中 不须寻找,准确地取岀它们 准确地拼接 我捂着这微温 这快要死去的鸟儿的柔弱心跳 这不是你的过错 这也不是我的过错 这是你的命运在铸造你 这也是我的命运在保护我 我不是在保护你的肖像 我是在保护我十五岁 就开始学习辨识的爱,我对这个世界的想象 我是在保护我,为它所受的罪一一 它们同样尊贵。 两个膝头相挨 他的嘴:瓶子里插着玫瑰。 房间满当当:书、桌子、椅子 甚至音乐 也加入进来 什么也不缺:书房、卧室、厨房 完备的家的模样。 然而有一个最重要的 未曾到场 简介)------------------------------------------ 扶桑,女,1970年10月生。河南信阳市中心医院医生。获《人民文学》新浪潮诗歌奖。《诗 歌报月刊》全国爱情诗大奖赛一等奖、“三月三”诗会奖、滇池文学奖,入围华语文学 传媒大奖年度诗人提名。部分诗歌被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等国文字。著有诗集《爱 情诗篇》、《扶桑诗选》。 卒;;;电 191 谷禾।谷禾诗选 宋红丽 1月16日《XX时报》 宋红丽,女,26岁,1979年出生 河南省鹿邑县宋楼村人,小学文化 身份证号码不明 1998年来京务工,当过洗碗工 广告员,在路边卖过假烟和盗版盘 擦过皮鞋,哭过,偶尔笑过,想过死(不止一次) 后到亚运村某工地做炊事一年 欠薪10个月,离开 01年在北京站做过两个月票贩子, 羁押15天后释放(无记录),录像厅里 结识了四川仔王小峰(她曾经的男朋友) 02年8月两人同居, 两个月后怀孕。流产。 又过了两个月, 再怀。再流。半年后,第三次怀孕 王小峰人间蒸发 宋红丽咬牙切齿要把孩子生下来 03年8月,宋红丽花70元买下一辆 二手板车,晃悠在通州东关一带 捡垃圾,那里许多住户都认识她一一 大肚子河南女人宋红丽 04年4月18日,宋红丽在潞河医院 顺利产下儿子宋小小 4月23日之后换到姚家园市场继续捡垃圾 (其间5天为产后休息)。 受人蛊惑,曾偷偷到燕莎附近站马路牙子, 感染过轻度性病(后治愈) 宋红丽发誓痛改前非 19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捡一辈子垃圾也不再干这丢人的事儿, 累死苦死也要把小小养大。 2005年1月16日上午9时23分 宋红丽怀抱小小,身背编织袋 横穿京哈铁路时不幸被一辆飞驰而来的 货运列车拦腰撞飞(像一只鸟) 并当场断气。 目击者称,断了气的宋红丽 血肉模糊,但左手死抠着胸前的小小, 右手抓住背上的编织袋, 几个人都不能掰开。 她的板车就停在铁路对面, (到记者发稿仍停在那儿) 估计是要赶着把捡来的垃圾送过去。 希望大家一定汲取血的教训, 过马路要格外谨慎, 尤其不要带侥幸心理, 警方欢迎有爱心的人联系小小的收养事宜 垂询电话85895义X X 手机 1390006 X XXX (记者马宇宙报道) 《胡风传》第284页 当他终于回到我们中间,脱下沉重的铁镣 像丢开一件救生衣,在白花花的阳光下, 发出人的哭泣,这个衰老的、委琐的、 丧失记忆的哑巴,他至死不宽恕当年落井 下石的朋友,这个肉体的残废,像敬畏神灵一样 敬畏最卑微的草芥,当他用流血的笔 揭开尘封的真,这个大地的 思想者,一次次被谩骂、殴打、凌辱 放逐、万劫不复的诅咒。他想到死, 死亡的耻辱和高蹈,“死亡就像凉爽的夏夜。” 川端康成在纸上写下“我散步去了”,就没有 回来,但是他要咬牙切齿的活着,沉默的,顽 固的, 满面含羞的活下去 这个终生不跪的人,应当被我铭记, 不是用青铜的雕像和丰碑, 也不用轻飘飘的文字, 他生命的诗篇被大地吟哦, 他血肉养育的光芒照耀我读书写字 小事件 说到车祸,忍不住心慌起来 早晨经过东关路口,望见福田一辆皮卡 横栽在马路中央,车头已经扭成麻花儿 货厢里的旧家具散落一地 肇事者和遇难者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让留下的大片血迹分外刺眼,也有了更丰富的 想象空间,警察放置了绕行标志, 乘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还把脑袋伸出窗外。 ……也是在这个地方, 大约三个月前,搞装修的雷于挺也不幸丧命 我曾请他吃过一次饭,听他如数家珍 讲述着业主验工的细节,他狠抽了口纸烟 突然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她下月才满十八岁, 但认识三天就被我搞掉了。”他得意地 笑了,却马上又严肃起来,“我要和她白头偕老。” 他用力挥着拳头。但三天后, 他独自进了火葬场烧红的炉膛。消息传来, 我去东关路口站了很久,但终于没有 碰见他爱上的那个女孩。 这么多年,我已经领教了生命的脆弱 越来越多的死,让我快麻木了 甚至父亲说把我抱大的三爷爷死了, 我也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噢”,就挂了电话 下午带女儿去看牙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方然看见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孩在借用两只滑板 前行 他的整个身体都趴在滑板上,两只灰黑的手 奋力向后,像一条鱼在人缝里钻游。 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乞讨呢? ” 我没有回答她一一我又一次目睹了死, 形形色色的死,其实和活着没任何关系 譬如人的死,树的死,田野的死,河流的死 天空的死,爱情的死,性的死。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死 总有一天,我也会静悄悄死去,并且不能选择 其一 问自己 仿斯蒂文斯 我想知道,我是否还拥有爱的能力 当我木然地走过这些花儿, 我是一个现实的逃避者,或质问者吗? 一群普通话中的河南方言 此时,此地,我自己就是一个个段子的主人公 被众人的哄笑刺配,和鉴定 我以沉默,表达着 内心的反抗,这是我惟一能够坚守的,也是 所有能够坚守的 所以迄今为止,我鄙视这个城市的 每一片红砖绿瓦 一个熟睡的老人 一个熟睡的老人 就像一座空荡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 它的内部 黑暗,肃穆,荒凉,蛛网密布 如果一阵风吹过, 逝去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们回来,和他合而 为一 它会变得 自然,亲切,带着桃树的端庄和垂柳的慈祥 噢一一,一个熟睡的老人和空荡的房子 接着,河流与村庄诞生了 田野,羊群和炊烟, 女人抱着孩子,沿月光走来一 我想,这不是幻象 从一个熟睡的老人开始,当他和一座空荡的房 子结合 我被允许经常回到屋檐下,成为 众多父亲中的一个 亲人们 四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只把母亲当亲人 三十年前,我九岁,把所有的饭当亲人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只把青春当亲人 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女儿,是我 的亲人 踩着四十岁的门槛,所有的敌人和亲人,你们 都是我的亲人 当我八十岁,睡在坟墓里 所有的人都视我为亲人,但你们已经找不见 我-- ……这一撮新土,这大地最潮湿的部分一 一件物什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我一直搞不明白,一件物什 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比如一只瓷瓶子,白色的,清澈,轻盈,圆润 安放在屋子的一角,既没有插花,也没有 承载水和月光,有一天深夜 它突然倒了下去,不借助任何外力 就碎成了一地尖锐的瓷片,把我吓得心惊肉跳 陈鱼送我的油画,就挂在我家的客厅里 另一个白天,它突然落了下来 再从沙发滚到地板上,画中的马匹 紧紧地压住了骑马的少女, 少女的脸孔,只剩下了轮廓 我打开门,墙上的钉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想一想,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是太多。一辆车抛锚在路边 车主急得围着它转圈,这时另一辆车 突然冲过来,瞬间把它拧成麻花儿 转圈的车主来不及呼救,就成了横陈的死尸 我的同事行色匆匆的跟相遇的每个熟人 说再见,回到家里,就把一瓶农药 灌进了喉咙。我家无人居住的老屋有一天 突然坍塌下来,屋子里的一窝野猫却安然无恙 我保存的最早的照片里 如今还苟活在人世的只剩我一个 据说恐龙曾经统治了地球,青藏高原 也曾是一片大海 这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我早已变得隐忍 而麻木。我也曾想搞明白 一件物什,为什么突然垮下来 一只瓶子,一幅画,一个钉子,一辆车 一座房子,一个人,一个物种 一个村庄,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 也会突然垮下来 破碎,扭曲,倒塌,死亡,消失 成为历史深处的墨迹 我甚至想到“必然”这个词,想到这个词语里 蕴藏的宿命和道法,这样的归结 愚昧而残酷。它让我如临深渊 面对一张白纸,也恭敬而小心翼翼一一 落院 “从八十岁向一岁活,每个人都是 如来……”我父亲絮絮地念叨,日头转过 门框,他脖子以下的枯皮和青筋都没入了 屋檐垂落的阴影。 母亲在当院里捶棉花,木棒落下 蹿起的尘埃在阳光中乱撞。“喷——膨… 哦,此刻落院的是一对老人的晚年,激情 恍若隔世,而咳喘的 足音不断从暗夜涌来,粘稠的云块 磨损着母亲的乳房,也磨损着父亲的阴茎 五十年的风雨越来越苍茫、邈远…… 我从梦中惊醒,但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一张随手翻出的旧照片, 我和妻子之间竟隔着另一个人 他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留下的空旷多年后却显影出来 我曾经梦游穿过田野、村落和许多城镇 最后又落院回来一一身体里装载着 我父亲和母亲的晚境, 还有我半生的风湿病,我儿子的旱冰鞋 划过水泥路面时打着旋儿的尖叫 原野记 把原野当成生命的温柔地带,我去它 却愈加缈远。当原野上消失了 蓬勃的野草、杂树、荆棘,而只剩下庄稼 沟坎坟畔的花儿在风中加速凋零,请允许我 独自游过田填时,心中升起 露水大的伤悲。离开村庄3公里 我一步一回的泪光深处 只捉到了电线上的雀点,以及枝头的半片残叶 脚下这青绿的麦苗,头顶着霜露 却并不见老,偶尔有野兔顺着垄沟狂奔去远 似乎它要在惊悚中亡命一生 壕沟里流水不复,哪里还有水草鱼虾的踪迹 蓝天白云凝滞头顶,壕沟对岸 高速公路直穿过围起来的开发区,不用脱去鞋袜 我也能向着灯红酒绿飞去。仿佛 原野已不复为原野,我心已成 爺粉。想起童年时我也曾在原野上迷路 从连片的马齿宽、抓地草间摘下一朵牵牛花放 在耳边 隐隐就传来了暴雨般的虫鸣,抬起脸来 看见星辰分外密集而明亮,足以照耀古今 让人平静地睡去,不再想醒来 不再侧耳搜寻亲人的唤归 若干年后把住所安置城市的边缘,说明我心向原野 却又被名利的藩篱羁绊 你怀疑我虚伪吧,但请不要怀疑我来自那里 最终还将被它一点点收回。 那么多金色的叶子突然顺来 那么多金色的叶子突然飞起来 在这个早晨 那么多金色的叶子以近于无限透明的蓝色为背景 突然飞了起来 仅仅因为寒流突至吗 它们就脱离枝头,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一 仿佛断弦上的千万只蝴蝶 其实是在这个城市深处的某一条街道上 从某一个瞬间 它们义无反顾地,飞了起来 落在你的头发上,脖子里,身体上 更多的叶子,飘飘摇摇地飞落去了你脚下的马 路上 一带着悲伤的形状,爱情的形状,时间的形状 但它仅只是一片叶子一一 一片无法覆盖你也无发占领你的金色的叶子 回忆照耀现实 一次次地批斗,让牛高马大的地主 过早弯下了脊梁。你信吗? 一次次地死亡——丈夫、公公、女儿,婆婆 上午的小儿子、下午的大儿子 连续的,把俏农妇逼成了哑巴。你信吗? “一次次地,我吃着自己的儿子,边呕吐 边吃,我猪狗不如。不如。从活过来 到现在,我没尝过肉,我死了下油锅。你信吗? ” 一次次地把人踩于脚下,踏着堆垒的血肉 他爬上最高的深渊,踩响了地雷。你信吗? 一次次地隐匿真相,撒谎成为习惯 一次次地,强取巧夺 他已没有了面对历史的勇气。你信吗? 诗歌可以疗伤,宽心,可以分担罪过 但不可以是杜康,也不可以是流泪的忏悔书。 你信吗? 为京城的雾霾天气而作 雾霾的天空下,晃动着模糊的人形 但你猜不出他是谁 如同你,藏在口罩后的脸 以口罩为面具,只把眼睛裸在空气里 你不住地咳嗽,吐痰 一口接一口吞吃雾霾,饲养身体里的野兽一 有一天,它注定要破栏冲出来 而现在,你必须忍受 这雾霾的城市,如同灰色的裹尸布 你只能用虚无主义的的蓝天,森林,伊甸园 在纸上,写一首明净的诗 诅咒吧。祈祷吧 但你必须活下去,必须不被雾霾吞吃 19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93 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 谁能把消失的阳光唤回 ——是的,你屈辱地 活着,不发出声音 窒息你的,不是石头和铁器 而是散不去的雾霾一一它扼紧了你的呼吸 而你,必须发明一个癌症 来一遍遍赞美,这雾霾不散的祖国 我们不断地后退,甚至消失在了事物的深处, 而只让自己的声音留下来, 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制造更多的声音, 制造无边无际的寂静一一 我们是声音的父亲和母亲, 我们是声音的孩子, 我们生下更多的声音并为它命名一一 我们称之为黑夜,称之为白昼,称之为音乐, 称之为诗歌,称之为爱情, 称之为宗教,称之为死亡,称之为天国…… 君儿।君儿诗选 制造声音 制造一个声音,再制造一个 不同的声音。 在两种声音的摩擦里,我们相遇,相爱,筑巢, 交媾 绞缠着,撕咬着,生下更多的声音。 我们制造覆盖田野的飞雪。 让鲜红的柿子在枝头点灯,而叶子不停地落下 来。 我们制造雷雨的池塘,岸柳,蛙鸣, 到了五月,麦子被收割干净,镰刀回到墙上安睡。 风媒花和虫媒花, 从春天出发,声音的河流奔向大海, 一啊,不要对我说你的美人痣,不要说你有 接近于无限透明的蔚蓝的眼睛, 不要说所有的教堂,都矗立在信仰者心头, 也不要说你是天堂电影院里硕果仅存的演员和 观众。 更多的时候,我们退回到衣服里, 退回到肉体的躯壳里, 简介>-------------------------------------- 谷禾,1967年端午节出生于河南农村。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诗并发表作,著有 诗集《飘雪的阳光》、《纪事诗〉〉、《大海不这么想》、《鲜花宁静》和小说集《爱到 尽头》等多种。策划出版了《中国诗典》、《新世纪中国诗典》等当代汉语重要诗歌选 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美、英、澳、新、葡、港、澳等国家和地区。 歌钟 头发越掉越少 我想好了 等到“全裸”时 就去买个假头套 买个十八岁姑娘的外表 去大街上招摇过市 合唱者 从睁开眼睛,我们出生 在一个合唱的大家庭,唱出相同的声音 我们玫瑰的表情,花瓣的嘴唇 千万人一起合唱,如同一架掠起的超音速飞机 在一支看不见的魔棒引领下 “我”淹没在“我们”之中,从剧场到天空下 童声消失了,我们用清澈的眼睛合唱 青春的河流干涸了 我们用老年空茫的道路合唱 向黑暗的人群,向风吹稻浪 向明灭的灯笼 向收割后的田野,向雾霾和落雪 向骨头的死亡之舞 我们一直合唱:肉体渐渐消失了,教堂也没有 出现 永远的合唱者!我们没有自己的名字 飞越太平洋的鸟 什么时候能飞成 那只横渡太平洋的 鸟 口衔一小截树枝 累了就放在万顷洋面上 打一个盹儿 饿了就站在那一小截树枝上 捕鱼 去陌生的远方开辟梦想 让假头套替我逍遥快乐 让假头套替我神魂颠倒 让假头套替我去挣钞票 让假头套替我应付填表 而真的我 秘密坚守一个秃女的谦卑与骄傲 身体变轻灵魂出窍 那是我的血由红变黑 那是我的繁华在体内蔵蕤 重新为人 每天凌晨鸟鸣把我唤醒 它们夜里也在叫吗 当我睡去世界发生过怎样的改变 这不绝的鸟声是要 让我回到鸟 还是令我再为人 那个扑不灭的虫子叫歌者 他们给树喷药时 顺便喷了我一脸 我这个虫子太大 一时还扑灭不了 五月将半 桐花大部分都落了 他们杀死的虫子其实 叫困顿 他们杀不死的我 忝列于歌者的队列 现时代一名小小的诗人 怀念 让我这个坐在屋子里的人 懂得怀念 怀念陌生的事物 19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95 它们在远方 已灿烂了两万年 这沉默的两万年里 你来过 又飘走 让我的经书上 画满桃花 好让异代相逢的人 又馨香可嗅 我有的将更虚无 但好像又不仅是文字 不仅是书 生命将尽 剩下的会是什么 我问自己,问自己 快速前进的一节节车厢 一定也在这样问着 黑暗中的铁轨 嘀嘛呢叭咪叶 对着越开越好看的花 自惭形秽 但这不也是另外一种 -恩遇和感怀 哦亲爱的这煽情里面 其实有多少苍茫之感 说话间一只麻雀来了 停在它的上面 一片夕阳的光来了 有时你音容清晰突然立在我面前 一下子使我眼中万象虚化一片 姐姐我别无所能 码字为生 也不知是否应合于你的意愿 一个字一个字地接近你 直到最后两颗尘埃 可以互相握一下手 让我转动的经筒飞舞 卜 轻轨的轻是指它的局限还是 速度 19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今生你为人翻山越岭 但最终面对的是 一个个城” “这样在接下来的一世你成为虫 钻进泥土因吃尘埃而消瘦” “最后一世你又具有了人的模样 只是想起经历过的一切 你会泪流满面,不知所往” “再下一世你是鸟 了解天空和云彩并知道 尘世有的在天上不可能再得到” “下一世你成为猴子 在天地间攀登看尽山林和落山的光阴” 两个年轻的恋人 在轻轨上缠绵,缱绻 我看了又看 知道这样的幸福 今生我已不会再有 “然后在又一世你成为鱼 阅尽波涛和大海 知道世上的蓝色得自于哪里” 体内异端 一个面皱发疏的老太太 正在我身中孕育暂藏 想想这件事实在有意思 我现在挖不出的想象 全部为她所控 十年也许二十年 大海料也不会变成桑田 我却要一死再死 只为那个神秘的面皱发疏 只为她粉墨登场 告诉我多少事已全部遗忘 它们全都随风飘扬 海棠花开 海棠花开了 在楼前的院子里 不多不少十五棵 全部盛放 隔壁人家装修的电钻声声 而它们悠闲自在 一年一度 摇摆在春风中 它们的后方有一株无花果树 它们的前方有几棵白腊 而它们的前世 这人怎么可能知道 每年海棠开时 就是我该得病的时候了 一个冬天积累的火 化为嘴唇口内喉咙里的溃烂 一个肿着一边脸的女人 停在它的上面 它们水乳交融我却在这一刻 生岀那么一点嫉妒对美还是 对流逝对初始的洪荒 还是对生命的无望 嘿宇宙我是你无边无际中的一只小鸟 我吟着我的谢意 它们也是风中那一枝枝海棠 槐花 46年后 不再有我的 人世上 依旧还有 槐花飞扬 地面上的三叶草 也随风吐蕊 把芳香 混进槐花的天雨 树下有人的粪便 尚未被虫子 分析转藏 我仰头看见 槐树上的阳光 神秘灿烂 像不再有我 的世上 姐姐 姐姐转成魂魄的你 应已不再认识我 二十年生死相隔 说话的尘埃和寂默的尘埃 墙的另侧 有时我想 那些死去的人 只是转到了 墙头的另一边 弟弟姐姐父亲 婆婆,舅舅姥爷 姑父和从小认识过的乡亲 他们转过身去 看到的不再是我们能见的 听到的不再是我们能听的 他们和生时一样执拗 既已动身 就再不回头 星月满天 天地湛蓝时 或许隔墙能听到 轻轻轻轻的 叩击之声 那是他们小声地谈起 伤痛的前生 故乡 橙黄的秋柿 挂在老家院里 三棵柿树上 坐了一上午的汽车 拔了一院子的杂草 我才站在了它们面前 我摘下一枚又是一枚 然后把它们并排码在 阳光的下面 三棵柿树和一■圈砖墙 这是我的老家 197 一堆无人品尝的柿子 这是我想留都留不住的 云影与天光 我拆了猪圈驱走蛛网 像一个异乡人 把故园打量 三棵柿树和一堆秋柿 那是死去的亲人 在把我奖赏 树上的故乡 那年回老家 荒草爬上了土炕 我栽的柳树已死 父亲生前种下的柿树已被野藤遮没 邻家的椿树悬着鸟巢 门前电视天线上停着秋鸟 我不知道故乡已活了多少岁 也不知道它还有多少年可活的时光 使我觉得上班也并非 全然是浪费时间 我们能偶尔 谈谈冬天谈谈火炉 谈谈飞涨的房价和煤块 你看我有时走路去采访 就建议我骑你的自行车 你居然不知道 骑自行车“会见” 政府官员和老板们 已是一件没面子的事情 忙来忙去的妈妈 你的农场被辟为工业园 你的棉花被挖掘机掀翻 你的女儿大学还没有读完 你住在旷野旁的陋室里 早出晚归 为一座现代化大厦 抹去日日的尘埃 李成恩|李成恩诗选 扫地的妈妈 扫地的妈妈 我这样称呼你 是因为你的确比我年龄大 而且慈祥 每天为我收拾干净 零乱的桌面 超人 其实我是在以另一种形式 重复母亲 母亲以咆哮对付不测和难堪之事 我以“冷战”和“无言” 母亲把赚钱作为人生的惟一目的 对我倒成了无法摆脱的终极手段 母亲以无所不在的拒绝回击温情 我无痛无爱 不把情感视作监牢 像个超人 简介>----------------------------------------- 君儿,1968年生于天津。1987-1991年就读于山东大学中文系。印有诗集《沉默于 喧哗的世界》、《大海与花园》、《歌钟》、《飞越太平洋的鸟》等。作品入选多个诗 歌选本和刊物。 19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独自吃草 飞机落地 巴塘草原 寂寞机场 适合我 一个视寂寞为仙境的人 我无数次想像 来巴塘 做一条耗牛 低头吃草 我想像不出我还能吃什么? 我吃过生活的垃圾 那块生锈的炮弹 咬掉我的一颗门牙 所以我咬牙切齿了好多年 我也吃过甜饼 一种圆圈圈 像是骗人的 我口里残留的农药越积越多 巴塘草原 我来做一条耗牛 加入寒冷中 我学会吃草 我学会在冰雪中 呆立一个下午 而不仅仅穿过冰雪 我学会走向废墟 而不是坐在废墟上 哭泣 我学会吐掉 口里那只 世界强塞给我的 绿皮青蛙 黑暗点灯 世上有多少黑暗 我就要点多少灯 咼原有多少寺院 我就要磕多少头 人呀 总要学会 向咼原跪下 总要学会 把油水浸泡过的心 拿出来 点灯 耗牛黑压压的 耗牛黑压压的 向我移过来 我会颤栗 你干枯的嘴唇 它们是青藏高原 说出你的痛苦时 沉默寡言的 我会说出我更多的痛苦 摩托车 我终会飞翔 雪山骑在 你终会从长跪中获得我的爱 它们身上 从早晨 一直颤抖到黄昏 扎西,请你带我去天葬台 骨骼牢固 扎西,请你带我去天葬台 谁人能推翻它们? 我想了快两年了 我必须去天葬台 黑夜里 它们聚在一起 上次来玉树 并不躺下 你拒绝了我的请求 雪山还骑在它们背上 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骑摩托车的小伙子 我不敢说出口 星光下 我一个女孩子 发出呼呼的鼾声 哪有胆量面对天葬师? 肉体肢解 你怎样获得我的爱 头皮剔下 骨骼砸碎 我是新寨村石经城的一块石头 我的心呀 我的肉身上 终要解脱 雕凿了美丽的 嘛呢石经 到结古镇 东南山上 我是20亿块石头中的一块 供奉山神 我是沉默者中 闭斋诵经 唱歌的那一块 停尸台上 我是挣脱黑暗发光的那一块 忙于解尸 各行其职 如果你来看我 互不干扰 我会流泪 那样的场景 如果你跪在我面前忏悔 引诱我开口一一 我一样会忏悔 扎西,这次请你带我去天葬台 泪流满面的石头是我 我一年来一次 我压在20亿块石头中 见过英俊的喇嘛 我的肉身 见过羞怯的尼姑 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也见过大小领导 你伸手抚摸我时 惟独没有见过天葬师 20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f 一二,…无 「二……一」 见过神鹰在雪山盘旋 她的积雪 但没见过我的灵魂 她的野花 肢解的全过程 我不赞美世上任何牲口 因为它们活得卑贱 活得不如人 剪羊毛 人呀 剪刀手 我们的傲慢 心灵手巧 天生注定 白色衣袍 我们的态度 乌黑头发 你好!剪刀手 总是高于牲口一等 在巴塘草原 你看我的眼神 好像你怀里羊的眼神 你说你配低头吃草吗? 干净的慌乱 我们不配 清澈的牧场上 人五人六 一层薄雾般羞怯的眼神 指的是一一 怀揣一颗奴驭的心 噂嚓噂 ? 言—足台小推土机 总想骑在他人的背上 羊毛翻卷 野花与积雪 堆在青草上 嚓嚓嚓 都高人一等 像是在我的身上剪羊毛 我听到剪刀给我带来的 我的寺院 剪羊毛的速度 白天我进入的寺院 到了夜里 嚓嚓嚓 我要带走这剪刀运动的声音 它随我进入了我的体内 喂!微笑的剪刀手 白天我不曾下跪 请跟我走吧 夜里我大胆地跪下来了 帮我剪掉 我终于跪下来了 更多人身上的羊毛 巴塘草原 对着神灵 我干枯的眼睛里涌出了 泉水一样清澈的泪水 我向神灵说出我的罪过 我爱上了巴塘草原 我身为人的罪过 这一点都不假 人啊 有多少罪过就有多少泪水 假的是 那些白痴美人的赞美 我的泪水盛满了一个银碗 早晨起床 你以为我会赞美她的牲口 我端着一银碗的泪水 201 . 一饮而尽 我沉重的肉身 好像脱掉了多余的部分 从窗口望出去 一条河静静流淌 我怀疑是从我体内流淌出去的 而不远处的蓝天白云下 一座寺院 我确认它是那座 从我的体内 又回到了山上的寺院 精神性的楷耙 到了玉树,你一定要尝揩耙 如果你没有尝过将耙 如果你的舌头没有被揩耙的香味缠住 那就验证了 你的心还不虔诚 你的玉树之行是游玩的,不是精神性的 精神性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糟耙是精神性的 我觉得舌头被糟耙缠住 是你向神的食物 心服口服的开始 把我的词语、意象、节奏与音乐 全部拿出来与玉树交换她的诗篇 我到土地里采诗,通天河畔勒巴沟 农田勤劳,一年有四次耕作 我佩服不懒惰的土地 但我听到农妇一边撒种一边说一 牛若连年产子牛无力 田若常年产籽田无劲 —-我从背上取下纸 记下这爱护土地的诗句 许多喇嘛 我来到称多县歇武镇下赛巴寺 我见到了赛巴活佛仁青才仁 活佛对我只是轻轻一笑 一辆面包车停在寺院的台阶边 面包车里白布包着一具遗体 我对此一无所知 许多喇嘛念经,其实念的是同一部经 许多喇嘛,其实是同一个喇嘛 而一具遗体正在被超度 灵魂离开了身体 正在去往不远处的雪山 是我故乡河水 杂曲昂曲河水 酿成醇香美酒” 我赶上夏季草原盛会是有福的 我喝上玉树美酒是有福的 我嘴里的青棵是液体的青棵 千万棵青棵在我口腔里跳舞 我体内的青棵 我血液里的青棵 我汗液里的青棵 一齐被酒娘喊醒了 酒娘酒娘 喂牲口的酒娘 也喂远方来的客人 一请你喝下这碗酒 远方的客人 像牲口一样高兴 像牲口一样嚼青棵 情人抱着乌云 一个贫困的情人 在灾难的天边散步 灾难破衣烂衫 怎配得上贫困的情人? 乌云配得上天空 因为天空空得只有乌云 草与乌云 一草原的草,一草原的乌云 乌云是天空的全部财产 草是草原肝肠寸断的情人 小和尚 我一直在想世上最美的人是谁? 走遍天涯海角我见过的美人已经超过十万 但都不是世上最美的人 雪山下的寺院朱门半掩 我推开门,踏过高高的门槛 一个约摸十岁的小和尚站在风中 一团绛红的火在疏朗的空气里飘 我被小和尚惊到了,我差点发出尖叫 ——你的羞怯之美从哪里来的? 此前我没见过神灵的美 现在,它就在我眼前 比真实要虚幻 比虚幻要真实 到玉树采诗 农事多神秘,玉树多诗 我置身玉树,做采诗者 我背负纸,手拎一支笔 我在玉树的雪山与草原之间 随着耗牛与白云的移动 我确定我的步子一一耗牛的步子 我确定我的姿态一一白云的姿态 我确定我的身份一一高原采诗者 我反对被称为无所事事的游玩者 我不玩山,不玩雪,不玩通天河 我只在白云上写诗,只在草原上 酒娘 我坐在玉树的山上饮酒 只一小会儿我就喝醉了 我跟着山下人唱一一 “不是阿妈是酒娘 酒娘伊西堪卓 吉祥天然山泉 酿成醇香美酒” 我对着江河源头喊一 酒娘酒娘 玉树的酒娘抬头看我 她唱-- “杂曲昂曲河水 简介>----------------------------------------- 李成恩,80后女诗人,纪录片导演。已出版有诗集《汴河,汴河》、《春风中有良知》、《雨 落孤山营》、《高楼镇》、《池塘〉〉、《狐狸偷意象〉〉、《酥油灯》等,散文随笔集《文 明的孩子——女性主义意味的生活文本》、《写作是我灵魂的照相馆——李成恩谈诗录》、 《谈影纪录》等10部个人著作。 20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03 A >李海洲 I李海洲诗选 有容(九章) 我在困苦中,你曾使我宽广 ——《旧约.诗篇》 1.葬 阳光放假了,我挂在八楼的窗 翻晒去年的你、和初秋暮晚的蟹黄…… 楼下是太多的口舌、病菌 它们传播,要隔开我和你的车程 天空总是堵塞。 很多时候,身体里如果不是空 就总是阴天,擦着同样的铅…… 你等待的人在慢慢开出霉花 像年迈的鸟,在风雨中一点一点地老掉 我们叹息,奢望化为泥灰 小小的争执后,街道就压在心底 如果有一次亲密,就会多一分叹息 我们和水草纠缠,想成为释放的闸门 去覆盖时间的床单。 未来其实很短 你的眼里除了星形草、棉签 还浮动着灰暗的天。 你知道:我的旧欢都会在里面下葬。 你用腼腆来维持我的傲慢和虚荣 仿佛暖冬的午后,一只温和的手套 悄然套住我充满暗疾的生活 你在猜测蔑匠和荆棘的关系,是骨缝和沙? 还是切肤之痒?或许是后半夜的电话 --通向你魔蝎的家门。 而我总是小感冒、瞌睡 活在被动的桃花里……像懒虫、老妖 或者遁世的烟 也许人间的冷暖,就在口舌之间 就在路人擦来擦去的眼神里 但我们爱着,秘而不宣。 你和世俗的抽风机一起 要慢慢把白羊座的水分抽掉。 那光阴如同线团,揉来缠去 却又把我们隔开,不能生死相许。 如果仅仅是爱 也许一秒的光阴会被拉长…… 我沉缅其间,想到每天早晨匆忙的分开 你和那些出租车把生活扶起 然后,靠近又走远 像夏天把沙滩搬来搬去 —这是谁也无法弥补的小悲哀 它们交叉,让花边相拥 却不能连成一片 踩进我们的身体。 也有阴天、争吵的盐 和各自小小的固执。 然后是锡箔的体温一一丰腴的烤箱 运来生活的米粥:“小碳炉、姜片 药汤,两小时的文火……” 你弯曲着手指,葱花飘满前额 像流星在天空化渣。 总是有铁锈的气味 弥漫在周围。要慢慢饮尽世俗之露 要停下来,在白灰色墙壁的呼吸里 看佛指拈花、松针落下 屋外的灯火在爬高……”是吗 人在叹息、人变得多疑? ” 一个潜水者 翻开了松鼠的石榴房 隔壁是两个异乡人一一两个小尾巴 爱情的营养过剩者 偶尔的交谈,让委屈多一点酒气 多一些方言里的清澈和混乱 而太阳在发芽一一是鹅绒还是 蛋黄的模样? 它贴在屋檐的阴影里 让你看见我的位置 直到他变老。 我们像两只爬进蜜月的瓢虫 爱情里都是新鲜家具的苏打味…… 你在波涛中不愿醒来 我侧卧其间,让眼睛关掉灯、时代 关掉那些怀疑中的不可知 它们凋谢,在预料中入土为泥 在泥中成为别人的墓地。 而另外的设计课里:白色花在开 前世的云朵掉进窗台 我慢慢转身,抛开熟睡的生活 以及那些敲门而入的文件 —我要把自己通过短信发给你 2.秘而不宣 我爱你无辜的悲伤,没有虚妄 只是下陷。稻草掉入水中 3.出租屋 除了往事的木靴,燕尔里也有泥泞 4.两个人的爱情课 广告系是你的爱情课,平面和构思 小棕熊的颜料……。你在为谁创意将来? “多么好的搭配”:你的设计、 我异想天开的策划。 我们的智慧可以让哑巴开口,让石头 变为祖国。 一却无法到达一些词 比如自由、作弊。而另一些词 却又让我们相见恨晚 你在电话那边叙述:天气、身体 夏天的细菌要发芽…… 在此之前,我困入楼梯拐弯的写字间 叠纸飞机、涂抹你眩晕的小黑痣 更多的时候,是准备着爱上一个梦 5.隐或生活的慢车 多么想安静下来。离开领带、职位 和工作的繁花。安静下来,写书 做爱、流浪。也可以和竹篮漂入菜市 ——去买回年华的短斤少两 如果是老家县城的板桥街: 那里生长着年少、张狂、几纸傲骨 不远的地方就是祖坟 我们的散步轻松、徘徊?经过那里 经过野苜蓿、铁一样的麻雀…… 当小风过路 我们的身体慢慢传出汗液、颤栗 传出突然的冷…… 那是已经和将要厌倦的活着 惊动了道德经里的半张休书 更多的时候,生活在矛盾中开着慢车 无缘无故的老掉、叹息和观望 多么奇怪?多么奇怪的灰和灰心…… 你小心地挽着一个时代的问号 走进那薄幸的青史地…… 这是谁多年前掘开的井 命运注定你将和另一个人一起深埋 ……其实是生活的繁花 凋谢着奔波的前程。在怀旧里纳凉 昨日重现,天空将要被花蕾记忆 你知道未知的太平洋 205 20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1 1., 在慢慢长出石头 6 .后主旧事 写完这首诗,我是否应该睡去? 大梦春秋、有容乃大 坐在重庆夜晚的台阶:落叶西卷、 历史之书斜翻 你目睹倦容中的后主:饮酒、吞药、渴 他要用身体,去解决掉命运的王朝 让几千年变为一天。 这多么相似。晚宴后,心里的糖变苦 男人们在讨论:家、钱袋、紫药水…… 更多的是贪欢的针剂 被生活从一个房间,注射到另一个。 你要从中分辨我浮华的模样 区别不同年代里,两个后主的叹息 是啊,书剑飘零 夜晚的关节里发出失眠的声音 — —其实我是你的祸水 而你是我太多虚荣和理智中 茫然的部分。如果从沉沦中回头 也许是另一种沉沦 仿佛南唐的城池,即使有献身者的热血 也不够一次盲目的忧伤 你知道:很多人在称赞秋天,而更多的人 在秋天的夜里颗粒无收。 是啊,仍然是风的模样。生活和守旧 理想和道德…… 一个人是否可以固执终身? 你不需要说辞,我也不要 即使是一杯毒药,我们也幸福地吞下 你看:一个孩子在玩着水上滑版 滑皈弯曲 孩子滑出了天边 7 .片刻漂浮 总是担忧我的胃、身体和坏脾气 担忧我会突然像巧克力,在你的生活中化掉 “为什么队列里总有那么多踩错的步调 为什么青春和命运,总停留在杯盏之间“… 你的疑问,糖纸一样被夜晚舔干 然后融入一个无畏时代的 茫茫铁锈里。 很久以来,我们都在面对 与“老”和“回忆”有关的话题。 你在设计纸上小跑:一套VI, 一张画像 一堆与史料有关的出色答辩…… 我在风尾巴后面,燃着碳炉 卷着诗书,看黄昏就寝 看身后的江湖:波澜不兴 然后,在岁月的毛边纸中慢慢飘散。 — 这都是理想者无辜的痴人说梦 它背道而驰,用仓促的电话铃 把生命,从唐宋拉回重庆 一直拉到李海洲枕边…… 而桂花又要开了、燕南飞 一个眼神就过了一年…… 总是怀疑写字间和天才的关系 怀疑那要命的黑白底片,能否承载 针尖掉在风中的低鸣…… 你有绵绵不绝的问题,也常常“懒于思考” 我守着怪僻,写诗给自己 或者看模样陈旧而又消瘦的家乡…… 是的:“隐于苍凉 ——苍凉在越来越远的黑匣子里”。 8 .女庄梦 这城市开始降温:降下一场柠檬雨 卷着毛衣做梦的人梦见了冒险 18摄氏度,你仍然在颜料中 而我提前成为你的插图 或者插图上涂满亮银的曲别针 我被安放在左边,你用右手哭泣 哭泣着爱一一那争吵中的一小灌浓汤。 沙发边有一截黑的太阳 我是花椒树,在你的雨中湿透。 茴香的人群 像去年的体温那样年轻 你貌美如花,说着语无伦次的疯话 随手点燃了城市和身体 你在我的思想里打更,让皇帝不早朝 让我衰败、埋入潘安的前生。 十二点后: 我梦见了自己失声痛哭 其间,有人上下楼梯 或在过道徘徊。再后来出现了刹车声、 抽屉的堵塞声、十字架…… 你梦着花烛,而花烛熄灭 漆黑了房间和东方 你梦着经期、牙、良好的肾 转身,你梦见了我。 9 .偏安曲 2003,地图上绣满火堆 领航员在关心舷梯,它是否会被 天空接肢?而我只关心你 或者以你为王 身处社会的中游 我不能被生活用旧 在落日下,偶尔的颓废、偏安 会让镜子瘦下来。我要用你的画像 去隔断后半生的草莽 然后开始写作 写下荆棘的重庆、果酸、 一剪而断的物价一一写下爱 倘若皱纹能够记忆 记忆就会复活。写下岁月的大盗 偷走了青春 也让纸包住了火 更多的闲暇,是细心研究生育 绘出居家的笔记、素描 或者做含泪的礼拜 共享蔬菜的昌盛 有时候自卑会像领结 系住你的呼吸,你不要 在八楼的窗下跌倒 你应该伐木,或者取出钥匙 去裁开迷路的地理 如果来到沙漠的缺口 你就是一杯可以成为源头的水 如同一片胃药,可以成为医院。 慢慢帮助秋天和我: 摘掉落叶、嘲讽,和总是被中断的 假期。让它湿润、 神秘起来…… 去亲手开采出地底的虫鸣、 和煤……开采出我。 然后共同去溺水里放牧 ——那是在大泽之侧,云朵卷动: 羊会成为你,你会成为草原。 2003年5月20日一8月15日 简介>------------------------------------- 李海洲,1973年生于重庆。少年时期开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诗《有容》、《咖啡 慢》、《秋天传:二十四歌》,诗集《竖琴上的舞蹈》、长篇小说《一脸坏笑》等。曾 获得《星星》诗刊世界华语诗歌首奖。现为《环球人文地理〉〉杂志刊系总编辑。 20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07 ,李宏伟I李宏伟诗选 两条后腿的填充物完全被人掏空 幸好插线和嘴巴完好无损 只要有电,老虎随时可以 露出微笑,让自己湿漉漉地歌唱 2012.10.26 初稿 2013. 7.5 改 在星期一谈论死亡 房间太小,我们只需种下一棵树 先种下叶子,绿色的,绿得让人不知所措的 叶子 它摊开小小的手掌,掌纹清晰可辨,里面有阳 光流淌 再种下树枝,新鲜的可以拧岀汁液的树枝 它接住叶子,随意地伸出去,托住天花板 然后种下树干,有肋骨也有心脏的树干 它有时候会疼痛,树枝与树叶便因为它的疼痛 星期一不应该有死亡发生,即使有 也不能留到晚饭后,公开谈论 星期一,我们应该围坐在一起 在风中颤动 最后种下树根,这些连成片的胡须 经常在暗处碰到泥土,偶尔也碰到沙子和石块 如此的蓝,让我坐立不安 天空如此的蓝,醉汉戴一草帽风出门,让我坐 立不安 土地如此的蓝,向导双手抹满野蜂蜜,让我坐 立不安 房屋如此的蓝,三万尺水井围住院墙,让我坐 立不安 河流如此的蓝,过河的人成为第三条岸,让我 坐立不安 收获如此的蓝,有嘴者一起咀嚼,让我坐立不安 妻子如此的蓝,望向方言外面,让我坐立不安 女儿如此的蓝,用沙滩创造海洋,让我坐立 不安 九月如此的蓝,倒下的会再站起来,让我坐立 不安 2013. 5. 28 吃完每一道菜肴,劝尽世上的酒水 回想那创造的工匠如何用斧子分开山羊和绵羊 就此心存感激,然后选出一位母亲 去隔壁洗干净所有的碗筷 死亡亲历亲为,走完流程才打来电话 一旦接通就不能中途去转水果拼盘 你可以说喂,也可以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开出维生素药片,准备到此结束 但她开始说话,普通话和方言交互切换 间歇还伴有哭泣,这哭泣让人慌乱 重中之重,是确定事故发生的距离 种下这些,我们就算种下了一棵树 就可以收获树冠与花粉,收获阴凉与甜蜜 但要让它真正成为一颗树,还要种下树皮种下 年轮 让它们的同心圆成为时间的靶心 这一切完成,我们就可以种下种子,种下种皮 和胚乳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向着它来完成 2012.12.29 山坡如此的蓝,撕开衣服露出玉米颗粒,让我 坐立不安 输电塔如此的蓝,高压线渡不过几只寒鸦,让 我坐立不安 车辆如此的蓝,柴禾的根烧成灰烬的图,让我 坐立不安 马匹如此的蓝,展开翅膀向火取暖,让我坐立 不安 沥青如此的蓝,停下道路听取树的誓言,让我 坐立不安 果实如此的蓝,头发向内深长,让我坐立不安 红色如此的蓝,拍一下转身大喊,让我坐立 不安 北方如此的蓝,种下教堂只露出尖顶,让我坐 立不安 疯狂如此的蓝,走过来唤醒,让我坐立不安 颤栗如此的蓝,掌声失去层次地回响,让我坐 立不安 梦见老虎的尸体 下雨天梦见老虎的人 身上一定有一座古典森林 那里百木蓊郁,雀鸟安稳 阳光密密匝匝,没有办法流淌 即使硬生生拨开叶丛,泄向地面 也只布下斑斓的针脚织锦 众兽的教父平地而起 他步履踏实,目光深远 他并不携带武器,亮出牙齿 用千里啸声巡行梦的辽阔 但尾巴真实存在,尾巴左右 扫荡羊齿草和泥土,扫出风 老虎跃上蹲伏已久的巨石 把大雨和做梦的人一口吞掉 最近时不到一米,最远时二十米开外 嗯。你放下心来询问细节,安排反应 抽出线头,拉得更近一些,一圈圈 紧贴皮肤缠绕,加速度织就不会脱水的茧 再用力将它掷向珍藏已久的死人 谈论终于变成议论,议论终究变成感叹 尽管只是在外围转了转,却也让它分量减轻 也值得心满意足地打开电视,互道晚安 留下电话不声不响在餐桌上继续死去 而你自己,遣散走家人,独自钻进重金属 预计睡到星期二,也可能睡完这一次的星期天 2012.11 .23 初稿 2013.7.7 改 就是在这样的下雨天 我梦见一具老虎的尸体 他浑身破绽,半浸泡于拔节抽穗的稻田 种下一颗树 来。我们种下一颗树,我们一起 这样白色覆盖大地,灰色塞满天空的日子,我 们需要种下一棵树 声音,哦,声音 ——给柳鑫 声音不能让人不朽,声音不 制造记忆,防火防腐 砂轮飞速转动,双耳竖起挨近 钢的粉末依序扬起 声音,哦,声音 有耳听的人,就要听你 有手缝的人,就要缝合你 有体温的陌生人,就要在下雪天 紧紧拥抱你,迫使你步行 你选定的,穿上身的,青霉素的声音 点。 滴。 生来无根,独自跌落 在哪里可以摔得锦上添花? 20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09 最细小的单元,固化 说服不了,绕不过去,拒绝重新开始 的硬块 就这样,心脏和灵魂 都浸泡在被消了音的 你的 声音,哦,声音 2013.5.29 黄金历史 为了确立星辰和秩序 我从不买活人写的书 按照作者死亡的先后 六千册书以后进式在三合板架上勃起 这样我就有了六千年的黄金历史 2013. 7. 4 慢下来 我一直都很友善,最多 也就在同一条河上慢跑 现在,我要求慢下来 在河水流尽之前 比步行更慢,比形容词更慢 2013. 7.4 有一部分结果事出无因 水枪射出宽檐的遮阳帽子 风筒吹弯七月的硬毛牙刷 有一位父亲牵着一双小手,走出楼门 他弯腰扶女儿坐上粉红的自行车 一声尖叫,这个三岁的女人 独自面对世界,踩下人生的第一个循环 为了说服,我们爆破因果律 为了说谎,我们接受婴儿宇宙 两者不停地推演,判定星座和午餐的联系 被单盖上床单,两位姑娘并排躺着 她们呼吸均匀,牙齿整齐 左边姑娘的右手 放入右边姑娘的左心室 睡眠里的搏动打出响指 有一部分结果事出无因 有一部分区域阴晴不定 2013. 7. 18 穿制服的绿林好汉 不必报上名来,大街小巷自然是你开 这些占据地理之便的法律也自然是你栽 穷人和迎亲车队都要打这里经过 你剪径购物商城,留下买路财 伤愈的小贩甲,浴池里痛经而死 2013. 7. 11 鱼锈 游的时间太多,或者不游的时间太多 河水被洗成经典的血红色 避孕套、手术刀、印花税,顺广场而下 其他鱼决定拒绝,决定按图求去 这一条摆摆尾巴,每片鳞锈得富含营养 2013. 7. 11 公共词语使用术 可以盖上钢印, 可以重复过滤, 可以专项立法, 可以真空保存, 可以铺天盖地, 2013. 7. 12 作为离岸硬通货 作为媒体脱毛剂 作为会员特供品 作为学术加湿器 作为人民厌食症 我只是我身体的停车场 没有地下室,没有车位线 没有乳房如莺啼的女收费员 光脚赤身上上下下走动 我只是我身体的停车场,一过十二点 拉起拦杆,放任坦克和野牛不限速奔出 2013.7.19 饮水机主动走开 采用箱子通电的灵魂,自来水 固定在沸点,按时腐烂 公务员循序渐进,递上回避原则 接满一杯茶、一杯咖啡、一杯白水 一锅炖嫩的鲜美的部长的肉汤 2013. 7. 20 欲迎还拒 肥胖的肚皮对着手指啄呀啄 脂肪颗粒轰鸣中白色降落 飞翔是天灯,停歇是羽翼 地铁车窗饥饿在前 肚子禁不住从头至尾的抚摸 2013. 7. 22 从内部压垮 集装箱进口的骆驼论战不休 挤过针眼一样挤满空心秸秆 等待风起,等待风起,等到大风起兮 偶蹄的步伐随时从内部 压垮最后一根金黄的原著的稻草 2018.3 电梯射向三只冷箭 在头脑里,我和女邻居晃动果实,微笑寒暄 现在我们都根深蒂固,各自望住面前某处 但是坤包拉开,但是笔芯弹岀,但是电梯射向 三只冷箭 两只手捉向它们,两棵树眼看要枝叶婆娑 叮铃一声,五楼到了。一场必不可少的灾难得 主观码头 栈桥、枪支、啤酒一一只要有人拜,就是码头 小说家拖曳漫长缆绳,没有承诺需要回应 非此即彼的死水,骰子一掷决定不了何去何从 或者弃船登岸,成为陆地上的水手 或者泥牛入江湖,这一道泛若不系之舟 2013. 8. 25 以豁免 2013. 11. 26 骷髅高高跳起 骷髅高高跳起,绳索低低甩过 命运的笨拙把游戏变成绞索 大象、狮子、小白兔,处女和鸟 切换成人的身躯,猫的四肢 把守无边的城市,包房里觥筹交错 2013. 8. 3 放下武器,空空荡荡 围观促成围观,退让取消退让 愿意战斗的步兵早已没有战场 水果折叠刀子,蔬菜卷起画布 解决完活鱼和牛肉,市场情绪消极 做蛋糕的男人放下武器,空空荡荡 2013.8. 5 大师也有醉时 喝醉酒的大师和服务员一个模样 双手高举托盘,去卫生间的路上摇摇晃晃 拉开拉链掏出生殖器,靠住木门大口喘气 大师定一定神,要公布牛尻的最新定义 向大街喷出自会有人来收拾的锦绣文章 2013. 8. 19 21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1 1 过瘾 弯腰屈腿,以防守的姿势面对垃圾桶 竹签挟绵羊之脊,麻雀之翅 扎。扎。扎进过路人费解的眼神,专业的窟窿 扎出又一截烟蒂,扑住点球一样艺术而精准 流浪汉要成排咂摸他人的余唾,过空虚的瘾 2013. 9. 4 我们彼此脱落 螺丝滑丝,拧不紧两具爱情 请我们剪开手指,彼此脱落 你转身陪马匹和汽车跑入超市 我舒展四肢倒进泳池 沉潜五十米,岸上儿子大喊:蓝! 2013. 9. 3 李季|李季诗选 与词为善 做个写字间茂密的人,地铁上梦游的人,与词 为善 面对喜欢的女人,不那么喜欢的菜单 从容点上一壶绿茶,坐到黑白颠倒 舌头还泡在话里,捞出来按音序排列 就着韵母把冰箱里冷藏的存在和家园讲完 2013. 9. 2 麦粒肿 和地里的一样,眼皮上的麦粒也由手播种 也在看不见的地方(眼睛如何看见自己?) 生根、发芽、抽穗、包浆,一夜间把熟举给世界 地里的麦子举起面包和馒头,举起种子不死 眼皮上的举起必将干瘪的肿胀,女儿坐实的几 个月 2013. 12. 5 一个男人向后倒去 手套不会后退,柱子行进中一去不回 一个男人顺从乘客的惊叹,仰头向后倒去 苹果扑簌簌从他身上掉落满地 编织袋挺身而出,像路旁静止的咖啡馆 漾出奶油、糖融洽的行李包裹 2013. 9. 2 手术吧,柳叶刀 手术吧,柳叶刀,把树从叶子上清理干净 十二月的组织切去,冷风的黏膜剥离 叶绿素抽回针筒,叶原基重新发育 闪光的尘埃随野鸭的欢叫上扬,贴紧叶脉 两个男人脚步轻盈,沿湖面走向远处的冰 2013. 12. 11 春日 是山顶的一块石头 把我垫高让我更早地抓住一把阳光 春风亦然是那几朵云 像是天空高飞的白鸟 她们的翅膀下 山峰涌动仿佛一个个巨大的浪头 正在向我聚集 从来没有如此挥霍过 我像一个帝王 指点着面前的江山 摇摇欲坠粽子吃不了 羊肉吃不了她将所有的饭菜弄好 倒了两盅酒给我和父亲 而她用小碗盛了一碗羊肉汤 撕了一个包子泡进去 等包子泡成了面糊 她才小口小口地喝 我的母亲她每喝完一口 就捂着下巴歇几分钟 她的这种痛苦 始于她的二十八岁 那时候母亲开始掉第一颗牙齿 简介>------------------------------------- 李宏伟男,1978年生于四川江油,现居北京。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硕士。 写诗写小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西部新文学〉〉、《天南》等刊物。 另译有《致诺拉:乔伊斯情书》、《尤利西斯自述》、《流亡者》等。 夏日 阳光倾注而下 30 °C就是阳光的重量 高山继续高高山之上的草木 比夜晚矮水继续向下 水的方向最终隐于幽暗 而此时忽隐忽现的 是羊群羊群停在山坡上 那个敞露衣裳的放羊人 满眼忧虑他担心的 绝对不是豹子 母亲的牙齿 母亲的最后一颗牙齿 在端午节这天又开始疼了 打铁声 沉重有力的叮当声 从窗外传来那时候早晨的阳光 也刚好送到我手上 我想起了旁边有一个作坊 原来是一个铁匠铺 打铁声时断时续那是铁与铁的撞击 一件坚硬的铁具 正在完成那个打铁的人 可能瘦小但此时 一定裸露双臂挥汗如雨 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一个不太健壮的讲四川话的铁匠 他的技艺高超 但遗憾的是他最终 21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还是被他自己打的铁具戳伤 于是我决定 改日一定要到那个铁匠铺看看 顺便请那个师傅 帮我打一把刀 用来防身 这个世界越来越使我害怕 陪父亲买斧子 铁器摊前父亲认真地 挑了一把最大的 左看看右瞧瞧 然后用指头试了试钢口 然后在地上磕了磕 听一听声音摊主说八十 父亲没有讲价 爽快地付了钱 我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回价 我接过斧子其实它就是一块铁 生活的一部分 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弓腰 张腿 双手紧握斧柄 然后将斧头抡高高过他的头顶 在他“嗨”地一声时 斧子干脆地劈下来那一刻 能听见木质撕裂的声音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 像柴禾一样一截一截短下来的 是父亲越来越高的年龄 一只水鸟飞过秋天 在石坝水库一只水鸟飞过秋天 她白色的飞翔 把本应该落在波浪上的 一朵阳光 托上了岸 仿佛只要我一伸手 就能轻易地触碰到太阳 山川之气可见 随着风每一丝都向我凝聚 我能听见遥远的江水 涛涛之声隐于岁月 人家像夜晚的星星 发出白色的光芒 移动着的羊群 在石头之上草木之下 苍茫的江山只有水向下 如果要倾听大地之声 只需要你 稍稍俯身 想象着雨天的流瀑 传说中劈开它的那把刀 把冷留给了它 而把石头撕裂的声音带走 岁月没有养好的大地的伤疤 却在滋养着一群候鸟 而在风中忍受着疼 灯光下的墓地 如果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那必定是发自一株枯草 它在暗哑地喊我 仿佛只要我一回应就会丢掉一个自己 一棵李子树 终于找到一棵树将自己比喻进去 像流亡多年的灵魂 终于找回了自己 春天里我开着一棵树的花 发出一棵树的声音 而这棵树有了一个人的心跳 劈柴的父亲 他先做了一个简单的准备 打半盆水搬一把凳子 在磨石上把斧子磨亮磨快 当他卷起两只袖子时 劈柴就要开始了他来到柴堆边 顺手抽出一根他总是这样随意 他把柴禾摆好往后退两步 夜色 在夕光沉下之后 夜色开始渐渐漫开 它的弥漫 像水漫过岩石 没有一丝声响其实什么声响都有 星光显露 高原的山川只剩下轮廓 仿佛是一棵树影的长大 它的颜色 有时候就是星光 有时候就是村庄的灯火 夜色的重量不仅仅在于被它 压下去的白天时的棱角 还在于滋润了 各种感觉的膨胀 高原之上 我被高原举起 缩短与天空的距离 窗外的蝉鸣 我知道它的样子 两只比芝麻粒稍大的圆眼 披着绿色的翅膀 小时候我们叫它大麻知了 常常被我用线拴住脖子 飞在我头顶上方 它很少停在枝干 如果需要找它它一定 伪装成一片绿叶 和周围的叶片保持一致 惟一的不同是它发出了声音 小家伙大声音 一个季节都被它放大 一个村庄就在它的声音里 升起了炊烟 如果有意外就如此时的这只 它的鸣叫 在惊慌中戛然而止 它可能起飞 可能丧命侵扰者 可能是一只鸟 悬崖 有一刻它仿佛倾倒下来 那时我正在看着上面的水痕 螳螂 妻子发现它时 被吓了一跳 它爬在窗台上 安静如此时的夜 浑身发绿 鼓着两只圆眼 隔着玻璃朝屋里望 望一对小夫妻 在给对方洗脚 在雨中 雨点打下来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仿佛是雨的谈话 仿佛我懂得他们所表达的: 这个男人在这个世界的早晨 多么需要保护哪怕是挡在他上方的几片树叶 零点二十 夜色和二十分钟之前 一个样星空闪烁 星空中留有不宜用水洗的暗尘 一些声响沉下去 2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15 另一些声响飘上来 这是夏夜我不熟悉的味道 萦绕在远方 旁边的一张脸 与我的触感 相差一丝光的距离 一个春天就这样被我毁了 我就成了一个历史的罪人 想想 这就是一个畜生干的事 在废弃的厦格小学 坐落在一座小石山上 破落的围墙内没膝的蒿草之间 还能找到青苔的水泥台阶 旁边一个个石砌的花台 鲜艳的花草不再 大门锈迹斑斑我还记得我在过的教室 门窗早已被风雨刮走 只剩下豉墙的框架 讲台还在黑板还在 黑板上留有模糊的数学公式 四合院式的教学楼 二层八个教室六个宿舍 如今是鸟兽的栖居地 我想起我的父亲 曾经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有一把刀我是该拿的是放下 老张死了 吝啬的老张 说话比屎臭的老张 没有人情的老张 在这个春天 坐在墙脚烤着太阳 就死了 他的儿女 第一次从他的珍藏里 搜出一个账本 上面依次记录着债主 借钱时间 数目 用途和还钱时间 都是借给他们 读书时用的 几十年的老账 最后一笔 前天才刚刚还完 ■ 李满强I李满强诗选 我喜欢刀 曾经我无数次想请一个铁匠 为我铸造一把 但此时我不知道是该把它拿起 还是放下 3月1日的昆明 活生生地被刀子戳伤 我看到一个个生命倒下 我还在想 假如那把刀就是我的那把 假如它就拿在我的手里 我岂不成了暴徒 妻子的眼泪 有时候她的两只眼睛 就是两条瓦沟眼泪就像六月的雨 可以用来储存 有时候也像秋天里 草尖上的露珠欲滴又止 妻子的眼泪在很多个夜晚流下 她的心湿透了 因于我们刚出生就走了的孩子 名字叫李浩仕 简介>------------------------------------- 李季,男,1986年生,云南富源人。师范毕业,教过书,干过新农村建设指导员, 现供职于某街道纪工委。诗作散见于《诗歌月刊》、《作品》、《滇池》、《春城晚报》、 《中国诗歌》、《都市时报》等数十家杂志报刊,并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恍惚之词 榆钱接近干枯。而牡丹花 已经完全凋谢 春日短暂。园子里的那些尖叫和狂欢 仿佛遥远的梦境,不可复制 那昨日与我把酒言欢之人 今天已绝尘而去 天空依然虚无,而远方真实 有人得到了 一颗虚无的糖果,满心欢喜 有人则在帝国的盛世,让自己饿死在怀柔乡下 “什么是有意义的存在? ” “但生活是无辜的!” 生活的教科书,密密麻麻 但也空无一物 所以,在刀锋与流水之间 我选择做镜子的正面和反面 选择做自己的矛和盾 曾经不安半生,现在 我要尝试着和这幽深的世界和解 我将在夏天的门槛上坐下来 一个人喝淡淡的茶 是鹰隼的翅膀 我抬头,寂静的天空里 空空荡荡 但我相信氧气存在着。青铜的骨骼 仍在继续生长 星空还在我们的头顶闪耀 闪电的花环 正在白云的内心编织 还有一个字! 我不说它已经很久了。即使 在酒酣耳热的时刻 更多时候,我几乎以为 它在人类的字典里已经失踪 但我又分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一 这些虚无的事物 看起来一无所有 却能给我们以长久的安慰 清明帖 写长长的信一一 给神灵,也给明天的自己 迷恋一些虚无的事物 他们说,你看, 那就是氧气,是青铜 癸巳年清明,我客居异乡 清茶一盏,信手翻书 但更多的人正在路上 手攥盗版的冥币 兑水的烧酒和 打折的乡愁一 我看到无数的先贤 21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17 满怀欢喜地迎着他们走来 有几个我似乎认识,他们是 先秦诸子,盛唐的李杜 后面的几个 好像是明清的张岱和民国的 某某 再后来,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中间隔着 一座没有神灵的庙宇 一个没有雨水和杏花的春天 隔着商业的老虎 货币的血盆大口一一 一阵风刮过 你看那些先贤们 已经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担心那些远道而来的子孙 会认风作父,李代桃僵 银镯记 ——给我的母亲 社戏要散的那一天,母亲从集市上 花了 530块钱,买来了一对银手镯 69年来,她曾经细嫩的双手 在抓养李家四个儿女的长征中, 被生活冰凉之水,反复浸蚀 骨节变得粗大。指头上的老茧 如一枚枚钉子,曾经刺痛过我童年的脸颊 因为病变,右手中指 在她风烛残年的时候,弃她而去 母亲一直梦想有一双银手镯 外祖母嫁她的时候,没有银手镯 伺候祖母20年。但祖母临去的时候 把银饰最后都给了别人 后来我给母亲买过一些首饰 但她还是想自己买一双银手镯 “这是我这辈子花的最大的钱,我自己有, 不要你们的!” 69岁的老母亲,艰难地戴上银手镯 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 喜悦在她皱纹荡漾的脸上弥散 我摸了一下母亲的银手镯 知道这其中的杂质 远远超过母亲对银子的期望 但我不忍说出来: “妈。你买的这个镯子真是好看呢! ”- 如果母亲的余生,能被这苍白的金属 照出些许温暖的光亮 即使它是假的,这又有什么不好 我曾短暂离开过生活 我曾短暂离开过生活一 在黑夜里,在沉睡的时刻 仿佛我已经忘记了在风中扑倒 忘记了白昼曾带来的失明和刺痛 我将用梦境 去重新祈祷美好的一天 并对大海和星空里闪现的事物 充满了未知的喜悦和向往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每个人,才会完成自我的分离与重塑 什么能比词语更坚硬一些 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站在东拓的街道边上 嚎啕大哭: “听说你是个诗人,你写一首诗吧 救救我的孩子!” “我关了乡下的门 送她来城里念书 谁知她竟然在洗头房里…… 叫我怎么给在新疆打工的男人交待啊 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在她单薄无助的身影背后 是几家一字排开的洗头房 几盏灯,在挤眉弄眼地闪着 粉红的门帘,像是 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子们暧昧的眼神 但我仅仅是一个手握词语的人 那些手握法器的人不读诗 那些手握礼乐的人不读诗 即使我在这里写下,仅仅是 完成了一次自我的安慰和救赎 如果我是一个手握石头的人就好了 我宁愿不写这首诗,而是将手中的器物 变成老虎和弓箭 变成药丸和手纸 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再早一些,那个刚刚送到医院的小女孩 就可能苏醒过来 再迟一些,那只车轮下毙命的流浪狗 就能安全地横穿街道 再快一些,他就能抓住词语的羽毛 让它顺利成为一首诗最动人的部分 再慢一些,那滴凝结的清露 就能恰好落在罂粟艳丽的花瓣之上 但是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一一 在迟与早之间,在快与慢之间 在爱与不爱之间,在沉睡与醒来之间 在是与非之间,在红与黑之间 在有与无之间,在罪与罚之间 在活着的意义和死亡的结局之间一 哦!当我说到死亡 你看窗外那骤然而至的暴雨 正在将群山迅速洗亮 中年之境 如今,我喜欢上了晚饭后的散步 从印刷厂家属区步行到一中后门 约等于我从青年进入中年的时间 在这短暂的•时光里 我将依次经过:一家卖夫妻用品的药店 水果铺蔬菜摊。旧电器维修部 我似乎是在倒着走回去一一 一中的操场边上 我会踌躇:那些青春单薄的身影 正在课本的迷宫里踱步。有着我当年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耐心地去观察 一匹蚂蚁搬运米粒的过程 长久以来,我迷恋于天空和远处的事物 而现在,我学会了低头 偶尔会遇到一些熟人 我会微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 但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对那迎面而来的仇人 我已经准备了握手言欢 并将报以善意的祝福 我常常会看到一一 夕阳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迅速划过西面的山顶 那些不明所以的风 正在运送着石头和星辰 预言 最先疯掉的不会是嘴巴的信徒 即使他厌倦了说话,他手中的扩音器 也丝毫不会减小音量 最先疯掉的也不是道义的屠夫 他从未停止过发言,还在通过 刀子不断地强化对生活的质问 那么,哑巴会不会疯掉呢 在21世纪,这似乎也不大可能 他们有手语,有互联网和触摸屏 现在,真像快要揭开了一 那个中了头彩的人,不可能疯掉 那个沿街乞讨的人,也不可能疯掉 最先疯掉的 可能是一个在纸上索取真理的傻瓜 21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也可能是一个个儿童般单纯的大脑 在石塘 癸巳之秋。风中事多 我辗转千里,去那东海之滨 但老天并不赏脸于我。灰蒙蒙的海面 波浪颠簸,近似于我这中年旅程 三十多年来,我偏居于西北小城 抱着酒壶取暖,在字纸上 索取真理和毒药。但一直 奢望着有朝一日,能面对大海 春暖花开 现在大海就在眼前,我 却无法揽它入怀: “这是千年第一缕曙光映照之地! 也是当年林某的秘密基地” 导游在不厌其烦的介绍这弹丸之地,有着 怎样辉煌的过去 而我只专注于眼前的风浪和流水 还有那些正在开进避风港的渔船一一 “趁着我还能喝动,你要多来!” 比我更老一些的诗人江一郎 美髯在风中飘动,他的一句话 让这眼前的万亩波涛,忽然之间 就有了火焰的温度,也有了 美酒的醉意 深处 那时我刚从一场宿醉中醒来,那么多 陌生的面孔迎面而来,又迅速擦肩而过 在那异乡的街头,我有些茫然 简介>--------------------------------------- 李满强,1975年生于甘肃静宁。诗作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 《青年文学》等刊,入选数种选本。出版有诗集《一个人的城市〉〉、《个人史》、《画 梦录》、随笔集《尘埃之轻》。 这时候就看到你提着几罐奶茶,从街角闪现 “嗨,天气真好!” 阳光透过云层,刹那间 照亮了生活的某个入口 我承认,那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尽管对新鲜的事物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但我还是喜欢那种奶茶的味道:温和、绵长 此后,在北方 我从未喝过奶茶,我担心一个人喝奶茶 会喝出黄连的味道来 但我记住了那个奶茶的名字:黑洸堂 黑波堂在武林广场 武林广场在杭州 杭州在大海的深处 两个世界 如此安静的一天,在鸟鸣声中 醒来。你能分辨出那些鸟儿 分别是布谷,斑鸠和灰喜鹊 园子里,两三朵花兀自开着 有风的时候 它们会朝你点头微笑。更多时候 它们只忠实于自己的芳心 亲人们都下地去了,果园里的青草 一年比一年茂盛。人们正在迅速衰老 这是劳动和时间的赐予 你无法拒绝,只能领受 天似乎要下雨了。一朵云 正在你小时候张望过的头顶之上盘旋 你抬头,看到地球的某处 大海正在耸起暴怒的群峰,一只蝴蝶 即将发动一场真实的战争 李少君|李少君诗选 回湘记 那个叫萝玛的咖啡馆我没见过它 它也没见过我,所以门半闭半开,两侧的迎宾 小姐 听我说普通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怎样招呼我 那个叫陈家米粉的小餐厅似曾相识 它也似乎记得我,所以那半碗肉丝米粉 为表示热烈,辣得让我差点流下了眼泪 那个叫黛丽丝的美发店我不熟悉它 它看着我也很陌生,所以它冷着脸 对我这样只剪个短发的不速之客有意怠慢 那个叫碧洲公园的地方我以前常去 它也很了解我,所以老榕树里的和风扑过来 宛如老友相拥,对面的东台山恍惚冲我眨了一 下眼睛 那我曾经常对着朗诵的涟水河 对我当然印象深刻,我曾献给它无数的诗歌 猛一见到消失多年的我,流速一下加快 河边草木也有些小小的激动 那突如其来的故乡的小雨显然也知道我 我也觉得它很亲切,它打湿了我的头 但柔和得仿佛只是亲人抚摸了我一下 对面母校大门里轻盈走出一位白衣少女 她好像认识我,我也看着很面熟 她仿佛二十多年前隔壁班的女生,先是冲着我 一笑 然后害羞地低下了头 神降临的小站 三五间小木屋 泼溅出一两点灯火 我小如一只蚂蚁 今夜滞留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中央 的一个无名小站 独自承受凛冽孤独但内心安宁 背后,站着猛虎般严酷的初冬寒夜 再背后,横着一条清晰而空旷的马路 再背后,是缓缓流淌的额尔古纳河 在黑暗中它亮如一道白光 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简洁的白桦林 和枯寂明净的苍茫荒野 再背后,是低空静静闪烁的星星 和蓝绒绒的温柔的夜幕 再背后,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 故乡感 我和各地的人们都有过交流 他们都有着固执但各异的故乡感 胡同那头射来的一道晨光 映照热气腾腾的早点铺 22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磨剪子倣菜刀的吆喝声 ……这一切是秋风唤起的故乡感 也有人重点强调阳春三月杏花江南 悠长小巷里打着印花雨伞 结着丁香一样的哀愁的红颜女子 但是,最打动我的是一个游子的梦吃: 院子里的草丛略有些荒芜 才有故园感,而阔叶 绿了又黄,长了又落…… 傍晚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 黑暗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 喊声一停,夜色又围拢聚集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应答声 使夜色明亮了一下 抒怀 树下,我们谈起各自的理想 你说你要为山立传,为水写史 我呢,只想拍一套云的写真集 画一幅窗口的风景画 (间以一两声鸟鸣) 以及一帧家中小女的素描 当然,她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的木瓜树下 碧玉 国家一大,就有回旋的余地 你一小,就可以握在手中慢慢地玩味 什么是温软如玉啊 他在国家和你之间游刃有余 一会儿是家国事大 一会儿是儿女情长 焦头烂额时,你是一帖他贴在胸口的清凉剂 安宁无事时,你是他缠绵心头的一段柔肠 春天里的闲意思 云给山顶戴了一顶白帽子 小径与藤蔓相互缠绕,牵挂些花花草草 溪水自山崖溅落,又急吼吼地奔淌入海 春风啊,尽做一些无赖的事情 吹得野花香四处飘溢,又让牛羊 和自驾的男男女女们在山间迷失…… 这都只是一些闲意思 青山兀自不动,只管打坐入定 青海的一朵云 青海的草原上,无数野花摇曳 芳香四溢,在天风中愈加清爽 羊在低头吃草,山在守护 而一朵云独自在天空休息 云在休息,我突然有一种冲动 我想在一朵白云下打坐 在草原上席地而坐,静默 在此隐居、念禅、修行 确实,青山绿水才适宜修行 如果空气龌龊,水质污染 你还修什么行?如何安心修行? 高人雅士总是远离红尘隐身山水 大德大道多半源自田野草间 我也愿意自己永远栖居于一朵白云之下 南渡江 每天,我都会驱车去看一眼南渡江 有时,仅仅是为了知道晨曦中的南渡江 与夕阳西下的南渡江有无变化 或者,烟雨朦胧中的南渡江 与月光下的南渡江有什么不同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心情就会好一点点 西湖边 为什么走了很久都没有风 一走到湖边就有了风? 杨柳依依,红男绿女 都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白堤在湖心波影里荡漾 我和她的争吵 也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暮色 炊烟,指示着家的方向 游子千里迢迢从异乡归来 青山隐隐,步履急切 当晩钟惊起飞鸟时 逾近,眼底愈是迷茫…… 暮色,恰是最古老的一抹乡愁 京郊定制 我们可以定制流水 一泓小溪从门前缓缓流淌 还可以定制树荫 叶子必须相当茂密且绿影婆娑 当然,还要定制几声蝉鸣 太多有些嘈杂,太少又嫌单调 自然,也需要定制一些清风 散发缕缕花香也很必要 尤其重要的,是得定制一间木屋 宽敞、朴素、低调,立在大地上一动不动 总之啊,这些都不难 在北京附近郊外几十公里就可找到 但问题是,在这个红尘滚滚的时代 到哪里去定制一个愿意安静地隐居于此的君子 呢? 良人 春天,燕子会准确地寻到一户好人家 觅食筑巢,安居生子 这户人家一定会有一个良家妇女 擅长持家,会女红,知书达理 她会叮嘱孩子们不要调皮捣乱 不要去惊吓嗷嗷待哺的小燕子 她还会照料屋前门后的花草和菜地 每个周末,会有一个蓝袍先生从城里回来 她会低眉顺眼地喊他:先生 —那是民国的一个初晴天 阳光明媚,春光烂漫 可以预料明天也准是一个好天气 云国 多年来,这风花雪月的国度 在云的统治下,于乱世之中得以保全 耽美的闲适家们悉数沦陷 一边是苍山,一边是洱海 左手是桃红,右手是柳绿 最适合做白日梦,或携酒徐行 深夜,店家坐在冷清的柜台前 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和几钱月光 当全球化的先遣队沿高速公路长驱直入 虚度光阴的烟霞客也开始有焦虑感 依靠三塔能否镇定生活和内心? 至少,隐者保留了山顶和心头的几点雪 潇湘夜雨 回到故乡,街道是新的 开出租车的司机居然不会讲当地话 大楼是新的,旋转门也是新家伙 进进出出花枝招展的女孩一看就是新来的 22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23 超市的油漆还未干,散发着呛人的气味 二楼的星巴克也是新搬来的 服务员装摸作样的服装很新奇 还好,到了夜晚,坐在家里 我打开窗户,听了一夜雨声一 只有这个是熟悉的 这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的雨啊 就是著名的潇湘夜雨 敬亭山记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阵春风,它催发花香 催促鸟啼,它使万物开怀 让爱情发光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只飞鸟,晴空一飞冲天 黄昏必返树巢 我们这些回不去的浪子,魂归何处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敬亭山上的一个亭子 它是中心,万千风景汇聚到一点 人们云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李白斗酒写成的诗篇 它使我们在此相聚畅饮长啸 忘却了古今之异,消泯于山水之间 落向了喀纳斯湖 草原上的醉汉 草原上野花烂漫,酒瓶满地 醉汉骑在马上,东摇西晃 但就是掉不下来 传说人醉后灵魂会出窍 相比身体,灵魂走得有时快有时慢 所以醉汉一会往东一会往西 追寻着自己的灵魂,生怕丢了 草原上的醉汉不会迷路 忠诚的马会把他带回家 大明湖的野鸭 在杨柳树下,我有一个湖泊的心 在绿阴丛中,我有一朵荷花的心 我每日静坐,想把自己坐到枯寂 我也看惯了红尘世事,看得多了 也渐渐看出一些门路 鸭子本来是飞不起来的 但野鸭子一下就飞到了对岸的树上 鸭子要野才能飞起来 鸭子一野就能飞起来 他说我很划得来,后面的都得吸灰尘 他就老咳啊咳。我很同情,就和他换了 ……结果,前面的卡车被美国飞机炸掉了” 父亲停顿了 一会,接着说: “他代替了我死,我代替他活了下来” 说完,父亲脸上闪过一丝瞬间历尽沧桑的平静 我杯中的热茶也正冷下来…… 修行 流水围绕着山在转 小狗围绕着野花在转 风围绕着经幡在转 藏族女子围绕着寺庙在转 虔诚啊 这些日夜痴迷的修行者 我的心 也一直围绕着诗神在转 我和新疆的朋友们谈起这些伟大的高峰 总是肃然起敬,无法抑制激动 他们却只是淡淡地,仿佛 是谈论他们的某位亲戚或朋友 他们熟悉得可以随口说起,娓娓道来 确实,在乌鲁木齐 我推开窗户,就看到了 在阳光下闪耀着的博格达峰 那些伟大的高峰 博格达峰、乔戈里峰 托木尔峰,汗腾格尔峰 还有墓士塔格峰,友谊峰 时代关键词 奶粉可以进口 饼干可以进口 甚至洗洁精也可以进口 空气无法进口 大人可以移民 儿童可以移民 甚至老人也可以移民 但祖坟无法移民 房子可以复制 家具可以复制 甚至口音也可以复制 亲情无法复制 乳房可以整容 面部可以整容 甚至私处也可以整容 但灵魂无法整容 听蒙古长调 昨日,在和布克赛尔 我听到一曲美妙绝伦的蒙古长调 女歌手的声音云雀一般清越高远 直抵云霄,擦亮流云 又在云间缭绕盘旋 最终不知栖落何处 今天,在阿勒泰的湖滨旅馆 我又听到了昨日的余音袅袅 原来,那撩人心弦的长调 翻越了阿尔泰山 老年 老年,总是处于半回忆半倾诉的嘟哝之中 偶尔会有猛地迸发的惊人清醒 隔着雾气腾腾的茶杯,我陪着父亲闲聊 父亲近来对当前之事越来越迷糊 对遥远的事情反倒记忆清晰如数家珍 —也许,那些确是时间仓库里的财富 “那一年,去朝鲜战场送兵,几十辆大卡车 我在最前面押车,中途休息时 认识一位也是押车的老乡,聊得熟了 简介》 李少君,1967年11月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大学时代 即发起“珞珈诗派”。主要著作有《草根集》、《诗歌读本:三十二首诗〉〉、《蓝吧》、 《在自然的庙堂里》、《那些消失了的人》等,主编《21世纪诗歌精选》,诗作入选 大学教材等数十种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韩文、瑞典文、塞尔维亚文等。被誉为“自 然诗人”。曾任《天涯〉〉杂志主编,现为《诗刊》副主编,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 22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25 >李双I李双诗选 伯父死了 白天来了警察戴着手套殡仪馆的烟囱 藏在大檐帽里 晚上来了唱戏的 执事在灯泡上走来走去孩子们也在灯泡上 走来走去 唯有庄稼肃立。 唯有柳树吹它的单簧管。 李传勤,1941年生。15岁肄业于杞县聋哑学 校。 “……而那时我八岁学会第一个哑语:甜 甜就是把糖含在嘴里 使腮凸起来。” 祖母死的时候说:哑巴你也死了罢。 祖父死的时候说:哑巴你也死了罢。 现在他的国家是一只南瓜(他种下的)瓜蔓 是想起来的 而南瓜中的空气是黑暗。 他用七十年活了自己的十分之一。无声的 黑白的:袖子是黑的 袖子外面的手是白的。 一抬头看见她飘动的衣衫 如果风再大些外祖母就一动不动地瘦 她衣襟高挑我们进进出出 像一群鸟 黑夜的镜子照见朝南的窗户 她咳嗽胸闷梦见生产队的羊群 长出人民公社的肉 “咱一根线也不要人家的……”她拽紧二姨的 胳膊 她再也使不动翻地的铁铲了她用指甲 她再也爱不动她的儿女了她用死 早晨的晾衣杆搭在下午的位置 我们进进出出 像一群鸟 一抬头看见她飘动的衣衫 村庄的数学 1是1 2是他们在识字课本上用手指点着:日。 日:太阳每天的洗刷测出他们生活的沙坑和边 界。 这是村庄的数学增加就是减少 雨夜的星粒跌倒在屋顶上村庄向一个水坑流去 一个 世代又一个世代他们把自己搓进一根移动的 大绳 这村庄的数学并不排除雪的乘方 门外一尺:雪吃着他们的头发 门内一尺:我们的火堆在带着铁栅栏的窗玻璃 上跃动并要 把它们恢复为水而她们是3 是3的一半 是她们的另一半猛地把她们推向生活的这边。 听见树木摇响天空 我如果打开朝北的窗户风会猛的 带进来一座操场它薄薄的呼吸 它的跑道还没有散去的足温 一白天的一个流感患者用眩晕 在这里吊晃双腿 一些模糊的东西在动星夜正把它烧烂的 拖网 空投下来 如果我打开朝南的窗户朝北的墙壁 “娑娑”抖动一一万物的向北发出意外 的叹息般的涡漩 如果我打开朝南的窗户又打开朝北的窗户 一座房子就荡然无存 我步出房间 听见树木摇响天空 乡村画像 他们的长度是一百米。就像古老的水车上 回环不已的水桶一头竹筐 让他们回环不已 有时是一块砖头——也许就是嵌在阳光门楣上的 那一块。现在是一筐鲜薯 是泥土小小的隆起 让他们回环不已。夜色是 皱缩的盐 他们漂浮着他们的叫喊和头发。就像每一棵 树里 有一个瞌睡的神。就像他们 现在所做的 把村东的田野搬到村西的田野 土墙 土墙呼之欲出 土墙没有声音它的声音 在月光越过女墙的时候有一次绊倒 小时侯我们骑上它 当它是集体的马 有一次我们想累死它 我们磨破了裤子 累死集体的马 土墙有一千次塌倒 土墙还要有一千次塌倒 但马 仍站在它站的地方 它汗淋淋的舌头 是家 在向后舔 通知书 提前一天他用停止的粪便 通知了厕所 铁锯通知了树根棺木要连夜打造 墓地通知了铁锹握锹的手有二十三双 那么多 一口铁锅通知了全村的人它煮着一个人的死 白气蒸腾 像阳光在一坡空地上分娩 像城市的下午超级市场的入口被尖跟的凉鞋 敲击出一阵阵马蹄的声响 他一个人通知了村下那口灰瓮 它用它土做的镜子指着:我们。 我们用我们泥土的脸说出:这儿 “已经是三月已经是天空明 亮的……” 已经是三月已经是天空 明亮的 遗址。 在星群的讣告中让模糊的积雪变得结巴 窗户在人群中散步在大地的草篮子里 寂静涂白了树枝 一村的寂静涂白了树枝 一如它的喉咙咯出树丛上 22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27 惟一的新月 这些我们这些它们这些向着漂离移动 的田野 是它独自的欢宴 已经是三月已经是巨大的熄灭 黎明像低徊的流水穿过他们的梦吃 来到 一棵苹果树上 这个异乡人的下午 这个异乡人的下午散步沿着绿草坪 广阔的低音停止了 数不清的庞大建筑匍匐着 说出拒绝 生活只提供了磨损 那个骑单车的人敲开房门 回到缓慢的死亡 而落日 也不能阻止东四环上的车流 它只是徒劳地在大巴里的人脸上 涂上一层 坚定的悲伤 他们像是喝醉了酒 他们像是刚从大海上跳舞归来 小卖部的月亮 小卖部的月亮又大又方。 小卖部的月亮又大又方。 15瓦的灯泡后面 像月光是一些低矮的想法他懂得 距离不是从他开始算起 他也不是月光的目的地。从他向东300里 是大海一一它日夜叹息考虑从人类的眼眶涌出= 到镇上需要2斤油到县上需要十四斤他甚至 听说过更远的地方 譬如:130英里以上的天空是全部的黑。 而他的月光只是一些低矮的想法 一个残疾人的月亮 一个光棍汉的月亮 长两米二 宽两米 又一次秋天 又一次:秋天暴露了一只铁铲在通往玉米和番 薯教堂 的台阶上 又一次:太阳把它的土坑掘到每个人脸上 但我们把月亮当作了自家的罐子 围着它吃饼拍打它的无声 听任雷声从空空的马槽溜走 大地在八月又一次重复它的辽阔 一个人低着头:大批的虫子 筑着我们的面孔 没有人能在土里把它们剔除干净 喝水的喝水 流动的流动于夜• 那不断收回的锈死般斜靠在我们屋脊上的天空 已将水银的八月 作为奖赏 留在我们已死的喉咙里。 它 它一直就在那儿了混合着我的无语在 五月 悸动的槐木灌之夜牲口在隔壁 我熟悉石槽的气味像沙漏的内敛 当你俯身向它它像是从人类的眼眶 涌出 向日葵在黑暗中摸着钟表 出入乡村教堂的人群排队领取圣餐 又随午夜摇摆的树丛前来 我注视它像一种回视它暗黑而深 却毫不自知 屋顶上大气如流老祖母在旧家具中忙碌 取走一碗平静之水 在高窗微注的光线里我曾看清过它 鸟类在夜间繁殖祖先 墓碑的一头埋在地下 庄稼低烧虫子们欢乐 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清晨强烈的霜渍耀醒了我的双眼 看荷 傍晚提着那群看荷的人 几盏灯笼提着水面它们假装是红的 我假装目光短浅不再考虑把一个人 装进我的身体 她说:“青山需要一尾鱼的心脏微弱得足以跳动 就像一群人只有一颗心脏 但是有人相爱。”而有人认出了紫荆香樟木 以及银饰的人它们要认岀有毒的人替他收集 皮肤的香味 小声点吧假山后面有人大声耳语 上面是荷下面是水 我从一瓶可口可乐中转身 继续死心塌地。 在无名小站 白色的栅栏后面夜在吃草 夜在吃灯光的窟窿 在无名小站我没有用手机呼叫过 遥远的土星 大地模糊一如青草的人民。 写于河南至北京的夜车上 梨花梨花 “一万亩香气正在我们头顶崩溃,我们每一个人 都已经四分五裂……”老吴这样说着,身边站 着衣水,西屿 和其他十五个人。 有男有女,正像这个世界 虽然白色就是没有 虽然整座果园都是泥土的形状向上呼吸 或者在一个人心上塌出一个窟窿 它们用阳光让我们进入 它们用我们的眼睛看它们自己 有人笑出一棵梨树:这是冯杰的个人美学 无 关夜晚 但有人在渴望夜晩 当它们用树根爬上人类的脸 连接起女人和她们的男人 我一个人默然随手带出遍地青草 梨花梨花。 它就要低垂下来 马在墙上吃草 爷爷光着膀子去给它添料拌草棍在 两臂间使劲搅动 占半个墙面那么大 像世界本来是的样子爷爷横斜着 回到炕头拽走一把麦秸 祖母已死去多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 还要在半夜里回来 在旧家具中走动悉索 用一根火柴擦亮爷爷的起身呆望 有时候我怀疑是她带着我们的老北屋 沿着河堤跑岀很远 接下来的气味是我熟悉的 在漆黑的屋顶下被夯实的泥土上酒被烧疼了 吱吱响叫 像世界本来是的样子火 渐渐熄灭冷去 马在屋顶上吃草的影子 就要低垂下来 我呼吸着它但不知道它到底 是什么 锅炉房的春天 一个下午把它放在楼顶花园的后面 我提着空桶 从那儿经过 又提着热水回来 看见它的木门嘘掩一一遥远乡下昏暗的储藏室 挖在地下 旧日子一古脑堆在墙角新日子 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22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29 母亲踩着颤软的索梯爬下去 在模糊的家事中翻索目光和死去 的祖母一样 也能闻见去年的米酒 在黑暗中发散殉身般的气味 我第二次从那儿经过 木门仍然虚掩着热正从微张的门缝溢出 就像那天午夜我们逃进去 一炉门一次又一次打开黑暗中烧红的椭圆 你的手掌心慢慢涨水几乎像一个海 就像那天午夜我们逃进去又逃出来 我的桶空着 你的桶满着 你使劲弯下腰去倾倒它们 一地细碎的月光泊泊无声地爬着绝望 第一天 亲爱的第一天我就埋下 足够的火焰。以及一次雪崩所必须的惊讶 多么甜,为了安慰你唇吻上这一月鲜玉米的气 味日趋成熟 我更欢迎这一条特殊的流水 把欢乐洗干净一棵苹果树的纯洁多么重要 保持那狂喜另一侧山冈的小径斜插在我们第一 次见面 的地方 保持午夜的花园不被一只蜜蜂 转移。四月的郊外空气越来越薄 黑夜像壁橱里一册潮湿的地图它绸缎般的河流 表现出对幸福的默许 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嚓嚓”做响 它使我想起第一次与你的亲吻你面色绯红大雪 在一秒钟爆满你的手指 这是四月的郊外天突然暗下来 你在衣服下面藏着我喜欢的东西下车 白色的鞋子一方面保持着对害羞的警惕 简介>------------------------ 李双,男,1969年12月生于河南杞县。现居郑州。 另一方面又提前三分钟 陷入了昏迷 徐燕姿和她的广阔爱情 一个路边店向下蹲着它的尾巴就要拱到咸涩的 稻田 看上去那么低几乎要憋不住 它的排泄物一直流入 一个捡破烂老妇的自言自语 几乎像一个水族馆鱼儿忽焉采莲南 鱼儿忽焉采莲北 她们知道每一个房间的冷暖光线地形的利用 嘟起的吻唇放出一个个求渴的气泡 一月夜色下的路边店晦涩闪烁 几乎要跑动起来 徐燕姿割过青草打过花杈的手现在习惯于 揉搓 她唱一口太康道情现在被套上烟圈 低婉而有身世 她不喜欢那么直接 “爱情其实是一种情调……” 她初恋时那个男孩这么说。 特别是下雨的夜晚她需要三两杯白酒 和醉眼 有一次她突然感到是一种悲悯那是个微喘的 老头 她突然明白她是在治病 丈夫有时也来办办事拿走孩子的学费 和要造屋的钱 丈夫是她的根据地她知道 丈夫卖的比她多 面对如水的广阔爱情徐燕姿突然想哭 她已经32岁 她已经不知道岸上的生活 李小洛|李小洛诗选 省下我 省下我吃的蔬菜、粮食和水果 省下我用的书本、稿纸和笔墨。 省下我穿的丝绸,我用的口红、香水 省下我拨打的电话,佩戴的首饰。 省下我坐的车辆,让道路宽畅 省下我住的房子,收留父亲。 省下我的恋爱,节省玫瑰和戒指 省下我的泪水,去浇灌麦子和中国。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愿望和要求吧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 然后,请把我拿走。 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 这样多余的活着 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2003.3 我要慢慢的恋爱 享受完每一场筵席的甘露 慢慢怨恨,让它们陪伴我的 时间更久一些 我还要慢慢的喝着杯子里的水 回首一条春天的路 慢慢的哭泣,慢慢的欢笑 让一切因果慢慢的发生和循环 最后,我要慢慢的过完这一生 再慢慢的在傍晚里死去 2003.3 我要这样慢慢的活着 我要这样慢慢的醒来 慢慢去晒那些照进院子里的太阳 慢慢的喝酒,写着诗歌 在一些用还是不用的语句上 慢慢的犹豫 我要慢慢的说话 等着冰雪融化,等那些迟早 要开的花朵,慢慢的 坐在田野上,看比我更快的蜗牛们 沿着一些时光的轨迹慢慢的爬行 傍晚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一群 上山的伙伴 一个人去了山谷 一条只有荒草和石头的山谷 我沿着人们走过的那条线路 让自己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块巨大的石头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风从低处吹过来,吹过 那些荒草,吹动了我的衣襟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些恐惧 一些寒冷和失望 就学着松树的样子 对着天空三击掌 可是一直等到后来 等到深夜 23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看见了它们和我一样懒 2004.8 2004. 7 2003. 3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对大地的两个请求 到医院的病房去 2005. 6 某年某月某一天 2004. 8 2007. 7 在这个好的春天里 遇见你之前 2005. 7 但是,该告别了 所以,一只乌鸦的一生 乞求你给我一个暖瓶 来装下我的泪水。 乞求你给我一个冰箱 用来盛走我的骨灰。 就是命中注定的 就是一只乌鸦的一生啊 等到出现的又一个清晨 也还是没有听到那个返回的声音 没有人理它 也没有人听它的 他们用树枝,石头躯赶它 他们把它叫作乌鸦 现在是春天,你是我的 你的快乐和忧伤都还跟我有关 因为爱你,我看见三月 求你有一天能来到我这儿 领回这一冷一热的亲姐妹 暖瓶你打开来饮水 回家的小路上撒遍我的骨灰。 该告别了 我们在路边停下 一只乌鸦在窗户上敲 它告诉那些睡在夜里的人 要看好自己的影子 不要让他们走夜路 也不要离开房间,离开灯盏太久 这个春天真是个好春天 是个好的总是让人想起来要 干点什么的好春天 于是我坐在院子的滕椅上 看见了那些睡觉的太阳 到一个医院的病房里去看一看 去看看白色的病床 水杯、毛巾和损坏的脸盆 看一看一个人停在石膏里的手 医生、护士们那些僵硬的脸 看看那些早已失修的钟 病床上,正在维修的老人 看看担架、血袋,吊瓶 在漏。看一看 栅栏、氧气,窗外的 小树,在剪。看看 啊,再看看:伙房、水塔 楼房的后面,那排低矮的平房 人类的光线,在暗。 一些前所未有的好天气 来到了这个春天 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发出好听的旋律 火车在山河上跑 祖国的田野长满了整齐的小麦 一只乌鸦背着影子 在天上飞 没有人知道它引领的亡魂 那些影子 足以压垮一只乌鸦的重量 他们只知道 乌鸦的沉默 只有那些被上帝圈点过的影子 在最后的夕光里 抓住了它的羽毛 爬到了它的脊背上 这些过惯了享乐生活的人啊 他们要最后一次抓住享乐的翅膀 抓住乌鸦,飞着去天堂 现在是春天,你是我的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是我的 他们一起床,就照在我花格的木窗上 窗外那棵白杨,从一楼的空地长起来 长到5楼也是我的了 树上飞来一只花喜鹊,有时候两只 他们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美妙的歌声也都是唱给我一个人听 一些好消息提前来到 远方的客人正在走出站台 看海的老人看见了大海 想家的燕子飞回了旧都 那个肩披丝绸的女子 也终于找到幸福的小旅馆 而那只乌鸦 就背着他们往前飞 从沼泽、荒草上往前飞 没有人知道它最后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它最后的巢穴在哪里 当初上帝在造它的时候 也没有考虑过其它的颜色 没有在后来分配工作的时候 发一张表格给它 想起来要问一问它 一只乌鸦的理想是什么 现在是三月,你还是我的 你睡着,醒来,都属于我 那些随从的黑夜和早晨也是我的 早晨睁开眼,就 看见松软的枕头,明媚的天气和床单 房间里的光线也朦胧的恰到好处 那台每天都会准时响起的闹钟 一部铃声尖细的电话 都是我的,他们将在这个春天里的 每一个时辰,亲自目睹爱情的 姣妍,和慵懒 还发现这个春天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些走在路上的人 和正在恋爱的花草,树木一样 都是幸福科乔木 一年四季,满面红光 精力旺盛,欣欣向荣 花园里那些洁白的玉兰,金黄的迎春 高的芭蕉,矮的紫苏 也春意盎然,蓬勃向上,和我一样 有着一双含笑的眼睛 现在是春天,现在还是三月 花朵和青草 均以春天的名义向人世传送芳菲 天空和大地,也向人类暗示非凡的爱情 你不动声色,就俘虏了我 你的眼睛,半睁半闭,躲在 一排睫毛的浓荫下微微地笑,笑 发生在这个春天里一些离奇,荒诞,而 又必然发生的事 某年,某月,某年某月里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正年轻 你也还是我一个人的 遇见你之前,我 绕开所有的路口行走 黄昏。一个人 在城墙外的公园里走 遇见你之前,我藏在暗房里 修补一张照片 准备着一桶泉水 躺在上帝的手掌上 不知道这一生,会 看上谁,瓦解谁!消灭谁! 23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33 相互再看看 像从两个方向吹来的风,偶遇街头 点头,挥手,致意 然后各奔东西 或许,还应该再说点什么 或许,还要再叮嘱表示点什么 这时候,或许我们还要 想起一首别离的诗 “劝君更饮一杯酒” 或许有信随后寄出 小狼毫,云母笺 信封淡蓝 内容不限,字数不限 开头问好,见字如面 但是该告别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雨也停了下来 该告别了 你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椅背上 郁金香开始在空调的扇叶上 盛开。门外,行人,路灯,树影 该告一段落 白杨树,叶子闪烁其词 举棋不定的雨滴和雨伞 时间,地点,情节,人物 戏剧永远都在排练 该告别了 有个主语过去没讲 现在也不讲了 有个宾语过去没说 现在也不说了 身体上有着相同胎记的人 身体上有着相同胎记的蜂鸟 身体上有着相同胎记的乌鸦 注定要在孤独中生 在孤独中死 此刻,我有瞬间的恍惚,发愣 看灯,看人,看着离别的窗外 想起生命,光阴,未来 听见你们谈起友谊 谈起远方的大海 想起那些比我们更加孤独的人 秋天,大地。水塘,芦苇 我,隐隐约约的爱 2008.2 偏爱 我只是偏爱左边一点 左眼看报,左手写字 用左边的眼球积聚光线 夜里睡觉我也喜欢睡在床铺的左边 像颗小个子的蚕豆,占据黑夜最小的位置 每次走动,我总是先跨出左腿 每次停顿 我也总是倾向生活的左侧 看上去,我总像流过这个世界 一条左撇子的河流 我固执地保持着这种习惯 其实和道听途说的左倾 机会主义的路线无关 我尽量地挪出右边的位置 右边的房间,右边的身体 右边的蓝天和草地 给那些另外的人 是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习惯了接受来自左边的疼痛 习惯了它们比右边来得更为仔细一些 准确一些,放肆一些。慢慢地 温暖一些,幸福一些 2009.1 沉默者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保守秘密 并不是每朵花都能在春天接近完美 你不能从我这里得到任何馈赠 客人或幕宾,都不能 现在,每天我都要抽时间 去那些空了的房子里看看 但已决定不再开口讲话 简单的招呼,问答,也不会有了 我要让这一切成为习惯 如果不需任何努力就可以变回一株菠菜 如果可以选择两种方式的生活 我就选离你最近的一种 停下来,不再生长 一直沉默,一直病着 2010.8 父亲的魔术 他喜欢变魔术。假装 耳聋,听不见喊叫 他假装自己有一双魔术师的手,能 把自己变进一只小小的口袋 然后,一只手握着烟斗 一只手捏着袋口 提着自己,往外走 假装成上帝。自己睡了 样子像一只懒猴 差一点,他就能 在口袋里为医生和 急救车开门 但他让公路开始弯曲 汽车开始颠簸。假装 看不见我 让毛巾、脸盆 从身上 跳了岀来 假装自己可以 贴在墙上,在一块 有黑框的玻璃里呼吸。和平时一样 然后,假装泪流成河 在院子里打转,让队伍 在黎明出发。山坡上 开满白色的桐花。山顶 垂下 白色的萱麻 在魔术的结尾处 简介=------------------------------------- 李小洛,1972年2月生于陕西安康,学医,绘画。2004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曾 获多个文学奖项,首都师范大学2006年度驻校诗人。著有诗集《偏爱》等。 他竟然又 突发奇想,让我们看看 他是怎么 大变活人的。假装一个人 回到了房间里 然后消失在魔术里 2008.3 我们 我们的身体将不值一提 烦恼也不值一提 惊蛰过后 桐花从高处落下 面朝北方的人,窗户很高 我们用手指,敲打他的玻璃 一切,即将隐去 一切,都将远离 只有你不会-- 你是最后的信函,那些晚年到来的消息 我会在春天结束的时候 告诉别人,是什么 让我们心心相印,是什么 让你翻山越岭 小寒、大寒,五月和谷雨 那一切在夜半开来 又开走的火车 我们曾深深地热爱,并原谅 现在,我要把我的想念告诉你 告诉那位在灯下打扫铅字的老人 我们依然还在:远久时代里的油灯 纸张、格言、和真理 2011.8 23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沈浩波I沈浩波诗选 高原的灵魂 藏青色的天空 漂满破碎的云 像一群士兵 被枪打散的灵魂 像天葬台上 被秃鹫叼上天空的灵魂 像年迈的上师 飞出去寻找来生的灵魂 像吃草的牛羊 匍匐的胃中 反刍出的灵魂 2013. 9. 10 2014修改 紫丁香与小提琴 街道的一角 绿树浴着紫霞 香味浓烈如酒 那是紫丁香吗? 音乐声响起 人间灯火明亮 天上群星闪耀 那是小提琴吗? 远处的山坡 高树绽开红花 少年攀上悬崖 那是木棉花吗? 歌声在风中 牛羊流淌乳汁 草原是一片海 那是马头琴吗? 黄色的小花 绽放在晨曦中 像太阳的乳牙 那是蒲公英吗? 送葬的队伍 乌鸦站在树上 雨水搅拌灵魂 那是喷呐吗? 那奔跑的是我吗? 那死亡的是你吗? 那是生命中有过的 紫丁香与小提琴吗? 2014. 5. 2 奏鸣曲 每一次和你见面 都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你的白发提醒我 见一次,少一次 死亡伸出晶莹的阶梯 我艰难的吞咽 你的白发 试图和你聊一些 无关紧要的话题 像在敲打 一台老钢琴 在灯光下 我觉得自己 像一个年轻的死神 腰里别着镰刀 死死擒住 你灵魂的黑键 听它嘶鸣、咆哮 刮起风暴 仿佛葬礼正在举行 2014. 5. 1 深夜进入一座城市 来自远方的寒冷旅人 穿过旷野和星辰 沉默是他的旅行箱 拖动时发出闷响 他走进城市的夜晚: 巨大的喉咙里 有一团粘稠发亮的痰 带着雾和汗的味道 路灯浇下它的显影液 漂浮的脸慢慢固定 像来自过去某个时刻 陌生人,你已无所遁形 他走进城市的梦 仿佛置身空旷的大厅 何处传来低沉的音乐: 你是惟一跳动的琴弦 当音乐停止,城市醒来 陌生人,你这从荒野 走来的孤独的王 消失在涨潮时的大海 2014. 1. 12 桌上有只西红柿 时间还早 我和妻子 把车停在路边 不约而同 掏出手机 各自刷屏 看微信 车里无声 车外的世界 向黄昏滑去 偶尔抬头 看到脸盆大的太阳 红里带黄 神情呆滞 挂在灰色的天空 就像家里餐桌上的 那只西红柿 好几天了 它就放在哪里 我们谁都没想起 去吃掉它 2014. 1. 4 仿佛在等着和他一起抽烟 一口黄牙,满手烟茧 家里永远充满呛人的迷雾 尤其是,父亲把他的朋友请回家 一桌人坐下来打牌 含着口水的肮脏烟头到处都是 等着母亲打扫 我在心中暗下决心 长大不能像父亲这样 我抵制住了,跟我成为朋友的 镇上小混混发烟的诱惑 大学里,男生一起喝酒打牌 我抵制住了烟雾缭绕的诱惑 23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拟刑拘 2014. 3. 28 有一天,我的嘴巴丢了 风吹过 手指搭成的芦笛 有一天 我的手臂丢了 踮起脚尖 跳一支颤抖的芭蕾 有一天 我的右眼也丢了 血的味道从眼眶溢出 像大海蒸发出它的盐 有一天 我的鼻子丢了 张着嘴巴 鲸鱼般喷出水柱 239 抵制住了失恋后狠狠抽几口的诱惑 毕业时,已经没有几个男生不抽烟 我仍然洁身自好,如同鹤立鸡群 真正开始抽烟的那年,我24岁 父亲也是24岁开始抽烟的 2014. 2. 19 岳父在我的书房 岳父住进我的书房半年多了 我每天都能看到他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 比岳母和妻子加起来还多 那年他被推进火化炉前 我帮他换上黑色的丝绸寿衣 抚摸过他冰冷的骨头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 修炼多少世缘分 才有资格亲近他的死亡 抚摸他不属于人间的脸 岳母和岳父关系不好 不同意把遗像挂在家中显眼处 我自告奋勇 将老头儿的照片搁进书房 倚墙放在左手边的桌上 我有时会对他抱怨: “你女儿和你一样脾气暴躁 这事儿你得承担责任” 老头儿笑眯眯的看着我 拒绝认错 贴几朵海棠的花瓣 给贪睡的晚樱 一些梳洗的时间 梦想中的一切 仿佛唾手可得 虽然我们明知 桃花终将捉迷藏似的 从我生命中的此刻消失 又在下一个春天来临 而蟋蟀总是会带来 凝结成露珠的爱情 从3月的河堤 再往前走几步 秋蝉像从河南来的 瞎眼琴师 在秋风冰凉的弦上 不知疲倦的弹唱生死 它们在我的生命中 一次次固执的消失 又一次次固执的重逢 还有一些事物将永远消失 很多人再也不会重逢 3月有一把闪亮的铁锹 用来埋葬足够多的情感 远比光棍的苦还要苦入肺腑 杜鹃鸟的苦叫 在这个国家已经数千年 一朝朝,一代代 叫到今天 分明还是《诗经》上悲凉的声音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 拉进我梦中的恐惧? 2014. 6. 8 我的左眼丢了 有一天,我的左眼丢了 我用右眼 啃食镜中的残光 2014. 6. 3 2014. 2. 23 从3月的河堤 没有什么时刻比3月 更值得期待未来 河水解开冰封的心 亲吻从死亡中苏醒的泥土 迎春花洒下黄金的细雨 祝福忍冬树再次战胜时光 从3月的河堤 再往前走几步 在春天的脸上 23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无食我黍 深夜 杜鹃在窗外叫 夹杂在一片蛙鸣中 叫一下 沉默片刻 又叫一下 “光棍好苦” “光棍好苦” 永无休止 仿佛要叫一整夜 直到把血啼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中国人把杜鹃的叫声 翻译成了 “光棍好苦”? 我听着有些想笑 但又笑不出来 因为那声音有深沉的凄凉 我在梦里飘进了政府安全部门的办公室 我在梦里要去检举某人 (这得多大的仇恨 在梦里也要检举揭发) 我在梦里坐在空空的办公室的桌子前 我在梦里等待某个大人物 我在梦里和这个大人物有很熟的关系 我在梦里觉得老子上面有人 等他进来我一定要向他检举揭发某个我痛恨 的人 我在梦里无聊的翻桌子上的文件 我在桌上上翻到了一首诗 4A纸打印的,作者是巫昂 我在梦里没看清是哪首诗 但看到了 3个血红的大字 一一“拟刑拘” 署名正是我要等的那个国家安全部门的大人物 我在梦里吓傻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竟然多出了好几个人 他们仿佛都在盯着我 我在梦里想把那张纸拨到地上 假装捡东西偷走 我在梦里想救巫昂 但我在梦里动弹不得 我在梦里急得不行 我在梦里看着“拟刑拘”三个大字 我在梦里紧张害怕 我在梦里全身僵硬 但是一动也不能动 我在梦里像个白痴 我在梦里愤怒内疚 醒来后一身冷汗更觉得内疚 干嘛要把巫昂 有一天 我的双腿丢了 谁能将我 送回婴儿的摇篮 用没眼的脸 迎接最初的阳光 用没嘴的脸 重新学习啼鸣 2014. 2. 8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可是赤裸的天空 长满星星的乳头 我怎么可能成为 不被欲望控制的人?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可是路边的紫丁香 勾引我的魂魄 我怎么可能成为 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可是心里会飞出蚊子 还会飞出苍蝇 我伤害过那么多人 以为在保护自己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每天都想做出改变 可我缺乏变得更好的天赋 意志力薄弱 像被霜打的茄子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但至今都不能成为 所有的不好仿佛大雪一直下 我在雪中手脚冰凉 长满发亮的冻疮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小心翼翼藏起暴虐 内心的毒蝎之尾 偷偷摸摸的掩饰 那些暧昧不明的猥琐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早晨起床照着镜子 想像自己已经是一个更好的人 只有这么想着并且相信 才能理直气壮的岀门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像战士般坚定,像酒徒般慷慨 戒掉烟瘾保护自己的肺 春风,化雪融化自私和冷漠 爱朋友只比爱自己少一点点 2014. 4. 8 来啦;宋啦诗选 小晚 天色向晚前,我又 在这里等你 亲爱的,接着 天色就越来越晚。 晚得刚好够葡萄藤把藤蔓伸进夜色,就像在对 外星人招手。 我举起手,拍一张照片, 取名为“天色晚得够不够你刚好忘掉我”。 然后坐在这里 慢慢看着自己的照片, 把水喝进黑夜里的身体 亲爱的,我正在越来越瘦 像是把身体的一部分都分给了身边的 这尊葡萄藤。 又仿佛这么多年,我从未离开你的眼 流星是我在你眸里升起的一把小火 你眼里 始终有光 简介 >--------------------------------——— 沈浩波,诗人、出版人。1976年出生于江苏泰兴,199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为 世纪初席卷诗坛的“下半身诗歌运动”的重要发起者。2004年,受邀到荷兰与比利时举 办专场诗歌朗诵会。出版有诗集《心藏大恶》、《文楼村记事》、《蝴蝶》、《命令我 沉默》。 有光 你眼里有 光 折射出的世界默默下着雨 湿气氤氟中,轮廓们 离开它的物体 黄鹏或是别的鸟儿在黎明醒来 不是为了歌颂什么 只有风胡乱围绕地球穿行仿佛多年 仿佛多年后我 回到你眼前,被你目光重塑的 怡乐中街重塑着一一始终只是在重塑 我的命运 困了 我坐着的时候 全世界的树木在我身下 汇聚成一张椅子 我坐在椅子上 困意缓缓把下午铺成一张床。 缓缓 将地球上的树木添上一层新绿。 远处的苹果依然持续不断地坠落 坠落一一 也许,苹果并不在你的意念中坠落。 正是你反复想念苹果味道的那些日与夜, 正从你的眉上缓慢经过。 薄荷 我喜欢你时 喜欢就是太阳,在你的周身 细细镀着一层层辉与光 连同你用过的杯子,杯子里的水 都映着浅浅的晶与光 后来我喜欢烟 抽一支烟一一分辨着烟和它的影子 24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常年抽着烟,种一院子的 花花草草,和一株薄荷结婚 怎么也不明白那些光与那些影 直到从我遗忘你的余晖中过来一匹小马到我的 心上奔跑 我才发现我的心是渐行渐远的远 围裙 整个夏天我都只穿着围裙 种薄荷,排卵,等一次命运转机 后来一些云来到我的窗外带来 一些雨 有一些泥土在雨里聚精会神散发自己 有一栋大楼毫不客气洗了一个澡: 它们都看不见我 我怕我只是它们幻想出来的人 我整个夏天都穿着围裙 蝴蝶 空气笼罩之中 想象力复原了头发受损的那部分。 谈话是又深又缓的河流: 房间圆融而 湿润。窗外的雨滴 一声一声堆砌着雨天。 我学会 把蝴蝶归类为电子产品 豌豆 地球从没觉得自己有引力, 它早已习惯 一年365或366天地转圈圈 如同静止。 保持静止也许是一只杯子 的健身方式。 我只是常常忘记喝水。 水面上的风,是大海 的呼吸。 这就是为什么喝水中的女人 都带有海洋的气息。 而我没有。 我跟在豌豆种子后面 向土壤报了名。 我学会了新的笑容。 我可以去梦里 杀。死。你。 一杯水 她想喝水 于是空气和房间都是水 她急切想喝一杯水的力量让桌腿美丽地 支起桌面 水在桌面的杯子里开始回忆沸腾 她想喝一杯水的那种急切在迅速蒸发 啊这杯水在她的想喝里成为了 更好的水 吻所有粮食 没有什么不是一间密室: 在杀开一只柚子的时候,果肉们羞涩地袒露心迹。 而此时你口中,你舌苔上的一万粒味蕾触觉 —那一万间密室,重新栽种了柚苗的阳光,水, 包括泥土。 有光的时候,我吻所有的粮食。 粮食在口中重新栽种了世界。 世界一一人类的内脏。 雏菊 在一个孕育着暴风雨的天气,有了 一种做妈妈的情怀。 雏菊香水味在鼻孔 栽种了一千株雏菊。 人类与哲学 对峙, 妄想弄明白自己为何存在。 存在,就像天空一样爱情一样 某一些字眼本身, 就是一种虚无的表达。 表达。表达是 笑容不再喜欢脸。 脸转向一种更为新鲜的 面孔。 蔬菜们 在排队 期望 成熟一次 它们依次成熟 来到饭桌 赴味蕾的情色之约 世界上并不存在我的爱情 水星并没有卫星 白菜 每个失恋的人也许都应该试试,在某个路口坐 上半小时。 那时候人,会一个个流经你 就像曾经那个人留在你身上的污染,正一点点 地被人流涤荡: 如果就此孤独,那么干净也是好的。 就像在河边一颗白菜旁边静静坐着,微风一吹, 自己就是另一颗。 眉间 昨天我失去一小段头发。我想 这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就像更早以前 我丢失过你、你提着的一串葡萄以及葡萄园里的 黄昏。 这 都没什么值得铭记的。可是也 无处扔掉。 我只在一天清晨 的镜子里发现他们 都被深深丢弃在我的 眉间。 白 独自吃午餐, 中午会变得很大, 那么中午这么大这么广阔,有没有一个人, 因为热爱白, 所以只吃白米白菜。 这人让我想起 当我还是处女时,我只穿白色 内衣。 白色,修女的颜色; 修女,上帝的女人。 后来黑色内衣成为我自身的性改革运动标志, 也是黑色让我知道从前 我只穿白色是因为生殖器 能分辨内裤颜色,至少,它对颜色很敏感。 I…上 乂早 我羡慕一个名字叫小艾的女人。 当别人喊她的时候, 仿佛在喊一大群植物。 喊得久了,她会变成一个总是带着艾草出现 的女人。 我喜欢在某个午后的风里 和艾待一会儿。 艾是土壤在阳光里睡着时做的绿梦。 我 在纸上写下艾这个字, 让纸张从此郁郁葱葱。 蜻蜓 黄昏里洗衣粉的香味让 渴望变得更渴一一 我多么渴望 蜻蜓会吻我。 假如我又想起了你,我想是 我在我心中养活的你,又长大了一点。 你离开我的那年 我想 也许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你。 那么此刻,你身边的她 或许也可以称作是我的一部分。 旁观者 人们说话,交谈,假设话语像人一样, 24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辎翁弟WWW泳船忠綱 能够相互抚摸,打架。 但我只是沉默:细胞们在密语。 纵使时间掠夺了海豚的神经路径,海水依然包围 海豚,在想象之中游动。 致使我看向你的,不是时间, 是看见你时你周围降临的夜色一一 无序,无终。像是来自夜的想象力。 但我只是旁观。像星辰 渐行渐远。 雨天的瓦解 如果有片灰黑色的天空,而你站在某个街角并与 某个路灯形成奇妙仰角, 你就能看见那滴滴的雨,连着它们的云 以及云层上面的人们寄托的凝望,幻想,泪, 快速坠回天空。 每滴雨的来路,相同或不同, 你轻柔的心,连着心上经过的事情, 都曾经过它。 而我-- 我极爱这个雨天, 我想忘了支撑我喜爱它的所有事情。 苹果 我看见陌生人的脸上,闪现过你模样的光辉。 这也许发现于一个苹果。 苹果:来自人们的口中且使人们有了共性―一 天空,大地,树木,蔬菜,滋养了人们的 眉毛,眼睛,汗毛以及唇角; 细胞与细胞,没有差别。 我怎能不去爱一个苹果如同爱着我的孤独一一 简介>------------ 宋啦,“我只是个开玩笑的 24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另 一个我。 靠近 在空气之中,风连接了世界: 屋顶,你的轮廓,远方, 以及我潮湿的双手。 伸手,就像世界一样一无所有; 就像地球空无一物; 就像,你站立在我手的背面。 所有幻觉都来自 夜色越来越深。就像大雨滂沱的海, 越来越贴近云。 我靠近你, 也许就用海葵般神秘的触觉。 夏夜永不会结束 夏夜永不会结束,长得就像 我把一生都用星星来书写了,还不够。 萤火是续集。 爱,或是死亡。 人们等遗忘的降临,就仿佛 我还假设你在身边,等地铁和公汽推翻假设。 爱总是伴有死亡的幻觉, 例如仿佛夏夜永不会结束。 仿佛你的每次出现都可能是我生命的尽头。 死去,就像遗忘: 爱的续集一一永不, 永不会结束。 >宋晓杰|宋晓杰诗选 读报 在壁炉前,取下一张旧报纸 如去年的帆布制服和 大头皮鞋,包裹着新生的皱纹 眼睛摸索着前行,就是重温 那刚刚发生的,借跳跃的炉火 小心谨慎地再次复活 自言自语,跟不同的人对话 其实也还是同一个 椅子的年轮加密,因沉思矮而深了几分 炭火和寒冷,如不停抖动的红绸 在褥热、窒息的夏日里 把体内的瘀寒完好地封存 含着委屈的水珠儿 如油纸包着的弥天大谎。守口如瓶。 夜色将晚,一壶咖啡不能反复煮 一四溅的火星儿,落到哪里,都是黑洞 也许有这样一个老人 老到什么程度,反而转向澄明? 一张皱巴巴的脸,与孩子的天真 人间的水晶、星星一样,具有无法估量的 纯度 并被仓促的生活赋予永恒的意味一一 你看,连疤痕都是月亮的形状 曾是一条“恶棍”,黑,且硬 风暴也不能诱出他一星半点的眼泪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却有了向善、向好的 转变 洗尽隔年的灰土,擦净后半夜鞋帮上的湿泥 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拔掉眼里的毒刺儿 用烙铁熨烫自身……对自己下手 必须干净利索,迟一秒,都不是他的性格 可是,他也有今天-- 血流缓慢,不再穿林越户地追风 不怎么说话,却对所有他爱过和恨过的人微笑 瘦一点,枯一点,失水,缩小 无缘无故就换成了 “另外” 一个人 眼中升起黄昏的柔光 在民谚和宗谱面前,略微低了一点点头 — —只是,墙上那柄深藏在鞘里的剑,依然锂 亮! 喧哗的雨中 入住的第二天,阴霾中突降 豪雨,侧刀一样 把刚才割草机的粗野喉咙 轻巧斩断 我浑身酸软地躺在地板上 数柞木的纹路一 走向哪儿,都合情合理 夹在植物和动物之间 我被时间供养,被雨水再三漂洗 如幕布喧哗的黑白电影 245 难为自己和同类,一种不可知的结局 远处传来急促的汽笛 不小心,与别离做了近邻 听吧! 一节一节的车厢松松垮垮 ——抽屉是活的,空的 七上八下…… 死死“钾”在各处的人们 思念的游戏酸了牙齿 谁敢捂着腮帮子说:“疼! ” --面对疯了的火车和麻烦的人生 私人信件 我抱着衣服,却并不急于晾晒 望天。心中的力量全集中在内耗上 天气预报不断提示:酷暑。暴雨。雷电。 航班一误再误,像好时光一错再错 在浩荡的人潮里,谁旋转着缩小 却成为地球的中心,一颗超大祛码 使天平失重 细菌旺盛,一个人严重缩水,身披露珠 还原为脱水的萎靡植物 却在暗中开疆拓土,敷设快轨 明修栈道 入夜,屋子里暗下来 马达“突突”发力 河岸的蒲草长出吸盘旺盛的气孔 — —对甜的警惕,几乎毁了一个良宵 两个土豆 我记得壁橱里还有两个土豆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太阳晒不着 它们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发呆、做梦 却成为家居必须的内容一一时刻准备着! 雨天的午餐没什么菜,或许它们 可以顶一顶 当我漫不经心地拉开壁橱,惊惧不已 一野兽的療牙,如森森白骨的微缩丛林 旺盛地覆盖了褐色皮肤下,干瘪的乳房 “这该死的生活!一一” 话外音如刀刃,寒光闪闪 寂寞和灾难异曲同工,沉默无助的母亲 何时起准备了蛮横、凶狠和……毒! 水墨 刚刚画过两张荷,就过了午夜 繁重的白日摞下挑子 在虚无里,歇一歇 整个城市漂浮在灯火之河 此刻,我想起谁,谁就醒着 思念谁,谁就复活 赌气的、负债的,仍在撕心裂肺 病榻在呻吟:“好歹,熬过这一夜…… 更多的人,想着元宵、情人和巧克力 以团圆之名、情感之名 给生活添油加醋 像墨色中淡粉的荷 ……真的该睡了! 你不在眼前,这座城,就是空的 如慢慢漾开的水墨 不知何时,蜻蜓也飞走了 星月夜 我足够坚硬,自身就是晴空、房舍和粮仓 四维的国度里,自制了光 有暴雨,就挖渠放水 如果风云来袭,就紧闭柴扉 但是,我仍旧等一只温厚的手掌 握着小小的煤核 指给我一小块窗口大的暗 轻声说去年的芦苇、天鹅以及翅膀 被群山和白雪秘密覆盖一一静啊! 俯仰皆是清凛醒悟的禅意 一如蔬果人生 置换了冰凉的婚姻和繁复的花冠 暂居于热闹的星球,颠来倒去的命运 童话般偏安一隅的洁白 侧身,苦修,冥想,小心翼翼 如你病着的心脏,日夜不舍地过滤着黑 至上的星辰是小粒的钻石,神的嘉奖 被重叠的心灵反复看见,多次吟唱 孤独一种 孤独是锈,一寸一寸吞噬 成为颗粒均匀的亚洲铜 或蜂窝,氧制造的气泡养不活鱼 大口呼吸。那好吧! 向更深处开掘,套用一下誤鼠的生存法则 镰刀挥舞,疯长的荒草萋萋 荒草里,藏着饥饿的兽 七八只爪,五六个头 随风潜伏、哀嚎 找不到一个对手或强盗 在秋天,做一个悲伤的人 在秋天,做一个悲伤的人 是有难度的 凡事到此,都该有个交待 完璧归赵也好,一刀两断也罢 好人、坏人都要认真地活 在秋天,做一个悲伤的人 其实也不难 拒绝抒情,我有精干的筋骨 剔除多余的赘肉 一一哀愁,比飞还轻 越钟爱,越受伤 心上人是否还在心上 生离死别的爱情,是否真的爱上 风声渐紧,她和下一个她,紧紧挨着 因为一个男人,和水中的浮桥 她们无可辩驳地成为近亲 扁桃体 我噤声一一发炎不是发言的近亲 它们背道而驰,相互较劲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准备甘草、橘梗、梨、冰糖蜂蜜水 浇那些无名之火、虚妄之火,也不管用 —它分明是多出来的肇事者 不讨扰的时候,就是乌有 之于庞大的机组,它不过是个零配件 可有可无,却如名不副实的婚姻 总在关键时刻,准确地刺痛 我把该说不该说的话,和着唾液 轻轻咽下,是否还有打碎的牙 ……合衣而卧,完整如肥沃的土壤 在草木灰中,养那些旺盛的菌 溃疡里的新鲜血肉 — —如生生不息的野莽 草草活命…… 骨灰戒指 这时候,肉身无用,就随云雨蒸发去吧 连同人间的浮尘、虚火与种种烦忧 我跟随你秘密潜行于山水之间 无非是你增生的骨节 长途跋涉中,额外多出的隐痛…… 昨夜的梦中,无悲无喜地,我死了一回 轻如骨灰一一即使浓缩,也无足轻重 人群四散,你下意识地低着头 小心转动着指间的戒指 亮出我的底牌…… —亲爱的,原谅我先睡了 漫漫长夜,你尽可以一寸一寸地疼 悲伤时,我就…… 悲伤时,我就一遍遍地擦拭地板 数那些早夭的疤结、漩涡儿 埋葬断发,心底下的沉痛 悲伤时,我就没完没了地浪费水 清洁,洗涤,把衣物和自己 24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47 反反复复洗得透亮,眼看就要搓破 悲伤时,我就到郊野中去 开花儿疼,结果也疼 不流血的境界里,没有人味儿的荒原里 痛苦,也许会小些 悲伤时,我就静静地坐着 目空一切。只有音乐和穿堂而过的风 不停地搬运、清空,深度的眩晕转向星辰 幸福是一种不确切的谋求 因而,十二架风车也无法把麦芒吹弱 悲伤时,我是谁啊 ——上天入地,离题万里 而身体却一动不动 命运 这东西太沉了,自己轻易搬不动 亦步亦趋的脚步紧随其后 先知和谶语,无非都是马后客 不老不少,积重难返 ——活到这个尴尬的年纪 我开始有点信它了 六神无主的时候,心如死灰的时候 马上就要顶不住的时候 也会偷偷在网上 打开那些神秘的小窗口 —像戴尔罪之人,坦白地交出 年轮、指纹、星象、血统,以及忏悔 ……和《圣经》上永久的忍耐! —如单行道 走到哪儿,哪儿是荒冢 心碎 整个晚上都在痛心疾首 摸遍周身,却找不到具体的疼 我把一段回忆写坏了 相当于肋骨又缺了一根 它们一直支撑着我的前半生 或许,还有弥留之前的后半生 ……再也无法修复和重建了 抽一根少一根的房椽 以及,最后的灰飞烟灭 烟草 我没有权利写到烟草 它的苦和辣,让我不难过也流泪 一忍不住的爱情和震颤心肺的咳 它们长在昆明,中午的一块田地里 背篓妇人的腰间。它们还绿着 而她早已枯干-- 由绿变黄的生活,都在她的背上 况且,她还要养着那个烟不离手的恶少 旅行车闪过的一瞬,大地患上了眩晕 旋转。失重。睁不开眼。 玻璃窗上,一张恍惚的脸 和他中指间淡淡的黄,随风飘散 有人谈起那:云烟…… 吵吵闹闹并不影响儿孙满堂 他们甚至受惠于 双面胶的互相保护 纠缠,死嗑 在墓碑上并肩端坐,一辈子形影不离一 仿佛,恩爱无双,谁也不曾愤怒质问过 青春祭,或者纪念碑 还原、做旧,还是保存完好 都不是关键问题 大地无言的沉默间 昏黄的日头和苦,被轻轻咽下 ……四十年,换了人间! 而往事的歌谣,还在潜行、萦徊 低低地,抵着胸口…… 破碎,孤冢,永远的十八岁 以及圆口拉带的黑布鞋、方格衣裳、 粗黑的长辫子、原滋原味的羞涩 都成为人世的营养和奇珍 我是迟到的人,土地的暂住者 只能用这种简单的仪式,完成敬献 是呵,清明不单是一个节气 还是一种释放一一如一朵灿烂的花儿 使劲儿地,往碎里开! 或者,一支香,随时随地续上…… —我说“东郭”不是先生,你信不信? 也不是关于“狼”的那则寓言 而是上个世纪以此命名的“青年点” 和一些血肉丰满的青春—— 没有愚钝和糊涂,没有美丽的谎言 更没有:忘恩负义。 现状 年轻时候,爱远方、新鲜和热闹多一些 像泡沫,爱大的、亮的、空的一切 现在,我是一棵不好看的翅碱蓬 不要翅膀,不要好风 更不要千万里的追寻和伤透心肺的悲喜 只想紧紧地伏在盐碱地上 伸胳膊伸腿儿、做美梦、酣睡 蓬头垢面,不思进取 偶尔,想想悲欣交集的往昔 顺便也想想没有病痛、愁苦的暮年 —如果你留意,就会发现 泥水中,星霜般晶莹、闪亮的白花儿 ……那些生命中的泪光和盐 正是一个土著,甜蜜的伤 雪夜,为自己温一盏酒 没人来访,船已调转方向 沉沉夜色使晚归的人,陷得更深 身体不动,也能飞 低低地,贴着尘埃,在飞 遇到火就停下,遇到灯是另一种图解 它们的意义相似,仿若一盏有体温的酒 一只温软的手,体恤而安慰 ——不是为了谁 好好地醉,好好地心疼…… 单行道 不与不义的人、矛盾的人为伍 不在阴雨天流泪、伤怀 不吃隔夜的剩饭剩菜 不记夺妻之恨、灭夫之仇 不说废话和闲话,更不说毫无原则的话 不改要不了命的毛病和习惯 不抒情,不怀旧 就是这样的残片断简了 婚姻一种 “全世界的人,我都可以和平共处 唯独和你不能!” --“可偏偏还要和你过!” 狭路相逢,被惯性地镀上缘分的黄金 沉重的翅膀 简介>----------------------------------------- 宋晓杰,女,1968年生于辽宁盘锦。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长篇小说等各类文集十四部。 曾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2011年度华文青年诗人奖、辽宁文学奖、"2009冰心儿童图书奖” 等。2012—2013年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 249 24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种地(长诗节选) 这些天纷纷往下掉 有的掉到左边的小葱地里 003 我是在屋后那块菜地的旁边 看到那片野薄荷的 它就在那块菜地的旁边 009 我去给屋后面的那块白菜地除草 也给它松土 也把多余的白菜苗除去 026 那一大块地我们只开出来一半 另一半有些缓坡 上面长满蒿草及别的杂草 007 我从引镇买了几件农具 我把它们背回山上 一共有五件 008 我在屋后面的菜地里 摘了三根黄瓜 在小葱地又摘了一根西葫芦 017 上山来的那条土路上 落了厚厚一层的落叶 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029 太阳很大时虫子也叫得很欢 太阳照在核桃树上 有些阳光照在地上的杂草上 001 我把那块地先翻了 再让阳光暴晒上几天 然后再种下萝卜 010 地坝外面的那条小水沟 下雨便会有流水 我用石块堵上一段,有时洗锄头 018 雨一直在下着,是小雨 从前天下午开始下 一直到现在,还在下 004 菜地的菜叶上爬满了青虫 我把它们一个个捉起 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002 那棵树上的树枝 有些已经断在地上 树叶也已经掉光 019 下面河沟里的水很凉 很少有鱼,有时候我站在石桥上 就一直看下面的流水,很少听 020 地坝外面的杏树有花蕾了 应该不出十天 满树就会开满杏花 三句话不离本行O 一题记 025 我们把水沟旁边的那块地开来 种土豆,我们挖了有两天 第二天是好几天以后 016 我去对面的东翠花 我先从住处下到下面的河道 再从河道上对面的东翠花 011 我回来的时候 地里的大葱被人偷去了许多 还有旁边茄子地里的茄子 005 萝卜地就在厕所的旁边 再右边就是大葱地 再右边是茄子地和辣椒地 015 那条上山的土路 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来 露出了下面的石块 024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后 不远处水沟里的水流声更响了 我坐在地坝就能听到 028 水沟中间有一小块平地 有好些乱石头,有杂草 有正开着各色小花的灌木丛 006 屋后面毛桃树上的毛桃 027 地外边是一大棵核桃树 就在地的外边 旁边是去水沟的那条土路 251 苏非殊|苏非殊诗选 013 我在屋后面菜旁的柿子树上 摘了 6个柿子 我把其中5个挂在墙上,一个放在桌上 014 地坝前面的小水沟 因为下雨,积了很多沙石 水满过沙石,往下接着流 012 外面的风很大 风声一阵一阵地传来 从深夜一直持续到早上 021 杏树上的花刚开放 就下了一场大雪,一连好几天 看上去一片雪白加粉红 022 25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就在三月,我们就把地开了 种上好几种蔬菜 很多天来也不见有发芽 023 天黑着,有狗叫声 开始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 有人从地坝边过的声音 030 月光很亮,很近 路旁的树木都看得很清楚 我从上面村子往回走 031 早上起来,很厚的雪,很白 地坝里全是 上面有狗的脚印 032 我把屋前面的小水沟里杏树下那段 填上土,加上几个石块 用来堵水,洗手及其他用 033 有几次我走到屋后面的地边路上站着 抽支烟 看对面的山 034 我把后面小河沟里的几个小石头 弄平、弄顺,让水流得很平 像小瀑布 035 我在屋后面的桃树和枣树间 拴上一根铁丝,再在枣树与屋檐间 也拴上一根铁丝,凉衣服 036 我把厕所里的泥土用铁锹掀起来 放到厕所外边的地里 地里刚种着辣椒、茄子和大葱 037 我把厕所里的泥土分别放了有三块地 一块就是种着辣椒、茄子和大葱的那块 另两块是空地 038 我把地坝用条把清扫了一遍 把扫到地坝外边的杂草及其他堆在一起 然后点火烧掉 039 水沟再往前一点有一棵野樱桃树 我用小碗摘了有一碗 红红的,有些酸,很好吃 040 我们在屋后面的那块地种下好多树 很多天后我去看它们 活的不多,死的很多 041 有一次我们去后山砍柴 我看到一条蛇 我站在旁边没动,让它过去 042 我们在门前那块地的边上 种了一排向日葵 一共有十六窝,靠近路边 043 厕所就在厨房的左前面 是用乱石头砌的 不太高,但很整齐 044 雨下了有好几天 树上的叶子被雨下得很绿 我总是喜欢站在门口看雨一直下 045 土豆地里的土豆都冒芽了 有的长得很壮,很绿 有的长得不太好 046 屋前面是一条上山的路 不下雨的时候总会有游客从前面过 或者上山,或者下山 047 春天了,屋前面的那片小竹林 有很多竹笋长了出来 有的离那片小竹林还很远 048 我们把砍的柴扛回来都堆在屋后面 那块空着的空地上 嫂子她们以前也是堆在那里 049 我们总是把柴先砍了放在地上 总是会过些天再去把它们捆回来 有时回来的时候也会扛一捆 050 后面菜地里种的茄子苗长得不太好 栽了有快一个月,总是不见长 我给它们松了有两次土 051 我们在水沟上面开了块地 种了有红薯苗 有辣椒,有豆角,有好几种青菜 052 那块坡地有近八亩 我们想把它租下来,租五十年 但没来没谈成,没钱 053 还是那块坡地,有香椿 我们每次总能摘上一小袋 分好几个地方摘的 054 去鹿池洞不太远 翻过一个山坡,再转两弯就到 我去过有两、三次 055 我们在屋后面最大的那块地 种有土豆,向日葵,大葱,豆角 分了很多小块,不规则 056 再上面是一条很长不太宽的地 种了有茄子,辣椒 种得最多的是大豆,一长条 057 小沟两边有很多黄花菜 也就是《诗经》里所说的萱草 现在都还没有开花 058 今年春天早晚还很凉 要穿厚衣服,菜长得很慢 比去年这个时候要凉 059 樱桃就这两天就摘完了 有四棵树,有一棵在地边 另外三棵在路边 060 上山的路,我来的时候还是土路 有不规则的石台阶 今年已经修宽了,听说要修庙 358 最近一直是晴天 很少下雨 有时候最多天阴一下,下点小雨 362 过大峪水库一直往上 到新贯寺小毛农家乐 过石桥再一直往上,就可以到我们这里 363 早上起来,去小河边刷牙、洗脸 看阳光透过树叶照到水面 听流水声一直往下 364 吃过晚饭,我们总要一直往上走 走到上面我们租的那块地处 再往回走,通常天就黑了 365 再过两天,引镇赶集 我们 就可以去买些西红柿苗、茄子苗来栽 我们每年都会栽不少 2009—2012. 4. 27 于西翠花 简介)------------------------------------- 苏非殊,1973年生于重庆丰都,现居终南山。诗人,艺术家。物主义发起人,诗工 厂厂长,物学院创办人。 25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巫昂I巫昂诗选 谁在深爱中不感到莫名恐惧 谁在深爱中不感到莫名恐惧 如广场上的绝食男女 临终失禁的老人 谁允许热烈 最烈的烈酒倒入啤酒桶 消灭一个又一个气泡 谁在丛林中 不害怕远处的脚步声 谁看到你的眼神不捂住嘴 有些谋杀无关人命 更多人,更多人死于 全然交付后的心碎 2012. 1. 24 这涨满乳汁的又一天 作为事主我已疲惫 2012. 1. 24 我们彼此为敌人 先攻打长沙再攻打广州 一路去往南太平洋 你是我的假想敌 谁攻占谁至今尚无定论 当我流泪哀求 你知道我即将赢得此战 你知道我即将赢得此战 我将为你把房间腾空 放你搬来的一切 夜里你就睡在我床上 我下楼在小区巡逻 你知道我多想紧贴着你 派那个小兵去楼下巡逻 他有强健的体魄 不屈的枪 2012. 1. 25 和两个星体的彼此别过 像日辱一样 我信过太阳,为了他无所畏惧 万能的,耀眼的,热烈的 一根草落在熊熊燃烧火山上 像一根草一样 你有你的盐 我用最粗的针 缝最小的伤口 像你一样 我走在去往幻觉的路上 终究忘了 120为何 那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 我们都在里面 不知谁先躺下 谁的生命先离去 2012. 1. 30 掷勺工作不需要一Mm的孚LB 我的工作不需要一对漂亮的乳房 打在电脑上的字 不需要有人自背后环抱 月亮这样看待她的山 环形的,易碎的 百分之三十九地迷幻 高烧的度数 最结实的关系不需要朝夕相处 此生的运命,下一次我要尽量普通 普通,普噗噗噗噗通 机关枪的隐形扫射 每一天都在继续 伊斯坦布尔 如果我对你的爱不以占有为前提 如果你对我的爱 在她们身上一一实现 分批分期,日复一日 当你深入她们的身体 那么深比海还要深 我会站在哪一侧 这情景超过了一个人的忍耐能力 我会站在街角 搭末班车去往伊斯坦布尔 在那里 忠贞是可以的 你绕开所有人 当街占有我 是可以的 2012. 1. 25 戒 正月初七,七点醒来 想要戒烟,戒酒,戒掉这些身外之物 戒不掉又一餐 你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 有时是神,有时是生人 重返61号公路 重返我内在的黑暗 在你面前曝露我的心 需要刹车 还是安乐死 我是一只无缝的坚果 好和坏 死和活 都在壳子里 2012. 1. 29 纪念日(二) 从胡同深处走出来 月亮在天上 即便月亮不在天上 胡同也没有了 我们也会一起 从点A走到点B 在海王星的照耀下 在无话可说的情况下 这悲欢,是假的 2012.02.10 西线无战事 ——写给莱昂纳多.科恩 西线无战事 日轡 像日畧一样 我努力把注意力 从你身上转移走 每分钟 伴随阴影 春天的第一天 春天的第一天 你在公交车站对我说 真想飞起来 我们有过短暂相处 坐在你的房间 床上堆满书 我们在聊可怕的文革 为什么要聊文革 不做点儿别的 帮你把厕所打扫干净 25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曬. 熨下那件条纹衬衫 我记得你的声音 因为你我叫巫昂 从头到尾都是 已婚,无子 因为你 我不怕文革重新来过 我们隔街相望 打倒断壁残垣 打倒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反革命 打倒写诗这陈旧的行当 打倒一颗子弹 因为它 我在心里枪毙过你 2012. 2.8 妈一个人带大的 左边唇下有两只小铁环 其中一只已经生锈 他独自一人在湖边练习跳舞 用汗衫当道具 没有老师,没有舞蹈班 他发明了一套奇怪舞姿 从没有人那么跳过 向后弯腰,左手抱右脚 反之,右手抱左脚 他为此近乎窒息 双唇发紫 妈妈给他蒸了土豆泥 母子俩砸吧砸吧吃晚饭 妈说:今天迈克尔•杰克逊死了 你可以成为他 吞土豆的男孩,哭得很大声 今天是平淡无奇的一天 但我心中有你 广义的、尖锐的你 不止一个的你 躺在床上坚持不睡的你 一只野鸟在夜半惊醒 2009. 5. 9 你该写诗 如果你感到衰老、疼痛、体力不支 被冷硬的生活每日摧残 你找不到合适的药 不要钱的医生 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脊柱、骨髓、麻黄片 病床上赶也赶不走的苍蝇 还有眼泪 你该写诗 2009. 7. 30 跳舞的男孩 那男孩,生活在西部小镇 2009. 7. 29 莲花 最简单的是剖开自己 不需要刀子,不需要用力 想一想年少时吃过的酸菜 胃里全是水 一次又一次,我剖开自己 空荡荡的厅 不多几个人 关了又开的门窗 穿堂风让人发抖 剖开,自己 为了温热的血 失去的孩子 逝去的爱情 2010. 1. 7 美国往事 这个街区最破旧的楼 每一层有一个套房 一楼住了位妓女 和她的同居男友 他们一直在想办法生个孩子 二楼是留学生的天下 打游戏,舞弄菜刀 跟老鼠过意不去 三楼呢,听起来那人非常胖 阳台的楼板摇摇欲坠 深夜,一楼接到了三楼的电话 楼外正下着大雪 她穿上短裙,黑丝袜 慢腾腾上楼 楼道有多冷,她的身体就有多温暖 爱 2010. 2. 1 它太活泼,太明亮 像一只装了五十五只小龙虾的网兜 还活着已热得通红 你举着它们在灯泡下看 看,中间有一只正在死去 死去的才会留下壳子 2010. 11. 14 七个 穷困潦倒的时候更容易怀孕 孩子就是贫穷的指针 指到谷底,他们就着床了 落在幽暗子宫软绵绵的绒毛上 软绵绵的 我们身体里最软绵绵的所在 我又去了教堂 去教堂的缘由是害怕孤独 简介) 在上帝的簇拥下,孤独也成了《圣经》金句 一个又黑又胖又丑的女人 拿着刷牙用的牙缸 跟每个刚刚走出教堂的人 大声嚷嚷:“我有七个孩子,我要养活七个孩子”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 七个,金句 2010-3-18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精心地思虑 它们坐在柔软的网上 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我想我枉作为人 竟不能吸引它们的视线 它们在我跟前 肆无忌惮地打开保险柜 取出其中最为重要的几页文件 把它嚼烂把它化作粪便 然后绕开我的肩膀 沿着窗帘爬走了 我悄悄地注视着这一切 想起了悲悯造化的法布尔 我想向他学习 只是蜘蛛渐渐占有了我的家 我站在门口 向它们点头致意 直至暮色黄昏 直至我哈欠连天 1998. 10. 19 巫昂,诗人,作家,2010年底,创办手工品牌SHU。出版有《星期一是礼拜几〉〉, 《极品》和《干脆,我来说》等书,现居北京。, 25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57 ♦ A 辛泊平I辛泊平诗选 地下 黑夜继续下沉,风在风的另一面 一个人躲在梦里,记忆断断续续 不说也罢,亲人之间充满怀疑 陌生人的提防,朋友间的猜忌 一些事不在乎了,还有另一些事 一些人不想见了,还有另一些人 一个时代的伟大发明-- 让哑巴说出幸福,让盲者赞美色彩 而我们,一群躲在地洞的誤鼠 除了恐惧,一无所有 枯坐 来自记忆的一部分,黑暗中的树 风静静地穿过田野,孩子们在梦中哭泣 灯下读书,古人凌乱的脚步 王朝暗淡的背影,一个人的战争 在血河中心打响,迷茫的眼神 然后,一个人枯坐 谛听黑暗的呼吸,以及书页静静地翻动 山里的星光,日记本里的心跳 而草已发黄,大把忧伤的歌声 重新回到熟悉的日子,往事渐行渐远 我所知道的乡下冬天 寒风袭人,田野已经干净 那些被哮喘折磨的老人 蹲在墙根下,排着队走向死亡 剩下的老人沉默如铁 只有风箱一样的咳嗽 咳出发霉的饭粒,咳出血 暗处的声音,磨刀子的声音 老人们都珍藏着一把镰刀 青春的汗珠,麦穗上的舞蹈 然后,日子中断 镰刀生锈,收割机挺进乡村 老人们一无所有 乡下的冬天,漫长而又短暂 一些人永远走了,有人哭泣 一■些人还在等待,有人歌唱 祭奠父亲 十年印象,父亲一直都在咳嗽 骨头的样子,坚硬但不锋利 呼吸,是儿女们担心的速度 十年如斯,冬天冰冷的炉子 节日的哮喘,折断一家人完整的日子 然而,我们并未放在心上一一 似乎一切都自然而然 一茬一茬的人们 岁月的痕迹,只不过在此时更加清晰 是的,我们忽略了父亲的沉默 那个一直在门口枯坐的父亲 那个整个冬天都和衣而卧的父亲 那个为晚归的孩子发脾气的父亲 在以后的日子里将成为概念 断断续续的镜头 抽象的破碎 劫 一枚叶子在夏季飘落 一只蚂蚁被雨点砸中 没有记忆,白纸尚未造成 燕子早已集合,风中的往事 一个诗人死在秋天 一件白色的衬衣挂在窗外 老人们围坐一起,涣散的眼神 怀里的老猫躁动不安 旷野孤坟,乌鸦衔来花朵 还未结束,孩子们排队上学 吃奶油喝蜂蜜,唱春天的歌 母亲的梦里危机四伏 痴人 读书,在书页上读出白云, 在眼睛里弹岀溪水; 写字,以树木的姿态写, 合着日月的节拍,短暂的舞蹈, 长时间的低头。 喝酒,回忆青春的速度, 但不重演。宽容举杯, 喝茶,沉淀的叶片, 亦是心情,无声无息, 味道自足。 和小儿嬉戏, 用亚当的语言说话, 重新解释辞典。 不论人是,不论人非, 和尘土平行,或者更低一些。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在客厅或者阳台,抽烟或者读书 书里的故事很远,香烟的味道很淡 一个人的屋子,不可思议的空空荡荡 凌乱的记忆,我再度迷失 荣辱属于他人,我只有孤单的影子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打量前世今生 午后的慵懒,短暂的疼痛 镜子里的脸,抽象而又陌生 然后转身,把泪水留在黑暗深处 合流 一九六零年 我还在遥远的路上 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村庄淹没 那时父亲还年轻 就像我现在的年龄 那一年的饥饿格外醒目 死亡也不再神秘 那一年河滩上长出 一种叫蒲棒的草 像黑豆一样的植物 养活了一个村子 我来到时它已绝迹 大水过去 人们学会了游泳 后来的孩子却只能在水沟里 练习难看的狗刨 河流成为记忆的伤疤 灾难之后 老人们津津乐道 25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59 夜读 正如我们杀死一头猪或者一只羊 可以选择节日 也可以选择黑夜 然后用血完成图腾 或者秘密掩埋 只有人才懂得修饰死亡 献身或是灾祸 刽子手选择修辞 甚至修辞也显得多余 人就是修辞的一种 辛泊平,70年代生人,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在《诗刊〉〉、《人民文学》等 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并入选多种选本,有作品被翻译到国外。 打火机 只有疯子可以愤怒 简介) 不一定非得抽烟,黑暗之中, 手中的打火机是念想的一种, 具体的往事,或者当下的虚幻。 或者,打火机就是心脏的一部分, 可以沉静如水,可以擦亮红尘, 易碎的存在,温润而又尖锐。 手指,火苗,以及清脆的咔哒声, 一个无所事事的片段,印象的剪影, 成为风景,或者坠入虚无。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时隐时现, 在黑暗中,荣耀与耻辱, 最终和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只有死亡才有回声 伤害悄无声息 流血不过是现实的一种 甚至死亡也没有声音 河流岸边的村子 县志上写着河流村 因厌恶水灾改名合流 一个人的黑暗 审判蚂蚁 我选择冷眼旁观 我抛弃自以为是的人 让他们留在历史的桥头 充当小人的饭后甜点 我选择闭口不言 审判之前,我坐在黑暗中 一个人递过来一本书 无字,但我已读懂 一个人递给我一杯酒 无毒,但我必将死去 尸体上长出罂粟 我抛弃蝇营狗苟的人 让他们和秃鹫去争 那点可怜的腐尸 我选择远离 我一直追赶自己的影子 家却越来越远 罪孽不属于一个人 一个人的黑暗无边辽阔 我抛弃搬弄是非的人 让他们与狐狸为伍 互相恭维和欺骗 我选择在酒精中沉迷 都给你 我抛弃 各种以意义之名叫嚣的声音 污染大地、天空和纸张 包括曾经的自己 把我的时间给你 把我的血肉给你 把我的尊严给你 给你们 我的亲人 我的朋友和敌人 我一件不剩 包括最坚硬的骨头 都给你 我只满足于给 慷慨地给 挥霍地给 正如泥土 柔软、沉静 接近虚无 趋于破碎 接受祝福 亦接受诋毁 冬夜漫长,帝王大宴群臣。 书生偏居一隅,在主义中左右奔突, 杯盘狼藉,书稿散乱。 美人卸妆,乌黑的眼圈, 细密的眼纹,疲倦的岁月不堪。 农人吆喝着牛马下地, 卑微的五谷丰登。 赌徒的眼睛红肿,两手空空。 黑衣人打马扬鞭,寒光闪闪, 看门的狗不敢再叫。 只有饥饿的孩子,哭声瞭亮。 你说,都是日子啊,粮食的再分配, 地母沉默,盗贼与君子面目模糊。 抛弃 局外人 我抛弃永远正确的人 让他们站在道德的审判台上 或许是的,离开就等于失去, 伦理只服务于理性。多年以后, 在父亲的咳嗽里回家,我只能猜测 一个老人彻夜的痛苦。局外人的视角, 冷静而准确,死亡不止一次岀现。 更多的时候,我关注生病的儿子, 在他的哭闹中,一点点触摸昔日的痕迹。 漫渡不清的照片,伤感而温暖。 少年的玩具手枪,一如我坐在父亲面前, 血缘的定格,静物的凹凸。 阅读成为逃避的理由,以精神的高度, 最终坠入虚无。 只有人会说灵魂 灵魂和上帝无关 甚至比上帝还要抽象 从报纸的数字里看 从电视的画面里看 灵魂是天空的云朵 只有人会要求尊严 牢房里的童话 甚至比童话还要奢侈 孩子们一出生便开始苍老 熟练地告密 熟练地切割腐尸 他们是祖国的花朵 只有疯子可以愤怒 用牙齿咬断绳索 甚至自己的胳膊 只有疯子可以无视灵魂和尊严 用赤裸的身体 游走在喧嚣而压抑的街道 避开警察的眼睛 孤傲地走进 上帝的窄门 260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61 變 严彬I严彬诗选 仿佛当年 我也打过一架 我拔掉针管 一字一句和他们讲: 老朋友,中国诗坛 还没有我的名字 那些读过我诗的女朋友 真的等不及了 我们和太阳道别 和祂说好 明天再见 王实味 四三年,笼子还只是笼子 后来,周围的人各自认了 笼子成了窗子 延安路上,黑压压一片 父与子 越老越丑,疾病缠身 在院中打喷嚏,不值一提 没有一张照片能证明过去。 我的父亲,越老越丑 和我一样。和我一样 老了。不能对自己负责 一人一个药罐子 每天见面时 互相问问昨天的病情 他正在吃黄瓜 他吃完黄瓜 继续呆在人民广场 想起女儿要他买黄瓜 不买也可以 六点钟 天黑了 他吃完第二顿黄瓜 发现旁边的 人民广场 不见了 太宰治,和我 娜拉也在思考: 我曾经四次想到过死 今天新年 有人送我一件和服 质地是亚麻的 大概是夏天穿的吧 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好了 三月二十六日 我没有做出荒唐事 回家时看到妻子笑脸相迎 日记 在三月选个好日子将它涂黑 再写上一些人的名字,将它 涂黑。把他们挂在 墙角的树上。树在死亡时 我穿好黑西装 在一堆篝火上 将剩下的柴火点燃了 多余的故事都说给姐姐听 姐姐你听…… 2014. 3.8 一个老人的人民广场 一点钟 女儿要他去买黄瓜 不买也可以 黄瓜旁边是 人民广场 他说好 他把黄瓜工工整整写在纸上: 菜市场的黄瓜,三根 旁边还有,人民广场 三点钟 老王在人民广场碰到他 “哎,牛二 ——下棋” 一个诗人的黄昏 三三年,十月八号 诗人D也从长安赶来 为我送终。这不合规矩。 他穿着一身青色褂子 只有袖口留着白边 刮着风,那天早上 大北京像头逮不到猎物的老虎 先后过来的几个熟人等得无聊 在我的床前打牌 偶尔还讲点小故事: 那年盘峰诗会一 呀呀呀!! ! 听得老泪纵横 山海关 ——献给海子 你也可以写一首诗颂歌梅花 牵着黎明的妹妹,一路向南 风越来越近。山海关 你也可以再写一封信 多余的话再说一次 仿佛喝酒,又喝一杯 好吧,跟你走 肮脏的旧裙子再穿一回 如果你有时间,路上多讲一个 故事。 最后 一个通往南方的车站 从没有更多的人想起它,一个三人称的名词 不过是几辆绿皮火车停靠的地方 不过是两趟特快列车夜晚的一瞬 ——他们不看它,他们在空调房里 睡着了。它不过是拖着这十里八乡的 希望娶个老婆或者发个小财的劳力 开往南方,任何一个南方的大城小镇 尼采的土豆 大风刮着尼采的马和 尼采的头发。他的黑披风是原野上的 另一个巫师。大风把尼采刮回他的 旧房子。仆人打开门。 今天的尼采像他们描述的 尼采。一个自我沉默的老疯子 26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63 住在中世纪留下的石头房子木头房子里 远处是柏林,远处是维也纳 不安的绅士们排队等着这个闲言碎语的 老疯子。 老尼采,和他惟一仆人般的女儿 住在原野上惟一的房子里。 大风像刮过一片山岗那样刮过 他的房子,他的马。 “饭做好了,一盘老土豆。” 他的年届七旬懂得悲剧的马。 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 2013. 3. 22 病例 我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病人 像个完整的病人,轻轻走路 歌听到一半 就流起泪来。处处是镜子 和妻子说出今天的故事 她也开始放慢半拍 三百六十块钱一件的衣服 不再和我讨价还价 开始去学漫无目的的笑 任由行为进一步遗失 看不懂你玩的桌球游戏了 也不要紧吧 在病床上看到银河烟波浩渺 熟悉的人都在眼前 擦鞋匠 一个熟悉了招呼,除尘,涂油,打蜡,抛光的 女孩儿 和我最小的表妹一般大小,穿花衣服; 一个利落得据说一分钟可以擦好一双皮鞋的 妇女 她每接过一元钱,都说一句听不太清楚的话; 一个带眼镜的男人,他在墙角,穿着干净的 衣服 坐在一件擦皮鞋的箱子上发呆 在南阳,我不敢下车,不敢经过他们 整个世界都是人的脚上皮鞋沉重的灰 12月26日,谈棉花或者吃包子 星期日,地产商杨先生和我们说起 许志永。一个律师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聊的主要是女人 老是老一点,毕竟她们自由 星期日,人民日报和我的熟人同时发布消息 许志永。判了 人们还来不及认识他。一个博士 他作了什么。得此荣耀 我写了一上午小说,吃完小炒肉 忍不住也要说两句。因为: 旧社会,当奴隶的被欺负 主子脸上也无光 2014. 1. 26 门上的女人 门上的女人走进门之前带好了花 她将脸抹成更灿烂的橙色 剪掉长发,像你看到的那样 她的头发变成更灿烂的橙色 变成门上的一颗太阳 那是我的妻子 她在门上苦苦等我 等着我浪子回头 和所有读过我诗歌的姑娘们 沉默地道别,随她回家 打开那扇印着她身体的门 那是我们的魂魄,我们的爱情 那是我们的孩子爱上别人的孩子 在一片蓝色的雾中你关上了门 2012. 1. 9 与个人无关 我想有一扇可以打开的门 在门内穿好衣服,散尽家财 看到流浪汉们拆走房子 在门外变成一个老头 我五十多岁 没有威胁 于人无益 将以贝类为生 像鸟一样看着自己的床 我和一个女人住在岛上 却不常做爱 ..一九八一年 我死时没有孩子 钱在茶壶里 2013. 12. 1 在城市写诗的人 十二月三十日,我终于搬回了地下室 过新年。二层十三号,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住进了一对夫妻,说河南某地的话 如今我经过他们,一路大葱油饼的味道 十二月三十日,我拖出了书和衣服 叫了一辆年老的人力车。 和一个比父亲还大的人讲价钱 我开不了口。我们走出西三环,人就少了 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姑娘 我们互相献出爱情,谈论结婚 2006. 1. 7. 镇头 我们的小镇,从前依水而生 还有这样一遇见阳光就变成金色的房子 它们坐在文明的围墙里,轻轻呼吸 身无病痛的老人,任由杂草丛生,鸡鸣于野 不再计算自己的年龄 不为说错一句话而悔恨 三月的故事 河流释放亲人的骨骼 鱼化石重新沉入河床 二环线的废墟天台上的荒野 地铁开走后大地幽暗的肠道 僧侣般的面孔 我的诗已将他们装扮 年老的道土做完全村人的道场 2012. 4. 25 爱情 火车开得太慢了 我们转弯抹角说了一万句话 看着陌生人在身边相识又结婚 彼此逐渐失忆 互相染病被送进医院 由各自的爱人看守到死…… 2011. 9. 28 医生王小二 王小二二十四岁时高中毕业 被分配到市精神病三院 26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65 那里住着几百房间轻度精神病患者 他们每天上班,下班 在无聊中度过周末 有十间房间专门用来恋爱 那里有门板,自来水,电视机 每天进来的人洗完澡 躺在门板上 看电视 第二天开始怀孕…… 王小二三十岁的时候由于专业技术得到提高 转到市精神病一院继续工作 2012. 7. 31. 清洁工进城 一场大雾过后 清洁工奉命进城 从你们肮脏的房子前经过 他们摇摇头说 “那里有一趟急活” 清洁工是国家最小的职员 虽然没有户口 好歹有政府津贴 今天扫南城 明天扫北城 随时听候调遣 清洁工本次进城 时间紧任务重 明天的大街会格外干净 人们在一场大梦中留下后遗症 清洁工说: 简介>------------------------------------- 严彬,男,1981年生,湖南浏阳人。写诗和小说。有诗集《我不因拥有玫瑰而感到 抱歉》、诗集《日常生活》及小说集《观察家》在豆瓣上线。“十九点”文学沙龙发起 人,并于2008年起任凤凰网读书频道主编至今。 昨夜大雾 什么都没有发生 2011. 6. 4 2012,在一个西红柿的身边 经常和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 她好像认识我,就像认识刚刚走过的那个 年轻人。 他长得胖 我长得瘦 他吃带皮猪肉,买小菜就买茄子 茄子像他的一个女人 我买什么呢? 买两个西红柿 一个是我的女儿 一个是我女儿的名字 你问我,怎么不写诗了 你在一块石头上写过几个字 你问我,怎么不写诗了 你只几天没有见到我 这几天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也写诗啊 闯过好几条河流 来与我一见钟情 这几天阴云密布,病毒活跃 心地善良的人多么容易感染 2012. 1. 3. >杨光|杨光诗选 挖掘 再挖深一点,我的身体一口深黑的井, 取不出一块石, 一粒火。 越往下,是大地,是祖宗的骸骨。 多年前,我目睹那么多的亲人在云贵高原挖下 一个长方形的坑, 将我的母亲埋下。 父亲在母亲的坟前,挖土,种瓜,点豆。 黄色野菊花开遍母亲的坟头,我的体内布满蜘 蛛网, 爬满毒蜘蛛。 从把大地认作母亲那一天起,我就坚信一一 死去的人比活着,干净。 黑夜断章 黑夜降临前,最先作鸟兽散的,是人群, 只有那些落光叶子的树, 仍坚守在原来的地方。爪子抓得更紧。 夜晚就这样落下了,像不可抗拒的生和死。 次第亮起的灯盏, 宛如针尖挑破黑夜的水肿。 今晚,我在南方。北方的夜晚, 在雪中燃烧并被点亮。 高高的雪山,大地美丽的新娘华发三千。 而南方,天气阴冷、潮湿。灯光下的人, 投在地上的影子真实的写照。 疾驰而过的夜行车, 轰然作响,拖动黑夜压来。 我感受到时代的胸闷、窒息、欲喊无声, 仿佛听见,黑夜转动门轴, 有一扇门洞开。 我想起死亡,爱;想起诗歌,和诗歌中的祖国, 以及祖国以外的另一个国度一一哦,俄罗斯。 那片古老而又多灾多难的土地, 流亡的儿女, 他们走到哪里,把祖国背到哪里。 弥漫在他们身上悲怆而又高贵的气质, 足以照亮他们的国度和命运, 比黄金尊贵,比苦难辉煌,是这个夜晚所缺失 的…… 雪,或证词 就像不断加重的谎言,雪花自空中纷纷落下。 我在今天,不会走在民国的街道, 雪也不会下在唐朝的山水。 它就落在今天、当下,就像我亲眼目睹, 那么多的事发生在身边。我是时代的证词。 风把窗户纸揭穿,雪花淹没世界,整个世界都 在控诉。 但却没有把我埋葬。 此刻,有多少人如我,欣赏故国风花雪月。 如果还提及正义与邪恶、道义与担当,我们仅 存的羞耻, 将荡然无存。 环顾左右,四下苍茫,道路颠覆。 人民躲在巢穴继续练习生存的技能。 26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67 觅食的乌鸦,惟一饥僅的火焰。 如果把它点燃,多少还给我们一点信心。 这或许也是坚守的理由…… 乌鸦 像一个词,纹丝不动, 一只乌鸦蹲在屋脊上。 整个天空压下来,弯曲的剪影吃重的部分。 它的头越缩越紧,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风吹过,有如即将吹燃一块黑炭。 有人没有看见它,有人看见了它。 没有看见它的人,继续行走在未可知的命运的 弦边, 生活在似是而非的地方轰然作响。 看见它的人,似乎在它黑色的大鳖下, 看见了隐秘的象征,看见了致命的巫蛊,看见 了不祥的征兆。 面对这强大的符咒, 没有人不害怕面对内心的亏欠和犯下的罪恶。 而正当此时, 乌鸦在人类的惯性思维中,一声尖唳弹向天 空…… 在乌鸦消逝的地方,是一张死一样的天。 虫牙 像一根刺,就这样, 不动声色地长进肉里, 这么多年,疼痛,成了喂养我的食粮。 我曾试着将它拔出, 像拔除一枚钉子。但它深深轧进我体内。 如果要拔出,只有连根拔起, 把我从这个世界。 疼痛和着饭,我,默默咽下。 逐渐嚼不烂的是饭粒,始终嚼不烂的是疼痛。 这么多年,备偿疼痛, 远比欢乐多得多。 我于痛苦中丰满,如一棵苦楝树。 深夜的咳嗽声 穿过墙,像一把锄,挖来,这深夜的咳嗽声。 我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他咳了多 少年。 我只知道,他咳得厉害。每咳一下,空气仿佛 在颤抖。 咳嗽的间隙,是他擂胸的沉闷声和床板咬牙切 齿的诅咒。 尔后,咳声又起,穿过墙,像锄,挖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他的肺都要咳出来了,像只茄子,砸 在地板上。 他提起脚,用力,踩,跺…… 风,吹来 风,吹来,我想起许多人和事, 仿佛那些叶子,飘落身后。 我们像一棵日渐脱光叶子的树,经受四面八方 的风。 我想起远方,想起草原,它像一张耗牛皮, 流落在外。雨水中的卓玛,孤独是一束火焰。 我想起母亲,她在地下,我在地上,隔世为邻。 今晚,所有的坟墓,温暖的家! 扛煤气罐的男人 他爬的那级石阶,很陡, 像一条履带攀缘而上。 煤气罐把他压弯,绷紧的双腿, 爬满暴裂的蚯蚓。 他登几步,停下来歇息, 喘息之声有如火药的沉默。 秋辞 一只田鼠蹶着屁股在树下挖地洞, 红色树根一节节裸露,仿佛大地割开筋脉。 风,顺河吹来,宛如吹响一只黑管, 我们的身体悲怆沉吟,日渐辛凉…… 沿着闪电我开始叙述 大雨来临前,天空越来越吃重, 就像一个人憋得太久, 即将开口。 最先打破沉默由一道闪电, 像一记耳光, 抽在我们的脸上。 循着闪电的揭示望去一一 山峦剑拔弩张, 大地的伤口阴道一样幽深。 从暗处揪出的人,像拔出的萝卜, 陈述比脸色更加苍白。 在他们潦草的脸上, 有如挥刀自残。 雷声自天边越来越迫近,仿佛抡起的锤, 把我们往地下钉。 我们不断深入,又不断磨灭, 从痛苦中拔出,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接受一切来自天空的重力和锻打。 天空像一只巨大囊肿, 取出雨水, 暗疾、耳垢, 埋藏的声音, 还有,内心的罪恶、愤懑。 天地滂沱, 万物在雨水中奔腾如同铁青色的火焰。 有人噤若寒蝉, 有人把雷声埋下。 也有人在黑夜起身,仿佛夜半赶尸客, 驱赶十万亡魂。 大地尖叫,像一位乱草如毛的宽阔女子, 躺在雨水中,尖叫之声酣畅淋漓。 哦,我们能否经受拷问, 白昼来临前,绝不松口…… 长阳书简 我居住的小城。 在鄂西。 属于武陵山山脉。 腹背是山,清江穿肠而过。 我生活在这里,波澜不惊,算是偏安一隅。 每日上班、下班,照顾老婆、儿子, 尽人臣、人夫、人父之责。 生活寡淡,亦有甘苦。 属于我的国,唯有小城睡下,清江像一只休眠 的蚕茧, 我穿行荒凉书城。 矗立的墓碑、思想的额头, 照彻晦暗生活。 它是我在这座小城飞翔的另一颗行星。 我是它的王。它的主。 骑着黑夜的豹。 说到这座城, 清江算得上它的代名词。 库区形成前, 江流谷底,极尽坎坷, 亦有咆哮之势。 69年发大水,淹及二楼,给这座城市带来毁灭 性打击。 我曾经上班的单位,档案被冲走, 许多人失去历史,没有了过去, 在世上无根地活着。 现在一川碧水,旅游甚盛。 但每年有人投水。 投水者多为姣好女子。 关于她们,有如江中水草,故事纠缠不清, 给江水平添几分阴气。 雷电之夜,江风怒号,江水呜咽。 魂兮,魄兮。 我的往来挑剔,就老温、应权、成东、士龙、 筱那么几个。 联系也不勤,偶尔吃吃酒、聊聊天。 时有诗人朋友来访。 毛子。江雪。刘波。康宁。红根。飘萍。 但极少说到诗。 都是一群愚钝之人,除了爱和真诚, 什么都没有。 爱诗,生怕伤害到诗。 诗歌, 我们养在这座小城的小神。 要避免这可贵的伤害。 活在人群越来越孤独。 我想大声呼喊,把淤积的痰咳嗽出来,又恐危 及他人。 很多时候我们吞回自己。 也没地方可去,除了叹息沟、九峰山。 举目人间惆怅。 登临山顶,天空皆远,寥落星辰如同高贵灵魂, 坚守着最后的精神高地。 回望小城, 一落千丈,江流壑底,人民匍匐。 长风吹彻我的躯体,我在风中撕裂有声…… 坐在斜坡 风,顺坡吹来,坡地, 269 26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缓缓流下。山河变矮,草木俯仰。 坐在坡地,仿佛坐在时光之上。 想起从前,和从前那些事, 想起西伯莱书:天地像衣服渐渐旧了 我也将被时光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件衣服,脱下。 我们没法阻挡时光流逝, 就像天空没法挽留落山的太阳…… 血滴在祖国的牢底,开成五月的鲜花。 可以流血,可以断头, 也可以和自己的大小便、经血,同室相处, 但不可以丢掉做人的权利,不可以放弃真理。 祖国有难,子民承担! 历史已宣判她无罪! 她无罪,国家有罪。 如今,我们活着,作为活下去的理由,为国家 赎罪。 杨键I杨键诗选 我喜欢这样坐着 我喜欢这样坐着,坐在黑夜深处。 黑夜比白昼明亮得多。透过黑夜, 更能洞悉事物真相,理解什么是黑白分明。 也更容易产生念想,想起远方,想起大海, 想起一个人骑上巨鲸滑翔海面的壮阔。 想起一些旧了的人和事,想起埋下的坟墓重新 开口。 四周,亮着的灯火,黑夜张开一万双眼睛。 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只。 夜读林昭 一团呼啸火焰,一剂不可救药的毒药, 一声呐喊,一只紧握的拳头, 一枚愤怒子弹! 哦,一个文弱的江南女子从惨白纸上,跃然站 起 衣衫褴褛,半白的头发直抵国家佝偻腰际。 她的声音,锋利的刀刃,为失语时代, 开启另一道发声的口子。 也割断了这惟一的声音。 简介>--------------------------------------- 杨光,男,上世纪70年代生于贵州,作品散见《天涯》、《青年文学》、《星星》、 《诗选刊》、《扬子江》、《诗潮》、《中国诗人》、《中国诗歌》、《青春〉〉等刊和《21 世纪诗歌精选〉〉、《中国当代汉诗年鉴〉〉、《中国年度优秀诗歌》、《湖北诗歌现场》 等选本。 麻雀 它们缩着头,蹲在马路边, 仿佛一地枯叶。但它们不是枯叶,走近时,突 然奋力飞起, 飞向冬天灰色的天空。 它们越飞越远,像天空的雀斑,最后,消失了。 我不知道它们飞到了哪里,哪里才是它们的落 脚之处, 而气流是如此强大,凛冽,它们的身躯, 是那样弱小…… 寒鸦 冬日旷野,大雪追赶, 寒冷如同时代尾气。 一只乌鸦一块黑铁, 雪原惟一呼啸的火焰。 所有燃烧那样苍白, 唯有这束如此深黑。 一声尖唳,平地风雷, 钉向天空。 哭庙(长诗选章) 上卷哭 一咏 傍晚总是缓缓地来到一条小路上, 如同一个缓缓的穿着老旧的的确良衬衫的温良老人, 这样温软,光线柔和。 不是魔鬼主宰我们, 而是自然纠正我们。 柳树、银杏树、松树, 没有高处, 只是一种气息, 一种荒凉烧出来的气息, 一种老旧的的确良似的温软气息。 再咏 雨下在那种小的青瓦上面, 人的心肠也会跟着软下来, 看着雨落在这样的青瓦上面, 人的惘然也变得美丽, 生活也会紧跟着慢下来。 现在人的心肠很硬就是因为这样的小青瓦不在了, 因为屋顶没有了, 雨已无处可落。 我想写写这样的雨,写写此地的人, 却发现无法落笔, 主要是没有可写之人, 即使写了, 也无法连成一片。 就像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我想去见的人, 我已经很少出门了, 外边,灰大、噪音大、车多,脏乱差也没有了。 三咏 咱家的家谱呢?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66年上半年。 能不能不上交呢? 不上交那就批斗, 站在台上罚跪。 我们的来历就这样被毁了。 不知自己从哪里来, 是山西,山东,还是江苏? 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 不知自己从哪里来, 这是我们的真苦难。 四咏 五条叠起来的凳子上我跪着挨斗, 我看见, 周围有许多人跪在或高或矮的凳子上, 用一根粗麻绳牢牢牵着我们的舌头。 为了有一天 27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71 再叹 三叹 四叹 长江是空的, 如荒田、枯草, 只好苦笑, 只好脱帽哀悼。 在吾土, 狗无家可守, 鸡无时可报, 鸟无田可食, 人无爱可依。 小村庄静悄悄的, 两条城里来的铁轨从农田里经过。 夜色笼罩着山川, 想像不出的恶在这里诞生。 大面积的农民在城里拉着废豉头, 或是因偷废铁被派出所捆在地上。 一条狗在他们收来的乱铁丝里, 冲到我面前, 八咏 五咏 脚印是我的信仰。 七咏 叹 理。 六咏 一叹 长江无船可坐了, 273 一片枫叶沿着桥下的河水,飘过来,折下去一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歌喉可以悠扬婉转的原因。 河水不可以被糟蹋,那就用人力来拉船一 这就是我们的山河大地为何受难也很美丽的道 在这一只鼻子里, 屎尿和粮食, 有不同吗? 儿女们饿死了,就地把他们埋了吧一一 这就是为什么这片土地为何如此悠远的原因。 生死本来一体,死亡已不是死亡一一 这就是为何我们可以永续不绝的原因。 在这一双耳朵里, 死讯和生产, 有差别吗? 你从来没有关心过灵魂, 这正是我们常年遭受侮辱的原因, 多少年了这侮辱后来变成了 沉入心底的恐惧与混沌的木然…• 是生、是死、是冤魂、是鬼怪, 你来定,你来定, 是看客、是剧中人、是亲历者, 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 苦难里的阿罗汉, 粪水已经淹到了你的下巴 神农与黄帝是我们的乡愁 尧舜禹是我们的乡愁。 久久地站在万年桥上, 身背几十年累积的尸体, 一夜过后我又是河边石头上的一道水痕了。 业无成,德无成,一事无成。 苦难里的阿罗汉, 粪水已经淹到了你的下巴 一点秋色是我们的乡愁… 一点米香是我们的乡愁。 为了有一天 这里的一切全是你的语言, 这里的一切全是你的思想, 这里的一切全在你的手里。 他们把我掘倒在千乘桥上开始打,我没有动一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可以硬朗简约的道理。 我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瞬间一块白布把我盖 起来。 从哪里认识我的死, 是肉体, 还是思想? 我得到的死太多了, 死之脸 被涂了那么多的黄金与脂粉。 邪恶掌握了流转, 没有脚印, 我就找不到家了。 我们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告密, 最容易遗忘的,就是邪恶, 邪恶如此之久, 就是因为我们不管了,忘记了 他们把珍宝烧成了灰,他们把万年桥改造成了 解放桥——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可以清微淡远的由来。 在文庙丧失以后, 在寺庙丧失以后, 我们将进路与退路一并丧失。 在自然被毁灭以后,我们就是真的丧家犬了。 这里的每一朵乌云 通过它们投在屋顶和水面上的阴影说:“恶势 力赢了。” 这里的每一张面孔 通过它们脸上的漠然说:“恶势力赢了。” 死之弦一弹再弹, 由仇恨一挥而就。 我担心, 这世界最后连晒太阳的墙根也会消失。 是良人、是贱人、是娼妓、是优伶,是白,是黑, 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 断魂枪大红印都在你手里,你来定,你来 定…… 无人能逃你的附体。 他们在桥上开始烧僧衣、烧戏装,烧书,火光 冲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山川有奇气的原因。 如此之多的人眼、牛眼、猪眼、婴儿眼没有闭上, 如此之多的是非善恶没有分清, 如此之多白天如黑夜, 如此之多的怀疑、恐惧、出卖、告密、揭发、 判决…… 我跪下, 我的血也跪下, 我身边的柳树松树梅树也跪下, 我身边的长江大河也跪下。 家被没收充公了,田地被没收充公了一一 这就是为何我们可以绵延千里的道理。 我们都成了石灰、煤灰、水泥灰, 我们都成了门环、锅铲、道路, 我们都成了荒草,杂草,枯草, 我们的嘴里全是你的语言, 我们的头脑全是你的思想, 一丝不挂地成为这里的异乡人。 我本是书香门第一瞬间流落街头, 我本是黑白的一瞬间变成了彩色的, 我本是有灵魂的一瞬间变成白纸一张。 这又能怪谁呢 我看着全家死水一潭, 就开口说话。 我说话的时候,他们好像都听懂了, 目光炯炯, 当我停止了说话, 他们又是死水一潭。 等我也生了同样的病, 才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生过这样的病。 母亲没有跟我们分开来用筷子, 她用过的筷子我也用过了, 她睡过的床我也睡过了, 她呼吸过的空气我也呼吸过了, 我害怕得很, 不知怎样才好。 27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捂着脸一一他们放弃的土地,在我的手掌上 叹息。 五叹 你的烙印无处不在, 在我们的嗓音里, 在我们的笔记里, 在我们的宿舍里、楼道里、大街上, 在我们的欲望、愚蠢、仇恨里, 在我们的呻吟里, 在我们的贫穷里, 在我们的脸盆、饭碗、菜油、牙膏里, 在我们木讷、冷漠、混沌的眼神里。 在我们的户口本里, 在我们的婚姻里, 在我们的语言里, 你的烙印无处不在。 六叹 我们活在一辆快速驶过的装满矿石的卡车 里, 活在焦土里, 火柴盒里, 粪桶里, 油漆桶里, 洪水里, 地震里, 活在化肥袋里, 塑料袋里, 蛇皮袋里, 麻布袋里, 编织袋里, 活在虎肚里, 鼠肚里, 蛇肚里, 蚊子肚里。 活在被宣读的判决书里, 活在面无表情的铁门里, 活在哀告无门的怪病里, 我们是被藏起来的厚厚的上诉材料, 是一滩泼在地上的污水, 在巨兽嘴里, 在巨兽胃里, 在巨兽肠里, 早已伏法认罪。 哭 一哭 一棵千年银杏树, 不知什么原因幸存了下来。 总共有八块青石板, 幸亏当时埋下了。 瓦, 不再是从前的小灰瓦。 它们在文庙的古柏树下打我们的母亲, 孔子像被推倒。 他们在文庙的《十三经》碑廊下煽我们母亲的 耳光。 孟子像被推倒。 他们改变了航向, 他们改变了语言。 圣贤的教育啊, 你原是为了保护我们不沦落才来到世上。 我们 失魂落魄,在这里。 再哭 我爱拆除的老房子上的花格门窗, 我在那里久久徘徊, 它们描画着我确实已死。 我看到牛就想到自己的命运, 我看到石牌坊就想到我们的历史远不止这几十年。 我看到柳丝轻拂在水面就想到它们是贫病者之 母。 我爱雨,小雨,细雨,雷雨,大暴雨, 雨是左眼皮的亲人,雨是右眼皮的亲人。 我以为这条河水的昏暗是这条河水的, 我以为这个老人的泪水是这个老人的。 因为我确实已死,三只鸡捆在地上像三个妇女 一样哭喊,我才听不见。 因为我确实已死,三条狗用铁丝绑在三轮车上 睁着三双一模一样的人的眼睛,我才看不见。 我确实已死,但也要冲进雨地里试一试, 因为那些砸碎的石牌坊做梦也想拼成一块, 因为上面有完整的文字一行。 三哭 我们抬着血淋淋的孔子像, 我们抬着血淋淋的孟子像。 我们抬着。 我们抬着私塾老师张二先生被打死的瘦遗体, 我们抬着凌云寺老和尚银杏树下自绝的遗体。 我们抬着。 我们抬着孔子像和孟子像, 我们抬着张二先生和老和尚。 我们抬着, 抬着。 只剩下走动的形体, 只剩下水面的风声, 其实已经死去。 四哭 落日的光, 洒在一个捆稻草的农妇的脸上。 不祥而美丽, 也落在她男人的身上, 他扛着一棵老榆树往家走, 他的肩膀很厚重。 同她一样不祥而美丽。 简介>------------------------------------- 杨键,男,诗人。著有诗集《暮晚》、《古桥头〉〉。曾当工人,亦研佛教,自1986 年起专心习诗,现居安徽马鞍山,长年守于乡村山林,世人皆匆匆求进步,他独向往“无" 的文明源头。曾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年度诗人奖等。 你用一百年放弃了孔子, 从此父子不相识, 从此夫妇不相识。 狂风吹过我们的门窗,向郊外吹去, 阴沟上的小鸟, 时而飞起,时而落下, 不知能飞向何处。 五哭 不是我在恸哭, 是江水在恸哭, 不是江水在恸哭, 是我在代替江水恸哭。 在死去的江水上是我失魂落魄的眼睛, 我毁了我的基础, 而我的母亲不允许我堕落, 我的心不允许我沦亡。 好快呀,人不为真理,不为善服务, 快要几十年了。 每一条街上都有被学校弄傻的学生,被工厂熬 呆的工人, 女人们,不要说了,她们变成了男人。 男人进城了,女人在田里扶着犁, 孩子们在学校里连谋生也没有学会, 最后的晚霞犹如肺病患者脸上的潮红。 我所有的沮丧都在那里,在湖边的柳树里, 我见到它们就会流泪。 在我的心里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沦亡, 我的国家呀, 它是由石拱桥,流水,柳树组成。 27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75 裂开的伤口 路过的汽车溅他一身的泥水 他理都不理,依然要固执地等儿子 等儿子回家是一件多么风光的事情啊 风把他稀疏的头发翻起 好像要把它们一根根拔掉 277 附®,潮 ;■ 一个人的争吵 杨康t杨康诗选 瘦弱的身体上 压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一向言语不多的父亲 突然像变了个人,整天喋喋不休 刚起床推开门 他就念叨着真是一个坏天气 还没晒干的谷子都要长芽子了 毛毛虫从屋梁上栽了个跟头 掉在水缸。这也让父亲恼怒 他边拿扁担边诅咒这该死的虫子 去河里舀回一担水 走一路,漾一路 他已经很难控制身体的重心 放下扁担像牛一样喘了几口粗气 他又开始唠叨。他说院坝边上的草 都长到院坝中间了 他顺手拿起锄头锄草 没几下功夫就累了,他干脆丢了锄头 一个人坐在草上抽起烟来 把一棵树背回家 父亲把一棵砍倒的树背回家 像小时候把我举在肩膀上一样 他把一棵树扛起来 刚走了 一段,他就立路边 又把一棵树顺手放下 他要歇一歇 一棵树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 27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棵树与他肩膀上的骨头 摩擦着,磨红了皮冒出了血珠 他还要背着一棵树往回走 像一辆破旧的车 体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骨头与树磨合的声音 每歇一次,他就觉得 体内可用的力量少了一些 但他从不屈服 他咬着牙踉跄着走。天快黑了 他还在路上走着,背起一棵树 逐渐大起来的光亮 天黑了,看不见星星 父亲背着一根枯萎的树干 从大山里回来,我在家里等他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大 我感觉到身边 有着逐渐大起来的光亮 像一个小小的火球越来越亮 这样的亮光,让我不再惧怕 让我感到幸福和温暖 有时候是他打着手电筒 微弱的光,像一只萤火虫 慢慢地向我靠拢 有时候是他三轮车的发动机 发出轰隆的声响 一种由远及近的使人激动的声响 每次听到这种越来越大的声音 向我驶来,我就立刻兴奋 觉得是父亲回来了 父亲大拇指上裂开的伤口 已经有一年多了 刚开始他每天用一张创可贴贴着 后来嫌麻烦就不贴了 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他用那只手握住斧头 一刀劈下去,裂开的柴禾疼了 他用那只手掰玉米 玉米的神经也被刺痛 到晚上,他做饭,洗碗,刷锅 被浸满油渍的盐水一泡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疼痛 他用手捧起泥土 泥土就住进他裂开的伤口 油菜籽住进他的伤口 化肥也趁机住进了他的伤口 我一再地提醒父亲 要及时清理并保护好自己的伤口 要不然,一片油菜花 就要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到那个时候我就看不见父亲了 父亲已经悄然苍老 回家的路是一条忐忑的路 每走近一步,心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曾经熟悉的事物再次出现 它们被时间消耗,无法在记忆里重叠 父亲在时间的错位里悄然苍老 车还没有到站,我就想得到 今年父亲的额头肯定多了一层皱纹 他的背肯定略微地驼了些 他在小镇的汽车站,等啊等,从早到晚 来往的车辆朝他使劲地按着喇叭 示意他让开,别挡车道 我退了回家的票 父亲又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 能够到家。我说明晚八点 他立刻回答,明晚八点来镇上接我 沉默了好久我挂了电话 我给他发了个信息,爸爸 我退了回家的票。我不知道他是否 会留意到这条突然的短信 如果现在他看到这个短信 他肯定是一个人坐在院坝边上 手指夹着点燃的烟,望着漆黑的山谷 他会时时掏出手机翻看那条短信 如果是明晚八点,他到了小镇上 才看到那条短信。他肯定会轻微愤怒 把火气撒在别的事情上 然后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村里 晒谷子 把谷子在院坝铺开 把谷子一粒挨着一粒摆放规矩 在父亲的心中,每一粒小小的谷子 都有相应的位置和座次 每一粒谷子都饱含一粒米 晒谷子,在九月的阳光和清风下 在青山与青山捧起的院坝晒干水分 直到谷子变得粒粒金黄 太阳从东山跳到了西山 阳光里不断蒸发出淡淡的香 父亲一直都守在院坝 他要随时赶走前来偷食的鸡 父亲和谷子们一起在院坝里晒着 晒得他汗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也不走 一个太阳晒不干,就要多晒几天 晚上父亲把谷子们召集起来 堆成一堆。和谷子们睡在一起 睡不着的时候,父亲就像个领袖 给谷子们开会 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开水泡饭也会是他最美的享受 一个人的生活 懒得劈材懒得生火懒得打起精神 一个男人的生活 屋子里迟早是冰冷冰冷的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胃里 这些委屈不断膨胀壮大 成了胃的敌人。太酸太甜的 吃不了,太辣太苦的也吃不了 他小气的胃替他树立了这么多敌人 我真担心哪一天 父亲的胃会被它的敌人消灭 死去妻子,断掉指头 他整夜整夜地醒着 眼睛里布满的更多的血丝 像是对生活充满愤恨 刚五十出头。父亲的视线 就开始变得模糊 他买了老花镜,穿针时戴上 哥哥发来短信 他揉了好几次眼也看不清楚 他想着他的儿子 一个在延安,一个在重庆 在广播里听到与这两个城市有关的讯息 他都会忐忑不安,彻夜无眠,直到风止 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风是父亲的苦难 我怕什么时候风一吹,就把我的父亲 从这个世界吹到另一个世界 比如父亲现在居住的地方 叫胡家窑。每个月 他要去存钱的地方,叫下堡 刚发生一次矿难的村子 是昔吉堡。去找老乡喝酒 他可以乘车去西程庄,也可以走路 翻过上坞头去樱桃沟 父亲先后分别在部落,石相 和半沟干活。偶尔放映 露天电影的地方,叫安家岭 几个捡拾核桃的煤矿工 被当地人从角盘撵到西沟 拖欠工资的村子,我们可以叫它 桃树原。上厕所收费的地方是西榆苑 陕南人大都集中在赵家庄 瓦斯较重的地方是官岭 在这里,每个村庄都有一个 好听的名字,就像这里的每个坟头 都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尴尬的父亲,有时候 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再像年轻时那样 眼里揉不得沙子 正好赶上一场丧事 几年不见。山变矮了路变窄了 村庄像一位寡言少语的病人 略微显得小气 胃的敌人 父亲一辈子不与人结仇 他总是谦让,习惯了委屈自己 他委屈心也委屈身体 委屈自己的胃。闷了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往胃里灌 他的苦楚有多大 他的胃就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忙了一天,晚上饿了 喊父亲 我喊第一声他没答应 我喊第二声他还是没答应 我大声地喊了第三声 他才动作笨拙地转过身来 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他看着我,满脸惊愕的表情 从小都是父亲喊我 他喊我该添衣服了该吃药了 他喊我放学了早些回家 只有在我需要的时候 我才喊他,喊他给我零花钱 喊他不要那么唠叨 喊他,离我远点 我喊父亲,喊了很久 才意识到他的听力出了问题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 像机器上一个个被磨损的零件 时间久了都会坏的 父亲的眼睛 父亲的眼睛从三十岁开始 就已经大面积的布满血丝 省略掉爱情,直接进入婚姻 他的一生被生活囚禁 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 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我怕 一阵从南到北的风,腰肢一扭 就把我单薄的父亲刮到脚手架边 我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丧事 死者的脸被一张冥币盖着 死者的手脚僵硬 死者死了,他没有任何力气 劝慰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起风,多数的时候就会有雨 更多的时候,父亲就会无处可归 风吹散了父亲刚倒岀来的水泥 风又把水泥吹到老板身上,吹到父亲眼里 这可恶的风,就这样白白吹走 父亲的半斤汗水。风,吹来暮色和寒意 风吹着,父亲就开始想家,想远方的儿子 时间比陷入泥淖还要缓慢 没有电视和空调,甚至没有一张 舒适的床,用来安放父亲疲惫的心 左邻右舍替他洒下买路钱 用一铲一铲的泥土将他埋葬 孝子们个个哭的伤心欲绝 悲悯的哭声让整个飘满冥币的村庄 都荒凉起来 死者一死,他坐过的椅子就朽了 树木和野草占据了他的田地 牵牛花爬到窗前,村庄只剩下村庄 所有的植物立刻围了过来 过几年连他的墓地都不见了 简介》 杨康,1988年生。在《人民文学〉〉、《诗刊》、《扬子江》、《星星》发表诗歌, 诗歌连续入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新诗年鉴》等选本。现在 重庆工作。 27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79 杨拓!杨拓诗选 敞开的哥特式窗口歌曲在飞翔 一个民族的翅膀是升起还是落下 西风涌荡的市场摊主湿漉漉的吆喝: “三个黄瓜一千卢布” 元音与辅音一片火光 火光熊熊戈比流行的年代已是星星点灯 不远处的墓地太阳照着依旧照着 社会主义的肌肉与前苏联的骨头 英雄与姓氏异国与它乡蚂蚁及我 谁是真实的 目光与目光是光 光的目地在于:它正濡染你 尚未到达我 我在一瞬间丢失了自己 有人敲门 瓢虫 瓢虫飞来时。并没有带来多少忏悔 甚至一场大雨又能奈何多少迟来的秋光 沙石路上的黄昏成千上万的 我看见一只瓢虫一动未动 我看见十只瓢虫未动一动 接受哪一种圣谕这金甲的神 七颗星子的大音多么沉默 承载小麦花穗神秘的飞行 触向童年的一缕尖叫 没有什么能比瓢虫更能 把握永恒在秋天哦,瓢虫一动未动 现在我有足够的自信 叩拜三次让灵魂拂动晚风 高贵就是一瞬沉默 是童年的另一种飞翔,一种光 将九点钟的时光抛向空中 看十五朵葵花的碎片纷纷扬扬 落向比幸福更高远的地方 我有过那种经历 让小脚印为自己的行为作证 在讷谟尔河 现在 生命无辜浪费的S城里 蛙声怎么能在黑夜中升起? 黑夜诞生的情欲下陷的斜坡 我听到的蛙声在五十米以外 一个声嘶力竭的歌舞厅 人影幢幢里另一片蛙鸣声声 格罗捷阔沃浮光 天鹅 五百公尺的天鹅在空中拒绝仰视 它静止打开十字 十字与十字相加十次 十只影子擦燃大地的磷脂 青草的火光迓着日头飞翔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 春风在阳光下如猫行走 这五月的山坡 这绿色 一个挖野菜的孩子 在路上丢失了竹筐 他要仰望 他捉住十只天鹅的影子 他仆倒在山坡上 在讷谟尔河聆听蛙声 光明的死亡中一片蛙鸣生长 星辰怒向人类的一瞥露水 打湿了蒲草蒲草中的水蝇 蚊子发动了电机 勤工俭学的野鸭在巢窠再造自己 交给风声的命运会丧失暂时的歌唱 但绝不会丧失倾听 彼伏的蛙鸣将河水推向静止 向西流的是水不是水声 车站的广场流火在蒸储 脊背与额头的汗水忘记了方向 餐饱了纸屑酒瓶的垃圾箱静候 你的再一次光临 你的再一次光临意味着什么? 奔跑的太阳拾回昨夜丢失的影子 是谁的目光不声不响地发芽 大摇大摆的鸽子穿梭于嬉戏中的狗群白杨树下 的冷荫 别以为你是谁 我有过那种经历在讷谟尔河 河东的谷子摇身三变肉色的面包 河西的坦克驶进了废铁收购场 木制天桥在时光的颤悠中变薄 它的下面就是火车奔来驰去的吼叫 左侧雨水涮过的大街板制小屋 深夜里抄写五十个人的地址 我也是五十个人当中的一个 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四十九戛然而止 (这个世界早晚要被阿拉伯字母代替) 一遍遍搜索那五十个人的名字 黑夜也跟着记忆捣乱 从四零一到四二零房间 还是四十九个人的名字 从四二零到四零一房间 依旧四十九个人的名字 所有的记忆都翻遍了 那敲门的人总是在午夜擂响四壁 空空的声音瞎掉一百双眼睛 敲门的人在门里 一百颗心房太阳下闪光 那只土拔鼠它一眨眼睛 春天就绿到了墙角 金属抖落的四肢 日子锈在了门槛上敲门的人比黑暗更黑 它一擂响静谧 我们总能听到死亡的尖叫 有人从五楼步下旋梯 苍山 奔腾马的长鬃四海为家 一万年的时光静止 美在飞升黑夜在扩展 十七点三十分尖叫的夕阳 一瞬间让北风的目光弯向远方 山与山凸现着彼与此 距离照旧的事物 看得见的 常常比看不见的事物更加长久 就像牡马的奔腾 大雾汹涌的心跳 天堂的颜色谁能使它由白变黑 人类一直向往着顶点 高度却总是在另一座山上 加深眸光 从雾霭的身躯中分离出自己 此刻我只是在了望 而不是看见了什么 到达 那个面对北风的孩子 那个逆风中旋转纸轮的孩子 满头大汗呼吸加快着童年 门窗倾斜的睡梦里 281 28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马雅可夫斯基永恒在书店里 曙光中的等待 仰望一对大雁 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 简介》 杨拓,亦名杨公拓。诗人,书画家。1971年生于黑龙江省。在俄罗斯当过近10年的“倒 爷”。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做过10年文学编辑。1995年与诗人杨勇创办民间诗刊《东 北亚》。曾出版诗集《中途》一部。现居北京,任《藏画导刊》主编,《画风》执行主编。 说还是不说雪 都会落下来尤其在 北方你的一场梦境里 相互追逐着一代代 一位少女的懒腰从冰封的江面上伸开 晨光中的老人绕过风声 走回裹紧麦秸的昨年 有什么能比童年的目光 放牧得又高又远 依旧有喳喳的麻雀三声两声 向长着伤口的记忆起飞 纸莺的队伍错落着延伸 向南向北 一只大脚踢翻雄鸡的肉冠 椅角高耸的黄牛 眸出两道长长的车辙 在清明与谷雨之间 一个高大的影子悠悠走过 今天休息今天我休息 今天我们休息上帝说 茶在曙光中刮起了旋风浮起来 改变着颜色 沉下去的时间 在他手里 从床走向了门 是五步这可不是一篇报告 派生的拖把搅起的鸡毛 锅碗瓢盆的交响星期五的 牛皮信封手写体改变成铅字的眼睛 桌子椅子在休息,一部《神曲》 方格稿纸 一支自来水笔 在休息卫生间里 他清洗着垃圾体内的 环境污染就是这样造成的 真是罪过如果在木星上 脸怎么洗想想真是好笑 你在那里能够拥有脸么 一阵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是她打来的还是他打来的 电视里的男主角活得那个累呀 累的我换了好几个频道有人下了楼有人上了楼 有的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他坐在椅子上一张晚报又一张 挡起了脸的正面和反面 他起身端起了左臂 “九点都过十分了,怎么……” 电视机缩小了音量 仿佛 电视根本就不存在荧屏 蒙太奇感得到了加强 他回想着昨晚的直播 这么多人将毁于这个世纪 不朽的似乎只是小丑的外衣 大皮靴晃动着的影子 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是她 还是他一颗提到喉咙里的心 又落回了地面喝一口茶 墙壁上的三维立体渐渐 把他吸了进去 首次出境在一九八九年 毗邻的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 我看见了马雅可夫斯基 七卷本的白麻布面全集 在一家书店里 书里大量的照片,每一张 都西装革履,站在讲台上挥手 或者坐在沙发上沉思 书架前的一张手插裤袋 直视镜头的目光 令人不寒而栗 干草车 忘记着似乎这才是我们的责任城里的雪孕育 着更多的机会。 来来往往的机动车 改变着速度雪的物理变化 映照着车身与他人的脸 只有在生活中扭曲对 生活才能有更多的理解 就像这被反复辗压的雪 石板一样立起来如一块碑 行人的你不能不抬头望一望 然后低头想起着什么那年在乡下也是在一场 这样的雪中马拉着爬梨 邻居小王走了一夜也未能 走出这样的一场大雪 愈走愈白的道路中小王的四肢却走成了黑色 十多年啦这样的记忆 只有在北方才能更加深刻 似乎只有在北方这样的 记忆才能诞生 说还是不说这场雪 就这样下来了让我想到了 乡村或者乡村以外的事物 生活中是否还会有这样类似的 事情发生缘于这场雪 甩来拂去的尾巴擦亮了天 稀里哗啷的串铃 红缨大鞭划出的弧线 那抓不住的声音 那看不见的圆 是另一种东西 记忆的风雪刮不下去 躺在干草车上望着 勺子似的北斗七星 月亮上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呢? 是否也有一个孩子坐在干草车上 望着地球干草车上的我 想到它望着我长大、消失…… 我大半个身子缩在干草里 在祖父的声声吆喝中 向亮着煤油灯的家里走去 当我十年后再次来到这里 “有帕斯捷尔纳克或者 茨维塔耶娃的诗集吗? 曼德尔斯塔姆的也可以” “对不起,先生,刚刚买完。” 这一次,我又看见了马雅可夫斯基 七卷本全集在最上面的一层 好像一个人隐身去了郊区 白麻布已变黄书楣上蜷伏着 一只蚊子的尸体 我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走在异国的广场上 西伯利亚的寒流 冻得我不敢再去写不说真话的诗 八岁时,祖父反复的呵斥 也没能把我 从生产队里的四马车上吓跑 昨晚,那匹叫沙青的辕马 又一次在我的梦里打着吸儿吸儿的响鼻 其它三匹在驾、吁、喔的吆喝中 秋天来了 妻在前我在后 我们在大运河边慢跑 忽然她停下脚步 气喘吁吁地指着 天空上的一对 从北向南飞去的大雁 它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不知飞向哪里 我望着它们 由一个拳头变成一个逗点 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只留下了蓝天 282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83 杨勇杨勇诗选 生活报 旅馆。紫丁香。白紫丁香。孔雀尾巴。 绿,不绿。火柴头开了,点亮分岔的烟卷。 突然,灰飞烟灭。夜幕新闻,全是夜幕。 白天,小贩那里卖报。读晚报,早晨梦醒买 公交车,驶向天堂。跳上去的人,没有回来 警灯闪烁也白费。红灯,还是,红旗一样红。 只是夜雨,在扫过。窗口,一个剪纸乡愁。 酒瓶上燃烧。久久不起立。小侍有一张停电脸。 法兰西香水泡汤,紫丁香摇曳。内心不坚固。 冰城变成泥水城,中毒的软件包,打开便不睡。 电视。开到最小音量。声音。还是盛大效果。 它陪你演戏,聊天和梦吃。戏,演给酒鬼。 你哭,我不哭。道具是铁皮拉罐,几袋小菜。 卡佛醉了,眼前发黑。空中楼阁还是亮的, 挡窗帘的小记算器,计算,那些家,那些小黑洞。 暧昧,说不准。夜雨扫过。寒冷,卡佛。 今晚,《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不惑之梦 廊道拐过黑夜。天宫,一小团迷惑, 不转折,还是苦白昼。不惑年不接引, 还是昏灯,还是阑珊,还是懒散。 有啼鸟否?寒林中,雪铺张阴谋,纯洁 是伪劣的。我想到众春天,和未来之 春光一样肮脏,想停都停不下。满眼暗物质, 声音哑了?骨头软了?皮肉皱了?怎就如此? 读不透天文,看不透手相。首脑们也糊涂, 产下一群糊涂蛋。写作又何如?估且 让文字飞一会,挂着纸飞机,去往烟消云散, 全无清净之地。哎,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满河山孤零的梦,孤独到齐整,森严到群星。 幻灭镜子烁啊烁,真如不如真,全碎了! 风吹彻,弯腰哉!雨来了,打伞哉! 一个人 去是一群人走,一枚史前足印是千口陷阱。 用朽木搭桥,用肉身思考,,道在最下流处。 不知觉,你的背是他之胸,你的手是他之脚, 你的头是他之尾,你的魂灵是他之肉身。 不知觉,我的随波为流水,我的背叛为挚爱, 我的欢乐为哀伤, 醒了否?梦问我。 且如波,且如醉, 且如浩,且如缈, 我的新生为死亡。 黑暗说,你用真心就行了。 一程又一程; 一劫又一劫。 魔兽世界 你看你看: 反穿兽皮的女战士,脸上涂抹油彩,像个阿凡达。 在哪座迷宫行进?鼠标迟疑,她走动走动裸体 就黑了。 去哪里?山里的野兽越少,舞台上的人就越多。 怀念狼,怀念郎?她们用伶牙俐齿撒谎和撕咬。 婴孩时,木偶皮诺曹就盘算物质和意识的哲学, 哪吒用莲花幻成人形,满体生香。 现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藏着一个怪兽。 混迹于都市的超人先生,力量借助于奇异的兽 翅和面具, 同志们怎么看都像黑蝙蝠,出入无痕。 但我们互不信任。谁是你的敌人和朋友?尽管他 总违心想做个好人。在人群中,蝙蝠侠不是人, 他徒有一表人才!那个史莱克是好人吗?他问。 那怎么说他是缺德兽?依我看,灰太狼看上去 也不坏? 甚至可爱是吧?好,电视里神猴和蠢猪也成佛了。 那是,魔也可以,放下屠刀就可以。没办法, 我们全是敌人。 在黑社会长大成人。如果插上安琪儿的翅膀, 那肯定美。 但忍者神龟们,几乎拯救了美帝国主义城邦。 是写作推动了他们,词语的兽性不改。是势力吗? 你听听,那个白社会如何?苍蝇,苍蝇, 从大教堂滚滚扑来。赞美诗的声音用昆虫语系 表白, 对于虚词,它们已滚瓜烂熟。英译汉的魔兽, 改不成吃素。 全他妈的一群混凝土,脱不成瓷胎。从今后我 就是我, 嗯,我们加油干吧,梦想赤裸得像梦想里的荒凉。 春晓 突然,我就四十岁。 满脸胡须,在卧室里走。 一具蝉蜕。不鸣叫,不求偶。 肋骨,秒针一样松散,阳光刺入窗帘, 绣下一些熬夜的黑,留在身体里。 没有风雨声,今晨梆子却从容, 收废品老头敲响节拍器的铁锹。 我的脑,震荡。有时: 想把自己卖给他,混在更多杂物里。 很好,暂时我没走。 黄花还是花。开了。 十年前,它带来一座深山,夜夜幽远。 刚开春,额头出现了枯燥。 给它浇水也白废。以为要完蛋了。 四月,却突然一叶叶地喷涌。 没有变化,她去上班,他去上学。但要 好一阵子才想到这些。 如此,饭凉了,人空了。 透气的操场上,柳树描出雾绿, 红运动服黑暗中奔跑和尖叫。 收音机颤抖在玉树地震里, 想不明白的一派河山,抽烟 西南的喉咙在冒烟。 早餐,一杯清水,一片面包。 哦,上班。上锁的道路,钥匙在哪里? 别人?别人在云头。在我头顶。 我走。将低头走。疼痛的颈椎上, 一茎黑发白下来,炭灰, 快得和楼下淡绿草坪一样美。 幼稚园 月亮开在枯木上, 这样的债务,像被逼迫的悔过和总结, 为实现所有的失望,它自喷出苦果。 可春光尚媚,阳光复印的儿童 摔打阴影,白着白着就灰了。 皮球被踢来踢去,清一色没门没报应, 爆炸的是体制和课本,冒失鬼貌似前途, 啊,木马疯狂,蝴蝶未动,草坪眩晕。 沦落的生育沦落成满地落花。 谁还注意对开的夕照?云烟里 三界乱颤,一堆泥胎都是挛生的晚年。 受孕的黄昏肯定黑了,天之外呢? 2012. 5. 10 调频 冬猫一阵,春狗一阵。 天下的贴面舞会驱向松跨和泥泞。 不再看电视听广播,学习节气换成气节, 我从身体里挑眼光,减包袱,拆栅栏,强颈椎。 革命如潮,我的风云奔波于地势最黑暗的部分。 2012. 4. 11 健身操 广场没有绿意, 一大堆假面和蹩脚的呕吐物就没有雨水冲涮。 他们为了活力在跳一队整齐的僵尸舞, 没心没肺的四肢缩回了肉身却弹不出灵魂。 卡音的轰鸣箱在早晨像吐痰的病人窒息在灰雾里, 急救车不经意间呼啸着冲进近临的太平间。 头顶一大张天气预报,且有大雪欲下末落。 28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85 天堂之下宜于谈论菜谱股票和时装, 谈着谈着两个掉队的女人真的就掉了队。 全乱套了,崩溃的队形突然无影无踪。 2012. 2. 29 云端里马桶骑着水柱遛来遛去却沉闷O 天空全是粪土,仿佛要洗新革面, 一些人在水龙头下成吨地洗澡, 出浴后把过期的良心全卖了。 剩下报纸,被沙发无聊地检阅,只是 委屈了书。文绐绐合拢着蝴蝶的翅膀。 黄昏,我带回水果,啤酒,一个人醉。 诗生活 出差,差错如一剪又一剪的东风, 低落后,误将一两树丁香认做桃源。 索性就不走,赖在渐肥的叶子上, 满身都是绿,额头上的五星也绿。 如此藏身春天宾馆,窝在胸口上。 果然,太阳对天气讲话,过于热烈, 像跑偏的火车,出轨的是正轨。只是 难为这个初夏,昏头昏脑地纪念它。 几日来楼上跑到楼下,暧昧如消防, 发酵的汗从吃冰激凌的身体上挂珠帘, 心凉不透也还是凉透了。 (“安纱窗,擦玻璃,包装防盗门”) 待定心时,天空突然坠下安全帽, 一根绳子上的蜘蛛人,吐丝, 四足裹住滚刷,工程为春天造假。 我发现在高处他的阴影早已钩沉于 风尘的最底层,被一张大网罩着。 午餐的晚饭拦截后酸腐于夕照中, 胃口早凉了,像笑纳了空调。 嫌费电,回陋室依旧纱窗来补丁纳凉。 (“苍蝇药螳螂药老鼠药鬼子红”) 因此失眠,走街串巷的广告如急雨, 及时得调个电视频道就一场急雨, 关灯时空袭开始,小飞机轮翻轰炸, 睡不着,想着把这些虫药都吞下去, 遭遇时同归于尽。爱心辗转隔壁, 夜半总是颠簸如真理,弹簧弹啊! 用一吨的气力才分开互搏的床位。 显影是负片效果,颠倒后还是黑白。 梦里攒足翻书气力,却一页也没打开。 肯定是坏了,手头上越有越虚无, (“收电视,收电脑,收冰箱”) 窗外女精神病擅长把双手造假成喇叭, 午睡里练习海豚音,崩溃于人海如同 我在这个时刻习练沉默,惊诧自己 与黑暗结私,检点孤独也如睡着。 诗意是暂无,生活仍继续。 上串下跳的电梯想表达轻松的意思, 我承认 早餐后,我用盘子带走一些落叶。 桌面剩下的全是绿消息,当然我指我的脆弱。 混乱的城中,电影里的黑帮在捣乱,阴郁的主 角是 春天开花时就上访的同类,警察在清理祖国的 鸡零狗碎。 台词反复窜改,为什么不阻止那些鳄鱼的杀戮? 牙齿长在市长嘴里,且撕且咬,尖利得像修订 宪法。 正如教堂的钟声所注释,秋风在撕裂全世界的 外套。 一道选择题:给你一片热土,你选择南极还是 北极? 能规划死亡吗?生活在水里的居民扒着船邦 问。 船上的代表大会相互扯皮,斗殴的冰脸像人民 的热屁股。 谁是你的替身? 一个跑龙套的演员跑疯了, 反复跑台也无人记住,因为他的面具不在他的 脸里。 我用诗歌抒情过排向未来的纸牌,遇到阴天时, 我转了一个弯,我写下:光芒万丈的太阳普照 大地。 我发现得太晚了,落叶后的秋天早已荒芜。 傍晚时,我的喉咙发紧,黑暗的回声沉入镜子 时下坠。 我承认,我举过失败的双手,我丢弃了手心的 雷霆和闪电。 我承认,我所绝望的是我所希望的,而所希望 又是所绝望的。 尖叫 潮起远方。不差劲歌手的差劲音质。 千丝万缕地挤兑音乐会,巴掌做帆 浪潮里颠。八十年前的流行风,腔调 粘着口香糖。爵士乐记不住世界英语 礁石是暗礁,阻隔中文的星期天探底。 回不去,长裙用笔记修饰花边和恩怨, 为了老去之老,我突然迷恋起那尖叫, 一声近于恐怖的吟唱。她用威力青春 投向音乐厅的炸弹。世界碎,揪心也碎。 大麻的瀑发,摇曳的体制,毒辣的炮火。 黑,起始于他人的隧道。她肯定没有尽头, 或者去往另一明亮的地址。我调低音量, 窗外峰峦齐聚,肌肉秀和时装秀的季节, 我知道她的永恒一声,像殖民,像落叶! 2011. 7. 9 联词 灯亮了,钉在夜幕上的扭扣,解开黑色的骚动, 岀租车长驱直入,市中心,什么都没结束, 固定的方针路线,白天的监狱,犬儒倍出,新 闻的情调, 用一个讲演喇叭,宣誓效忠,深夜过上日正中 简介>------------------------------------- 杨勇,男,主编有大型民间诗刊《东北亚〉〉,著有诗集《变奏曲》、《点灯》、《拟 古意〉〉、《日日新》。 天的生活, 盗窃者造伪币者巧言令色者梦游者背德者自虐 者,一锅粥, 美好的霓虹,絞肉机,输送带,不停电的体制, 工厂, 批号产品,充气娃娃,散点透视,每个人都是 无奈的阴道, 灰雪,裹尸布灵验了,开花乱坠,用进行曲唱, 阴阳律法, 半个衰月爬上来,忍受耳光,亮的部分认同着 自身的黑暗。 2011. 12. 9 嘀咕 我在倾斜的冬日奔走。蓝色的电线晃晃悠悠。 小路,生锈的铁丝,丢弃于白茫茫雪地上。 地平线被刀切,农舍积木似的从坡顶显现。 干草垛越来越轻。挽具沉睡,大车空荡荡。 风掀动老马的疏鬃。它低头,拽长脖子, 慢吞吞在荒野上游走。黑狗卧在仓房阴影里, 偶尔呜呜地低泣。黑暗门楣有人跑出来, 叼着黄色苇杆。吹肥皂泡的小孩闪亮, 被破裂的寒流带走。抬头,乌鸦起起落落。 枯杨向天边奔跑,田鼠向泥土里打洞取暖。 北风罡烈。云朵,拴在电视天线上挣扎, 沿途丢弃灰色的阴影,如迁徙中掉队的大鸟。 2011. 12. 25 28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87 类似病历式的东西, 我说的是如何活着。 >余怒余怒诗选 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被称为诗人。 老不正经,嗨。 如果在光滑的海面上, 两个人跳起来,头碰到一起。 那么毫无疑问,那是我。两个人都是我。 —关键是事后,我还记得头的位置。(作为 比例 小于1/15, 000, 000的黏脂质症患者,我是明 智的。) 在哪? 肉体是交通工具,得起到交通工具的作用。 真要是这样,我不妨飞起来。 因为我常年心情不好又没人在乎,所以我会飞 得又高又远。 如果我是瞌睡虫,我会绕着一根圆柱飞; 如果刚刚吃完饭,我会往空气稀薄的地方飞; 如果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我会保持一种姿势、 一种路径飞; 当然,如果四下没人,我会仰儿八叉地飞,身 体折成 一定角度地飞,像练瑜伽一样直至某种极限地 飞,边喊边飞。 诗学⑴ 街上很多车辆, 很多人头攒动。 他们移动得太快。 我不担心车祸,但起码的原则是: 车辆不能由一个内心孤独的小屁孩驾驶。 看完一场电影,我还沉浸在那些情节里, 有时禁不住自语两句。在街上溜达,要 注意一些一二三。其中一、时刻保持 各器官的一致;二、不要边走边吃 冰棍或羊肉串(以免产生满足感);三、不要 迷迷糊糊,睹物思人,春眠不觉晓。 看到两个怀孕的女人打架,我绕过去。 我有我的时间表,不能被她们缠住。 拐过一条街,我又看到了一群 流着血的老太太。她们完全不顾自己,对身后 拖着的 长长的血迹没有表示出丝毫惊讶,反而使劲给一个 正在指挥交通的女交警鼓掌。 后者站在路中间,时而给她们一个微笑。 一个流浪汉,一动不动地趴在绿化带的护栏上。 他穿着T恤衫,背后印着:我是会飞的恐龙, 谢绝性事。 (性事?他?笑话。我想这句话可能是针对 特定的某个人说的。我在估计他的年龄。) 我的论点是:车辆应当靠右行,地球是不能反 转的, 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持相反论点的家伙承 担。 诗学⑵ 从街上回到房间的那会儿是我最受不了的时 刻。 手按在腿上,运动感仍止不住。 想到9.0级地震的余震,心一紧。 暂且吃一块西瓜(主要考虑到西瓜汁)。 快乐虽然庸俗,但西瓜汁很甜。 刚才,我站在一幢居民楼下,等着一个 花盆砸下来。等了好长时间,居然没事。 我将行李箱翻了好几遍,将值钱的东西与 不值钱的东西分成两大类,若说这样的分类 有什么依据或有什么动机, 其实也没有。 树上的麻雀 叽叽喳喳,没把我的忧伤当回事。 用口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将麻雀点着。 它飞的时候你顺便想一想:美国女兵当着 伊拉克战俘的面手淫,她的泛阿拉伯情怀。 诗学⑶ 有必要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或 这种疾病无伤大雅,我们可以分享。 在A地生活,却拥有 身处B地的幻觉,像玩手机自拍,傻傻的,然 后通过 一条下流的地下光纤将私密信号传输到世界各地。 诗学⑷ 在诗歌中如何处理罗曼蒂克题材? 第一时间,我想到了“丝绸”一一取它的光泽感, 闪闪的。 其次是“孔雀东南飞”一一要与传统挂一点钩, 阔气嘛。 或者像《无极》那样美轮美奂得让你直想躺下 来,抱定 拷贝或什么圆滚滚东西狠狠摩擦一番(如果正 巧此时你 手边没有其他器具的话)。你懂的。你需要弥 漫一会儿。 为此我要向曾经的诗歌爱好者陈凯歌致敬。操, 我是认真的,你去问憩园。 现在有一句时髦话:“不为结婚的恋爱全是耍 流氓”,说得 多新鲜,仿佛桐城派留了一趟学。辜鸿铭。那 么沙扬娜拉。 诗学⑼ 我不想去任何地方,这说明:我老了,另外我 觉得 也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那么,肉体的意义 当我与飞机相撞,你最好误以为我是鸟。 我是鸟我不是老头,我只有这点儿要求。 诗学(15) 音乐厅里,声响显得 不够多,因为你 恋爱了。 一旦声响多起来,人们就会烦躁不安,往外跑, 将这儿 说成是“该死的地方"。但你的臀部好大,跑 起来不方便, 摇摇摆摆,也不好看。 如果你是蝙蝠,形体就不同了,声响就会 转化为超声波。一百个人的录音合成,像是 一个人。穿梭自如李玉刚。 可以装死,但不要 男扮女装蒙蔽对方。 太阳落山后就是夜晚,这没得说, 同性恋是灵魂之恋,这也不必说。 诗学⑺ 有一张嘴巴帮助我们, 可我们总觉得它讨厌。 说服一个人,很复杂的事, 28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89 不如直接用手枪将他干掉算了。 有很多语言疯子,我都想将他们干掉。 不读诗的蠢货,我想将你干掉。 我养的猫、兔子和蜜蜂,前天 接二连三死光了。为了它们,我制造出 猫上帝、兔子耶稣和蜜蜂幽灵战士。 可怜的小东西,它们都是有形的, 却活得不明不白。我常常跟它们 玩耍、说话,“为了理清各自的欲望”。 诗学⑵) 一首诗要 直截了当,像裸体。 女人年轻,不需要 口红、香奈儿。 当然,一首诗不能 脱离具体的语境,像她 下了火车又乘大巴,坐上三轮,辗转 梦游到你的跟前。 这时你就假设 你是医生吧, 接触乳房,纯粹是 因为工作。这是“意义说”。 也可以假设床前 明月光照着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 你们摸黑做爱, 对方说:您好, 不停地对 请,对不起,谢谢。 这叱 这是“意境说” 可以抛之脑后。 但要控制节奏, 金发碧眼的家伙打太极。 否则就成了 要分清谁跟谁,不是孩子 跟孩子(单纯过家家?要警惕 性早熟),隔壁的 张大爷跟张大妈。 从继承传统的 角度而言,这还是一首 29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抒情诗,不是男欢 女爱的诗。诗总归是言志的吧,对不对? 诗学(29) 男女的 面对许多按钮,不知道 按下哪一个。随便按一个, 不行,你会飞出去,像火箭。 这里是中国,北纬30° ,会让你 莫名其妙消失的纬度。你必须 时刻提醒自己保持纯粹性一 羣异性(可以画一个简单的 示意图:AB交集,A A B, 重叠之外的那一部分)。在这个国家, 单纯的性爱是被允许的:粉红按钮;还有, 变成外星人:蓝按钮;还有,做梦:紫黑按钮。 但是,有必要提前告知的是:做爱时,姿势 很重要;外星球也是圆的;梦遗与当事人无关。 更重要的:你只是普通工人,不是操作台上的 上帝。 诗学(31) 看完毛片, 再看外星人大战, 找到心理上的平衡。 比较一下, 浑身长满大腿的女人 和独腿外太空生物。 我们心中 已知的疯狂,还有未知的。 X波段雷达和无人机。 说实话,我对人类长成这样子很不满。 你看虾子,胃长在头上,不也挺好嘛, 可以想见,它是用吃下去的东西来思考的。 诗学(49) 这是诗。我朝窗外的空中 划弄着手。你不相信,这是诗。这是 空气,但我说:这是诗。诗的结构,仿佛老女人。 让人 着迷的器官令人遗憾地长在她的身上。但依然 有节奏。 (掌握了一种节奏就是掌握了一支军队,噢, 向她挺进。) 很多世界堆在我的眼前,等待我去看。子弹穿过 窗户玻璃,一座座活动木屋载着一对对夫妇穿 行在市中心。 有人为他们担心,因为里面灯光太暗,他们看 不见他们。 —这就是诗。我刚刚做完爱我仍停留于此我 感到空虚。 诗学(54) 不可能有一种 从嘴巴到屁眼 让你舒服的艺术。 我写诗,纯粹像 响尾蛇,响尾是本能。 我买许多瓶瓶罐罐,堆满书房,听 阿黛尔时我挨个敲响它们,让一种 破罐子气氛笼罩我和她。 我为你们写作,我傻呀?所以说,她 也不可能从伦敦飞到安庆,为我唱歌。 多斑响尾蛇在沙丘上 与东南亚长鼻树蛇嬉戏, 沙尘,纷扬;响尾,美妙。 隔壁,男男女女进进出岀,有的 男扮女,有的女扮男,笑着, 打闹着,似在准备某一出戏。 我宁愿没有阿黛尔。 我坐在阳台上的 一丛绿色植物里, 灰头灰脸,深受其影响。 一口气跑下341层楼梯。 诗学(61) 诗学⑻ 一只蝴蝶停在35KV高压线上。 我听着体内血液从头部流向脚,然后流回头部。 望着电厂的冷凝塔,我想着什么时候去洗一洗肺。 这时,只有用“游魂”二字才能形容我。 这么热的天气,只有达到蝴蝶的境界才行。 做一个谦谦君子怎么样?从蝴蝶到“我”, 同义反复而已,但还是接受吧,做和尚。 我讨厌将一件事弄得 太像那么回事。比如诗。写诗就是抓蝴蝶。 诗学(68) 早餐吃了一碟豆子, 以致整个早上不想说话。 静静望着 沙发上翻滚的猫, 想忘掉我是个诗人。 唉,你知道,我是一朵茉莉啊。 通常,月亮升起时我性欲强烈, 绞着手指,陷入可怕的沉默。 很多花,有着不为人知的排他性。 比如前天,我写了一首诗然后 跑到浴室里狠狠冲洗一番然后 换上新内裤跑到江堤上坐在凹凸 不平的水泥地上排除杂念。心想这下 行了吧,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诗学(70) 有人徒步穿越沙漠; 有人坐在葡萄架下,感到牙疼。 这些都是自然选择。 我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离开的想法。 这里空气宜人啊。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就喜欢简单, 如这一声“啊”。 做一个读书人,怀疑 你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 (摸一摸才踏实,你里面该不是硅胶的吧?) 做一个家庭主妇,就随便些。 穿睡衣,遮住主要部位就得了。 我的意思是说:界定一个事物是徒劳的,也是 291 洗澡 雜■一 ■■■ 293 ■ 一颗正在发芽的土豆。玩弄数据 你不要自以为是,还有第四只呢。 玩具商的娈童心理,双方博弈的市 不必要的一一猫抓蝴蝶;是幼稚的,也是 无趣的,而且还是出力不讨好的,装蒜的,更 不是 艺术的、立体的、清算性质的、活力四射的。 何况人 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头吞吐的河马。 一只 飞过来的靴子。又一只飞过来的靴子。第三只, 也悄悄 举起来了。 的统计学。 小孩子的 期待心理, 场效应。 嘀,没那么多讲究。管它呢,继续往墙上涂番茄酱, 打字,上网聊天,互相吸收热量。我是明白人 又是叫花子,身体指标不合格(经不起折腾), 血红蛋白 只有渺渺的54(可能系a链或0链断裂所致)。 我需要 心理医生,但她必须是我的读者,归根结底, 还必须 是“她”才行。最近,我在考虑哪里可以买到 炸药。 诗学(10) 沉默时,我被看作是 一个超现实主义者。 我想骂娘,因为我不是。 谈到死,就严重了,我 不愿插话。两个女人, 为什么要谈这么个话题? 熨斗 简介>--------------------------------------- 余怒,男,1966年12月出生于安徽安庆,祖籍桐城。曾获台湾第一届双子星诗歌奖、 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等,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版)、 《余怒诗选集〉〉、《余怒短诗选》、《枝叶》、《余怒吴橘诗合集》、《现象研究〉〉、 《饥饿之年〉〉、《个人史》和长篇小说《恍惚公园》。现居安庆。 早晨起来 穿上了那件 皱巴巴的衬衣 老婆说: “我给你熨熨吧。” 我开玩笑: 晚上洗澡的时候 水流冲下来 我突然感到右肩头 疼得厉害 侧过头看了看镜子 那原来有棱有角的肩胛骨 正在被磨平 左肩的肩胛骨 是几个月前已经磨平了的 292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与你们不相干,活得 好好的。也许在服了一粒 蓝色药丸之后,我会爱上 你们中的一个,但肯定不是 悲观的那一个。 设个圈套让她钻? 她算得上是一件礼物吗? 是。 请问:何为肉体? 一个小姑娘,开着一列 火车,飞快掠过,车窗里 探出一个脑袋(脸小巧), 她是吗? 有时,我瞧不起我的大脑。 一点不敏感。没有人性。 不知道选择。像一只 感冒的,免疫系统出了 问题的狗。当两个女人 围着一张桌子,它在桌子底下趴着。 张进步।张进步诗选 诗学⑴) 带血的蛋 穿过嘈杂的菜市 我停在一个 卖鸡蛋的摊位前 准备捎些鸡蛋回家 将杯子中的果汁往顺时针方向搅几下,看到 一个漩涡,而后往逆时针方向搅几下,击破 这个漩涡,这样就会出现无数个 自顾自旋转的小漩涡。 “不用了,我自己熨。” —我已经不知道用身体 熨平了多少件衣服 从衬衣到外套 从内裤到袜子 我应该还熨平过床单 肯定也有不服帖的枕头和枕巾 在一个个翻来覆去的夜里 我还熨平过一些人的心 有时候摸摸胸口 似乎都还能感觉到 那滚烫后的余温 我们先来谈谈这些迷人的小漩涡,再来 谈谈世界。对于一脸淫笑的老板娘将一头跳到 桌子上,突然插入到你 我之间咪咪叫的黑猫称之为“一个正在由里向 外膨胀的纯主观个体” 你怎么看? 这时我看到 几枚带血的鸡蛋 被摊主挑了出来 单独摆在一旁 我不由好奇,问女摊主 带血的 为什么要挑出来 正在忙着的摊主 看了看我,笑着说 小伙子,看来你不懂 这种带血的蛋 是第一次下蛋的鸡下的 都说好吃 有些老顾客特别喜欢 第三十二首 天黑了 人类得用多么深沉的睡眠 才能打破这么巨大的沉默 295 眉骨、獸骨、鼻梁骨、下颌骨 老早就圆润光滑了 前两年在外头跑动多时 双臂、盆腔、双腿、脚踝 也已经磨平了 连手指骨、脚趾骨也不例外 只有胸腔那里 还横亘着几根肋骨 偶尔刺刺的 不肯平顺。 “好呀!好呀!” “好呀!好呀!” 走出去老远,我的脑子里 还有个东西在 反复“好呀好呀”地擦拭着 好像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好像要把这个生锈的下午擦净似的 好像我们的生活里有多少不好似的 近况 竹鞭抽得格外勤 习惯 在一棵大树下 长椅上 坐几分钟 这时往北走 第四十二首 走到门前 举起钥匙 我突然想: 不知道锁心 是不是在痒。 那时候 那时候还不认识苗苗 苗苗也还没 告诉我 锁将因钥匙而 存在。 她锁着她的门 而我晃荡着 像一个葫芦挂在老藤上 装着一肚子的 怪。 打电话的女孩 我从凯德MALL出来 侧前方是个打电话的女孩 满脸笑容,明亮得 把我眼睛都快晃花了 她一直走在我的前头 一直不断地重复着: “好呀!好呀!” 294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关于近况,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算了吧。前年在青岛海,我曾见过这样的 场景: 在一望无垠的蔚蓝中,大海默默地吞咽着脏水。 骑马打仗 我们爱玩骑马打仗 那时候我是孩子王 先是骑扫把 我们打 后来不过瘾 干脆骑人 隔壁的小宽 年龄最小 一群大孩子都喜欢 骑他做马 跨上大马 拿根竹枝抽着 驾驾驾 后来骑腻了小宽 小孩们都说 让新来的小坡当马 驾驾驾 那天小宽特别高兴一 “终于让我当人啦!” 翻身上马的小宽 驾驾驾 出门前 我总是会拉开窗帘 花几分钟时间 观察街上的行人 再从小区出门 穿过一条总被树影 弄花妆容的马路 斑驳的 这时往北走 然后才决定-- 穿上什么衣服 走入人群 穿过一道土堤 树木的墨汁 滴了 喜鹊们一身 这时往北走 海棠花溪 (五月,夏日驾临。我辞职在家已有两月,每 天到海棠花溪公园闲坐。人与一个地方熟悉起 来之后,才会真的明白一个词:渐入佳境。) 穿过一座桥 这是野鱼群的领空 河水 耸起细鳞 这时,该往东走了 从小区出门 穿过一架天桥 阳光推着 影子 这时往北走 从华联商厦旁边的巷道 穿过一间一间 的早餐店 的烟 这时往北走 从槐花开了的五月 穿过一树一树 拥挤的 白种居民 这时往北走 在一个水果摊旁 是十字路口 穿过车流 以及车流 这时往北走 走进一个小区 穿过一片 毛发浓密的 海棠树,在另一片毛发浓密的海棠树下 有一座高台 这时往上走 梯 梯 上 爬 石头台阶 影子这尊佛陀 坐进了树荫的深洞 这时我不走了 一切向我走来 在厦门 天气热,雨水足 有茂盛的树木 结着多汁的水果 在厦门 出门看到大海 我天天出汗 本是一路追逐海的气息而来 没想到自己反倒先涌出了海水 在厦门 一到夜里 各种生面孔的昆虫 就会追逐我的北方气味 在厦门 它们给我重新定位 把我当成一枚 从北方运来的 鲜嫩多汁的肉果子 呼朋引伴一一 “快来尝尝呀! 这家伙来自异乡 经过霜雪 味道不错……” 风车发电 水面蹿出了鲤鱼。 初春,早晨的花木 在我周围 你们 悄悄地戴上了叶子和花 并甩动着手臂 奔向我 亲爱的 你们从哪里赶来 气喘嘘嘘 还香汗淋淋。 2014. 3. 27 ।张灵诗选 好日子里总有一只猫 有一次 我们说到猫 相谈甚欢 她说起她养的那只 名字叫尼古丁 忽明忽暗的眼睛 在她的手指上 含烟 身体里的歌声 年老的中医说: 你身体里有风。 话音未落 牛羊吃草 穿过 大楼、绿树、车辆、交通线、车辆、车辆、车辆 和红的花、黄的花、落的花。落花之上发呆的 花猫、黑猫 以及另外一只花猫 它迅速移动着把自己埋进了一扇肮脏的木门 木门旁的垃圾箱、另一扇被岁月雕刻出花纹的 大铁门 铁围栏、操场、绿草,和没被绿草完全遮蔽的 隔世的枯草 沉积一地的柳絮和尘土,以及飞起来的柳絮, 轻飘飘的。 我不想成为我视线中的任何一个 我坚持要一步步地走过那一条条有的无的道 路 而这其中铺好了柏油、水泥和砖石的路 最爱吞噬脚印,以及脚印之上的脚,和双脚之 上的人。 富婆样 我有苍山 洱海 还有你 你笑着 卷起云朵 瞧你那富婆样 当然啰 我有苍山 洱海 还有你 2014年1月31日甲午马年初一 阿妈的眼光保佑你 跑,快跑 从不同方向 追赶同一个生灵 跑,快跑 轮不停 你不停 跑,快跑 让鲜血染红夕阳 让利哀呜 让轮倒下 让花死 让无量山扑向狂欢 2014. 6. 8 晚 简介>------------------------------------------ 张进步,男,1982年出生,山东金乡人。16岁开始发表诗歌习作,2000年到西安, 开始广泛接触现代诗。2001年开始大量发表诗歌,2002年至2006年入选历年的各种年选、 精选多种。另著有长篇小说。现居北京。 29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山水间 在这山水间 总能等到 为山水而来 偕守山水的人 2014. 06. 08 跑,快跑 太阳指引你 追山狗追随你 追山的人 无量山上 追山的人 正聆听密训 翻墙 翻墙 是我选择朋友的标准 对 2014. 06. 13 远方 2014.07.03 晚 绿皮火车 2014. 5. 27 2014. 5. 3 姑娘 蚊 29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始终认为 任何屠杀 都是自杀 可是,未出生的孩子呀 我爱你甚过冒险 上帝祝福你的世界 墙,仅仅是墙 是纪念和装饰的一种 我始终认为 夏夜 蚊帐比蚊香好 一笼轻纱 保护睡眠 阻止蚊虫叮咬 呵,阻止 我们夏夜的敌人 远方呀 绿叶在疯长 花正娇艳 人们熄灭灯火 赶走了睡眠 谁在太阳出来之前 凋零 谁不亏欠 世间的擦肩而过 约我翻墙的 跟我翻墙的 你们,是我的朋友 我偏爱绿皮火车 爱热闹,爱聊天 装一千个故事 依然雀跃着接受一千零一个 299 我偏爱火车 特别是绿皮火车 不慌不忙 与相逢的每株树 每朵花 每只跳跃的兔子 大声招呼 嗨,我实在偏爱绿皮火车 一节又一节 到老的童真 捂着嘴编织 汹涌人潮 丝丝缕缕的命运 没有名字 可你荣耀了人类 种一抹绿意 传授树语一 你不用走进他的生活 你不用生活 不用去爱 无数的爱 正等你垂青 我在朱苦拉 满眼是穷根 但穷根上坐着笑的人 比我畑烂 比我安宁 起风前 躲进树林 在草地上 木头房子里 安顿 给远方一封信 诉说一只鸟儿凌空坠落 张着翅膀 死一样寂静 天空中的哀鸣 刺痛人心 你竟为他的一声叹息 变幻了三千种笑颜 还有一滴眼泪?! 你打算生死相随?! 哦,不 姑娘 死是诗人的 生,属于你 永生 这是上帝与诗人的交易 2014. 4. 8 童趣 有水就有鱼 有树就有荫凉 有孩子就有欢呼 2014. 6. 9 环海 朋友 环海 是我送你最好的礼物 还有我 我会陪你 陪你解风语 2014. 4. 8 朱苦拉 大人们总喜欢 坐着,看着,谈论着 避开坑洼 走平直的路 亲爱的大人们 如何才能忆起 从一块石头 跳向另一块石头的乐趣呀 2014. 6. 2 阴 清晨 是个诗人创造了你 姑娘 瞧瞧你 没有年龄 但永远青春 没有容颜 却绝世独立 我在朱苦拉 守护几株古咖啡树 它们比我长久 比我沉默 比我芳香 我在朱苦拉 遥望燕山脚下的何三坡 他种树 清晨 暴风雨席卷了北京 彩虹,完整饱满地挂在东方 飞机!飞机!飞机! 正飞越彩虹 人们欢呼 仿佛天空有陌生人 响亮的回应 仿佛幸福 瞬间落满天地 清晨 我在榆树林 寻找相同的叶子 301 请阳光验证壳绿的脉络 请遗落人间的亲人 立刻回到我身边 每个清晨 都催促我走 只有你 笑着挽留 2014. 6. 9 2014. 5. 3 北海 三轮车夫 今年的北海和去年的北海 不一样 今天的北海和昨天的北海 不一样 妹妹 若再细心一点 听,看 现在的北海与刚刚的北海 也不一样 你神秘的笑 喃喃细语 大姐,走,回家 家里哪样不实在 这里的人 什么也不做 妹妹,我不走,你也该留下 这里人多呀 越来越多 瞧! 多少一家之主 把老人孩子家 打个包从火车汽车 源源寄送过来 简介>--------------------------------------- 张灵,云南大理南涧人,1980年生,巨蟹女。17岁进入第1部落写诗,一路被鼓励, 一路写。听说三十岁太老,不能写诗了,我信,但越了界,也罢,四十岁再幵始老吧。 30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大姐 妹妹,你需要时间 需要再聪明一点 你总会看到 钱!十倍,百倍,千倍的钱! 是你的 将会是你的 湖南的三轮车夫 赵枫生 大多数人 不知道你 不认识你 偶尔听说你的人 正小心翼翼地 收拾同情心 湖南的三轮车夫 赵枫生 你想从别人的光明 走向自己的光明 你走的决心 在阴暗里开着花 在浮光掠影中 让人认出你 湖南的三轮车夫 赵枫生 你穷 总错失发财的机会 你是否买过一张 离开的票 2014. 6. 19 秋风辞 张伟锋|张伟锋诗选 秋风高高扬起。一对漂亮的年轻人 抱得更紧 两个身体就像两座相向生长的墙壁 是谁在幸福中捎来远方的秘密 一条裂缝从细微开始,逐渐张裂,逐渐热衷固执 有人倒在风中。陪同落叶朽败 有人走得更紧。像在追逐炸出身体的灵魂 这空荡之间 处处是时光,处处是刀锋。最后的漫步者 注定是最独孤的人 赶路人 来。我们一起看太阳 一起在漂亮的时光里 翻出自己的心底。晒一晒发霉的角落 该死的命运和无常的轮回:丢 绒毛般柔软的黑夜 躺着发病的老人。读书、打猪草、晒谷子 赐予童年 这个人我认识多年 他始终低着 黑色的头颅。他的步伐迅疾如风 总有一天要出事的,总有一天 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知道 我别无所长 只有担心和为他捏冷汗,只有 祈祷和祝愿他成功拐过每一个弯 自言自语完毕,他已被卷进黑暗 被掏空的村庄 有人到深圳打工。大把票子 高档手机…… 被一一带回。照亮闭塞的小山村 打苞的姑娘想飞 大龄的男青年想奔赴异地他乡挖金矿 一只蚂蚁后面 紧紧跟着一只又一只。波涛汹涌 常年修理地球的山村人 学会粗口和咒骂:不毛之地 放牧不毛之人 半盏灯 灯在亮 夜晚:照不尽茫茫无边的黑 白天:无法抵达遥远的太阳 这一定 是孤独,是残缺 半盏。它在着,抗争着…… 命运,始终高过我们的头顶 高处望远处 站在高处 眺望远处。月亮出来了 星星出来了 在最近的地方和最远的地方 各有一颗 两个人在光芒中,远远的望着 别的人 去了何方。消失的 是否在暗处幸福 浮现的,是否会遭遇苦难 集结完毕的空气 迅速流动,撕扯单薄的衣襟和头发 它们这是要诉说? 寒露可能降临。我们必须 未雨绸缪 坏蛋 风群在隐秘的地域集结 你频频的招手,诱导我 顺沿山谷和河流而下。你是坏蛋 你已经历我正在奔跑的路程 前面悬崖万丈 瀑布打起洁白的雪花 你是坏蛋。又是温柔的表情 又是甜美的微笑。我这个才走出山林的人 看见颜色,爱不释手。看见闪烁的星星 想伸手去摘。风群释放它们的步伐 后来,我知道你想在海洋里闯荡 我愿意继续 酒杯的世界 深夜小酌。独自一个人倚窗看月亮 月亮跑的天空,宽阔啊,我将何时才能拥有 月光沐浴的大地,苍茫啊 我的三尺之躯面对它就颤抖 302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03 请告诉想征服一切的神。我的祖先三百年前 曾经伴着洁白的光芒:迁徙,流转 我的先人,曾经和现在 都在这个酒杯的世界:沉睡,苏醒 黑暗真让人害怕,你没有经历过,你一定不懂 请闭上嘴唇 另一盏灯 深夜回家的人。手持念珠 他醉酒 脚步已经不在地上 却心念尘世:“另一盏灯,在高处亮着。” 梅格巷的清晨 大多数清晨在重叠昨日 所以过去仿佛很近。梅格巷的清晨 地摊林立 繁琐的细节和微薄的收入 统治着贩卖者的时光和表情 那应该是他们自己的 没有人逼迫 除了生活。我们必须乐意接受生活 没有人提醒,太阳已经光临人间 我这低头行走的人,撕开厚实的外套 忽然想变成一只非洲狂野的豹子 任意预设轨迹,任意奔跑游走 青春 一跃千里。回头即是茫茫的人生路 荆棘与避险。死亡和飞翔。爱情和苦楚 “你如何穿越和抵达? ” “每棵树都有自己的青春 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个季节。” 寺院 昨夜的风吹着昨夜的树和昨夜的人 昨夜。温暖和血液流淌于指尖 和躯体 昨夜的云朵。看不见今早的太阳和解珠 这是时光的奥秘 行世的日子。我只愿长久地坐在岩石上 月光下。一个人,弃绝忧郁和悲伤 在寂静的寺院,聆听钟声,默诵经书 不谈自己 上帝赋予万物灵性。我是最特殊的星星 今夜有很多迷失的人 渴望得到爱。她们都可以从我这里 获取光芒。而我呢?我是众人之中 期盼最热切的 太孤单了,太寂寞了,太刻骨了 我追寻的星星,转眼消失 在一颗更大更亮的恒星背后。我决定 在上帝面前,在花朵面前 不谈自己。这个问题,我打算带至虚空的山谷 西河畔 西河畔的黄昏。人来人往 我们的影子 淹没在众多的影子里。天空一再加剧 它变换不停的颜色 真让人忧愁。青蛙的叫声 来自河畔 它们必定在此地栖居。只是看不见 像许多 被临沧城挟裹的,未曾谋面之人 何必刨根究底 我们都是无关简要的笔画 只要自如,只要每天黄昏 能从容地散步在河畔,漫不经心地谈论生活 我们就不去丈量所有的细节 徒步大观路 昆明的秋风停止。昆明的白雾消散 丹霞路往右拐 再由环城西路往右拐。不宽不窄的 大观路 赫然躺在眼前。一个女人如此温顺 一个女人的身体 如此熟悉。我们纵深跃进,又蹒跚 走出 去日苦多。我曾在这一带当过诸侯 只管辖过一颗心,只献出过一颗心 大街上的人们消失无数 又出现无数 我统治的花朵,亲自带走它的影子 乌鸦 存活一世的人。终于步入黑夜 永恒的天堂 没有边界 一群乌鸦。在黄昏,在坟墓旁 张嘴发声 像是哭泣和怀念 像是抗拒时光和命运的判决 黑头的乌鸦 我一生都在与它们相遇 羽毛和嘴唇。翅膀和脚趾。巢穴和流浪 它们像我的兄弟 温暖和诉说,胜过茫茫的人群 拜访灵山寺 夜幕中的灵山寺。铃铛在急切地发声 尘世之人的到来 让它们无法安静:必须诵经,必须超脱 瓦楞上的青草,顶着白色的月亮 微风轻轻吹过 石头、树林和拜访者的身躯。无欲无求无颜色 的佛陀 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卑微的、作祟的、黑色的灵魂。收起乱飞的翅膀 回到身体内部打坐、修行 烟雾 深深吸一 口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 的紫云烟 一个诗人,就是这样 看见一块石头也想大哭一场。这次我决定放弃 矫情 和你说说 你看不见的我的遥远。童年的光斑 闪烁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 我们一起来到稻草堆旁,各自点起一支天平牌 香烟 几毛钱一包 价格虽少,却实实在在是放错误的工具 我站在中间,两边拴着两个比我幼小的孩子 我是他们的王 我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烟雾跟随着他们 奔跑在尘世 我想他们很多年了,快相见了。可他们开始爱 上反抗 一起把一辆拖拉机开进了澜沧江…… 我发誓今生不会再被烟草统治 我点烟是我想起了他们没有抽烟的以前 看着自个儿的影子。我并不惊慌 并不打算就此放手,我看见你藏身清风 晚安 夜深人静。把低垂的头颅探出窗外 星星们都还在,没有其中的一颗掉队 也没有其中的另一颗跑得太过超前 它们肯定是在言语 说起天下的当日大事和每个细微的幸福 你的眼眸准确地与星星们相遇。晚安,睡吧 常年不安的人。它们没有恶意 更没有心怀不轨。何况睡下去 你拥有土地的依偎和虔诚 谁也没有胆量,敢偷袭你的私人宙宇 〉张翔武|张翔武诗选 接受 爱让我沉静下来。不再去想 尘世的俗见 和她被别人经历的肉身 天空高高抬起,阳光遍布人间 我爱,只想取走她的心 我爱,只想她给出深埋的灵魂 你能给谁制定命运,或者 安排运行的轨迹?自己的门前雪落三尺 我已经学会接受和包容 我已经学会看见和看不见。很多时候 我想到千山万水,想到日子反复叠加 可最后还是想到生和死的超脱 夜晚放下它的帷幕 夕阳收走它的余光。我一个人走在草坪上 抽象之爱 我已经对两个人朝夕相处的生活 感到麻木 感到厌倦 常常相见、时刻相伴是一种罪过 分开吧 短暂地,各自去远行 各自饮酒 各自把自己灌醉。不要说话 为什么要说那么多无用的废话 你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你闻一闻自己的气息…… 你的影子 不知疲倦,跋山涉水。你的衣服 宽阔无边 从一个看不见的细微之点开始 你是翻遍历史 无法找到的土匪 那根树离我太近 我在河边钓鱼 (哥哥的鱼竿、鱼线、鱼钩,还有浮标) 撒好窝子,站在水里,像根树桩。 过了好久,浮标晃了晃, 我一激动抬起竿子,线飞起来, 却不见鱼钩掉下来。 仰头看看,我面,线绕树上, 只好向下扯,再扯,还是不掉。 我不由冒火,咒骂了几句, 突然想出办法,就往家里走。 进门抄起一把斧头,走回河边, 对着那根树一阵猛砍, 砍了几十下, 树哗啦啦倒在水里, 树干比我小腿粗不了多少, 有些叶子还遭虫蛀出大大小小的洞, 一副惨啦吧唧的衰相 (白杨树,我们叫“欧美杨”)。 从树枝上取下鱼钩, 鱼线缠住枝叶,很紧一一 心情没了,收起钓具,走人, 那根树还躺水里,有点无辜。 一阵后悔翻上来, 不是我故意要去伤害, 只是它离得太近,真的。 在淤泥中任人摆布, 棍子拨来拨去。 整个水塘里, 鱼群扑起水花, 渔网慢慢收拢, 它们左冲右突。 鳞片散落, 贝壳那样闪亮, 力气逐渐耗光。 大屠杀的刀 白霜般飘落。 简介>----------------------------------------- 张伟锋,笔名土木,伍族。1986年生于临沧市永德县一小山村,2003年开始文学创作, 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边疆文学》、《飞天》、《散文诗〉〉、《诗 潮〉〉、《诗林》、《百家》、《边疆文学・文艺评论》、《云南日报》、《春城晚报》 等报刊;著有诗集《风吹过原野》。现供职于云南临沧传媒集团。 鱼将死 一条快死的鱼 大椿树 指着屋前那根椿树,爸爸常说 如果真的翻垸①, 就把你们送上这根树,等人来救。 二十年里,我家房子拆了两次,筑了三次, 兄弟俩从来没有被迫爬上这根树。 椿树叶子散发的气味刺鼻难闻 像臭虫放的那团气雾, 灰白树皮长年淌岀稀稀拉拉的褐色油脂, 我们只爱爬水杉、柳树和挂果的桃树。 为了把院子铺上水泥地面, 爸爸砍掉它,要打一张案板。 闪亮的锯子割开它的身体, 30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07 肉红色的木屑纷纷扬扬, 一阵清香在空中浮动。 每年发大水,人们看见大堤下 浑黄的河水淹到白杨树顶, 我们所在的大垸 这根树和其它树都躲过了大水, 终究躲不过斧头。 大水每次都奔向别处, 我站在那根椿树原来生长的空地上, 它散发的气味涨满了鼻腔。 注①翻垸:洪水淹没整个垸子。 铁匠铺剩下一根再不冒烟的烟囱。 在缺水季节来临的日子, 从铁匠手里出去的农具 闪着与水不同的光。 铁锹咬进人的身体,撕烂皮肉, 这时候血就比汗流得多。 人们吼起嗓子,声音不断高涨, 像一群野狗争抢坟地里的肉和骨头。 更多的血喷出来, 从锄头、镰刀割开的伤口里喷出来。 有时候,人们只好叹着气, 把钉子敲进木头, 把木头装好死人, 把死人埋到土里。 各种铁打的农具藏在各户人家的角落里, 这时候不叫喊,也不闪光。 她在请菩萨保佑两个儿子 在外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有天,我去楼顶路过神龛, 站住看了几眼, 一块红绸裹住白瓷观世音像, 她坐在那里, 脸上露出新娘的微笑。 第二天出门时, 妈一边递来两个苹果, 一边说这是供果,吃了清吉平安。 收音机 深夜,布谷鸟叫着飞过城市 楼下汽车往来嘈嘈,倏忽无间, 突然,一声鸟鸣从半空传来, 在写字的我立即张起耳朵, 不错,那是“割麦插禾”的提醒。 又一声,那叫唤跟河流一样宛转, 在城市上空又像雨滴一样坠落。 除了我,还有谁 深夜收到节气的消息? 数年内,一片乡村就变成一座城市, 感慨实在有点多余。 故乡的布谷鸟 不像这只叫得悲戚而悠长。 我疑心,经过多年以后, 它飞到游子客居的地方浅吟低唱一 有片水田需要春耕, 有个孩子不能归去。 铁器杀之二:农具 在持续的敲打下, 铁坯变成犁、锹、麓刀、钉子…- 炉子里,煤团红了,又点燃铁坯。 铁匠抡起大锤,火星飞落, 热浪直舔他脸上,叮当叮当, 铁匠敲出他的老婆、他的儿子。 几年后,他们搬去外地, 带走风箱、大锤、铁夹、砧子, 河边剩下一间空空的铁匠铺, 30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陷阱 我挖了个洞,大概两尺深, 扯了两把杂草,撒开,铺匀。 过几天,掀开蕉掉的草秆, 一只刺猬在微光里蠕动, 洞壁上多了一道道光溜溜的槽。 如果是人用指头抠出这些痕迹来呢? 我不由心里发颤,攥紧拳头。 等到再次拿开发黄的草, 一阵阵钻心的恶臭冲出来。 我赶紧铲了几锹泥巴 埋掉这个可怜的冤死鬼。 当初挖下这个洞, 没有看见它,就生出杀心。 在某处,它仍在拼命刨土, 即使趾甲脱落,鲜血淋漓 注入干枯的陷阱,转成漩涡。 供果 我还在床上睡觉, 楼梯间就响起了脚步声, 妈照例又去凸亭烧香。 门缝里隐隐传来一阵自言自语, 正要推门进屋,里面传来 几个人的叫喊,紧接着几声枪响。 我冲进房里一看, 原来收音机忘了关掉。 它搁在五屉柜上,长方形,黄外壳, 正面绷上一层紫色绸布。 现在的节目是评书:马占山抗日, 游击队跟日本人谈判,没法谈拢。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收音机单向连接乡村和世界各地。 妈妈爱听黄梅戏,经常念叨 —那是严凤英,她唱得多好听啊 我听不懂她伊伊呀呀为什么满腔哀愁。 扭动白旋钮,红标尺移动, 电磁波开始撩响那个喇叭。 我着迷于换台时的杂音, 吱儿嗤啦,很快跳到另一个世界一 故事,戏曲,新闻交替进行。 多年后,我远离家门, 收音机不再播报外地的消息, 枪声隐去,歌喉哑然, 那些人物葬在另一个空间。 和爸爸晚上去抓青蛙 我跟在后面,手提蛇皮袋, 电筒在他手里,一只光的罩子 忽近忽远,扫射周围的所有普兄。 青蛙早就躲进棉花地里去了--- 这些田地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一 我们钻到橘园里、李子林,下到河坡、池塘边, 穿过很多坟山一一那里人们睡了, 和落叶一起卷入物质的轮回。 灌木和杂草接满露水, 早就等着打湿我们的裤管和衣袖。 一只麻灰色兔子蹲在树下, 我们的灯光将它罩住, 它的眼睛反射两点红光,晶莹的红, 它起身转头,慢慢跑开,肚子贴地, 他说:这只兔儿怀孕了。 多年来时常捕杀野物的人, 这次居然没有出手。 又一次,离我们屋不远, 旷野里突然闪亮,房屋、树木、云朵, 甚至眼前稗子的叶片都清晰可数, 半空中一团白光急剧燃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从上到下连成串,依次变小,一两秒后消失, 接着是雷声,像有人抡起木锤砸响地面, 那声音持续滚进耳朵。 草木万物都具体而能触摸, 闪电任意抵达肉眼没法看到的地方, 要是没有光, 人与旷野都隐没于幽暗。 渔船 天刚蒙蒙亮,我还躺床上 听见河里桨摇水响。 打渔人低声讲话, 生怕吓跑了鱼, 像夜鸟在树林里咕噜梦话。 对岸张家两口子打着马灯, 在收头天傍晚放的鱼卡子。 慢慢地收,时不时 一条鱼跟着细细的线 左摇右摆蹦出水面, 啪嗒一声跌进舱里。 后来,河上出现 安装发电机的船, 人们用电触鱼, 机器的轰鸣招来围观 以及少数人的叹息。 鱼儿惊得直冲上岸又滚落浑水, 似乎长久栖身的波浪里 突然闯入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日子一长,河上 少见鲤鱼摆籽一一 渔户从水里拖出木船, 搁在屋旁, 洗洗两脚,彻底上岸。 2013年9月1日 编号再次成为浮标, 晃在制度之河,姓名消失。 墨水 越狱记 风声冲撞万亩山岭, 灌木和荆棘相互缠绕深入对方, 五千囚犯汇拢 熬着高墙的冷硬、时间对身体的磨损。 才过知命之年, 常常从梦里惊醒,黑发成灰, 染白牢房的夜晚。 尸布从天际铺来, 铁门迸出火花, 暮霭沉沉中群兽隐藏它们的脸, 只有眼睛放射清冷的金光。 越过门禁,躲过狱警, 翻过铁蓑藜和高压线爬满的围墙, 一时的惶恐和惊喜 交叉又分开。 三天后, 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 又回到牢房, 那时他留长发,坐在我们宿舍里, 上身前倾,挥舞双手像在蝶泳。 他眼里闪动氧焊般的白光, 笑声碰撞墙壁,玻璃杯嗡嗡作响, 蹭饭的小青年跟着笑得夸张一 临到结账,他大叫“我来我来”。 几年后,我们又在酒吧瞎聊, 他举起瓶子猛喝几口, 大骂那些三流作家写得那么差 却比他更挣钱,书出了无数本。 那年中秋后的某个夜晚, 微凉的空气中传来他死去的消息, 两个虚构的孩子突然消失。 从平日的笑容里很难联想 他选择那种暴烈的自杀方式。 那些看似随性的人笑得越放肆, 抹去内心阴翳时也就越发用力。 墨水一天天地浓稠,凝固砚台里, 以致无法照见自己的身影。 2012年4月 张玉泉|张玉泉诗选 简介>------------------------------------------ 张翔武湖南安乡人,1980年生。21岁前在湖南,此后至今旅居云南。2004年起, 在全国各类报刊刊发诗、散文等。2007年—2012年的诗作主要刊于《滇池》、《边疆文学》、 《大家》、《新诗品:昆明一芝加哥小组》(第一至第四卷)、《云南十三人诗选》、 《欢迎来到事物微小的王国》等。 引风机的回忆录 (工业诗歌节选) 工厂 每天我仰头便看见工厂门口醒目的标志 习惯性系上帽子,扣紧衣领 一种繁忙而阴郁的气氛,在华豫路 或者更多厂区,笼罩森严,我此时的眼睛 已经划上了铅色的条纹,表情严肃地走向那些 设备 并向门口的保安出示证件 万寿菊的花海在四月的水中张开笑脸,广场的 灯塔 照彻了四周的阴暗 花坛中的蝴蝶花正以跪趾之姿迎候远方来宾, 而身材顽长的 烟囱在天空中悠闲的吐出乳白色的烟圈 他的出生日期赫然写在腰间:一九九八年十月, 接生婆:中建二局 我此时端详这些庞然大物的躯体,繁杂的肢干 和内脏 刷满油漆的管道内流淌着携带体温的体液或 空气 一些是巨大胃部之后排放的渣滓,像一只贪婪 而凶猛的巨兽 伺服在动物管理员的兽笼 水在风的入口打旋,迈着牛仔舞拍 舞姿迷人,一些无形的舞台和观众 一双看不见的脚,滑翔的双翅,音乐的奏鸣 在视野之外发生。甚至是一瞬 但远处的吊臂车正举着一只伸不直的手臂 停泊在双轨的尽头。仿佛向着天空的流云致敬 建筑队撤退后,那些旗帜低垂 土地上正迅速地长出荒草,掩埋住废弃的钢材 和油罐 工人 我要了解另一种歌唱 振聋发職的歌唱 速度压力温度,我要了解 另一种脾性 在确认已经迈出左脚之后 迈出右脚 我的耳朵内充满着火焰燃烧的声音 水流动的声音,气扩散的声音 我要使他们说话流利,呼吸畅通 我要把握好他们的脉搏,他们的心跳 我要医治他们的伤,他们的痛 我要巡视他们的衣食起居 观察他们的谈笑举止 我是一个机器医生 却不治钢铁汉子的病 检修工 拆卸,检查,吊装。检修工 在疗治这些病人 30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09 高压开关的守望 吊臂车 弓I风机的回忆录 敲煤工人 发电厂 只黑鸟掠过煤堆 写写朋友凉水塔 工作间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10 感冒,伤风或者气喘 带有更严重病症的机器 都躺在他们的手术台上 我常常在巡检的时候 特意陪他多坐一会儿 在黄昏,机房的千军万马 在原地驰骋。它们驼载着 三十二个螺钉垫片螺帽 外加一盒防锈膏 二十根焊条 是谁更深入理解你的命运 注定今生与风雨为敌 将内心的神灵安放 外表的空牌愈加陈旧 220kv,咼压 这时,我们完成了有关水和煤的使命 我们的帽檐上,正闪耀着汗水和工业的光彩 闪耀着万家灯火和工业的力量 透过黑色耸立的煤峰 我看见一只黑鸟 无声地掠过煤海的波面 像是一块起飞的煤块 在煤堆上轻盈滑过 是谁知晓你坐落此处 苍黑的眼睛犹如烙铁 荒草深处有一只蟋蟀 为你低声垂吊 那是你年轻时候的脾气 如今生活的时光 安静的流淌 变电站就是你信守的庭院 水在某个潜伏的地方怒吼,它不小心 推动了汽轮发电机和现代文明 然后通过冷水塔上升。你会看到此时的景象, 云端上坐着它疲惫的躯体 最常见的是奇形怪状的金属和他们年轻的皱纹 磨煤机的无数钢球 无时不在消化它吞进胸膛的食物 并把它源源不断的排出 他发出的轰鸣,是持续而永恒的 赞美和咏歌 他所走过的道路,是修复坎坷和 创造圣殿的 是一往无前和战无不胜的 安静下来的煤 与候鸟一起守候 等待那个 等待治疗。他们的病例 都被存档 还不排除他们旧病复发的可能 还不排除后遗症 我被人类支配,或者 重复机器的命运 在我的开关里,藏满了无穷的 指令 许多设备在高歌,并将高歌多年。 A、B、C以及黄绿红在高高的三根线上谱曲 它们不是爆发出共鸣的火花。最后 一定还要结岀灯状的果实 这些来自乡下操外地口音的敲煤工 在巡逻和监视 透过看煤孔,他们的眼睛 同黑夜和煤一起消融 这些检修工就是我们工厂的120 随叫随到 他们的宗旨也是 救死扶伤 最后,我们十指漆黑 在侍弄完这些没头没脑的家伙之后 天渐渐发白 他们的身躯开始恢复灵活 继续怒吼和滚动 你的回忆录中会不会叙述 从前,有•个热爱生命的 引风机 最可怕的伤在内部 不易觉察 我们十几个人扒开了他的身体 那件灰衣服是他的常装 只有在雨季 他才换上一件深色工作服 吊臂车,你的行动是诡秘的奇迹 这称之为伟大世界的美容师 在黄昏和黑夜,在电厂的宏伟蓝图上 潜力耕耘 他一直在抽水烟 也许像我一样不爱说话 就站在水里,头顶蓝天 哗哗唱着大工业 我没有更多朋友 他虽然体形庞大 但我并不讨厌他 我将在内心的惯性中 走向衰老 听任你的拆卸、改装 或丢弃 等待日影偏西的日子 怀抱更小的苍凉 为一条汹涌的河流 摆渡 大包袱的水汽,大部分 都通过体内运输,到炉膛汇集 而后在肠道内吸收火的力量 去冲动神秘的轮盘 我将保持对生活的恭敬 投入现实之轨 直到再也无法抽身改变 行走的踪迹 这贪食的肚子,正将那些煤 消化成火 烧灼着肠子和胃 而敲煤工,肩负着饲养他们的使命 断煤了。给煤机发出了 饥饿的呐喊 敲煤工人用手中的大锤 狠狠敲击煤仓的喉部 要将卡在里面过粗的食物捶下来 晚暮的阳光 穿过煤棚的空隙 轻轻捧起 煤行走的翅膀 他将一无所有彻底改变。堆砌或移动着 巨大的设备或者建筑石料 吊臂车,直立在原野中,不住地 翻转,是他将被称之为 创造的先驱。在六月的风中 开过荒野 没有嘶哑的钟声停留在那个平凡的时刻 我的目光奇特步伐机械 那个肥胖子怀着现代的富相 走进工作间开始了手中的活 切割剖光电镀 戴着一副防紫外线辐射的面具 慢慢吞吞有条不紊 313 燃烧的春天 在最黑暗的角落 一把焊枪点亮了焊工的生活 架子 电厂深夜 我坚硬的身体 像焊接在楼架里 铁器的黑暗与沉重 令我无从转身 躲起来是多么痛楚 回眸灯火变迁 一年一度的春天 狂潮一般卷过厂区 一朵小花一朵小花开在夜空中 有些幽丽的景色 只有不眠者可以欣赏 在雨后的工地 劳动改变了视野的形状 又一盏灯火熄灭 听不见初醒的虫鸣 一年四季 夜夜开花。骨子里的 硬气与辛勤的园丁 形成建筑成长的养分 焊花般的微笑 注视一束璀璨的光珠 犹如看见了深夜的眼睛 悬在黑夜的胸膛上 迎空而上 你用煤一样的眼睛望我 带着焊花般的微笑 朴实的脸孔上 还未卸去空预器的黑暗 浓重的福建口音 含着海风味的含混与羞涩 用阳光洗把脸吧 厚厚的脏污把脸孔浓妆艳抹 钳子 那是你的另一只手啊 当我得知你丈量的准确位置 便一口把你需要的长度咬下来 然后把那颗钉歪斜的钉 狠狠地拔掉 我用颤抖的双手捕捉住珍贵的瞬间 微笑的灰尘从镜头中簌簌而落 你就是那个沉默的铁榔头 刚正不阿的铁榔头与 哪怕最坚硬最邪恶的刺 也休要在和平的土地上生根 简介>---------------------------------------- 张玉泉,1978年11月生于河南鲁山,曾在《诗刊》、《星星〉〉、《星星・散文诗》、 《文苑》、《巫山》、《圆桌》、《中国散文诗刊》、《散文诗选刊》等发表诗歌散文 作品,出版诗集《另外的叙述》、《荷之舞〉〉、《雨夜花园》。 31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如果根茎能说话 如果根茎能说话 它会先说黑暗,再说光明 它会告诉你:黑暗中没有国家 光明中不分你我 这里是潮湿的,那里干燥 蚯蚓穿过一座孤坟大概需要半生 而蚂蚁爬上树顶只是为了一片叶芽 如果根茎能说话 它会说地下比地上好 死去的母亲仍然活着 今年她十一岁了 H^一年来我只见过一次她 如果根茎继续说 它会说到我小时候曾坐在树下 拿一把铲子,对着地球 轻轻地挖 2012 仿《枕草子》 鸟鸣是春天的好听,尤其是 第二场春雨后 清晨,大多数人还在熟睡 你也在黑暗中 凭声音去猜测鸟的身份很有意思 彩鹤,鹊鹤,乌灰鸦,黄腰柳莺 水杉高过了屋顶 水杉之上还有其他事物 若是从空中往下看 张执浩।张执浩诗选 即便看不清,那些摇摆着的 嫩枝也一定有趣 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掉落的叶子 哀求着的生命 是很有意味的 2012 废园所见 南瓜藤爬到处暑后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肥厚的叶片上长满了白毛 这朵南瓜花快為了 那朵正在兴头上 南瓜举着拳头 誓言今生又白活了 而我又看见了童年时的那一幕 如此真切却不真实 ——父亲用竹竿撩起藤蔓搭在树枝上 南瓜后来就变成了灯笼一一 如此明亮几近恍惚 2012 为删除而作 有没有更苦恼的写作 以前面对白纸,如今眼巴巴地 望着屏幕?有没有 不着痕迹的诗歌 在心里写 315 在嘴上念: “烂国家。坏人。黑社会… 有没有一种神奇的药水 专门为你而配 只有你能看见 我这样长时间地坐着 这房间不是寓所而是角落 这苦恼也是苦难 领受它吧 乞丐也被迫领受了他的祖国 2012 今收到 在一张莫须有的纸上你写,你写着 在寒露之日、霜降的那一天 在立冬之前你写,你写着 在笼子越变越大而栅栏越来越密的今生 你写,你写着 眼前浮现出昨晚电影里看见的 那一幕:一只三条腿的狗 跳跃在俄罗斯、波兰和德意志交界处 广袤的乡野 深邃的弹坑 被语言一遍遍强奸的人,你与他,和它 有着何其相似的命运 你写,你写着 一个穷苦人又给自己打了一张收条 2012 雨夹雪 春雷响了三声 冷雨下了一夜 好几次我走到窗前看那些 慌张的雪片 以为它们是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人 那样飘过,斜着身体 触地即死 它们也有改变现实的愿望,也有 无力改变的悲戚 如同你我认识这么久了 仍然需要一道又一道闪电 3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才能看清彼此的处境 2013 纪实 拎一只腊猪蹄去菜市 请最好看的肉案女剁成块 买一块豆腐一把韭菜回来 毛毛雨在中途落下 背书包的父母 磨蹭着不肯回家的小人儿 是否不过马路就能我行我素 路过读书院的时候我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我看见我 拎着四种颜色的塑料袋 走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 而人群不过是不断溃堤的防波堤 2014 冬青树 我在冬青树上睡了一宿 那年我五岁 被父亲赶上了冬青树 我抱着树干唱了一会儿歌 夜鸟在竹林里振翅 我安静的时候它们也安静了下来 我们都安静的时候 只有月亮在天上奔走 只有妈妈倚着门框在哭 2013 像苹果 没有人不喜欢果园 我连每棵果树的叶子也喜欢 没有人不喜欢苹果 苹果绿,苹果红 苹果圆满 削苹果的女孩 左手灵巧的转动 右手巧妙又轻盈 没有人不喜欢 恰到好处的刀锋 缓缓脱落的果皮像 环形路把我们带往果园深处 没有人不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 坐在果树下听 苹果坠地的声音 那是心满意足的声音 即使你并不清楚苹果落在了哪里 2013 好雨 好雨下了一夜 天亮后变成了欲言又止的人 天亮了 我还坐在床上 皮肤清爽 内心安逸 一首诗从这里开始发力 跑向我兄长的菜地 豆架也在雨中 番茄灰绿 辣椒树开白花 红薯藤在地上爬 南瓜藤用触须抓紧竹棍慢慢直起身 这首诗将看见蚯蚓钻出地皮 欲言又止的人 从远方收回目光,他看见 床边的鞋底上粘满了泥屑 2013 萤火虫硏究 那些在树丛中一闪一灭的灯火好看极了 那些闪的光 那些灭的光 那些好看极了的光 好看极了 我已经多年没有再见过 那些被装在罐头瓶子里面的光 那些被捉放进蚊帐里面的光 它们从黑暗内部发出 告知黑暗的边界有多辽阔 没有哪一处人间有这样的万家灯火 在日落之后 在寂静的田间和溪边 没有人告诉过我 在黑暗中它们的需要 而我需要发光的腹部 我需要把搜集来的光投射到你那里 2013 粮道街 月亮高挂在粮道街尽头 这样的夜晚已经不值得照耀 我们约好了 在青龙巷碰面 在醉前分手 我们在斑驳的人世间乱窜 抄近路,走弯路 终于来到了你的童年 你指我看你的故居,那栋 漆黑的小楼,外墙刷满了灯火 我给你看我的伤疤 已经痊愈了 你摸过之后才发现 它多像一条拉链 2013 生日诗 我用阴历计时,用这一天 来结束这一年 我用衰老来延缓衰老,我用心 体味肉体的善意 这在人世间穿行的皮囊 这囚车,牢狱,刑具 这膝盖,这手腕 我用你们认识的这个人 和我感到陌生的那个人交换 就像每年的这一天 我要用阳历换回阴历 用厌弃的换回亲爱的 317 [淸th中尖 亲爱的秋风吹着亲爱的石榴 亲爱的石榴炸裂出亲爱的籽粒 亲爱的灰在飞 2013 彩虹出现的时候 松树洗过之后松针是明亮的 河流浑浊,像一截短裤 路在翻山 而山在爬坡 画眉在沟渠边鸣叫 卷尾鸟在电线杆上应和 松树林的这边是松树 松树林的那边除了松树 还有一群站在弧光里的人 他们仰着头 他们身后的牲畜也仰着头 2013 塔松 塔松的理想位置应该是在坟前 白云在山巅 流水在附近 死去的人脱胎为送花少年 每送一束花心里就多了一副花圈 我的理想位置应该在塔松下 尖尖的塔顶 尖尖的松针 彼时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麻木的人 再也没有铁打的江山 惟有一事无成的人在彼此问候: “你幸福吗? ” 2013 2014 日记,或后半夜的星空 简介》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一一 我的右手不经意间搭在了你的左乳上 你反而睡得更香 清明凌晨忆易羊 爬墙虎翻过墙角遇见了爬墙虎 惊惶的叶子原地惊惶 张执浩,1965年秋出生于湖北荆门,《汉诗》执行主编。主要作品有诗集《苦于赞 美》、《动物之心》、《撞身取暖》和《宽阔》,另著有长篇小说《试图与生活和解》、 《天堂施工队〉〉,以及中短篇小说集《去动物园看人〉〉等多部。作品曾入选200多种文 集(年鉴),曾获第12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2014)等多个奖项。 31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而我要在黑暗中将这个姿势保持多久 才能为这只手重新回忆起了它应有的形状而 感动 我在黑暗中自我感动着 就像后半夜的星空独自闪烁 2014 对她说 我想过你 但更多的时候我在想自己 人世过半 多有伤感 若有感激,缘于奇迹 我想过摆脱 这时而空虚时而虚无的生活 又妥协于安稳、惯性的美德 我想过你也会这样 日复一日 一边否定自己 一边赞美自己 最终适应了没有彼此的人生 2014 迎春花 迎春花蹲在水边 看着自己的长头发 她感觉自己是别在别人头发上的 一朵花 小夫妻带着小儿来踏青 好看的婚姻吸引了湖畔的爱情 小男孩把童子尿撒进花蕊 好听的声音刺激着 他们的爱情 我在这里听晨鸟鸣叫 这里有布谷,那里也该有 活着是这么难堪的一件礼物 死亡则是拎着密封的礼品盒 一味地走在归来的途中 2014 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是在早春的清晨 将醒未醒之间 身边的人起身离去 家里的人梳洗完毕 屋子在胱当一声之后悬在了空中 我在背后加上一个枕垫 我在梦过以后为梦续尾 花开花的 叶绿叶的 我想我的 最好的时光就在你浮现的瞬间 坐在户外石凳上的少女 被花爱上了 被绿叶簇拥着 一想到不想成人,她就激动不已 2014 早安 水杉长岀了新进的枝条 天阴着,依然亮了 我在鸟鸣声中醒来回味 刚刚结束的那个梦 死去的母亲抱着我的头在哭 哦妈妈 这将是美好的一天 我还有时间纠正错误 2014 无题 花一样的蝴蝶落在了蝴蝶一样的花上 起风的时候,蝴蝶不动 风停了,蝴蝶煽动翅膀 2014 无穷小 藕簪上一动不动的绿豆娘 荷叶顶部慌不择路的白露珠 莲花苞在清晨泛出的第一抹艳红 我见过的最不忍心描述的生活 是这种生死同穴的场所-- 因为饥饿,我把手伸进了瓦檐下的鸟窝 因为紧张,我把温热的麻雀蛋都捏碎了 树影摇晃,麻雀们在议论 我腥黄的指头上缠绕着的猩红 2014 一个名字:花好月圆 那时,我们举首即看见牡丹 年画里的明月出东墙,照亮了堂屋 那时我们园上看果,田里赶雀 母亲在厨房摘芹菜,煮半锅红薯 我奔跑出门,看见立冬的白霜 挂在南园的树上,而东南方一片 白亮,邻家女人抱柴,呼出白气一团 后来落雪了,父亲在雪中回来 说起年景、麦苗、地墙 我们在雪中滚爬,撞翻了 柴垛。堂屋中,火盆轻燃,壁上 贴一年画:一轮圆月和几株盛开牡丹 它的名字是一种美好: “花好月圆”一一我要说那时 温暖曾经来到人间 譬如天晴了,雪从树上一团团跌落 大地白亮得刺眼,屋檐下不停“滴答” 我们欢呼出门,一下子 停住:天空的碧蓝让我们惊诧 到了正月,阳光变得淡白 我们步行去舅父家,路上走着 赶春会的人,我抬眼:河堤上春冷 犹在,千万条柳丝已经垂下 三月,姑姑串亲戚走来 带来冰糖、核桃、红枣 我们跑出门,发现桃花在南园 开了三千朵,蜂蝶嗡嗡飞舞 柳絮不顾一切扑在墙上 春天曾经让人无法忍耐 这是一种奢侈一一后来父亲被 埋葬在河堤的西侧,我们 杜涯I杜涯诗选 的姑姑在几里外,那里 土上的野蒿年年长得很高 隔年,桃树被砍,蜂蝶不来 柳絮空自飞过三百家 “花好月圆”,三十年只留下了 一个名字一一我要说人间三春 不常,岁年消逝得太快 “花好……月圆”,我念出这个名字 根须回到土里,花朵回到树上,春光 回到了名叫朱寺的村庄:我幼小,一身 碎花衣服,在五月的阳光中站立 仰首,苦楝花开了,树木摇啊摇 那时我未长大,南山未老 2004. 12. 18 桃花 最初看见桃花,是在我的幼年 那年春天,父亲和一群大人带着我 去给一个邻村的表哥上坟 走出那个村子,我便看见了 满园的桃花 当时我欢呼一声 一头扎进了桃林 那个上午,我在桃园中兔子一样 穿行着,桃花在我的头顶 开得绚烂而又宁静 猛然,我吃惊地站住 我看见父亲和那群大人 正坐在一座坟前哀哀地垂泪 一堆纸灰被风吹得 四处飘散,然后像黑色的蝴蝶 消失在桃花间 后来我知道,那座坟中 埋着我的从未谋面的表哥 他在十八岁的那年死于一场疾病 那个春天,我记住了桃花 还有纸灰坟墓大人们的泪水 后来我注意到,在我们的村边 也有一片硕大的桃园 每年,桃花都开得异常绚烂 那时,我常坐在门口 看着父亲走在路上 然后消失在桃林的那边 后来父亲死去,桃树也被一棵棵砍掉 如今许多年过去 那个地方不再有桃花开放 而故园的人也已相继老去 1995. 2. 14 偏远 每年春天,山毛棒都会在那里生长 所有的事物再次被染亮,纯粹 除了浓绿,那里还有柿楸花的白 柞树花的黄和杜鹃花的红 四月,它们寂静地开了,映照着坡面 映照着溪涧,谷地,高冈。这一切 都是臆想:它开或落,它生长之地 几乎不会被人看到,不为谁知晓 我曾数次去过那里,那生长之地 除了寂静的盛开,我还看到了人类 三两个,四五个,或者仅有一人 在山腰的小院进出,劳碌,翻晒柿饼 或独自担着水桶、山果,走下坡谷 有时会有某个人出现在远处的山道上 很快地,被周围的群山、绿树、寂静湮没 只有风吹山林的声音,只有群山的寂然 让人怀疑刚刚的所见:是否影像,是否闪电 我想到了一些词语:穷乡,僻壤,深山 我想说的是:偏远 那是从前,那盛开,那劳作,那沉默 曾让我痛苦,对世间悲观 让我审视,怀疑:生命,以及造物 我是否足够勇敢,相向,深入,承载 我曾想过:留在那生长之地 我曾多次想过:请让我告别现在 告别我的浮泛,名声,语言 告别修辞,事物的准确或谬误 以及风,回忆,老年,遗忘 去到那生长之地 陪着无名,陪着万物的无言 寂默,无闻,顺应造物 让一切都是天然,接受,都是湮没,平静 一切也更不知,更深入,更偏远 在我的浮想里,我多次这样做着 重复着告别和到达。至今 我仍在这样做:放弃,重复,告别,到达 透过距离,透过时间的长臂 我看到了那生长之地,在那里 有一件事情自始至终存在着,呈现并清晰: 四月,鲜花会怒放在四周的群山 蓬勃,洋洒,轰轰烈烈 到了冬天,雪会落在那里 像它落在别处:它落在偏远里 那生长之地,它会成为天堂,梦想 时间的起止,万物的归宿 或者邮址,地名 天然的庄严的城池,肃穆的城邦 或者就是--它本来就是: 世界的中央 2007. 5. 2 河流 二十岁的那年春天 我曾去寻找一条河流 一条宽阔的静静流淌的河流 我相信它是我的前生 从童年起我就无数次看见它: 在瞬间的眼前,在梦中 只让我看见它:几秒钟的明亮 然后就渐渐消失了身影 那条大地上的孤独流淌的河流 它曾流过了怎样的月夜、白天? 它曾照耀过哪些山冈、树林、村庄? 又是怎样的年月带走了它,一去不返? 永远消失的光明的河流:我不曾找到 31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002. 5. 6 2008. 3 高处 忧歌 32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是到达万有的精神 是到达纯粹之乡 多年的时光已过:从二十岁到这个春天 我看到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两个: 一个在世间生活,读书、写作、睡眠 一个至今仍行走在远方的某条河流边 停一停那暗中的力量:长久以来 它像命运一样不停下它的追赶 让我看一眼蔷薇花丛:它正开得喜悦 鸟儿也在繁茂里婉转着清亮 泛着温暖的微波,静静地流淌 仿佛前生的月光,仿佛故乡 然而却总是瞬间的再现 我无数次的靠近使它始终成为远方 我是霞光引导的一缕迷惘 我是十年后归来的一颗远星 在围墙外,在旧日的树丛边,我多想 坐下来,歇一歇我这疲惫人的步伐 五月的早晨与鸟啼一同醒来 树林中静默着幽暗的微光 风的清凉轻拂暗绿树丛 朝升的霞光正将高空映照得澄明 那年春天,我行走在无数条河流的河岸 无数的……然而它们不是逝去的从前: 它们不知道我今生的孤独、黑暗 ■■ 它在将人世的欢乐和流年啼唱 像是婉转清亮的尘世的挽留 故园中的熟悉岁月亘古久长 看那村落,也在将持久的宁静拥有 而在遥远的高山之巅 静和的风又在缓缓流散 在那广阔无声的湛蓝里 至爱者在将纯粹和光明创造 他已获得无上的光荣的居住 像一个家乡,他独坐在广阔里 ■■■■■ 321 ■ 在从前,当我在清晨的熹光中醒来 树木翠绿,紧贴五月的山石 山棒和红桦树的光阴让小兽热爱 而在更高处,山崖陡峭,岩石排列 山峰已将庄严的影子印在青蓝的天空 很快,鸟声渐起,山谷明亮 群峰赛似壮丽,背面的天空 有如南风之家的巨大背景 我开始向高处攀登,五月的翠绿伴着我 一路闻听泉水,清风,鸟声 林木在远处森严,排列 并渐渐移向幽明的山谷 多少次我驻足,向森严和幽明里眺望 被它的绮丽、神秘和幻象诱惑 但我记着那高处:陡峭的山崖,巍峨的山峰 我记得幼年的经验,材料,芬芳,渴念 那是在五月,每当我向高处攀登 青春的荣耀的元素伴我同行 至爱者的面容在万物中隐现 当我望向高处:那万年无声,那缈蓝 在那里,时而触及星辰,满天星光垂挂 时而又峰峦明亮,孔雀的蓝衣铺展闪电 我知道,到达那高处还需要一段路程 而在我的脚下,年华已逝 两旁的树木迅速变换着季节 已然开花,俄而枯黄,继而落雪 许多的年岁已无声逝去了 像星辰在远处悄然黯灭 我知道我必须抛弃一切的形式 抛弃具体、日常,一切的物质、重量、形态 不再关注榆树的概念,生活的意义 我必须和自然的广在一起 和事物的存在、本心一起 现在,那高处依然庄严着天空 树木的青翠又一年伴着我 我必须在远离尘世和欢庆的地方攀爬 不再受景物幽明变幻的诱惑 我必须赶在日暮之前到达 ——赶在衰朽与消散之前 因为一切都已如黎明的曙光显现: 到达那里, 到达那里, 在曾经过往的春天和秋天 我这孤单的声音曾向他倾诉 现在光明的春天已在路上 他的慈悲和荣耀像预感显现 通向那广阔芬芳的遥远里 桦树和青杉林已像赞美亠样排列 而在高山之巅,和风宁静 山林在辽阔寂静里发出轻微喧声 广阔的无声的湛蓝仿佛一个故乡 青亮高空仿佛尘世生命的归程 因此我须将告别现在,我须离开 而当我回到山峰,回到久别的故乡 当我回到了那里,当我回到了那里 我将不会把往日的忧愁倾诉 2009. 5. 17 无限 我曾经去过一些地方 我见过青螺一样的岛屿 东海上如同银色玻璃的月光,后来我 看到大海在正午的阳光下茫茫流淌 我曾走在春暮的豫西山中,山民磨镰、浇麦 蹲在门前,端着海碗,傻傻地望我 我看到油桐花在他们的庭院中 在山坡上正静静飘落 在秦岭,我看到无名的花开了 又落了。我站在繁花下,想它们 一定是为着什么事情 才来到这寂寞人间 我也曾走在数条江河边,两岸村落林立 人民种植,收割,吃饭,生病,老去 河水流去了,他们留下来,做梦,叹息 后来我去到了高原,看到了永不化的雪峰 原始森林在不远处绵延、沉默 我感到心中的泪水开始滴落 那一天我坐在雪峰下,望着天空湛蓝 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到遥远的雪山 就像以往的岁月中不知道为什么 会去到其他地方 我记得有一年我坐在太行山上 晚风起了,夕阳开始沉落 连绵的群山在薄霭中渐渐隐去 我看到了西天闪耀的星光,接着在我头顶 满天的无边的繁星开始永恒闪烁 2005. 5. 27 挖煤工 他的本意是想向人讲述光 但他身体的各部位却反抗 它们违背中央:讲述乌黑 他不知道,在雄厚煤层啃吃多年 他的双肺、肝和胃肠已变为煤炭 课本也有这样知识:由量变而质变 无须讲述,他本身是一件多么适宜的 展品:穿着乌黑的无影丝绸 像政府官员穿戴定做的合身制服 而他仍在讲述光--为了光 他每天自沉到深暗的地心(以不变的流年) 一条乌鱼在深海也比不过他望见的黑夜 有时他会在地心的深黑感到恐惧 他想起深黑:数亿年前地球的变更 他暗惊:速沉,黑,在数亿年前已注定 2008. 5. 26 雨中树林 细雨中,我窗前的树林垂落着静默, 一条林中小路现出了天空的一线亮光。 我犹豫地望着树林:以前,我也曾多次在 林边徘徊,被它的幽暗和神秘的温暖诱惑。 我知道那条林中小路:它通向一个幽远无尽处; 此刻它闪现幽微的光亮,好像一个暗切的召唤: “来,请随我一起走吧, 永远告别,永逝此在!” 我也想永别现在:我已失望。 2014. 4. 15 它也始终不停下它的鞭子、追逐。 伤口。一个地方,壮丽,召唤迷途者归去 而常在此时,清晨的霞光忽然在我心中流淌, 还有纯粹的晨星:它就闪耀在东方的白微处。 就如同此刻:我窗外的树林静默得幽迷,我身 后的 万家房舍上,升起了生活的广阔、春树、桐花 雨.. 我知道树林中有着长久的宁静,温暖也充満、 弥漫, 但生活在我身后也同样严肃,它警告:转向我 的宽广。 于是,我望向树林和小路:我会随你永别。 但此时,我将面向晨星、霞光、生活的银河 系 花家地的秋天 在透明的光中,新建的楼群默立成冥想 一棵银杏树在街头成为众人的风景 街旁的超市安详、温和,如天使的面容 它出售蛋糕、米面、奶粉,和神的甜蜜礼物 商家在喜悦中数着钞票。每到傍晚 银杏和白杨的叶片在路上沙啦啦打转 西边的天空横亘着辽阔的嫣红,像一道 简介>------------------------------------- 杜涯,1968年出生于河南省许昌县乡村,卫校毕业后曾在医院工作1。年,后离开医 院,任图书编辑、杂志社编辑等职。12岁开始写诗,出版有诗集《风用它明亮的翅膀》、 《杜涯诗选》,2010年获"刘丽安诗歌奖”。现居许昌市。 322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个又一个的白天连着,居民楼飘着橘子味的 生活 公交车打着满足的哈欠,运送着日常、善意 美术学院的学生们在楼窗处晾晒着彩色衣服 星期天他们涌到街上,和一群头戴黄帽的 民工擦肩而过,一个修理自行车的微笑地望着 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路旁的中年卖报人小跑着 去追赶被风吹走的报纸,而收废品的河南人 则坐在板车上开始享用寒修的午餐。有时 我想象重新回到花家地,回到那样一种 存在,生活:它包含玫瑰,暗物质,光,阴影 引领悲苦、欢乐,生者和已逝者的心灵 以及胆怯、卑微、细小,未知和不可名状之物 它指向黎明、认知、终极、抵达和苏醒 它接纳无名、短暂、有限,最终朝向永恒 回到花家地,回到它的呼吸、呈现、完整 并问候纯粹的晨星、朝霞、树丛 在远处,花家地的秋天日益清晰 树木的金黄光影在地上拉长 楼群和站牌温存而可信赖地耸立 秋风相认了澄明,在一切之上延展 一只深情的手将万物的哀伤托起 还给高处的无限,蔚蓝 注:花家地,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北部,我曾在 那里居住、生活。 2012. 11. 15 越人歌 (长诗节选) 金铃子|金铃子诗选 1 宽恕我,因为我爱得太多 我要做你的朋友,你的女人,你满溢的水 你智慧的那一页孤独 哦 你要神情厌倦才行,“走开。” 你要旷达怜悯才行,“不,不,立刻……到这 儿来。” 2 草丛中缀满罂粟 我要到小酒店去品尝 你盛满词语的高脚杯,银餐具 哦,如果这是真的,多么独一无二,你 秩序和静寂,我要添枝加叶了 露珠湿润的夜晚,我要略备菲酌 我开始炫耀,如声响悦耳的溪流 “是我的,我的,你。” 只有石块才能达到深渊的底部。有人吵着我了 3 慷慨的神,命令我,来吧 或者,命令我永远沉默,把花蕾留给沿途的荆棘 我考虑过,也许这是胡思乱想,我不否认,我 正是这样想的 我要芳香四溢了 我要听你充满爱的嗓音,严肃的重复:一叹倾 城,一笑倾国 我望见了你,望着天边的太阳,还有六分钟就 七点了 大海正在盛开 这时,出现了一座山。那样远,模糊不清 水哦,你停止流动,进入黑 不,等一等,我要深藏海底了 你要缓慢的陪我,这样的紧绕礁石,朝我的火 焰弯身 熄灭我的容颜,还有你,从未见过的底衬 4 我在海边行走 太阳在我脚下,多么动荡不安,如秦腔的牌子 曲,繁音密节 把晨雾轻轻击散了 我在岸边谛听,我笑了出来,笑得最大声,最 激烈,最长久 “原来是一只银狐。”你传来不屑的声音 “你必须听我说,是我!” 一张苍白的脸,像 一道闪光露出 哦,我爱,我的快乐掺和了悲伤,掺和不真实 和你粼粼的光波 我文字的鹰,给我羽毛,给我水 我要掠到我巢里去,每时每刻都遇见你 “那么,好吧。"你在回答么? 这是我的怀疑,也是我的秘密,我不准备对任 323 何人说…… 海,一览无余,一切重归平静 5 “对啊,真的,真的。”大海在低语 我感到水在我心中闪烁,盛开 但是,是什么使我远远地离开你 “谁,禁止你属于我? ” 我不停地走动,写信,说话 原谅那身词语,原谅我最隐秘思想深处的黑 无花朵的空枝,无边的白软帽 海花像雪一样落到我头上,它们抖落在地 “不。” 我要打马东去,抽出鞭子,漫不经心地一挥 哦,我爱 我找你去了,衣着华丽,绢绢有声 6 每天都有暴风雨 在我的行程,世界正在摇晃 他们开始惊慌地窃窃私语,作出各种猜测 哦,有一点他们猜不到:我的思念 因为他们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眼泪和鲜花 我还没有踏上你的土地,触摸你醉人的酒杯 我像一丝空气,或被动的物质。在路上 柔软的草,如金色的地毯 等待第一束阳光。等待最后一丝金晖 飘浮的雨,如同我的思念 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微笑。夜已到来 7 这思念,走在夜的前面 远非我所能判断的,欢喜,绝望,冒失 它只是缠着我,在我梦的行程击打我 并毫不留情地加快脚步 “难道我做得不够吗? ”“也许 街道愈来愈荒凉 这思念,屈服在欲望的光芒 你没有问起我的伤势。只等巨痛在我空荡荡的 心中燃起 “我准备担当一切。”谁在对我说 “我准备应付一切,担当一切。”我在对谁说 8 我从什么地方来啊,夜色沉沉 聚集在这儿的男子,来来往往的闲逛着 他们以喧嚣来暖身 我从这里经过,人群安静下来 “你是谁?白昼还是黑夜。” 我是不能说出的黯淡,是礼拜堂贫穷的善女 是无可救药的美女 我是你手中的石笛,是燃烧的松枝飞出的蝴蝶 不会阅读,只能彩绘 唉,我是勿忘我花的湛蓝 9 我拍打那些门,可是毫无反应 当第一棵无花果衰老枯萎的时候。我 流浪到这里,衣服褴褛,声音嘶哑 雨洒在我身上,我变得安静而忧郁 “这么多不幸中,我还有我。” “他是谁? ”我不能说出一个字 “如果我竟……甚至……不……我要永远崇 拜。” 破败的小石屋,依稀有炉火和烛光 我闭上眼睛,月徐徐降落 我突然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亲爱的 有时不清,有时很响亮 真见到你了?我拿不准 10 “是梦吧。”嗜,萎黄而绚烂的植物 我认出枯枝纠结的灌木,夜晚的微风 认出隐隐的水声。不合时宜的温情 在罪孽与美德之间,它们全是怯懦 夜,永无止境的延伸 预兆突如其来 “给我,把它给我。"我的杯子丧失无遗了 我躺在尘埃里,和我驱散的身体一起嘶喊 “也许是我罢!” “不,我要起来,我要急于赶路。” 取晨露为衣,在向下飘动的长袍外,采大朵的 野花为披风 我所知道的只是,哦,只是 在你面前,我要尽量显得体面一些 11 我站在这里,深长凝望 试着听你的声音 那是有人穿过灌木丛的僻啪声 雾蒙蒙的河上,薄冰诉裂,女人呜咽 我似乎听到了,你细微的呼吸 “喔,”你在轻轻说,“冷吗? ” “过来这里,这里!” 这声音像随风飘扬的叶子 四周除了那条河,悄然无声 “是你吗? ” “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哦,满月,那寂寞的森林,又重新围绕我 飘荡不定 12 我开始清除衣服的草叶与泥土 盘根错节的刺藤,长出青青的果子 “是熟了黄梅的。” 我留在这里好久了,可能好几天,它没有熟 我不知道时光的流逝 它不会熟了。那是我失去的 或者昨天,或者明天,或者就是现在 发生了什么事 每一朵鱼儿都溶解于水 那是我得到的,它方可以安息 丝绸的文字在我脚下铺展着 我感到你的存在,若远若近 我缄口不言,我珍视这体验,直到失去它 13 怎样走呢,我又能往那里去呢 我听到了鸟的消息,一只知更鸟 它大声地向我问好:“这边,这边。” “一个朋友,哦,一个奴隶。” “对不起。”我羞愧地低下头。“我这样爱着 清醇的泉水,在日光下流淌 水面扇动着光芒,它们蕴涵芳菲。我爱 我要如长翅的歌雀,到处泄露秘密 还会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大叫 “看,我学坏了,坏东西。” 你一定看见,一个漫天飞舞的妖精。 它出来,坏笑,逃跑,参加一场最豪华的晚宴 在菩提树上,俯视明月 14 华丽的披风里掩藏着精灵 它们彼此拥挤,妖焼 你知道我,我不是天使 脸上涂满油彩头上插着鲜花 我爱,随心所欲地处置我吧 夜已到来。唉!你设了陷阱给我 俨然一副真正君主的气派,随你的眼睛 统治着众生 “一切的黑暗不都是白昼吗? "谁在对我说 “一切的白昼不都是痛失吗? "我在对谁说 15 痛失?好吧,这青年的心已经苍老 再天明一次吧,我要再度痛失 于水,于青青的梅子,于结冰的草 满布荆棘的路途哦,让有眼的人来看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 也许,我可能弄错 迷惑的路上,森林晃动着光 晃动着我,晃动着我上扬的名词 16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这声音,有时叹气,有时殷勤,有时发脾气 长袍从肩膀柔软地垂下,裙摆在行进中轻轻拍 打 “是的,是这声音。” 现在非常沉寂和安静了,哦,一切不应该为此 而孤单 “来吧,我的主人。”在微风轻抚的夜晚,我 祈祷 32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25 “愿海和其中所有都充满澎湃, 愿田和其中所有都充满快乐。” 我就这样仰望,更远的你,更远的星空 在布满大丽花的星球,星星 坠毁于两个原因 一颗毁于绝望,一颗毁于爱情。 17 “爱情? ”又沉默了好久 “是的。",那是印度迷迭香的诱惑 是女人宽广的臀部,摇摆的腰肢 鸟在空中,在一片赤褐色长满艾蒿的草原 密密的芨芨草,它们舞起来 悠扬而羞涩 来吧,如何爱大地,如何笑吧 那些鸟,摆好姿势看我。平展双翼 马放慢速度,我在马鞍上张开两臂 “啊,我会飞。 "我心花怒放 空中满是鸟儿, “啊,真不懂。 它们很不安,它们抱怨 请她更快地坠落。” 19 草原之上,无数太阳在空中飞 蔚蓝色的草波卷起涟漪 我想把这赋予你,沿这路撒满花瓣 撒满雪一样的静默和晨装的高雅 我得在这路上走几天 艾蒿的芳馨,伴随我每天的行程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它通往何处? ” “天堂。” “地狱。” 2014.03.28安定医院北 简介>--------------------------------------- 金铃子,曾用名信琳君,重庆人。1970年10月30日。诗人,绘画者。80年代末期 开始发表诗歌。作品曾经被翻译成英语、希腊语、澳大利亚、罗马利亚语等多国语言。 著有《奢华倾城》、《曲有误》、《当太阳普照》、《越人歌〉〉、《金铃子诗书画集》。 像树一样的人 我站着,是一棵树 32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但不能完全肯定 哎,我当假装不在意 我提一篮色彩缤纷的花朵赶路 我为我悲哀了 32 那是个沉溺幸福的国度 白雪的祭坛供奉着麦子与牧神 四散的小樱木摆满阿拉伯的熏香 穿华服的守卫向我致意 “幸福的人啊!被命运送到这块土地的人。” “是吗?幸福的人?我要感谢。” 笛声和竖琴留住蔷薇最初和最后的花朵 男人们一尘不染,女人们轻若柳絮 在城市的广场,他们开始唱歌 “哦,首要的爱人心爱的人,哦,神的造物 33 已是夜晚,却仍未沉睡 白色大理石片环绕着天泉,夜曲的翅膀 在幽邃的星空,静穆而深远 我无法模仿这繁华与百鸟的朋啾 布满黄金的雕花门,叶子与花朵正在跳跃 微弱的颤音与鸟语交融相织 “一切的美,一切的真,都来自上帝。” 你对我说上帝,这是我无法理解的纯粹 圣灵的白鸽降到湖上 如醉如痴的舞蹈直到天明 哦,亲爱的 爱是我惟一的场景 不朽是我惟一的奏鸣曲 郎启波!郎启波诗选 红唇烈焰 她喜欢奔跑。在乡间小道上奔跑 在田坡上奔跑,在半山腰上奔跑 她在城市平整的柏油路上也常常 在奔跑。她身姿矫健,永不疲倦 她是头美丽的豹子。往返于山林 城市之间。她始终在奔跑。 她喜欢红唇。她可以花上一整天 的时间,精心涂抹、打扮 她举止优雅。无论疾步行走 徐徐漫步,她张弛有道。 她不拘于束缚却从不唐突 她抽烟饮酒,豪迈有加优雅有余 她离我似乎很近,耳边喃喃细语 她离我又那么远,摸不着看不到 她有时也会忧伤,几乎没人看见 她更多是欢愉,眉间洒落阳光 她倏然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 我目力所及之处再无法看见 她似乎从未走远,一切 是如此真切,眼见为实 她会吻醒睡梦中的我 端来早餐,牛奶。 她拉着我的手,静坐在窗前 清晨的阳光明媚地照了进来。 我们站着,是列队的树群 我们汇集在一起成了森林 躺下,我是被砍伐的树 我们被堆放整齐,然后 进入工厂,各种工厂 进入生活的各种细节。 我站着,是被移植的树 是出生地到异乡的漂泊者 需及时克服水土不服 与他乡的漂泊者们为伍 我们始终站着,偶尔小憩 梦里不知有多少花开花落 我们醒来,吐纳氧气 我们睡着,砍伐继续 我们行走成熙攘的人群 我们奔跑着消失在人海。 2014.04.05安定医院北 刺果 1 坐在石块上的男人,烟袋里飞出了雾霾 春汛来了,水急而鱼肥,果树的花凋零 细小瘦弱的果子已经挂满枝头。 他亮岀极好的水性,扑腾腾就抓出了鱼 他熟练地将草绳穿过鱼鳏,这一串 活蹦乱跳的河鲜,被村口的小寡妇 连连娇骂了好几声“讨厌,你真讨厌” 2 哦,卜卦的老盲人来了,高喊摸骨算命 327 他知晓天文地理,熟悉村中老少绯闻 内心存储着全村人的家长里短 他的眼睛,浑浊、深邃、淡定一 意味深长。这么多年, 他从来看不见白天和黑夜光线的变化 但他看到一个个孩子告别天真的成人礼 看到他们最终长成比自己更佝偻的样子。 3 孩子脱开裤子,瞄准低处的树洞,水龙头 的开关打开,水就这样哗啦啦地流淌起来 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却只是属于 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当你开始长大, 这些歌词会变得模糊,直到完全遗忘 当你老了,这歌谣会始终出现在你的梦境 它亲切地叫你老顽童,它不时调侃你 白天别玩火,小心夜里会尿床 你在自己咯吱咯吱的笑声中快乐地醒来。 4 一块铮亮的铁,从泥土里径直地长出来 老黄牛牵着犁锋,蚯蚓翻滚到地面 有几条还正好奇就被飞鸟抓走,有几条 被小蚂蚁咬疼,四下乱窜,最后被带到 更深的洞穴成了食物。还有几条,悄悄 躲回了石块下,阴凉处,泥土之下 躲避午时火辣辣的阳光。 5 伴随嘎吱嘎吱的声音,纺车轮子飞速转动 一根悠长的麻线从时间的缝隙里 麻溜地长了出来,就这样一直长啊长啊 长得无法丈量它的长度究竟会有多少 老人就这样纺着线,专注,娴熟,优雅 她从少女时期就享受这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时,这些线会被织成布,粗粉的布 耐磨却从不灼伤皮肤,既吸汗也不易腐朽 还有一些线用来纳了鞋底,它们 将乡间的小路熨踩均匀,熨踩贴切 有一天,老人再摇不动这小小的纺车 她轻柔地抚摸着它,倚靠着它慢慢睡去 她睡得很深,睡得很甜美,再不想醒来。 6 我曾不远不近地观察过这座坟 长眠在此处的, 是一位半个多世纪前辞世的老人 他曾有两过个姓氏名字 逢年过节,这两个姓氏的后人 都会齐聚到他的坟前一起拜祭。 迄今为止,这是我听过的 最为传奇和浪漫的爱情。 五旬男子暴毙,家人悲嗟 二十年后,一名英俊的青年男 子闯进了这家人户 他亲昵地叫出七旬老妇的乳名 他娓娓道出,那些只属于 他们的私房话和隐秘--- 他轻轻抚去她的惊恐。 他曾捧着她的风华正茂,亲抚 她丰满的乳房、华丽的肌肤 他再次捧起的这张面孔苍老 禁不住热泪满面。又过了十年, 她幸福地和尘世作别,叮嘱他 千万不要再惦念自己,一定要 找个好女人,娶她为妻,生儿育女 他听了她的话,迎娶了新人。 7 星星草长满田填,还有半山斜坡,小路旁 放牧牛马的时候,将它们带出去就好 小伙伴们自顾玩着,摸爬滚打,一个个的 似灰头土脸的野泥鍬,滑溜溜的 从青纱帐这头迂回到了另外一头 天黑了,星星在天空一盏一盏点亮, 地上的星星草们,趁着夜晚又长高了一截。 8 端午时节这满山的荆棘丛生的灌木树上 结出了这或金黄或红艳的果子,甜甜的 采摘时,千万要留意树干上密集的针刺 这小小的果子,叫做刺果。 201 4.04.17安定医院北 失踪者 我总在夜深的地方醒来。 有一种喧嚣命令我孤独, 命令我保持沉默 命令我不得告诉世人 那些让他们着迷的恐慌 野合的猫酣畅淋漓的叫声 如同悲伤的小孩,他们泪如雨下 而它们则是汗流浹背。 飞鸟的翅膀拍打着 每一只鸟,都有专属的航线 还有另一些悉悉刷刷的声音 虫子在翻滚,仓鼠在觅食 破土而出的草木... 你万万不可打开灯光 这刺眼的亮,会让一切骤停 夜晚能和它们交谈的是寂静 你的耳朵才是你的眼睛。 我在另一个夜深的场景醒来 如此不安 机器轰鸣,尘埃飞扬 人群机械劳作,被黑色或褐色 的一些紧紧地包裹着 偶尔露出的洁白的牙齿 证明他们来自人类的身份 他们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呆滞 并始终不知疲倦。 鬓角霜白的母亲们 在长廊一角焦虑地期待着 一份可能重合的DNA鉴定。 2014.03.31安定医院北 你可以轻易将我埋葬。 2014.05.21安定医院北 闪电 闪电,在帝国的狂风中飞沙走石 跌撞磕碰的道路被扭成麻花 风筝是斜挂在电塔上被晒干的鸟 低处的湖面微微颤抖一 固定在地表播放意料之中的以及 之外的剧情映画,主角和龙套 接连老去,一茬一茬地完成更替 闪电扑来那天,我正好经过一 宿醉中的烟袋斜街 一个邮差,从大清邮局迎面走来。 2014.05.25安定医院北 请把我埋葬在你的床上 我或许死于无从查明的疾病 我很早就老去,在祖国 熟悉的大街小巷里迷路 我年轻时特别留意辨别方向 那时城市比原始森林更茂密 我常迷失于花裙间的红绿灯 那时我的情人全部早我死去 一个死于旧朝的江南烟雨 一个死于京师的八大胡同 还有一个死在去边塞途中 抱歉我不能说出她们之名 如今一一我只剩余了 最后一个年轻的情人,还有 些前尘的回忆,残存的诗句 我预感自己将死于一场意外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去, 请让我死在和你偷情的床上 床上的泥土柔软极了, 陌生人 从云南来的人,带着潮湿的 泥土气,径直闯入 拆迁中的北京平房 南方夏天孩子般说变就变 北方空气带着干燥的静电 冰镇啤酒可解暑 或-- 带来片刻眩晕 语言的杂交 从这时开始了 他的厚镜片里躲着鬼马灵精 他温文尔雅如白面书生 他手握拳头似江湖侠客 他随时念念有词仿佛在诵经 她做得一手家乡的好菜 他们-- 聚。散。擦肩而过 3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29 从各地奔赴而来的人 拥挤在各种器皿里 你好,陌生人! 2014.05.26安定医院北 一遍,又一遍复印着自己。 2014.07.08安定医院北 桑拿天 是多么形象的称谓啊 桑拿天,闷热的城市 是硕大的蒸笼,里面 整齐码放着流浪人民 消极的渴望一 揭开后露出的是女人 洁白的腿,海鲜虾蚌 白面馒头可蘸酱进色 也可吞咽自来水咀嚼 被汗水浸透的衣衫 干透之后的印记如同 在祖国千百万里山河 梦遗之后的精斑 这是你曾经指点江山 激昂文字的风流 等风来,吹干这汗渍 一场雷雨比预报要小 你依然感觉欣喜一 这多少带来了些凉意 桑拿天,我悄悄地 埋伏在祖国心脏。 2014.07.08安定医院北 谜一般的沉默 你眼中沙砾正接受施洗 眯缝挡不住如泉的泪涌 晶莹剔透的咸,而耳根清净 可以听到很远处 细微如树叶缓缓落下的苍老 它们,他们,以及她们 从不同地方赶来 聚拢,然后又各自做鸟兽散 面颊,逃离眼睛的沙砾 谁读懂它是忧伤,还是喜悦 沟壑如犁锋翻新的田地 它似乎还散发着泥土清香 我慢慢贴近这深浅小径 仿佛看见探出地面的嫩芽 我不再记得你最初的样子 我对四周一切熟悉的 眼睛可见的事物充满好奇 这苍老容貌之下 经常做不规则手舞足蹈 的躯壳 看上去,滑稽极了 只有你 从不讥笑这个陌生的男人。 夜晚渐次冷却 夜晚渐次冷却。而- 风吹着风忽快忽慢地穿过街巷 写字楼里的加班族追赶着时间 末班车司机狠狠用劲踩踏油门 他们曾经相依存在而相互遗弃 半块月亮这时已经升上了天空 嗡嗡作响的空调风扇,恰巧 引发了耳鸣者的不适,而他 不经意揉揉脑门,恍然间开窍 他笨拙地在打字复印一体机前 夜行人 贴着黑夜向隐秘进发 直到你内心 可以搭建一处 灵魂宜居之所 那里依山傍水,草木茂密 那里鲜花盛开,芳香四溢 我从夜晚的宿醉中一路跋涉 来到这一一恣意的白昼 而你的情欲无需码放 天鹅之歌向上自由飞舞。 寂寞令 一场宿醉后的醒来是空旷 夜晚嵋嵋此起彼伏地欢唱 像是一曲老歌反复的旋律 歌者陶醉其中而听众寥寥 当你老去,轻轻捧起满脸 33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相今一个k 心、心、 I丿、 雾霾将一切撕碎 又将这一切愈合成 你陌生的样子。 我端坐在黑夜中, 直到将自己变成黑夜。 北方草木 北平之秋已露出凛冽 你躲在远处看着树叶 撕离树干坠落的轨迹 你想象着它们的舞蹈 短暂,高贵,而孤独 每个舞者都是惟一的 存在。它们互不交流 彼此配合却天衣无缝 仿佛此前所有的生长 只为准备这场告别式 我们曾像这些草木般 无忧无虑地生长 直到学会恐惧一 并从此与它形影不离 直到最终习以为常地 把恐惧存于冷漠假面 “啊,朋友再见吧” 一首老歌适时飘来 你紧琐的眉头舒展 起风了 太阳从雾霾里探出头 埋伏在秋天里的孤独 瞬间放大,金碧辉煌 将这萧瑟裹挟成泥土。 天凉了 天凉了 我曾在不同秋天 送别过不同的亲人 不久后 这一切都将 被一场大雪覆盖 直到再长出浅浅的绿。 简介>----------------------------------------- 郎启波,写作者,影视制作人。笔名野愁。1979年出生于云南镇雄,明朝婺源郎氏 后人。6岁开始写诗,15岁开始发表,作品见'《诗刊〉〉、《诗歌月刊》、《诗江南〉〉、《诗 选刊》、《作品〉〉等报刊及多个选本。著有诗集《蜗牛记》、《部分郎启波》,小说《精 武风云•陈真〉)(合写)等。现为润声文化专职跑堂。 331 水越流越少 仿佛都是从血脉里流出来的 333 ■舞■■■ 却很少去读 你可不知,春风吹动窗帘时 独自放歌最应景 人自醉 这街头 小酒馆的酒不醉人 四座无人,诸位不在 我自醉 狐朋狗友们几日未见 都去了哪里呀 有人远游 有人流放 有人打麻将至深夜 郁颜郁颜诗选 有时想想,所谓的大好时光 也无非就是 背靠青山,学枝头鸟鸣一 唧唧、喳喳、嘻嘻、嗦嗦 嘶嘶、啾啾、咕咕__ 彼时,悲欣全无 在这样的夜晚 一人枯坐 坐出了一座野坟的心境 黑压压的白云山上 埋葬了多少如谜的日出与日落 连山坡上裸露的石块也不知情 有寄 唯有风里的风 哼着抒情咏物小调 为故人庆生,也为故人默哀 故土怀着少年的心事 在践踏中把自己放下,并教会我们慈悲为怀 呵,寂静的山野 理想国的遗物 此刻,我又躲进你的怀抱 却还是不懂你内在的万千规则和秩序 忆先人 那就一人,纵酒吧,狂欢吧 我酒量不好,一边醉生梦死,一边患得患失 也罢,也罢 酒杯都拿倒了,酒水滚滚赛光阴啊 遗物 近郊的小树林里,风在念经 在腐败的枯叶面前,下跪、沉湎 独行至此,像一件洒落人间的遗物 纵横交错的林间小径,代替我去走千山万水 致敬 分叉的河流 在季节的流转里哼一支不老的情歌 33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面对未来的死亡,我们 何以偿还 大地的养育之恩 一唯有向正在受难的万物致敬 枯山水 这山中 似有仙人来过 在此,虚度少年 满山的落叶皆不同,皆是孤本 去往山头打柴的路上 采得一味苦药,可治眼疾 我心滚烫,永不枯竭 欲雨时,未曾这般起伏不定 仿佛所有多情者,也都曾是绝情者 抒怀 早起,捻诗一枚 这时光中沉浮的玩意儿 如此不合时宜 却愈显可贵 我一介宅男,喜拿旧书当枕头 远方的友人啊 虚无如我,一人独坐山坡的石阶上 如一段枯木 青山不语,嗑瓜子至深夜 有如夜的窃窃私语,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你可听到 白月高悬,适合弹古琴、述往事 细嚼缓慢的时光 万物悄然生长,草木深处的孤坟 微微隆起,仿佛山林怀抱里 孕育的另一次重生 林间的秋风们,吹送我、抚摸我 摇响我身上的枝叶 它们拥有年轻的爱情,和一副好情怀 辛卯年末夜行有感 林间的石阶,像一块块卧倒的墓碑 引领着我,一步步 走出身体 这个冬夜,有个别小兽 在路边的草木丛里,舔舐伤口和孤独 随时会迎面扑来,与我 相拥而泣 走着,走着 仿佛转世般,与山风为伍 落魄而又盛大-- “我本荒凉,却要在人间携带热血和体温” 野坟 干旱数月,溪涧里 对美好的事物,胸怀羞愧之心 以此获得宁静的力量 此刻,我必须忍住抒情 不为人知地虚度光阴,也可能是福的一种 此生无涯,遥想先人,他们是否如我一般茫然 虚度 在夕光中,抽一颗烟 在小城的深秋里,等一片落叶 晚风轻拂,看羊肉炖甘蔗 看烟火人间,看生菜、金针菇心事重重 萝卜还在地里 咸淡未知,甘苦不明 酒足饭饱了,就发个呆、走个神 再打个盹 人群中,必定会有人与我一般 每日进不了斗金,也说不出什么远大志向 那么,你又在辜负什么呢 天冷了,不如添个衣裳好过冬 你可曾想,一生中 总有那么些时光,是用来虚度的 即景 冬日的山涧水 显得特别瘦 野风也变得漫无目的 像乡村里的一条痛了腿的母狗 不知在寻找什么 对面山坡上,长歪了的树 在落日面前下跪 此情此景,要把一个健全的人 看得心生内疚 暮色在加深,正是天人合一之际 树木、河流、天空、乱坟岗 和神伸出来的手,都无法一一辨认 这多么平等,谁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以正视听 砍柴记 山脚下 已经飘起了炊烟 我和小伙伴们 急得直跺脚一一 砍来的柴禾,堆了一大堆 就是捆不起来 怎么背下山去呢 夜色越陷越深 我们不得不小跑回家 叫上各自的父亲来解围 一路上,像几条害羞的小尾巴 紧紧跟在后面 我还偷偷地向身边的黑色丛林里 行了行愧疚的注目礼 墓志铭 对于这世界,还会心碎,还可热爱 还擅长回忆…… 对于这虚度的光阴,已备好了一世的烟火 眼下,还有三件事情,没完成: 写诗、恋爱和死亡 无题 在辽阔的星空下 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是深不可测的 像一条河 有流不完的水,流不走的寂静 拔草记 那年夏天 在弯弯曲曲的田填边 我和父亲,埋首于豆苗间 徒手给它们拔草 那还是个贪玩的年纪 我疲于这样的农活,有几次不小心 把整株豆苗也拔了出来 怕被父亲看到而遭受责怪 我迅速用小小的身子把它挡住 悄悄把它埋回去 我因此而窥探到了 它裸露的灰色的根脉 一缕缕、一丝丝,毛细血管般 牵连着我幼小心灵里的罪过 那个拔草的夏天 我还发现了 很多泥土下的秘密 虫卵、蚁巢、碎瓷片、圆滑的石头 那是一个不同于往常的世界 被我翻开又埋藏 仿佛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遇,惊喜而无措 狂欢 一人独上城北的山野 路上,开始和自己对话 触景生情时,就谈一谈儿时的理想 而我,已提早发福 己是胸无大志之人,对生活 少了抱怨和牢骚 不再愤世嫉俗,不再梦想飞上半空 这日渐臃肿的身躯 尚有热血,尚有余温,也尚有冰冷之时 在开阔的夜幕下,山野静寂 它愿就此长眠不醒、与世无争 奔赴一场隔世的狂欢 星夜感怀 躺在草地上,星星盯着我的眼睛,这多么让人 着迷 风一吹,我的心就动了,这多么让人沉醉 我的身体,是今晚狭长的夜空 有时星星遮住我,有时我遮住星星 血脉在体内醉生梦死,运送多余的时间 除了衰老,已没什么值得去抵抗 醉生梦死之夜 我怎么会 突然意识到 每一天都是一座回不去的遗址呢 困于此,像时针、分针、秒针,困在闹钟里 像时间一样 走着走着,就找不回自己的影子了 趁着夜色 我心慌慌地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一 “实在是太恐怖了,一个人 一开口,满嘴都是悼词 这出独角戏,已经用掉了太多编造的情节 太不真实了,太虚弱了” 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我得替你活着 如果我无处可逃了 你再赶来陪我浪迹走天涯…… 那么,此刻,醉生梦死 又何妨 独居 把门反锁 拉下落地窗帘 在白天点亮一盏灯 关了手机,也卸下身体上 多余的衣物和防备 取下闹钟的秒针、分针和时针 以及它体内的电池、发条 一个人,不为人知地 挥霍掉多余或者绝无仅有的时光 一个人赤着脚,在屋子里穿行 一个人光着身,歌舞升平 有时,也会喜于 做一株屏住呼吸的小植物 在某个角落,独自斑驳 和旧家具上的灰尘对视,但不说话 有如这些年来,我对生活的态度一 隐忍、决绝又妥协 京杭大运河 光滑的青石板,作为天生的死者 在岸边替我们受难 它心里的墓碑、尸体,经受着浑浊的运河水的 打磨 故人已先于我到达,向一棵芦苇学习悲怆和轮回 用一阵南来风,溅湿茶室里的烟尘 在一张褶皱的宣纸上,浸淫出小副山水画 马达声昏昏沉沉,穿桥而过 33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35 河堤旁柳枝的影子,藤椅上的烟灰缸,和水边 的异乡人 都成为废墟,接纳一场残缺的欢宴 呵,面对京杭大运河 茫茫的夜色和俗不可耐的灯火 显得如此无力和穷酸 在水乡,无心为国捐躯 只愿是遗落于此的一小条石斑鱼 被栏杆夜夜垂钓 你可知 涟漪上荡漾的母语,瓦楞一般 卷入汉字的纷纷情欲里,把对岸的人深深吸引 闲情记 晨光中 万物各得其所 春风轻颂 帘外细雨如乡音 而我,梦里访故人不遇 恍惚中 只记得水槽里的瓢盆 还没有洗去 昨晚残留的味道 简介>----------------------------------- 郁颜,本名钟根清,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于浙西南一个叫"玉岩”的小镇。曾出版诗 集《山水诗》、《郁颜诗集》。现居浙江丽水,供取于某新闻媒体。 33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乱就乱罢 头发啊,胡子啊 都长了一尺和一寸了 过去的日子们 我们好歹老相识一场 那么,再用旧一点又何妨 什么都不做 也就是做了该做的了 冬天的记忆 记忆一望无际 记忆里的雪一望无际 茫然中,它们是多么的 似曾相识 这个冬日的午后 送走修空调的小工 坐回沙发上,突然记起了六年前走夜路时听的歌 那时,我还有一个远方的女朋友 那时的天气,没现在这么冷 一寸光阴,一寸金 我像一个垂垂老去的 帐房先生 心不在焉地盘算着那些用旧的日子 耻辱 给诗人梦亦非 郑小琼|郑小琼诗选 我们在纸上保持古老而优雅 内心灌满了耻辱,我们 在纸上呈现的天堂与地狱 我们的羞愧来自沉默太久太深 我们在痛苦中宽恕脆弱的灵魂 我们在纸上结网,悬鱼木梁 坚硬的正义如鱼刺,卡于喉间 我们不能说出的树木,水银样的 沉滞而耸立的黑暗,它似锋刃 时间带着微红的悲喜,它跟我 有着生与死的信约,悬于心头 它收割着我老熟的世故与幼稚 剩下不锈的爱,悲悯的心 在比血液更凝重的黑墨水间开花 用白纸的虚无承载着的恨与罪 我们沉默太久,宽阔的额头 长满了皱纹,迷恋于血肉间的 胆怯与懦弱,虚假的尖叫 惧怕遍布我自己和这个时代 我们侏儒症的世故让汉字羞耻 黑暗中,真相禁止说出 内心的迷惘,它是一只什么样的鸟 它该适应怎样动荡的灵魂?灵魂 啊,别跟我说出这个词,它让我 对命运充满了怨恨,住嘴吧,命运 多年的沉默后,我已找不到它的踪影 我只是一个空心人,已在耻辱中活着 难道还不够!还习惯了带面具的 举手与言谈,还要我抛下 青春与愤怒,我欠满愧对祖先的 债务,他们用血用生命用伟大的爱 换来的祖国,却滋养我这个寄生的人 我触摸着乡村与城市的边缘,面对 爱的残余,我们的沉默将是抹不掉的耻辱 2 我望见的是云,是更高处的 眺望,不生锈的秋天与铁 我置身的,是广泛的失声的 人群,是沉默中的疼痛与愤怒 是暴虐的石头与铁,是文字 与秋天,是思想改造或者 肉体毁灭,是军队或者坦克 是纸上的失眠,是罚款与暴力 是贫穷与职业病……倒塌的 力量,带血的蝴蝶栖于伤口的 花朵上,去年已万树悲风 今年,一树忧郁的心在风中翻动 它们在石头间重现,这颗坚硬 而多变的心,挤身进入夏天 澄清了星宿与预言,红色的 世界捉摸不定,需要血,权力 超短裙,二奶们的脸,她肥硕的 臀部暗示着某种危机,摇滚里的月亮 与刺槐,你用朴素而明亮的修辞 或者来自印度的哲学解救一颗 痛苦而疲惫的心,辞源原本是 一个粗俗的政治谎言,耽于幻想 与哭泣,春天深居简出,冬天 339 心事沉沉,剩下夏天的血 压在我们的头顶,你在山中读书 用都柳江的水诠释死亡或者活着的风景 我把多少念头排列似樟洋路上的道旁树 往事张开了拳头,上帝仍然活泼而乐观 我们用诗歌承担着他带来的忧伤 内心因胆怯与懦弱欠着人间的债务 还不清,也逃不脱,羞愧不会被宽恕 就用自我的怨恨来惩罚我们的命运 这徒劳的写作原本比我还脆弱,它像 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内心的躁动 与喧哗,低语的百姓,官僚们晃动的脸 我们还要用文字乞食,安身立命 等候它,烧完我们的肉体与灵魂 它的忧郁年年相似,我们结字记事 记着此刻,在人间,所有人的位置 记着这些角色,悲伤与欢乐,如果 还有人阅读与回忆,在印刷体上 问寒问暖,疼痛像盏高压汞灯 照不亮黑暗中的行人与雪堆 3 我们习惯了在耻辱的罅隙里生存 放弃曾经的理想,信念,内心 你借助着冬日独山的光与雪 辨认黑暗中游弋的文字 追随良民与鱼群,在时尚或者 专栏的戏谑中,如愿以偿地 做一个充满耻辱却是孤独的人 伤口结痂,这颗习惯了疼痛的心 它开始放弃悲悯,长期无声的忍耐 已冻成坚硬的琥珀,封闭的时间中 我看见那棵不再生长的植物 它曾扎根在广阔的人群,隐蔽 生长着,啊,我们对百姓 和世界,还有着隐秘的爱 我们不敢用诗歌的尖硬打碎 现实的屏障,只能用铸铁的沉默 与世故沉缅于现实幻觉的寂静 这是我们的羞愧,还是注定的 命运,在这个世界做不成一只 刺猬,天啊,但愿也不要成为 供人实验的小白鼠,希望与失望 原本如此的对称,你不能破戒而入 决心遁世山间,在克制与放任中 与世界保持孤立的距离,我还在 地狱样的工厂里寻找纸上的起义 33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耻辱再也无法换回平静的生活 内心不断地想象着一个人的革命 他们习惯了舒适的中产阶级诗歌 习惯了比喻,修辞,反讽,戏白 或者刀笔吏的委婉,在咖啡馆样的 词语度过许多光阴,你在山中 与巫为邻,读老朽者们缺乏的直面 真相的良知和勇气,读着年轻的 反智主义者的无知。疲惫的冬日 使人缅怀俄罗斯的春天,如今我们 已在沉默中度过了许多光阴,我们已 无脸再为我们的过去辩护,内心的怨恨 永无止境,它似明镜,照着我们的内心 卑微的黑暗,我在血汗工厂里写着 下等诗歌,或者下等人挣扎的 嚎叫,它们有着黑色的翅膀 在它的阴影里,我双眼刺痛 4 谁来安慰我们内心的孤独与迷惘 如果是命里注定,我们在这个年代里 有着纯洁的脆弱,有着容易伤害的 敏感,每个词语在权力与欲望面前 它无法坚硬如初,窗外的阳光 照亮着这些纸,这些词,当我独自 饮啜着它的温暖,百叶窗前的植物 收回它的明亮,我沉浸在昨夜晦暗的 梦,盘旋在梦间的阴影与烈火 啊,我内心的哭泣,啊,这斑驳的 油漆似的心灵,啊,哭泣,请打开 这颗懦弱的心,含着隐痛 看自己的热爱正在碎裂,机台上 挤满了疲惫的灵魂,白纸上 站满了因为耻辱而孤独的人 我的光阴……流动…… 落日里那排发亮的肋骨,如此酸心 你在山中,躲开他们鞭长莫及的游戏 在线装本的繁体字寻找国家的记忆 国家的深井间晃动着梅花,暗香浮动 雾气弥漫,内心积聚着失望的黑暗 一切不再像从前,天空,也停止了泛蓝 阴沉似木鱼,敲打着紧张而突兀的人间 还要在这些字句间寻找先人们弱小的躯体 有勇气让命运呈现不可能的奇迹一一意外的 常常使人心酸,守候不了美人们的垂青 我们的人生正被时代删改或者虚构 在字的横竖间闪烁着耻辱的斑点 青山飞鸟空绝,外面是粗壮的寒冷 疲惫已经爬满了都柳江,冬天的潮水 泛滥,冷的翠袖与暖的青烟,我不知道 我会不会跟随他们一起,说出更多的谎言 内心的愧疚似蛇在噬咬,它腹部的花纹 凶险而美丽,剩下耻辱,悔恨,倦意 像我们这个时代,这些文字将被骚扰, 我不敢说出,只能隐匿人海 木棉 1 时光像木棉,一天老一寸 弯曲下来的膝与灵魂,在这有些肮脏的 地方,还需要保留一点点干净,无名池塘的 妓女和我都一样,从远方来这里 有着莫名的忧伤,为了生活的遭遇 我来到这座有些混乱的城中村 它像一条腐败的鱼,腥臭浮满我的内心 我无法分辨路旁的木棉花淡淡的芬香 它们有着的时代腐烂,开着红色 灰白的花,远处的无名山峰摇晃 浑浊的事物沉浸于它们懦弱的命运 它们塞满内心的小怨恨,不敢说出 也不敢表达,在肚中发酵,膨胀 命运反复地折磨着我,暴烈,明亮的部分 被木棉的暗影吞噬,爱与恨变得轻盈 空壳的肉体将自己玷污,对于庞大的事物, 我像一颗废弃的螺母,被磨损,不再啮咬住 转动的机台,躲在某个角落打量,沉思 路灯下的木棉浓郁的阴影,它柔软的枝条 压低一群人的命运,像梦魇压着清瘦的少年 路灯下的妓女,他们之间的交谈着有些 颓废的人生,在黑暗的五金厂的轰鸣声 少年油腻而嘈杂的生活,他拇指的伤口 无法虚拟机器时代的命运,他被动地融入 机器中,成为某颗紧固的螺钉 3 古老而苦涩的杨柳,把它灼热的梦 伸进无名池塘,塘畔倚栏交谈的人 用扳手,改刀扶起逐渐衰弱的希望 她软弱的哭泣与悲伤有些陈旧,内心 有着一团团黑暗,机台的上微光照亮 怯弱的心,瘦弱的身体饱含着苦涩的力量 从深渊似的眼神里测量着孱弱的命运 韶华将逝,她无法分清自己是幸是不幸 卑弱的生命对万物默默关心,她遥望着 远处的大海,越过梦境,微弱的希望被 点亮,她独自重复自己伤感的命运 五金厂的炉火,照亮她的脆弱 她身体里藏清晰而自卑的乡村 4 有时,我路过附近市场的繁华 琳琅满目的商品与行人,厂房里高大的 排气烟筒,三十年前的乡村已面目全非 剩了庭院的木棉描述旧日的场景 它像一个从旧时代返回的旅人,在树下 还有着农业时代的锄头与铁锹,敏感 柔软,沉郁的木棉下工业楼群的阴影 失业者的脸上隐藏了对资本的怨恨 他的失望无法恰如其分,他的不幸 有着酸的嫉妒,这么多年,他变了 他用时间在内心造出一座城府, 在府中,他是惟一的主人 中年妓女 城中村低矮的瓦房阴暗而潮湿的光线 肮脏而霉味的下水道她们坐在门口 织毛衣聊天打量来去匆匆的男人 她们的眼影胭脂掩饰不了她们的年龄 三十多岁或者更大在混杂的城中村 她们谈论她们的皮肉生意与客人 三十块二十块偶尔会有一个客人 给五十块她们谈论手中毛衣的 花纹与颜色 她们帮远在四川的 父母织几件或者将织好的寄往 遥远的儿子她们动作麻利 有时她们会谈论邻近被抓的同行 罚款四千她们说每个月交了三百块 给知情人士虽然这些所谓的保护费 是她们十桩普通生意她们认为 算被鬼压了十次虽然这鬼 庞大而虚无她们有些失落 我想象她们现在的生活过去的生活 以及未来的生活就像她们手中的毛衣下 潜藏着一颗母亲的心妻子的心以及 女儿的心她们在黑暗中的叹息以及 341 掩上门后无奈的呻吟在背后她们是 一群母亲在门口织着毛衣这些 中年妓女的眼神有如这个国家的面孔 如此模糊令人集体费解 生活 你们不知道,我的姓名隐进了一张工卡里 我的双手成为流水线的一部分,身体签给了 合同,头发正由黑变白,剩下喧哗,奔波 加班,薪水……我透过寂静的白炽灯光 看见疲倦的影子投影在机台上,它慢慢移动 转身,躬下来,沉默如一块铸铁 啊,哑语的铁,挂满了异乡人的失望与忧伤 这些在时间中生锈的铁,在现实中战栗的铁 —我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一种无声的生活 这丧失姓名与性别的生活,这合同包养的生活 在哪里,该怎样开始,八人宿舍铁架床上的月光 照亮的乡愁,机器轰鸣声里,悄悄眉来眼去的 爱情 或工资单上停靠着的青春,尘世的浮躁如何 安慰一颗孱弱的灵魂,如果月光来自于四川 那么青春被回忆点亮,却熄灭在一周七天的流 水线上 剩下的,这些图纸,铁,金属制品,或者白色的 合格单,红色的次品,在白炽灯下,我忍耐的 孤独 与疼痛,在奔波中,它热烈而漫长…… 非自由 这些幽暗的不为人知的力量 它们在暗处,在心灵饱受压抑处 缓缓靠近生长在肉体的枝条 它们的阴影悬挂着,在狭隘中 我的惧怕来自于暗处的巨手 它们不知何时,何地伸出来 在不可能预想的时刻,它似蛛网纠缠着你 我无法说它们的名字,说出它可能的出处 它巨大的暴力在我内心留下深陷 它似巨雷碾过,交谈中 我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 从四周压了过啊 幽暗处的洪水 正挤压着我肉体与灵魂 34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鸟的翅膀与鱼的水域 花朵的香气也被局限 在一张扭曲,变形的门 在它低垂的弯拱中 我们每天弯腰躬身活着 在电子厂 1 在桥沥高速公路与一级公路交叉处, 盆景中的常绿植物,大雨积水洼地 黝黑的园艺工人的尘土似的生活 高速巴士,货车,它们驮着时代快速 转动,黑色的沥青道,白色斑马线 冬青低矮似流水线工人,低头忧郁地 走过,暴雨冲刷着生活的尘土与不幸 他们谈论着数年未涨的工资,他们谈论 跳槽,双休日,加班费,她们谈论着 欲望,喜悦,悲伤,但他们决不会 像我一样,沉浸在莫名的自卑 谈论着人生的虚无,细小而无用的忧郁 2 被剪裁的草木,整齐地站在电子厂间 白色工衣裹着她们的青春,姓名,美貌 被流水剪裁过的动作,神态,眼神 这是她们留给我的形象,在白炽灯的 阴影间忍受年轻的冲撞,螺丝,塑胶片 金属片是她们配音演员,为整齐的动作 注上现实的词句,肉体无法宽恕欲望 藏在杂乱的零件间,这细小的元件 被赋予了庞大的意义,经济,资本 品牌,订单,危机,还得加上争吵的 爱情.可以肯定在电子厂,时代在变小 无限的小……小成一块合格的二元管 3 钻孔机在铁上钻着未来,美梦从细小的 孔间投影,红色的极管,绿色的线路 金黄色的磁头间,它们的小,微小 我们在每一件小事或者庸常中活着 啊,活着,小人物,弱小者,我们 活着的,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活在我的诗句,纸间,他们 庞大却孱弱,这些句子中细小的声音 这颗颗脆弱的心,无法触及庞大的事物 啊,对于这些在无声中活着的人 我们保持着古老的悲悯,却无法改变 时代对他们无声的冷漠与嘲讽 喑哑 我以为流逝的时间会让真相逐渐呈现 历史越积越厚的淤泥让我沮丧喑哑的 嗓音间有沉默的结晶:灼热的词与句 溶化了政治的积冰夜行的火车 又怎能追上月亮从秋风中抽出 绸质的诗句柔软的艺术饱含着厄运 他们的名字依然是被禁止的冰川 被挤压的词语带着盐的使命 良民被挤得热血汹涌躯体的愤怒 升起而我常感到莫名的悲伤 那些不可摧毁的声音中他们痛切地 触摸到自身 积蓄的 分散的…… 它在淤泥的深处成照亮的真相的烛光 声音 这些我听见的声音,僵硬,垂直, 像巨大的铁锤落在铁砧板,“咚,咚” 这些低声的啜泣,悲伤,臃肿,沉闷 啊,我们走着,奔跑着 缓慢地,不自由主的命运! 我转身听见的声音,像一块块被切割的铁 圆形,方形,条状……我无法说的铁 简介>----------------------------------------- 郑小琼,女性,1980年生于四川,2001年南下广东打工,同年开始写诗,岀版诗集《黄 麻岭》、《郑小琼诗选〉〉、《人行天桥》、《纯种植物》、《女工记》等九部,作品多 次获奖,有春歌译成德、日、法、英、韩、西班牙等多种语言。现居广东。 它们沉默,我们哭泣,生活的铁锤敲着 在炉火的光焰与明亮的白昼间 我看自己正像这些铸铁一样 一小点,一小点的,被打磨,被裁剪,慢慢地 变成一块无法言语的零件,工具,器械 变成这无声的,沉默的,黯哑的生活! 蛾 祖国像一场梦被悬挂在黑暗中 百姓们的朝代还在蛹中,我沉缅于 身体的回忆,山河在飞蛾的翅膀里 颤栗,如果风吹皱鹅毛一样人民 风中坚强的少女还在忍受饥饿与耻辱 青草弯曲在树叶间的黄昏一束光 淋湿了黑暗,它无声地转身 在水面,逆向飞行,在淡蓝的火焰间 你不是飞蛾,祖国的焰火仍将你灼伤 颤抖 大地的疼痛与颤抖,打桩机将钢管 插进它的心脏,敲打的轰鸣声空旷,决绝 空旷的天空有鸟恍惚地飞过被剧削的山坡 它裸露出来黄土,雨后,被洗涤过的天空 湿漉的草叶,等待砍伐的荔枝树 跟随打桩机的节奏颤栗,我经过工地 大地把它疼痛与颤抖传给我,从脚到头 从肉体到灵魂,我颤抖不停 HMM 历史的天空尸骨横陈, 而我要找的只是儒与侠的尸骨。 是松果发出来的,他是我流泪的骨肉。 也是明月发出来的,她是我心爱的人。 韩非之死 〉周瑟瑟 I周瑟瑟诗选 《初见秦》通篇只说了一句话: 秦之谋臣“皆不尽其忠”。 李斯气得吐血,该死的韩非你的离间之术 太过露骨了。我们的私交呢? 我们同游于荀子之门的时光呢? 历史的抱怨在吐血。 她是青山一明月,她是我的小菩萨, 圆圆的,清爽爽的, 穿着白衫衣,脸蛋是羞涩的池塘。 这样的小爱人照耀我, 一层层剥我,拍打我,就像蟾蛛脱下了衣裳。 立秋后,我不能对“能法智术”坐而不视。 我出门,一场毁坏中年的大雨正好泼了我一身, 我的心差点都凉了。奸邪之人拥有五胜之资, 在韩国研究好了的法术到秦国略施一二。 的老虎, 我似乎摸到了韩非的喉结,鱼骨头一样的喉结, 卡在了李斯的奏议里。 你不信儒家与墨家的贤者政治, 但法家的中人政治也免不了沦为空谈。 庸主啊你怎不能“抱法处势”? 韩非深得人性本恶的真谛,但他太急了, 不急又怎能从容赴死?留下《存韩》的苦心孤诣, 留下危在旦夕的“父母之国”。 瞪着红眼睛,看不清你晃动的腰肢, 爱恨的火花点燃青山, 我的心跳扑向绿水,明月啊属于我私有, 属于我渐渐变凉的九月一日。 公元前二三四年,秦攻韩一一 一场以思想家为目标的战争,直指韩非的脑仁。 韩非,头戴鸡冠,脚踩流水,他看透了权术, 他把权术踩在脚下就像踩着流水, 他头戴鸡冠就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一个危险的兄弟是多么美, 一个玩弄“法”的兄弟是多么高深莫测, 现在,他不只是卡在了李斯的喉咙, 他卡在了理想国,他卡住了秦王的喉咙。 清晨起来,他练习与大王的对话: 嗟呼!一一这是秦王说的,这是真实的吗? 他是个□口声声以寡人自居的家伙, 喜爱《孤愤》、《五蠹》之书难道就得叫你死? 是的,我死一一这是韩非说的。 这个以法家自居的兄弟在公元前二三三年鸩杀 于秦。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韩非指出一一 秦王:你要将人的生存贬降为物的存在。 这是什么道理?李斯像一个物件 安放于被大王摆放的位置。 道德无效,用术察奸,深不可测的人格 才是我韩非所要的理想君主。 韩非从容的面具上到死也写着:谋弱秦。 立秋后,我的面具上写着虚构的战争, 必须在梦中与韩非展开一场舌战。 他生锈的舌头上吊着一个人,我更愿意成为他, 另一个虚构的人,他叫李斯,与你同游于荀子 人性的理解在那个时代闪着血光, 韩非穿着荀子的衣服,说出荀子的话。 “人君潜御群臣之术”是什么法术? 李斯像一痴呆了的物件,在朝庭上下忙碌, 他举荐的是韩非的文字,而巨大的阴影, 在他心里上升为逐客令一 是呀我韩非早就告诫你:“君臣异利”。 之门, 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转瞬即逝。 忠诚与机权诈智,韩非与李斯 所对应的短命鬼,以及历史暗藏的种种危险 都是令我不快之事。 我不曾下过逐客令。李斯在奏议中说过的话, 我在梦中反复推敲,“请先取韩,以恐他国。” 醒来后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空枕边不见了历史 我感兴趣的是如何不容儒和侠? 如何将学者、儒士、剑客和游侠 因浮惰之名而遭到斥逐? 34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达摩 我的哭声是青山发出来的, 我找不到儒和侠的尸骨, 翻出的只是庞涓与孙膑故事的翻版。 我在韩非的法术中穿行,人性本恶之术教训了 我来到这里,只为了与青山相见, 只为了在松树下裸体。 我首先向青山脱帽,再向峡谷弯腰。 但欲念,压着我就像压着青山的明月, 啊她高高在上。 坐在松树下,我的心渐渐变凉。 达摩的岩洞隐约可见一一 神仙啊你多么虚无,散落一地的松果 像我的亲骨肉。 我, 而李斯的尸首零乱,在历史的幻觉里我如此惊 慌失措。 我的“父母之国”啊,我的韩王: 夜尿声里可听见我韩非最后的歌哭? 我从容赴死的《难言》在脸上流泪, 做一个被历史彻底误解了的牺牲者, 韩非的热泪滴到了数十年后, 李斯被“具五刑”而腰斩于咸阳的那张痛苦的 脸上。 达摩行走在山间, 明月丢弃多日,清风追随不止。 达摩达摩—— 低头想念你,罪过浮现在半山腰。 青蛇 青蛇在树枝上盘了半日,它略显羞涩。 秋阳迎头痛击它, 打得青蛇两眼昏花,连后尾的汁液都流出来 了。 它的眼泪挂在小女孩的腮边 为什么不敢哭泣? 难道害怕被捕快抓住? 小女孩惊慌地收拾农具, 她发现了青蛇的身式:在树技上练习上吊的青 年, 秋风一吹,它就呕吐。 生活在古代, 青蛇寻觅知音,得到的是一纸休书。 妇道人家也有隐身的规矩, 藏起你的后尾, 在夜里磨牙,洗小小的足。 受伤的胆, 秋天一到,雨水滴落时, 青蛇啊我的胆,一点点胀破了, 挂在多少年前的光阴里晃荡, 像练习上吊的青年,青色的布衣脱在地上。 小小的足,新鲜的呕吐物, 343 他的毛发全白了。 摆在今日我寡淡的盘子里。 鹤鹑 闪电湖 咕咕 耻骨 打击乐 简介》 344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是你的小舅舅,躲在灌木丛中。 那是故乡的夏夜,星星比现在多。 清晨,我到河边公园吹喇叭 老头踩住我的脚,像打击乐手 饿死声声高亢的主角, 饿死翘起后尾的蝙蝠。 你是来旅游的。鸭脖子好吃, 我脾气温和得像平静的闪电湖。 在仙鹤与鸭脖子之间你选择了后者。 短小的尾巴,下体灰白色。 你摇摇晃晃摸黑走来,叫我鹤鹑鹤鹑 毛绒绒的头从清晨抬起来,孔子一样迷失 在那个年代。打倒了墓碑,打倒了孔圣人。 快速成长在故乡的洪水泛滥中。你因为懒惰 而躲过了被一场故乡狂欢的游戏淹死。 我带你骑马,跑在闪电中间, 稍有想法我就被卷上了天。 我带你游泳,等我们都在月光下 脱光衣物,你还是被仙鹤羞得哇哇大哭。 人生苦短,但打击乐漫长。 公园的阴影罩住了你的想象 别想冲出去, 那个圆椭体,流出青年的唾液。 我沉醉在小薄的打击乐里, 她从喇叭里探出一只脚 不要说圆椭体,要说演奏的脚趾。 “天黑了,你还不回家……” 风吹起山坡上的草垛,吹起一层层棕黄色羽毛。 我一边哭一边抱起你, 亲你冰凉的嘴。我骑自行车从樟树镇回来, 天黑下来,樟树的香气紧随我十八年, 你坐在自行车后打盹,仿佛就在昨天。 时光早早停滞在短小的灌木丛中, 四十年来还蹲在潮湿的地上。点点光斑, 从你迷离的双眼边缘向四周扩散, 外婆、外公沿着你的气味追到后山, 这两位奋不顾身的老人,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鹤鹑想了想,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收紧的棕黄色翅膀渐渐放下,追捕还在继续, 但执迷不悟必须持续到青春发育期。 谁也没有权利获得原谅,谁也不能幸免一 与家禽们一同度过故乡的漫漫长夜。 我的仙鹤呀,你就不要出来了, 因为小宝是不好骗的,她怕一切沾仙气的器官。 我说我可以放弃仙鹤,而只啃鸭脖子, 你还是哇哇大哭:“因为我一我一爱闪电! ” 在闪电湖,我认识了仙女小宝, 她容不得我裸体,她说闪电劈死你一 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不藏起仙鹤。 树木连根拔出来,露出它的耻骨。 我连舌头都藏起来, 而她自己在闪电湖裸体, 我撕开的羽毛张开,露出我毛绒绒的下体。 天人合一在闪电湖,我做到了。 天人合一的仙女指示我收起仙鹤。 祖先们都穿上了绸缎寿衣,赶着一群群鹤鹑, 行走在樟树镇的河边,一边走一边念一 “无思远人,劳心切切……” 我沉醉在打击乐里,我抓住了喇叭 这要命的圆椭体。 你的裙子也藏起来, 压到厢底, 与树根一起, 藏起耻骨, 藏起了舌头。 伊沙说过饿死诗人, 那就饿死吧。 现在,故乡的墓碑下集合的亡灵变成了一阵阵 凉风 到了夜晚都变成了鹳鹑。 一只只紧紧拥抱,叫声里有相互的叮咛一 亲爱的,你死后会回到樟树镇么? 你要照顾我的外公外婆,他们穿着雨衣站在孔 子的 牌位下,泪水淋湿了供果。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跪在鹤鹑身后, 闪电在半夜撕开了我的裤裆, 哗啦一下一一一湾清水上栖息一只仙鹤。 我的仙鹤,云里雾里弯曲的美, 惊得小宝哇哇大叫:哥呀! 我不是到你的隐私处旅游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碰到小薄。 我说:小薄呀 你嘴唇长了一个大泡 美其名曰打击乐。 % 345 叫声中含泪:我的小舅舅呀你一生飘泊, 而爱像鹤鹑,到了中年才获得了墓碑的阴凉。 我不想说话。 你跑来跑去, 好像得了狂躁症,如果得不到 你肤浅的爱, 你就自残, 把院子里的树都连根拔起, 把你的舌头藏得更深。 我听见故乡在我脑袋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水塘在咕咕叫, 枯树在咕咕叫, 菜地在咕咕叫。 不叫的是蹲在地里的青蛙, 它双眼圆眼,好像得了幻想症。 不叫的还有躺在门板上的小孩, 他在玩一种死亡的游戏, 只等我一走近, 他就一跃而起把我扑倒。 一个不想说话的人, 他是不是濒临死亡? 你看他院子里的动物翘起后尾 露出红色的屁股, 你看他把寒山子塞到墙角, 这个旧时代的诗人, 他瘦得皮包骨头。 在剧团, 你是最后一个出场, 转一圈, 你就退场, 你的台词是一一 紧紧抱住我,闭眼睛翻起斤斗。 周瑟瑟,著有诗集《17年》、《松树下》、《私有制》、《元诗》等9部;作品评 论集《批评的盛宴》;长篇小说《暧昧大街》、《原汁原味》、《中关村的乌鸦》等。 1997. 7-8 蜗居 2012. 1. 29-2. 1 散步至中央公园 反肖像 松鼠忙着增肥,细鸟寻觅草穗 譬如说高跟鞋敲击街道,从地下室窗内 的窥听者,迭化出女歌星那迷人的脸庞 弥散异装癖的虚假笑容。哦,我所理解 的后现代神话,张开着它吞噬温情的嘴 母爱、成长中必然的谎言,似乎在警告 看客们:关于来自古老寓言的洞穴神话 光从何处来?眼睛被怎样的黑暗所左右 没错儿!老鼠们整夜在地板下磨牙 防火梯被风吹出金属的乐音,它们的确很轻! 而整个故事都在坦白地说着,以那一种 父亲的口吻:把她卖给我!由我处理她 于是她的此生堕入了憎恨和复仇的鱼网 一 周瓒|周瓒诗选 基耶斯洛夫斯基:《蓝色》 忧郁的自由被写在国旗上,风中的轻盈 降落在旋律的戛然处。啊,生活的沉重 突如其来的抽象瞬间,请用空白、黑暗 用蓝色……刻划她眼中如此慑人的惊恐 安娜,快点!我倾听母亲这惟一的呼唤 又一个目击者,潜入她催命般的预感中 谁能给音乐自由、给背叛的爱情以遗嘱 谁又能给死亡以真相大白的陈述权力? 母亲、妻子、情人以及你,演员比诺什 从那方形的银屏出出入入,往何处去? 用合唱维护死亡的清白和记忆的虚假吧 现在,故事圆满收场。更高的精神平复 了可能的纠葛与层出的烦扰。也许是你 导演先生,告诉我银屏不过是一面镜子 基耶斯洛夫斯基:《杀诫》 比那行凶和死刑更加需要忍受的是绿色 是比绿色更难挥去的温暖,集体无意识 啊,空气昏暗、沉闷的生活、街头暴力 目击者就是你和我,参与者也是我和你 死于非命乃是命运,死于杀人导致温情 多少知情者的黄昏,被侥幸的声音掩护 杀人者和被杀者的罪孽相当,律师先生 悲悯一切吧!尽管神未出场,神被置换 而那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他神情镇定 346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穿过大街小巷,目睹每一场混乱,只是 那更大的混乱由他带来;更加难以忍受 的混乱来自目击者的内心。诫律成功地 完成了它进入我们内心黑暗城池的偷袭 从这一点看,祝贺你,尊敬的导演先生 费穆:《小城之春》 黑白片时代的故事盛产怀旧的感伤泡沫 掉了磁的胶片更带来些许不现实的味道 久别重逢、意外的巧合,哦,尴尬处境 的线头。这使你变得游刃有余。穿行于 断壁残垣的家园,病体的隐喻缠绕祖国 而他们不相信这种颓唐的安排,电影史 书写着:格调不够昂扬,情绪不是主流 秋天的史册打开了它埋葬旧时代的一页 而追怀往事的声音存在,她边说边走来 走进一个封闭的家庭的衰败里,并在那 空无一人的城墙演习爱情悲欢。以醉酒 吐露真心,又以那新被发掘的深情平衡 未来的岁月。生老病死,爱情并非一切 我看见,那窈窕端庄的女主角登高望远 阿尔莫多瓦:《高跟鞋》 奇异地相似,两个女人,被称为母女俩 她们爱恨交织的一生,互为成长的镜像 把生之虚妄推向令人绝望的时刻、需要 忍受的时刻:但谁在制造这人生的空洞 多么简省!微博时代 她漫不经心把卡片机揣进提包 她活埋日常生活,翻译无语 饮用或吟咏丢失的诗意 爱情,永无休止的休止 暖气太热了,你无从猜想它 是从哪个孔洞里钻出来的 倚靠在大窗下,带排气槽的金属箱子 是否适合居住,它是我们 这套公寓的缩微版:说着外国话 隔着墙,邻居们严谨的作息嵌入你的生活 适合此国动物居住的屋子 竟然也适合彼国的我们:白天,带警笛的 汽车呼啸着驶过百老汇,最终我分辨岀 它们的四种来历:医院,警局,消防队和建筑公司 而我们的楼管何塞却坚称:这里多安静! 当他为我们堵好老墙上的两个大鼠洞 1. 她随手拍,透支将来,挥霍虚拟 她有白日梦收藏癖,她席卷她视野所及 她给想象加滤镜,为现实和情欲调焦 令死亡看上去美观些、安静些 再用单调的咔嚓声为风景配乐 内心深处的空旷废墟恰如一部默片 2. 他拒绝照镜子,因为他 自认就是镜子:让世界投影在他之中吧 时代英雄,玻璃是钢化的 脆弱也萌到家。对,他就是他 待价而沽,包括有关他的一切 粉丝团就是他的人民 他为需要而活,“来买吧!” 他咒语般从头到脚冒着热气 写字即烹饪,更新,意味着美味 他懂得如何叫食客们一哄而上,争抢沙发或前排 香精、防腐剂和色素调制而成的他 出锅了,大秀才能、容貌与脾气 当然他拒绝照镜子 他,网络上的道林•格雷 3. 尽可能地填满 除了睡眠之外的其他时间 尽可能不去纵深思考 机械点,再机械点 几根指头就可以 用代码和图像就可以 用想象做外挂,升级 成面具艺术家,有限复制的ID 瞪着各种屏幕看 就为证明:是否真的失去了那个人! 布鲁斯的天空,流云的节奏 高树都变了颜色,在寒秋的演奏中 枯黄的叶子铺成几块地毯 那分割也严格地遵循了城市规划 中央公园宛如曼哈顿的客厅,我们的步伐 则是秧歌式的,“再慢些”,你说。 347 2002. 9. 11 一个诗人的功课 2013. 10.3 节制是刀刃在呐喊之前瞬息的迟疑 警觉是眼睛眨动中仍旧意识到自己的位置 坚定是石头被海啸带动后学会了游泳 当帷幕拉上,重复是回到身体时 关节和肌腱相互致敬,只有一次是有效的 拉伸运动测试你的诚实如飞去来器 自由是与锁链共舞,看谁先踩准 音乐中的最弱音,然后请对方来一段独白 一整出戏剧发明了一个个夜晚 呼吸属于音乐,叩击键盘与运行笔尖 都试图与你的气息一起嬉戏,角力或彼此相容 照镜子是偷懒的行为必须严加禁止 就得面对小小的起伏和障碍 以及那最快乐的一冲 我注意到:船工们细心的酝酿 撑靠的分寸,还有一瞬间的欢乐 表情,衬托了一座人的惊悚 时间是永恒的动词,正如你一旦开始 你就得披上这件外衣,戴上这面具,随时准备 摘下 游兴并不总是表露无疑的 更多的人是体力消耗和换一个空间 只有内心真正的清闲者 才会带一堆并不想留作纪念的五彩石块 与湿湿的裤腿离开 t司麟加 349 只有鸽子们,它们等着我的面包屑 我们赶往一片湖水:那里,有慢跑者 精心计算小湖的周长。午后的太阳 目睹了好几拨人,它笑着,闪亮的泪水 冲洗着湖面上一小块残妆 小湖今天的约会泡汤了,当你赶到那里 她丢下一句话:请回吧 在地铁四十二街 在地铁四十二街,人流的漩涡 那些流浪艺术家才是航标,或暗礁 在地铁四十二街,无足轻重的人们漂游 那位用自制乐器演奏的黑人才是支柱 在地铁四十二街,身涂白粉的女艺术家 优雅地把微笑保持到最长,她练习着安静 在地铁四十二街,低低的天顶在地下 一支乐队的即兴曲就像穿堂风 吹凉了你压抑的思绪,琴键似的台阶 与鞋底,合奏着曼哈顿交响曲 在地铁四十二街,那位大提琴乐手或许来自中国 他把梁祝演绎得像一眼水井 那个跳下去的人不为畅游,而想沉溺得更深 在地铁四十二街,每个人都是蝌蚪音符 灾难 我的左耳地震了,而我右脚的小脚趾正患着抑 郁症 废墟中,我的听觉呼救,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匆匆追赶你的时候,是什么在拖我的后腿? 从我双肩的交汇处,峡谷间泥石流蠢蠢欲动 难道是末日正为它自己建造实验室? 这颗头颅盛满翻腾的电波,左右转动着,偶 尔-- 捕捉到台风筹划登陆地点和侵袭面的消息 348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闪电划过一只瞳孔,顿时,双乳的火山爆发 来自丹田的能量可以和金融危机一较高下 暴政的瘟疫正在大肠里游走 寻找突破口,啊,我的肛门并不准备 传播病毒!可干眼症说明我的地下水正日益 稀少 我的两腰冰凉如极地,正迅速融化 变暖的世界将再次遭遇大洪水 它会突破子宫的安静,冲垮阴道,如海啸 洗涤七窍的湖海,密发的丛林 但它们也阻止不了肋骨与胫骨的战争 黑夜的鼻尖冰凉,伫立如一支孤独的灯塔 2010. 9. 27—10. 13 方向感 诉诸于想象,诗歌有两种样式 我说:我看见,我站在地球上 你答:你在地图上找着了北方 有树,还有太阳,我说。你答: 水是蓝色块,公园,一片长方形的碧绿。 但其实你的回答也只是我的猜想 当我写下这首诗,我省略了你的言语 习惯于按图索骥,此图不包括地下 地图上,曾经被毕肖普写下失去的诗 但我们热心于发现,那地图上的无 每天同一时间,一位乐手出现在时代广场地下 人流汇成了地下河,水波伴着刹车 而音乐,恰似一块暗礁 把这里,谱成曼哈顿岛节奏鲜明的心跳 在杨家溪 桃花潭水深千尺 ——李白 一行人里,组合规则起了作用 那是看不见的道理 谁曾细心想过?大家只是 来看一潭水,二面被小山围裹住 仿佛正倾倒着的水碗 重复的游戏,小时候 我就是如此,并非真的积极 常常是三分钟的热度 并从中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 你却满不在乎,坚持自己的角色 水面感受重量的方式 虽然是我们熟悉的,可我们的鞋帮 还是急切地躲闪着,多么徒然 我们置身水上时,也好像 把某种情感暂且托付出去 这漂流的行动就是证明 本地农民的撑排技术 也和我们的漫思合拍,虽然有人 还在枯燥地谈论着诗歌 把会议上嚼烂的话题连同烟圈吐出 我不擅长于倾诉,但我 的确热爱倾听,那如同水的承受感 曾让我陶醉:我以手划水 把足尖挪向竹排的边缘 还试图品尝湖水的滋味呢 导游小姐的音调简直是全球化的 她真的把流水的声响 和不同湖段的水温差异一概削平 就像湖水刷洗粗糙的卵石一般 我们也加入石头收集者的队伍 旅途总得制造些情节、插曲和波澜 比起那些需要细心观察到的 人为的停留,新花样,刺激性的高潮 原来分配在节目单的最后 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 简介----------------------------------------- 周瓒,诗人,学者,译者,戏剧工作者。1968年生于江苏,1999年毕业于北京大学, 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出版有诗集《松开》、《写在薛涛 笺上》、《反肖像》,诗歌论集《透过诗歌写作的潜望镜》、《挣脱沉默之后》,译有 尼娜•卡香诗集《葬礼上的啦啦队长》,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诗集《吃火》等。 351 太监考 (长诗节选) 1、阉割 一个人微微俯身。弯刀一闪。 椿芽树芯子发出一声嗤。 一只手有了幻觉的长势, 紧紧一把,露水落下。 它一定带来了快感, 我从父亲挂着笑容的脸上 看得出来。弯刀一闪: 净身房的尖叫是否和树芽 一样会引发某种神秘的快意? 我喜欢那一把椿芽,另一端: 嫩茎整齐,汁液晶莹。 但不敢想象这个被称为“宝贝”的东西, 鲜嫩的断面流着血,很快 凹凸,仿佛内部起了反叛, 更快,被腌在石灰里, 仅存的活力、血和气味被全部吸干。 阴暗的“宝贝房"。升斗 裹红绸,参差高低如同 一份立体的职称或官阶统计表。 一个精确的定位系统。 如无风之风吹拂的风铃 寂静,却声如洪钟。 一盘香椿炒蛋有诗的愉悦, 35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草树I草树诗选 竹筒里的“宝贝”装着 一个人生命的根基:枯萎,再不能 来年簇生新芽。 主干的长势被终止。 旁枝弥漫,乱如爬藤。 宫墙从此多攀附。 多蛇。多壁虎。多无性繁殖和纲常僭越。 4、弯刀 父亲希望我像椿树一样成材。 现在我和父亲 抱着相同的期望。 我们手里都拿着一把弯刀。 弯刀如月芽。 它在西华门的净身房 光华尽失。阳光穿过窗根 映照一片锈坑。 一团时间的海绵吸干了历史现场的声响。 影视复原的声音,终隔着 现实和虚构的距离。 寂静的尖叫。喘息。呻吟 此时离我们很近,但只是一种气息。 光的空中走廊。尘埃 跳霓裳羽衣舞。 没有了杨贵妃。当然也没有高力士。 马槐坡一条白绫 化作长恨歌弦乐的低泣。 没有麻叶灰、玉米骨和石灰水的气味。 辣椒水呛人,与此处无关。 紫檀木的净身椅冰冷。 剧痛冷却以后,木纹暗红。 八月空气温暖却透着千年的阴冷。 我们手里都有一把弯刀。 比吉列剃须刀片更薄, 比伽马刀更锋利无形。 深入骨髓,无痛无觉。 无处不在:在课本里 在红头文件里,在汉语里 虚无的升斗里,石灰 腌着童年。尊严。舌头。词根。“我”。 10、金币的两面:阉割和自宫 一面是皇帝的头像,一面是荣华富贵。 以刀加害,是为割, 净身房的割,即阉割。 割去了 “势”,赏以荣华富贵。 金币旋转。从阉割到自宫, 只在闪念之间。 一块鸡屁股的金黄, 两边嘴角流溢的油亮, 点燃了长期摺荒的胃的渴求: 突然的滋润,美妙的舒展。 一时的疼痛,终身的富贵。 那个男孩脱去了内裤。 那个父亲举起了弯刀。 金币旋转。三千多年的阉割史 只有一个人摆脱了眩晕: 宫刑的耻辱,满腔的幽愤, 化作史记一面面清澈的镜子。 历史的黑土,总宜于繁殖无耻。 历史的长廊上,走过一长串脚步细碎者: 赵高,张让,仇士良,高力士,魏忠贤,李莲英 他们推动这一枚金币旋转。 他们是惯性的惯性。 时代变了,再没有太监, 但是金币依然在桌上旋转 11、安魂曲 父亲或许还有一种期待: 将每年春天椿树的新芽割掉 以促成主干的粗壮。 椿树粗圆,表皮光亮,暗暗红 正应了血光之灾。砍伐降临。 “去势”,促成了 “主干”消亡, 连同最后一个王朝。 在一个无所畏惧的时代, 我们一定耻笑这样的葬仪: 当“宝贝”像新娘被迎娶回乡,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资产”的归还者跪于坟前, 锣鼓震天,鞭炮僻啪, 仿佛为一个死去的人送殡。 活着,活在埋葬的一半里。 颤巍巍起身。一阵阴风吹动了松林。 12、蚕房 净身房还有一个名字:蚕房。 富有诗意,仿佛没有疼痛或者疼痛 因为对飞蛾的想象而轻盈。 先祖伟大的智慧,一个民族的语言 有着如此残忍的美学。 飞蛾停在时间的枝条上。 我们不敢惊扰,放慢了脚步。 我们是观光客,却不是主体。 它们没有死去,没有瞌睡, 时刻把我们作为对象注视。 我们的眼眶没有镜像,而双脚 在历史打磨光滑的基石上增添着油亮。 13、隐喻 阉鸡脸红,鸡冠曲折柔软, 昂起脖子半天,却叫不出声。 一种天然的语言被剥夺。时钟的滴答 被掐灭在黑暗里。 一个村子的早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门的吱呀,牛的眸,摇把手的起伏 和泉水的流淌,没有如期出现。 事物的秩序悄悄改变。 沉睡的耳朵失去了支撑, 353 坠入沉寂和巨大的陌生之中。 五月端阳,我们吃芝麻炒阉鸡,味道鲜美。 汉语流淌着屈原和司马迁千年的幽愤。 古老的大地。遥远的太监。 在时间里没有血脉蜿蜒, 断子绝孙,他们只留下阴冷的隐喻, 犹如气息萦绕在词语的周围。 白光 一束光从黑暗的背面 射来一一我想起窗外多年前 一个雪霁的早晨,四处一片白光 好像无数小孩在拿镜子照我。 我用衣袖遮着眼睛,跟着 父亲的脚窝前行。哧,哧,脚步声 树枝的咂咂声和积雪坠落枝头的闷响。 头顶远远传来鸟鸣像金刚钻 拓开了无限的空间。 奇异的体验让我忘记了寒冷。 而此刻,没有鸟鸣,只有寂静或咆哮。 一个诗句从我脑海浮出: “一道强光从海军部的舰艇射来”。 我浑身散发寒气:一团残雪 边际发亮,满身泥点。 长笛 嘴唇蠕动。每一个打开的孔 发出不同的音符, 粘连着一段旋律。 六只手指紧紧按住,它同样 参与到那不同的乐句, 像沉默,或怒吼。 没有听众好比那笛音 并不存在或像一阵咕哝。 曼德尔施塔姆说,“惟有长笛熔成的金属 才能连接起时光之链。” 他再不需要冒着沃罗涅日的大雪 去印刷厂寻找耳朵。 或许这是一个更为耳聋的时代。 但没有长笛的牢笼, 35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总有人分享一个音符,就像我今天 倾听他的咕哝,努力听着 甚至试图听出集中营 那最后一阵急促的脚步 甚至好奇他的笛膜 来自何处?昨夜翻遍三条大街 没找出一家供应的店铺。 当初站在乡村某一个堂屋,等待 篇匠剖开新竹。那新鲜的膜 是怎样在长笛上颤动? 松手 一只手握着笔,停在 一份协议的上方,久久不肯落下一一他说 如果这样结算死了都不会闭眼。 不是抓着死去亲人的手一一 那松手的一刻有撕裂的悲痛。 一直等到脱臼才算是松手? 不是松手,是手趁着事故潜回了故土, 仍有皮肉连接但已经自由。 国家 我很少写到这个国家。 她像大海一样宽泛无边,无从写起。 但是今天,在医院候诊大厅 当我扶住电动扶梯口 一个怯步的老人 我找到了感觉:一片看不见的嶙峋 令起伏的孤舟骤然一震。 受难 地摊上旧书夹着几本经典: 书页有些卷角, 封面上雨渍漫源泛黃。 大师们的灵魂在受难。 我把它们买回去,就像 从奴隶市场赎出漂亮的女奴, 或把一个圣雄•甘地那样的人 从挤满人犯的地铺领走。 夜深人静之时的交谈,寂静而愉悦, 让我减轻了在这个世纪的肉身。 天坑 如此猛烈的塌陷。经历上千年 伤口被青苔包扎,草和树, 长得如此蓬勃而又有说服力。 股票跌成这样,你不能声称你赚了钱。 性工作者不能说她一一终于一 遇到了爱情:这早不是茶花女的时代。 蛆说廉洁。狗说主人的不是。废墟的淋浴: 阴道独白赤裸裸。你从空啤酒口子听见月 亮 鸣哨,也沉默吧:沼泽迎来白鹤 还要些时间、风雨,甚至霜冻。 塔 窗外。那塔,立在山中。 无人。很久了。它里面定有 深深的青苔。 烟雨中黄鹏一闪。它的旋梯内部 简介>------------------------------------- 草树,本名唐举梁,六十年代生于湖南邵东,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曾就职于某 化工研究所。著有诗集《生活素描》、《勺子塘〉〉、《马王堆的重构》。 曾有我一两次仓促的性爱。 我追随你。另一层 你消失。佛也不在了。原野上 雨雪覆盖了杀戈之音: 虚幻的舍利,空无的玫瑰。 水中,它有了点松动。 压扁的法海:我不是。你是。 ——你是。却拿着 巍巍的塔。我不是,扁了。扁平 得以进入:虫子密布。 檀木湿湿的,腐败了心。 那塔,千百年来坐镇一方 远近鸟雀不敢出声。 草,绕道而生。 前缝中逃出一枝野蕨 如获救之舌。 时代 如果谁让我画这个时代 我会画一个人手握平衡棒 走钢丝,歪了一下。其时钢丝另一端 鲜花覆盖荒原, 像个光头戴着花环。 下面是雾气掩藏的万丈深渊。 只是那一刻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我的书呢? 2013.12. 22 2013. 10. 5 你是哪村的? 法律 酷评 2013. 12. 10 蚯蚓的歌声 暗夜,蚯蚓用粪便建造了金字塔 2009. 10 2010. 1 伪证 一个女孩 2013. 11. 30 教育 儿时我经常到垃圾堆 面对这个问题 不知如何作答 它说沉默是金 它入土为安乐窝 它是不长胡须的法老 恐怖的双面双尾人 它可以但实际上不同自己做爱 但它绝对不能一分为二哪怕平均 它保留吸血家族的古老习性 为星球打工,替蛇还债 这人类难以企及的精良的盾构机 它只有一个意念就是吞咽 它只保留一个器官就是肛肠 但是,当它在柏油马路上面临毒日 升起时水分消失殒命的危险 它依然把救援的手视为加害 蠕动的身躯竟然可以弹簧般跃起 我在农村念小学的时候 班里有一个很脏很丑的同学 有一天我情不自禁 用两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脸蛋 她毫不示弱 用长长的黑指甲 也掐住了我的脸蛋 疼痛难忍 我在秋夜大自然的合唱中分辨陌生之音 那把发声器官和裹尸布合为一体的正是蚯蚓 侯马I侯马诗选 似乎,我爷爷 最后连水桶都卖了 供我爸爸进城念书 是为了 让我爸能留在城里 然后生下我 长大后回村时 二十五年前 某晚 舍友徐江 不知在哪儿看了一张碟 回来告诉我 一个顶级的杀手 设法经过严格的安检 来到目标面前 他摘下眼镜 把镜片往桌子上一磕 用锋利的玻璃 一下切开了对手的颈部 大功告成 二十五年后 我写诗 修炼出像那位杀手 一样的功夫 就是 用日常的材料 攻致命的部位 其实最大的秘密 始终是你 怎样才能站到生活的面前 354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捡拾空烟盒 有一次 一个小流浪儿 眼疾手快 抢先捡走了一个 见四下无人 我就拦住他强索 威胁他不交出来 就挨凑 出乎意料的是 那小个毫无惧色 很坚决地拒绝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 也应该是我最后一次 使用威胁手段 感谢那小子 让我明白 吓唬人是没有用的 她跟朋友来的 借了我两本书 川端康成的雪国 斯蒂文斯的乌鹑 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 我真想见到她 张嘴就问: 我的诗人兄长宋晓贤接受绰号蚯蚓 他最早告诉我说沉默是金 但我听到他一度以祈祷终究还是以梦为歌 在出版家的饭局上 我碰到一位退休的法院院长 由于某种机缘 他要写一本关于聂紺弩的书 老人的话很少断断续续 回忆了这么一件事: 有个人 曾经向他要一支毛笔 他给了,但是不久人家退回来了 说是不要新的 要老院长用过的 他不解那人解释说 是一位领导要的 这位领导有个政敌 此公相信 用院长的毛笔 就是在判决公告上 写过此布姓名然后 划一个红色对勾的毛笔 写下敌人的姓名 该人自然乌呼哀哉 神不知鬼不觉 扫清前进路上一切障碍 355 正是多年的心情 2011.4.3 清明 2009. 4 暑假,兄、弟 2009. 2 反目成仇 简介》 357 那张长椅上的感觉 那是峥噪的一九八五 一挥而就的青年之光 廿四年也许是 你和徐江的存在 构成了一个场 他听信馋信 突然跟我翻脸 一次次怒目而视 一次次等他升级 终于,我忘了他的名字 只剩下模糊的仇恨:姓谢 今天才想起来 我想说什么 我懒得解释 不屑和解 往日密友 竟成最大敌人 昨夜 我对着一幅黑白相片 下意识地喊了几声爷爷 但他无一句指责 唉,爷爷 我想说的是: 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开始的 孤独,所以祈盼 绝望,然后赶路 铁狮子坟孕育的 良知、正义、血和传承 汉语的担当 连汤带面 哗铺了一地 几次剑弩拨张 打斗一触即发 侯马,1967年12月出生于山西。1980年代末开始现代汉语诗歌创作o出版个人诗集有: 《哀歌・金别针》(与徐江合著)、《顺便吻一下》、《精神病院的花园》、《他手记〉〉、 《大地的脚踝》。现居北京。 我作好开打准备 将一条铁链勒在腰间 一迈腿 把整锅面 踢翻 说真的 关于我们友谊的文章 总能唤起我温馨之情 喜极而癫 我在锅厦 摆桌子拿碗 彻夜长谈 渐渐我有了大一时 我俩在北海岸边 做了一大锅热汤面 腾起的香气 流露了他的心迹 在我可怕叵测 善变易朽的心里 这个老人 懊恼之极 抱着头蹲在那里 但我更希望 它在我心里 始终是一份真实的感觉 使我更加不易 也更加不愿 背离我们的青春 表兄、弟全回来了 爷爷仍旧板着脸 幼时,我和爷爷 住在东杨 半夜醒来 摸着被铁链勒弯的肋骨 2010. 5. 17 亲爱的伊沙 最后我俩同时放手 各自脸上布满血痕 你来北京 远住大兴 让我感到内疚 我应该珍惜 每一次 见面的机会 树敌无数 毕竟 你无一私敌 那样 也许我会减少一点 时时袭来的异乡感 那么多次 我渴望 你和徐江迁居北京 但有几年 我多么深地陷于 自我怀疑和迷乱 老师向几个她信赖 就是几个长得好功课好的女生 调查此事 她们一致作证:我是后动的手 噢,我的童蒙女友:小玉、翠香和蓝蓝 使老友间的友谊 如浅春之水 温柔但夹带 透明的冰凌 子夜驱车百里 去看你 我一路的心情 35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胡人I胡人诗选 一个个像当过领导 在众人的吹捧中,某老唱起了京剧 掌声越热烈,他越来劲 呵,我也将是他们中的一个 2005. 6. 4 他们一直在劳作 他们一直在劳作 偶尔发出惊讶的叫声: 蚂蝗!该死的蚂蝗! 其他人立起身子 很同情地看着他,笑笑 然后弯下腰 继续把秧苗飞速地插入泥水中 几天之后,日子变得翠绿 在冬天,他们将围着一盆原始的炭火 开始唠叨 他们的人生,最刺目的部分 只有几个花生壳掉进炭盆里 不时升腾起瞬间的火苗 2002. 11. 13 不适合植物的生长 到街道另一侧去 要多走点路,绕道而行 那人不说话 那人站在山的最低处 不说话 山谷幽静,没有人会听见 可以把说过的再说一遍 把没有说的 痛快地说出来。甚至可以让爱 泉水一样倾巢而出 但那人不说话 看着翠绿的树木,一棵棵 排着队倒向天空 2002. 1. 21 奔跑者 他一生都在奔跑 两手空空 他跑得太快,一路上 他不断被减少 骨头们也纷纷离开他 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他还在奔跑 最后飞起来了 2003. 3. 9 这让我不安 被她一次次擦洗过的家具 很有秩序 门窗关着,风进不来 不发出声音 有时,我想去她的梦里走走 跟陌生人打架,在路上跌倒几次 让她操心 2004. 10. 4 欢喜地 清晨的鸟是快乐的 我的欢喜比不上 趁人们未醒 它们练习飞行和歌唱 这个小地方 敌人从来不光临 我和这些鸟,算是找对了地方 五十米以外,就是宽阔的街道 中午,汽车排成长队 阳光在地上打滚 纳凉者 白天的热气被纵容 纳凉者开始咒骂刚出生的婴儿 曾经梦寐以求的房子到手了 他们声称宁愿不住,要到山上去扎个草棚 还可以闻青草的味道 他们想得倒挺美 夏天的夜晚多少有点沉闷 这群无所事事的人 新生 躺在椅子上看书 不时地打个盹,想想过去的人 想想一些信件,几次远行 一个个烂了的橘子 它们都是我的统治者,滚动的轮胎 想象有点美好、可怕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 死于一场火灾 送葬的时候,亲人们一路流下眼泪 叫喊着我的乳名 几乎把我哭醒 2004. 5.30 傍晚时分 他们走过去,带起一些尘埃 他们身上的汗味,我也有 他们有时会闯红灯 我不能责怪他们 汽车小小的停顿和抱怨 将很快消失。这年头,没什么可记恨的 后来,我拐进小巷里 不远处的学堂响起了铃声 孩子们走出来,相互说再见 他们把手递给大人 蹦蹦跳跳的,微笑着 好像将去一家糖果店 2004. 11. 4 35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个梦 昨夜在梦里看到 母亲疲倦的样子 跟过去的操劳不一样 她无所事事,早没了忧愁 她的睡眠简单、轻飘 相对论 苹果可以使人进步 灯光发明了更多的眼睛 三十岁之后 我们停下来,仿佛被瞬间鞭策成人 我们有了厨房、皱纹 和一屋子的音乐 在陌生人群中,也能够侃侃而谈 我们可以使雨天变晴,粮食增产 我们吃下去,像外交部长一样聪明 有时候,我们会梦到去了另一个国家 一个看上去很孤独的国家 那里牛羊遍地,自给自足 359 ss 361 像1840年前的清王朝 我们要么带去大炮,要么俯首称臣 我们最终走上了山冈 那么多的树木 那么多的岩石 它们有宪法和公积金吗? 当我们八十岁,去看海 想说说我们的一生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有大海依然浪花翻卷,向东流 2010. 9. 26 一个人站在街上 下午,秋风匆忙地吹起 人们纷纷加快了脚步 生怕被吹到1978年前 但走得越快,道路越漫长 红灯越多 走着走着,风停了下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我为何这么匆忙 我站在大街上,打量不完整的世界 有时候,我看看天空 除了几只鸟飞过 没有什么思想、理论和观念 我在街上站了好一会 秋风又吹起来了 人们加快了脚步。我也是 2012. 10. 29 厨房之歌 黄昏,一场雨过后 太阳像一枚橘子 发出经文的光 厨房被照耀着 如一场开国大典 360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水槽里,蔬菜们露岀年轻的脸 你抚摸着它们,像个母亲 是的,你有着广阔的胸怀 爱素食,盼望动物们回归自然 来世做一个好人 黄昏,你的厨房明亮,丰满 但不适合弹琴,跳舞 有时候,你轻唱民谣,念《金刚经》 或扭腰锻炼身体 你有多欢喜,世界就有多美好 霞光中,一个退伍军人在窗外走过 他早已扔掉了枪支 将在三天后迎娶一名新娘 当抽油烟机停止转动 电视新闻里的战争也平息下来 独裁者将被抓获,送上审判台 “失去民心的政权必定会垮台,且是迅速的” 当我高谈阔论,你正在擦拭灶台 此刻,你更为关心的是 我的倔脾气,何时像空心菜一样变得细软 2011.8.26致妻子林霞 月亮传说 和江离《论月亮》 几千年了,人们都在望月 赞美它,说里面有个嫦娥 一个等待爱情的女人 人们忧郁了,或者高兴了 都喜欢给月亮一个说法,加一件衣裳 譬如李白的月亮 常用来思念故乡 其实他思念完了就把月亮扔到了窗外 人们却吟诵至今 现在好了,我们可以坐飞船去看看月亮 哦,月亮其实并不亮 黑乎乎的,到处都是石头,沙尘暴 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原来也是一个鬼地方 我们离开了月亮 不帀走一点尘埃 回到了喧嚣的地球 继续喝酒、争吵,做无神论者 有时候,我们还是会抬头看看夜空 月亮越发孤独了 给它戴上红领巾,也无动于衷 2011. 11.4 立春:将进酒 雨止,诸多人事消隐 包括奶粉,过多的利润 怀念与谈论也将变黄 雨后就是晴朗 尽管真正的春天遥远 虚弱的人,要多穿一点 仔细看脚下的路,爱身边的人 国家从不缺乏抱怨 和装甲车 立春了,江水尚未变暖 当我们翻阅报纸 别轻易流泪 立春日,大人物笑里藏刀 俗子们喝烈酒 花将重回枝头 你将有更深的爱 而天空神秘,无言 2012. 2.4 白乐桥之夜 冬夜,白乐桥鲜有路人 唯有几只草狗在叫唤着 以及晚间新闻里 法军正与马里反政府武装激战 你沉默着,也没有食欲 低头对着自己的大肚子 哼起了童谣 唉,作为乐观主义者 我依然不能消除你的不安 而让人欣慰的是 在太监消失了百年之后 劳教制度也有望废除了 夜深了,战争暂时停歇下来 狗也不叫了 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给你盖上毯子 去门外溜达 天空似乎亮了起来 连日的雾霭有散去的迹象 一些在附近餐厅工作的年轻人刚下班 追逐着,嬉戏着 我暗自赞美他们 并分享了他们的快乐 2013.1.16给孕中的妻子林霞 午后的降雪 午后的降雪 出乎气象台的预料 你正坐在小推车上 挥着手,朝人们致意 像一个民选女总统 在你的感染下 我和世界达成了和解 雪很小,有点脏 人们睁开昏沉的眼 怀念童年 那时的雪好大,好白 踩在上面,感觉踏实 很多年了,雪越来越稀薄 像人们的关系 习惯了沉默 也很少登门拜访了 这场午后的雪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感性的人还没有唱完一首歌 雪就化了 而你还是那么开心 真真,三十年后 当我成为一个老头子 当你从海外归来 一定会带来一场大雪 胡弦।胡弦诗选 I 2013. 12.9 梧桐政治学 梦之诗 造访 啜泣 2013. 6. 1 记一个冬天 他老了, 老屋 父亲一直在做家具。 36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63 人们在广场上自由嬉戏 你朝人群中的我挥着手 像一个民选女总统 刀子是个多年前的朋友, 对生活一直所要不多,比如, 只要别人身上一块模糊的伤疤。 又一个春天来到 大人告诉孩子 要有梦,有梦才幸福 唉,他们其实明白 如今,勤劳致富和成为老大的难度越来越大了 只有在梦中,人们纷纷跑向子午线 去追求幸福 对此,所有的神都无能为力 刀子的话里没有锋芒, “打搅打搅!”刀子离去时, 明亮的刃,投来一道抱歉的目光。 又匆忙飞去。 风从高高的云天外吹 要把多少小蟋蟀打造成钉子,才能修好那些旧 门窗? “砰”,北风紧,木匠叹息。 小莲穿着红袄从隔壁来,说传义哥,我迷眼了, 一直有人出生,带着新鲜的哭声; 一直有人攒钱,想把痛苦的心,从贫困的躯体 里赎出; 一直有人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把一堆木头 做成迎亲的花轿,还是打造一具棺木? __一次意外的造访, 刀子说,经过这里就顺便 来看看你。 2013.12.16给女儿真真 简介〉一 胡人,本名肖向云,1976年生,湖南衡阳人。2001年毕业于浙江大学中文系。野外 诗社社长。著有诗集《上升的火焰》、《欢喜地》,编有《民国诗论精选》,合编《野 外诗选》、《野外七人诗选〉〉、《浙大诗选》。现居杭州。 死去的亲人,灵魂变成了雪花。 在这轻飘飘的雪花中,我们的肉身更沉。 一直有人在唱戏,在雪地上踩下凌乱的脚 印 他在教弟子怎样甩袖、念白,和低低地啜泣。 我们一直在寻找幸福 可是幸福,不在新闻联播里 在梦里 屋瓦上压着厚厚的雪,母亲 坐在门内纳鞋底。 麻雀偶尔来院子里觅食, 那是些阳光很好的日子, 过来,带着 械树的苦涩气息。 那也是一个平静的冬天, 院墙上的枯藤长长的,仿佛可以长过人的一生。 时日缓慢,雪水嘀嗒,辛酸之物悄悄融化。 我在刘集镇教书,放寒假,闲逛,写诗。 年关将至。过罢年,小妹将出嫁,而在重庆打 一些人功成名就 却并不幸福 如同那被高高举起的画像 仔细一看,是遗像 或者,接近遗像 一从不感知疼痛,甚至, 没有耐心听完一声尖叫, 但它熟知我们粗枝大叶的生活。 曙光路上,六十余年 梧桐树粗壮,根深地下数十尺 卷起祖父们的遗骸 去向不明 梧桐叶掉落在头上 他们随手撞掉,挤上公交车 生怕迟到了一 多好的公民 祖国真对不起你们 如今,冬天风不来 雾霾锁城 人们蒙着脸赶路 对于梧桐叶的飘落 没有抒情的兴致 就连诗人也闭上了嘴 或者被跨省带走 只有小学生写作文 换来布告上的大红勾 工的弟弟 还没有回来。母亲 常常走到门楼下朝村口张望。 煤砰石路上,偶有从徐州开来的班车。每当烟 尘散尽 田野上的雪,似乎更白,也比原来更加寂静。 如果多站一会儿,远处,祖父母的坟便依稀可 见, ——他们去世多年,当时,已很少被提及。 过了曙光路,是延安路、解放路 也都是梧桐树 两面派的梧桐树 它们貌似强大 在雾霾中也惊慌了 大限将至 这是梧桐树的宿命 很多人并不关心 你给我吹吹。 我扭过头来,看见祖母在忙碌,墙上 又出现了新的裂纹。 小莲,那年我们七岁,你多像一个新娘子。 我吹出了你的泪水,和掉在你眼里的微小的疼。 那年,苦李子花开成了雪,祖父喘得厉害,西 墙下 他的棺木,刚刚刷上第二遍漆。 金箔 金箔躺在纸上,比纸还薄, 像被小心捧着的液体。 平静的箔面,轻吹一口气, 顷刻波翻浪涌,仿佛早已崩溃、破碎, 又被一次次重新藏好的东西。 锤子击打,据说须超过一万次, 让人拿不准,置换是在哪个时刻完成。 这是五月,金箔已形成。同时形成的 还有权杖、佛头、王的脸…… 长久的击打,并不曾使金子开口说话, 只是打出了更多的光。 — —它们在手指和额头闪烁, 没有阴影,无法被信仰吮吸。 空楼梯 静置太久,它迷失在 对自己的研究中。 ……一块块 把自己从深渊中搭上来。在某个 台阶,遇到遗忘中未被理解的东西,以及 潜伏的冲动…… — —它镇定地把自己放平。 吱嘎声-- 隐蔽的空隙产生语言,但不 解释什么。在灰尘奢侈的宁静中 折转身。 一答案并没有出现,它只是 在困惑中稍作 停顿,试着用一段忘掉另一段,或者 把自己重新丢回过去。 “在它连绵的阴影中不可能 有所发现。一阶与另一阶那么相像, 根本无法用来叙述生活。而且 它那么喜欢转折,使它一直无法完整地 看见自己。” 后来它显然意识到 自己必将在某个阶梯 消失,但仍拒绝作出改变。固执的片段 延续,并不断抽出新的知觉。 “……沿着自己走下去,仍是 陌生的,包括往事背面的光,以及 从茫然中递来的扶手。” 蝴蝶标本 ——敏感的触须; — —玻璃下的飞行。 如此悠长的 瞬间:仿佛刚刚开始的软甲、磷一 翅膀上的花纹,从未修改的预感。 内脏,更深的阴影。 ——飞吧, 在比江水和落日还要孤独的南方。 你背部的宁静, 正把现在变成未来。 她谈到某人,谈到 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活力。 她闭着眼。他忙碌。声音 从没关好的窗子进来:琴声、刹车声、风声 生活在声音里交织,樱花 颤动在麻醉剂般的香气里。 街边,有个电工抱着电线杆,像在交媾。 经过处理的电流被送往远方, 电影院里,忽明忽暗,荧幕上, 虚构的命运已经成为现实。 路 它受命成为一条路, 受命成为可以踏上去的现实。 它拉紧脊椎扣好肋骨因为人多,车重。 当大家都散了,它留在原地。 在最黑的夜里,它不敲任何人的门。 它是睡眠以外的部分, 它是穿越喧嚣的孤寂, 比阶级直,比尘埃低,比暴政宽,身上 印满愴妄的脚印。 当它受命去思考,蟋蟀开始歌唱。 它废弃时,万物才真正朝两侧分开,一半 不知所踪;另一半 伴随它的沉默并靠向 时间的尽头。 春风斩 河谷伸展。小学校的旗子 僻啪作响。 有座小寺,听说已走失在昨夜山中。 牛羊散落,树桩孤独, 石头里,住着永远无法返乡的人。 转经筒在转动,西部多么安静。仿佛 能听见地球轴心的吱嘎声。 风越来越大,万物变轻, 这漫游的风,带着鹰隼、沙砾、碎花瓣、 歌谣的住址和前程。 风吹着高原小镇的心。 春来急,屠夫在洗手,群山如经卷, 湖泊拖着磨亮的斧子。 蚂蚁 蚂蚁并不惊慌,只是匆忙。 当它匆匆前行,没人知道它想要什么, 当它拖动一块比它的身体 大出许多倍的食物时,你会觉察到 贪婪里,某种辛酸而顽固的东西。 有时成群结队的蚂蚁 会形成一条黑色小溪,细碎的脚爪上, 有大地波动的本性;而无数 正在触须上消逝的瞬间是时间 隐秘、变形的苦楚。如同它建在墙根上的巢穴, 同样不被注意,我拿不准 是否有无限正通过那里向黑暗中流去。 雨水烟坏过天花板,巢穴一直安然无恙。 风雨之夜,我读报、倾听,没有蚂蚁的消息, 但我知道, 我们都会爱惜自己的脚爪,就像爱惜 自己房子的入口,以及磨快牙齿。有次买家具, 我把床 拆成几段,好让它从房门安然通过。 另一次是拆迁,础石被撬掉了,我忽然想到蚁 穴,但, 所有的蚂蚁都已无影无踪。 偶尔,有刺疼从皮肤上传来,我的手 拍过去,一只小蚂蚁已化作灰尘…… — —我几乎不再懂得悲伤,但我知道什么是 蚂蚁的恐惧;所以, 看见细小的枯枝,我会想到庙宇中宏大的梁柱。 另外一些情景会稍有不同,比如 一只落单的蚂蚁爬上我的餐桌,在急行中仿佛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于是有了一瞬间的 静止。 在那耐人寻味的时刻,世界上 最细小的光线从我们中间穿过:它把 圆鼓鼓的小肚子, 柔软地,搁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上。 蝴蝶 颤抖的光线簇拥,蝴蝶 从一个深深的地方 浮向明亮的表面: ---■件古老、受罪的遗物, 穿过草丛、藤蔓、痉挛、 非理性……把折痕 一次次抛给空气,使其从茫然中 恢复思考的能力, 尤其是 翅膀上,繁密的花纹对抗 制造它的线条,有时 36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65 叠起身体,不动,像置身于一阵风 刚刚离去的时间中。 当它重新打开,里面是空的, 没有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是替不在场的事物 经过我们的蝴蝶,仿佛 已于回声之外的虚无中,获得了 另外的一生。 它不曾告别, 却能于不知不觉中归来。 它穿越往昔, 不曾对时间作出评判。 在所有的仇恨中, 它最接近无辜。 不复存在之物, 以之制造出 与任何结局无关的黑暗, 并维持其恒定。 工回 一堵墙出现,带着 黯淡的雨痕。几乎没有暖意。 它知道,它已在多数人视线之外。 让我记起,一个老家的人 也曾来这城里找我,到处打听我的住址。 (他年轻时的模样依稀浮现。) 而在遥远的地方,一堵墙 已不再被需要。拆了。必须 借助描述才能重新出现。 ……蔷薇繁密的触丝晃动,阴影下 墙伸展着,像一段冥想。 —它有了某种意识,提前 预感到了那回忆它的人 将会赋予它的风声和悲伤。 一终于摒弃了声音,它伫立在 对一个虚无世界的倾听中。 灯 一次是在谷底,他仰起头,深蓝的液体 在高处晃动,某种遗弃的生活如同 海底的石兽,时间,借助它们在呼吸。 “在这样的地方站得久了, 会长出腮的。”他有了恐惧…… 另一次是在山巅,几小块灯斑 像不明事物的胎记。他意识到, 所有的花瓣,都有扁平、不说话的身体。 —他在灯影里徘徊。有时, 走上黑暗中的楼梯,为了体验 严峻的切线边缘,某种激荡、 永远不可能被完成的旋律。 “光高于所有悬空的东西。”他发现, 恋人们接吻时,身体是半透明的。而且, 群山如果再亮些,真的会变成水母;但 沉浸在黑暗中,也有不可捉摸的愉悦。 群星灿烂。这已是隔世的 另一天,不必要再证明什么是永恒。一盏 熄灭的灯也是那留下的灯,疲倦的光线 在最后一瞬抓住的东西,藏着 必须为之活下去的秘密。 散步 —星空是种陌生的慢。 据说,对面山下的断腿人,曾抱着石头哭泣。 当他散步,他感到前面也有个人在散步,用的 不是脚,是曳地的长服。 “如果在黑暗中走得久了,就不再有声音。” 昨天,病重的亲戚打来电话,他听到强抑的哽 咽…… “在垂危者那里,等待是种最急迫的慢。” 这样想着,他继续散步,觉察到 一些黑影飞快地越过他,赶往他不知道的远方。 进山数日,他见过捉雨点的人、嗜睡的人。 “用方言交谈,其中的路径、墓穴,都是隐秘的。” 他在这中间散步,寻找平衡时,能同时感受到 被星星小心控制的重力,以及 草的惊疑,和突然失去方向的风。 暂时停下来,打转,感受着 沉默的群体在相遇时释放的平静,以及 其中的隐身术,岩石面相里 经由拖曳才会出现的表情。 当它重新开始,变亮,变得像一段 失而复得的空白。 拐过一个弯时,对古老的音乐史 有所悟,并试图作出修正。 ——但已来不及了,像与我们的身体 终将断开的命运,它蓦然跌落,被一串 翻滚的高音挟持,去深渊中 寻找丢失已久的喉结。 裂纹 细长,且不再加长, 因为已够了。 一突然流血的手指, 认岀了反对触摸的事物。 你听见呻吟。 听见抑制住颤抖的躯体。 —它没声带, 却更具说服力。 它自身无痛感, 也没有愧疚; 枭 它蹲在树顶上,不动, 只作天下无事。 当它鸣叫,远方, 小镇上走着出席葬礼的人。 它飞下,无声地滑入 意义稀薄的空间。 一没有记忆, 却收集我们认为死亡后 36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溪瀑 每次抬头,山 都会变得更高一些,仿佛 新的秩序在诞生、形成。 对于前程它不作预测,因为远方的 某个低处已控制了所有高处。 经过一个深潭,它变慢,甚至 洗水 山向西倾,河道向东。 流水,带着风的节奏和呼吸。 当它掉头向北,断崖和冷杉一路追随。 什么才是最高的愿望?从碌曲到卓尼,牧羊人 怀抱着鞭子。一个莽汉手持铁锤, 从青石和花岗岩中捉拿火星。 在茶埠,闻钟声,看念经人安详地从街上走过, 河水 在他袈裟的晃动中放慢了速度。 是的,流水奔一程,就会有一段新的生活。 河边,塞子下的老虎正弃恶从善,雕琢中的 少女, 即将学习怎样把人世拥抱。 而在山中,巨石无数,这些古老事物的遗体 傲慢而坚硬。 是的,流水一直在冲撞、摆脱,诞生。它的 每一次折曲,都是与暴力的邂逅。 粒粒细沙,在替庞大之物打磨着灵魂。 简介>---------------------------------------- 胡弦(1966—),江苏徐州人,现居南京。著有诗集《十年灯》(2006)、《阵雨》 (2010) 0曾获“新世纪十佳青年诗人”称号。 367 369 我设想其中的细枝末叶——黑袍,十字架, 每天的祈祷仪式,一日三餐…… 当然,更可能的情况是,像伯朗蒂的父亲那样 贫穷,简单,热爱上帝,养育三个女儿…… 对我已经足够 对甜的热爱 让我一次次拒绝了手边的糖匙 柳向阳|柳向阳诗选 读茨威格的蒙田 昨夜读茨威格的蒙田,书中说 蒙田知道我那个时代完全可能发生 古罗马的帝王们统治下发生的 那些暴行。 这居然让我有几分惊喜。 让我想起十多年前 一次夜深时读王勃的《滕王阁序》 突然间的感动泪流。 今天我才清醒地意识到我有幸 亲眼看到他们说的那些暴行 正在身边发生。我说:我辈之责任 千年不易。 2013 驻马店高铁站,上午九点 站台上的菊花开得多么妖焼 浓密的阳光燃烧着它们黄金的大花朵 弯曲的花瓣如波浪层层覆盖 不经意间看到花瓣下藏着一只蜜蜂 尚未睡醒的样子 这个国家在牛叉的大道上一日千里 秋天了 仍然 十余个乘客在排队等车到来 36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一对四十来岁的男女,亲密得不像夫妻 或许只有我无所事事,不慌不忙 想着从这里乘车到广东 再从广东到广西 2012 罗马诗章 1 在罗马,许愿池边上 拥挤的人群中,我反复思索 爱情为何。或者说,如何爱上别人。 比如,让我爱上赫本,如果我也能够 生活在那部电影之中,就像此刻,我偶然到达 罗马。 所以,最终的结论,必然地,是 虚构自己,虚构生活。 2 从翡冷翠到罗马,一朵白云 二百八十里路,始终跟随着我。 无论是山,是海,是树木,还是高速路边的挡板, 附近的房屋和人家,全都转瞬而去, 只有一朵白云,飘荡在天边,伸手不可及 3 在梵蒂冈,我设想 我也是一名神职人员,度过一生 在罗马,在梵蒂冈,甚至在君士坦丁堡,在科隆, 4 在梵帝冈大教堂,高耸的拱顶下面 阳光明媚,光亮柔和,无边的壁画熠熠生辉 一瞬间让我心醉神迷—— 那时上帝的召唤,仿佛我面对我爱过的女 人-- 而我知道,当初 米开朗琪罗曾经趴在手脚架上,整整三年 而我知道,不幸的根源在于我是一个异乡人 生于一片不信神的土地 我无限热爱的苹果粥 让我温暖、知足 “孩子,少往粥里加糖 那种甜——有些不真实” 2010 2011 这些年,生命疼痛 这些年,生命疼痛,点缀着 一星半点的快乐。你淡淡地说 “这日子 不用过得太含蓄。” 一位朋友如是说 但我怀抱巨石,行走水中, 也许沉没,也许完蛋,但终不至于 随波逐流。望着这点残诗剩篇 不知是何年 “仿佛疼痛,的确疼痛 吐出一行异国的诗句 ”嘴边 2011 苹果粥 这香气四溢的苹果粥 让我欣喜不已一一 白米、苹果和清水的交融 像你的睡眠抱着我的梦 我终于明白:一只苹果里的糖 上蔡回忆录 他细致地搓洗身上的尘垢,许多年前 在上蔡一间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 那时一个老人,瘦小,似乎一身宽松的皱纹 走过来对他说:“孩子,你太过认真! 尘垢也是父母所生,哪怕你搓到流血 还不照样有尘垢!其实我们吃的粮食 还不就是来自泥土!再变成尘垢。 孩子,这件事你要适可而止!” 2009 山中小城 厚厚的绿,正游移不定,从山上 泉涌,高涨,四下里弥漫,波及你的窗边 像刚刚醒来的海,还散发着几分昨夜的 夏日的醉意 山的对面 还是山。你转过身来。绿。你的手 伸在窗外。许多年过去 一条小河,划开两山之间的狭长平地 在你的窗下流淌一一多像我们的女儿 在黎明前酣睡 小河两侧,街道略微倾斜,青石板 多么光滑 有人等车。一个人,望向小河 年迈的母亲哟 我削橙子 370 噢,天刚亮。乘着黎明的熹光,我看见她,整 个人 在大山的阴影里,在 她自身的阴影里 太阳升高,阴影开始下沉,凝重, 她清秀的脸庞如芙蓉从水中升起 渐渐清晰,太阳的金边在她脖颈处汇集, 那是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略带火红 她的长裙,在清晨的山风里 飘动,在阳光里 洁白 一辆中巴车轰隆而来。不知什么时候 那儿已经站了许多等待的人 有人孤独地上车,有人嘱咐再三,有人站在车 门边, 不急不慢 (噢,要离开的人并没有很多,你指点着: 个?八个?) 他们的身后,依着山脚,那些建筑物 仿佛巨大的漏斗,虹吸管 插入小城的宁静。此刻,闭着门 ——但如果他们张开大嘴 几乎能把背后的大山吞下 一辆白色警车驶过,没有声音 不远处,应该有海,因为,你说一一 你伸出手掌,海的电波 分明在你的指尖上略过,一瞬间 像蜜蜂的蛰痛 2007 爱之诗 你看我有许多伤痛 在黑暗中 你说:所以你爱我,所以我爱你 但你不知道我还有许多伤痛 所以我还爱许多人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在许多世纪的书页上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71 在每个恍然的瞬间 爱上一个个明媚或阴郁的面孔 一闪而过 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 不知道他们怀着怎样的伤痛 2009 早生华发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早生华发 皱纹渐深,想起四十将到,五十还远 这人生抵达中途,他心中盘算 终点是七十,还是八十?总之大抵如此 七 三十四十而无艺,则无艺矣 (语出《曾子・立事篇》:“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 则无艺矣。”) 他自言自语—— 大势已去,要及早做好准备 他继续盘算:剩下的时间只是 如何淡出,淡出,直到被人完全忘记 2009 想一想我和他们 “因为你总想看得更仔细,更清晰,这世界就 开始破碎” “但橙子花,本来就是爱情的证物” 想一想我和他们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 李白、李商隐、杜牧、韦庄,还有苏东 坡…… 他们送别,宴饮,提笔就在墙上写诗 他们像仙人一样飘飞过这片青山绿水 我却埋头于办公室,白纸黑字,还有碎纸机 眼看着他们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2007 橙子花开 血橙:金黄,血红 一你突然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闭上眼睛,让你 站得离我更近一些,让我的眼睛 更适应一些,看你 更清晰一些 “过几天橙子花就要开了” 你说-- 一瞬间,我看到无边的橙子花 在你的脸庞上飞舞一一 多么遥远 “橙子花就要开了,相见还会远吗? ” 你的嘴角流溢着橙子花的蜜意 那时,在无数的橙子花之间,你的面容 渐渐淹没,淡出。所以,那一刻 我难以相信橙子花 美丽的预示 "你看,这世界本来就是一个橙子 “ 我剪开金黄的橙子皮,铺开 一幅世界地图 是否 爱情孕育了世界,而世界,最终变得破碎 正像我们的爱与分离? 2007 情景对话:母亲 “洗脸的手巾 也要经常清洗” 又一次语速缓慢 自言自语一一 越来越经常地思念 她的遥远的母亲一 总是 一言半语。总是,仿佛 孩子们在他的英语课堂上进行的一次次 情境对话练习 “注意口形!” 仿佛 她们两人正面对面,坐在两只小矮凳上 悄声细语 时间静止 仿佛 她的母亲并没有在她五岁的时候 嫁到九里外的另一个村庄 仿佛,她的童年也拥有 她为我们所聚拢的 幸福,就像 我们为自己的女儿 祈祷的幸福 一样:任何时候都可以 伸出手 摩拳 都可以 重新播放 而不是仅仅完美地依赖于 想象 “妈妈,妈妈,为什么 妈妈还有妈妈? ” ——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的提问 她从幼儿园带回的思考题 他也不能回答;那时他凝视着他的 母亲:她独自一人,在 一场对话之中 她低低地坐着 长久地坐着,在小矮凳上:一个小木凳,没有 黄色的漆,没有上过漆;略微发黑 与他们的红沙发相隔 一层玻璃 大: 他回想他曾经 需要虚构——镜头摇 近,摇 远。画面颤抖:那 是什么时候?多么虚无 三十年前?多么遥远 四十年前?多么虚无 他想哭喊——为 无边的虚无。他差一点就要 大声哭出来:双臂伸出 奋不顾身地,像 一个孩子。只是 不能。因为虚无。无边的虚无-- 你能哭出声吗?为 一层玻璃:他 听不见,他看得见 他的母亲:她正说着什么;略微抬头 等着回答。他理解母亲一直 轻声轻语,讲话不多一一想来 即使童年,即使交谈时 也是这样 他看见:幸福的光泽,那时 在她的深深的皱纹里 荡漾 隔着玻璃的母亲哟。他闭上眼睛。他 将脸贴上那层玻璃:他想接近 那场对话。他 闭上眼睛:他听不见 他看得见 她正说着什么 他的嘴唇也缓慢歙动—— 还是那句话吗?他迟疑 喃喃学语 “即使不是植树节 你们也要种树” 他迟疑。想起 一位他热爱的诗人,这样写到母亲—— “假如现在的我,而不是儿时的我,来到 那个地方,躺在 那个地方,在那个时辰听到 那声召唤,我会不会 站起来, 去? ” 2005 简介>------------------------------------ 柳向阳,曾用笔名“君水”,1970年生,河南上蔡人,毕业于上海财经大学国际贸 易专业。有诗歌、散文及诗歌翻译、研究论文见于《花城》、《诗刊》、《诗歌月刊》、 《译林》、《世界文学》、《外国文学研究》等。有译诗集《拒绝天堂》、《露易丝・格 丽克诗选》。 37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L 泉子泉子诗选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这个七十来斤仿佛装着枯枝的皮袋子 是那个魁伟的一百六十斤的身体的延续吗 这个嘴角上挂满口水,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的名 字的人 是那个睿智、果断的中年人的延续吗 这个任由女医生扒光他的裤子 在他的生殖器上更换导尿管而面无表情的人 (哦,他那未成年,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 儿正站在他的对面) 是那个视尊严如生命的男人的延续吗 不,我宁愿相信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甚至,我宁愿看到的是一个被车轮碾成的肉 团 是的,我依然相信生命短暂,而灵魂不死 那么,此刻他的灵魂一定在俯视他曾经 甚至在此刻依然归在他名下的丑陋的肉身 他是否有着与我相同的愤怒与绝望 或者,他正在尝试着去理解 这里有着神的不为我们所知的苦心 2005 而在最初的那些时间里,我一次次用在大街小 巷的暴走 来平息身体深处的饥渴。 那被火追逐,却无路可逃。 记得有一次,我用了整整一个夜晚从城东穿过 整个杭州城 到达了城西一处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然后踩 着曙光返回。 这是一段并不遥远,但又何其漫长的时光。 2006 直到有一天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以为爱情会永恒 就像,我曾以为我能永远年轻一样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把清晨树丛深处一声雀 鸟的啼鸣 与一群乌鸦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的低低而倾斜 的弧线 作为一种永恒的形式 随后的,那些否定与新生,那些由孤独与欢愉 编织而成的时光是漫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们试着,并终于理解了 爱并非作为一种情欲,甚至并非作为你与单个 事物的连接与束缚 而是对至真至美的那永恒的激情与热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 清晨树丛中一声雀鸟的啼鸣与一对对黑色的翅 记忆 To 373 第一次作爱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这是相对于 一个人的青春而言的。 第一次通过手来抚慰自己的身体也是在很晚 2013 2010 我们继续活着 雾越来越浓密 2013 2011 在春天 柚子 2013 2013 刹那间的事 凝固的舞者 2010 2014 凝望 秘密 2003 光秃而遒劲的树,是一个个凝固的舞者。 它们在等待一缕将它们重新唤醒的春风。 一颗露珠的聚与散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一生一大半的人来 在春天,那慢慢鼓胀开来的山丘,多么像一个 个漫溢的池塘。 它们在同一根疯狂的鞭子的抽打下,幻化为你、 我耳闻目睹的尘世。 与炫目, 是刹那间的事。 膀在天空中留下的那些光滑而破碎的圆弧 都是真理从那空无中发出的召唤 雾越来越浓密了 宝石山顶那如中指般刺向天空的尖塔已经完全 消失 只有山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 只有这时,我才发现又一个春天已住进了那将 轻柔的枝条伸到我的窗前的柳树里 我才发现春天已经住进了那些红色的、紫色的 以及黄色的花瓣中 只有这时,那群雀鸟才从一阵气流中获得力量 就像我在童年时,听父亲讲述的故事中 一张白纸剪裁成的鸟,被谁的嘴巴吹了口气 便在湖面上,在一棵柳树与另一棵柳树之间穿 梭 有时,因为翅膀的拍打过于用力 而冲出了视线,然后又折返 如果雾再浓密一些 如果雾能从夜那里获得启示与力量 并将白色的边界推向我的眼睛 我又会获得什么新的发现? 当我说出,并写下“孤独”,并不意味着我真 的看见了什么 星辰们裹挟着远古的光芒 先人的眼睛像极了黑色的宝石,深陷在黑色的 眼眶中 他们一言不发 并没有说出我们所期待的启示或箴言 停泊在岸边的游轮割断了你与保俶塔之间相互 间持久的凝望 保俶塔依然完整地矗立着吗?在油轮的另一侧 但这样的疑问并没有生成一种真正的忧虑 你的信心显然来自于那漫长的三十七年所凝固 的人生经验 以及对那刚刚逝去的千年的想象 37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75 而记忆在多大程度作为一种想象的结果与呈 现? 或许,终将有一天,人们会忘记这样一个砖石 的堆砌之物 就像宝石山上千年之中那么多曾经生长与消失 了的花、草与树木 当游轮在一群新的游客的驱赶下,重新驶入那 乍起的雾霭的深处 你同样可以把雾霭比做一艘乳白色的游轮 而那所有来自时间的馈赠都同样在生成一种新 的遮蔽 是的,没有水,没有山,没有山顶瘦尖的建筑, 也没有那仿佛无尽的生生与灭灭 当雾霭渐渐消散,远处的山渐渐显现出一艘黛 青色油轮的轮廓 那瘦尖的塔身仿佛是一根收拢起风帆的桅杆 而一次凝望真的能换得一次新的驱驰吗?你微 笑,但不置一词 母亲从记忆中为我偷来了柚子 在邻村的山坡上,她用砍柴的刀 切割着柚子金黄色的皮 辛辣的汁液,溅在了母亲的脸颊上的汗珠里 溅落在我仰着的眼眶 我的眼泪与母亲的汗水一同消失在焦黄的泥土中 随后的时光是纯粹而甜蜜的 偷窃的羞耻并未抵达我们 我坐在母亲的左侧,捧着半个刚刚被她那双沾 满泥土的手掰开的柚子 它的另一半捧在哥哥那双纤细而苍白的手中 哦,那时 他还没有走入那消失者的行列 母亲坐在我们中间,手中握着刀子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们,并把笑容噫在了眼眶 多年之后 多年之后,你一定会怀想 这片离工作单位一百米开外的 人迹罕至的小树林。 多年之后,当你怀想起 一段青翠得让人心碎的时光 并因此而落泪。 你同样是在为那些曾经与你一同生长 与凋零的树叶, 那些用一次次的开与闭来向你道出 时间深处之寂静的花朵, 那一次次在你体内用飞与止丈量着 天空与大地共同的边界的鸟儿, 你同样在为一次次将花瓣撒满天空的蝴蝶, 为那一次次将你生命中的寂寞 推向一个季节,或许是所有季节之顶点的知了, 你同样是在为你自己, 当你重新化作了一颗晶莹的露珠, 当你从无数的草尖上滑落。 说, 一只蜉蟒的生与死是刹那间的事, 一朵花的开与败是刹那间的事, 一片山坡,一片树丛的荣与枯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 来说, 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交替往复是刹那间的事, 一个家族的盛衰消长是刹那间的事, 万物的生生与灭灭是刹那间的事, 尘世的孤独与寂寞,悲伤与欢愉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 来说, 佛陀因一种寂静与幽暗,而不得不忍受的喧哗 在一轮轮地砍伐后, 从那片满目疮痍的山坡上, 站立起了越来越多背负着白色圆圈的树木。 那以白色粉末在树干上喷绘出的一个个不规则 的圆, 它们是作为一种怎样的标识而出现? 而树林的深处, 我看到了另一些依然站着,或被砍伐后堆磊起 来的树木, 它们身体上,那用鲜红的油漆喷刷出的 一个个刺目的叉, 作为一种已然,或即将发生的杀戮的标识, 哦,那在我们四周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的白色的圈圈, 那些幸存者,它们在这一刻的幸存是否是值得 庆幸的? 就像我们继续活着, 就像我们因人世在这一刻的完好无损而暗自庆 幸着。 当她把“O”念成“a”,紧接着又念成“e”之后, 全班的小伙伴们哄堂大笑起来。 她说,“那声音就像雷电的轰鸣, 我担心会把我的耳朵震聋。” 在一年级下学期开学第二周的一个夜晚, 入睡前, 377 点点把她上学期在课堂上一直羞于举手的原因 作为一个秘密告诉我们时, 我和阿朱都流下了眼泪。 黑暗中,她很快又以一种轻快的声音说, “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 我还很小很小时的事了。” 2014 雾中划桨 在雾中划桨的人,他们并没能撕开浓雾。 他们一次次把手臂伸出身体之外。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满载着雾, 他们的身体也是雾做的。 他们的脸是雾,他们的眼睛是雾, 他们的心何曾不是白茫茫的。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一次次将白色的枯骨举过头顶, 又一次次探向水之深处。 2014 莫名的惊悚 曹 屈原是我心中的英雄, 杜甫是我心中的英雄,东坡居土、倪云林、 雪芹是我心中的英雄, 黄宾虹是我心中的英雄,但丁是我心中的英雄, 荷马是我心中的英雄, 默罕默德是我心中的英雄,耶稣是我心中的英 雄,释迦牟尼是我心中的英雄, 简介>-------------------------------------- 泉子,男,1973年10月出生,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 分享的时辰》、《拾遗集》、《杂事诗》,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雨 淋墙头月移壁》,曾获刘丽安诗歌奖等,现居杭州。 37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孔丘是我心中的英雄,庄周是我心中的英雄, 那在未知中,永远无法完成的你,会成为另一 个英雄吗? 哦,你依然无法说出这颤栗,这莫名的惊悚! 2014 一个时代的真诚 >施施然 当我远远地望见 一辆辆车子缓缓驶过薄暮中的西冷桥时, 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如果我是一名画家, 我会用几匹瘦马 来代替这些缓缓移动着的方形金属物吗? 或许,正是这样的诱惑带来的困扰与抉择, 测试着一个眺望者,抑或一个时代的真诚。 2014 最新的词 一颗敏锐而勇敢的心,一定有足够的力量说出 质疑, 而无论任何时代。 这种质疑指向的是尘世中万物那共同的局限性, 并以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幻象绵延成一个又一个 时代。 而在今天,这幻象由高度的商品化所标识。 或者说,商品化对人性的侵蚀不过是同一个怪物 在我们这个时代重获的,一个最新的词。 2014 针灸记 祖传的私人诊所。老中医 手法有度,加重着白炽管灯下的阴影和 我脖颈的钝痛。沿着穴位,将银针 发丝一般,但更尖利 一根,一根,刺入我的项背,捻转、 提插,引发金属般的酸胀。但不见鲜血溢出 我紧闭双唇。回想起幼年时 冬夜,父亲用铁锤敲打小木床上的铁钉 以使床更结实。我在即将做好的小巢 和散落一地的钉子间,愉快地跑跳 我想象当我躺在这崭新的,铺着蝴蝶床单的 属于我的小木床上,梦,也必将前所未有的 新鲜 和独立。就像父亲此时坚实的背影。 可是突然,我被脚下的碎木条绊倒,猝不及防 身体像落叶飘下,小手扑向尖利的钉子 钻心的痛楚后,热乎乎的血,带着铁的腥味 从虎口喷涌而出,粘稠,惊心的红。 父亲顾不上多说什么,他用厚实的军用毛毯 从头到脚将我裹起,扛在肩背上,冲向 无边的夜色。我咿呀地哭着 反抗着人生给予我的第一次创痛。路灯 在寂静的星空下颤抖,昏黄的光晕。 我倾听父亲疾走的步伐 倾听他的一言不发,和一颗心因疼痛和自责 而碎裂的声音。 这使我安定。在很长时间里,不, 直到现在,它萦绕在我耳边,陪伴在 命运给予我突如其来的伤痛的时候。有力,温 暖。 近一个月,当银针在我体内捻转、提插 我已习惯如水般沉静。纵使 生活以猛然一击的方式,在我身体上留下破绽 它愈是凶残 我收获的,愈是健康,以及新生的力量。 饮酒记 他们叫她“骚货”。仿佛她 是杭州西湖边成荫的垂柳。 她淡淡地笑起来:“与你们 匍匐在地面的叫嚣相比,我拘谨如村妇。 高贵似女王。” 的确,整个世界都在被人类误读 这,又算得了什么。想到 当他们读到这行诗,必将更加狂躁地蹦跳 她禁不住又笑起来。她顺手将手中的 葡萄酒,换成威士忌。哦,这感觉 多么奇妙,仿佛身体里 有某种慢,被奇特地置换出来。 她沿着同伴的手指,望向落地窗外 金黄的圆月像时间写下的诗,在今夜 同时印上亿万仰慕者的双瞳。 她端起玻璃杯,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她像圆月一样清醒。但世界东倒西歪 仿佛大地在摇晃。 饮茶记 这个初秋像个欲火焚身的妇人 ■讎 N J 电力;為 高热不退。躺在大地的床上。 隔着两层窗玻璃,她能听到空气 微弱的喘息。”一切都乱了,世界 仿佛被注射了过量的激素。” 她端起白瓷茶杯,上面印着烟紫的印度玫瑰 太平猴魁苍绿的叶片 此时正在碧质清汤中舒展。她轻啜了一口 微甘的余味,暂时消解了她的火气 但同时,她感到了一阵孤独 她想诅咒眼前这个精神的乱世。是的 没有人能说出她内心的愤怒 2013年8月17日。墙上的日历穿越时间碎片 翻到了二十一世纪。而人们的思维 还活在历史的体内,戴着文革时代的 红袖章。她又轻啜了一口 茶色开始转浓。这些年,她一路走来,看繁花 和罂粟同开。她啜饮美,将恶像茶叶的残渣 沥去 雄心勃勃,渴望万物静好。而今 透过迷失的外部世界,她逐渐看清 宁静,只和眼前的茶水温度相关。 她立起身,把额前发丝抚到耳后,再一次 为杯中续上滚烫的清水。窗外,视线以外的山 那边 一缕橘色的光,铺过来,洒向平原 她知道,夜晚就要来临。 秋天记 当夏季闭拢,秋天开始张开 巨型的透明口袋,试图将 万物都装进去,换成金子的颜色。 对此,我已习以为常。依傍着 黄昏温柔的手臂,在花园里 散步,成为我最新的习惯。 平原的风刮过来陪伴我 正如此时 它环绕在我发梢上 和云杉、银杏的气息相仿。 但我无法耽于美。黄金的假面后 我看到的常是,人骨的白。 一位年轻妈妈从我身边的鹅卵石径上 急急走过,爱的眼神惊恐, 37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不知,当秋天被剜去双目 天空降下的雪,是否如我此时 猎猎燃烧? 而大地凋零之际,谁又能 将时代的遗体带走。 清洗记 丝绸是封建主义的肌肤 不信任工业粗糙的手指 所以我正在 晨起悦耳的鸟鸣中清洗 为我赢得过“保守”奖章的 旗袍。“这世界还不算太坏” 我愉快地将衣物投进水中。泡沫 轻松带走藏匿的部分。沥过清水,拧干 用手指捏紧领口,抻平,一寸一寸 直到下摆。很快 衣服又光洁如新。 这是母亲教授的方法。生命中 有些遥远的事物已沉入真实生活 和精神的深处,不着痕迹, 与肉体融为一体。但当你 走出窗外翻飞的燕子 和蝉鸣。走过乡野炊烟,城市呼吸着大海的蓝 当夜色围拢黑色斗篷,晨光自地平线 振动它白色的翅膀,日子挨着日子, 困窘爬上心灵的额头,某些细节 像元神聚集,引领你清洗 污渍。或众多的伤害。 批判记 在建国60年没有战事的国度,建议你 加入批判者的队伍 批判星星,指责它不复魏晋的皎洁 批判制度,把独裁者推下神坛 碎片用来装饰你的前胸 批判李白,揭露他隐匿的功利心 批判杜甫,杜甫居然很忙 如果你碰巧还是位品性高洁的诗人,更要 加大批判的力度(关键时候 别忘穿上马甲)一一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最好来一次世界大战 最好把他们一个一个清算, 推翻,像砸日系车一样 全部砸烂 并非觊觎权位 并非觊觎名利 并非趁火打劫 一切只为真理 一些人在睡梦中哭泣 一些人在睡梦中笑醒 权柄永远握在政客和流氓者的手中 真理,永远都没有变 唯有黑暗使众生平等 我常常羞于说出一些事物,比如 一个神秘的梦境。或某个词汇 当我看到一个鼠目寸光的人在大面积地 解构一个伟人的时候 我背负的羞愧,压弯了我的腰身 因为疼痛,才感觉到生命的存在 而快乐是轻的,风一吹就散了 在我的时代,白昼有多少明亮与喧嚣 它的尸体就有多少黑暗与寂静 当白昼像巨大的追光显露出万千面具 唯有黑暗使肉体中的灵魂溢出 春日 风是突然停下的。香气隐隐从窗外飘进来 纤细如敏感的神经。”一定是蔷薇 从静止的叶片下发出的”。她披上揉皱了的晨衣 下床,为自己泡柠檬茶。这些年 他持续保持着对她身体的迷恋,说不清是 甜蜜,还是额外的负担。就像她常常拿不准 新写出的,究竟是一首好诗, 还是烂诗。她推开窗,向楼下空地撒下一把米 给等候在法桐上叽叽喳喳的小鸟。这种伟岸的 树曾 林立在数不清的街道两旁,被她认为是这座城 惟一的优点 但现在,越来越少,因此她怀疑 政府与树贩子有着某种勾结但立即被家人制 止: “这不可能”。关上窗,有电话打进来,是诗人。 她告诉他:“很高兴没在海子的诗歌朗诵会上 看见你的身影,因此 你仍然是大师”。但大师在听说“又出事了” 的时候声音明显高了 2度:“在哪?在哪? ” 这使她在心中把他的位置又微微作了调整。 挂掉电话,她重新回到床上。她的每一天 都像在虚度,而她试图从中找到无穷的诗意。 现在,她脱下晨衣,思忖着这一首该如何开始。 世相 '’时间才是最大的未知数 它试探出生命和友情的强度。” “一些人如果不在此时散去,那必定 在其他时候散去。” “在我生活的地方, 开凯迪拉克的男人和 在街头卖鲜肉包的贫穷妇女, 他们都有着引以为荣的经验。” “如果,你质疑他们欢笑的面具下 深藏着未经稀释的痛苦,那一定是 缘于你的苛求。” “你的生活和事业已足够好。”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 “边争吵边喝下大杯的咖啡 是为了证实,我曾在这残酷的世界 自由而傲慢地活着。” “我们在争吵中睡去,又在睡眠中 梦见争吵,仿佛从未睡着。” “可当醒来后,我们面色红润,清晨在窗外 展开了新一天的嫩芽,而凯迪拉克和鲜肉包男 女们 正作岀欢笑的样子。” 清明 枕着春夜酥软的胸膛,细雨坠落 闪着四月的光泽。窗外,三只未名的小鸟 379 鸣叫着飞向五七干校后的土路。这一天 那些行走在地底的人 那些栖身在树根下缄默不语的人 将重新站立起来。他们通体碧绿,粉红,金黄 他们跃上枝头,屋檐,群山之巅。哦 这是一场多么声势浩大的呼喊 如果有人唤我乳名,我将应答,并喜极而泣 将现出真身。而路边的桃枝 在微微的颤动中,认出前世的模样 人类必将死于内江 在互联网时代 迅疾地传播的思想 不是真正的思想 大自然从不发表演说 它的报复言之不预 而纵观人类历史 就是后代革祖先们的命 就是无产者与统治者 野蛮地互换身份 的过程 对外星球的掠夺也是 我悲伤 我悲伤,是因为人生之路走了近半才知晓 尽头是死亡。 我悲伤父母离开我,在我懂得反哺之前,懂得 将养育爱子之爱 分一半给父母之后。我悲伤我生下孩子,迎接 他的其实 是一天一天,走向死亡。我悲伤。 我悲伤我纵是极尽诗情画意,也不能阻止粗粉 的雾霾进入亲人的肺腑 就像错判,冤狱,政治,黑幕,奸杀,强拆空 气一般 围绕着众生短暂的一生。我悲伤。 城£ J 炭马I炭马诗选 立春记 我们在生命的长度上刻下记号 以心算来回忆。这一天 所有的英气初发都找到了源头 一个心怀故国的人,在柏林禅寺焚香 而归,行驶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公路上 车窗外,丁香湖面的冰层 正在不为人知的消解。淤泥中的魂灵 在落日的轻抚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久后 返青的麦田将长高一寸。阴影中林立的楼宇 一个人的寺院 黄昏与大海如此接近。云幕低垂 闪电将天地缝合 天乐在海浪白色的键盘上 弹奏。琉璃瓦的 金光点燃了整座寺院的寂静 夕阳照亮了佛像。烛泪在芭蕉的气味中 缓缓滴落 穿过空气升起了幽远的梵音 殿堂空旷。尘世随海水退去 我在其中。仿佛置身西天的幻境 在海边的寺院,我心灵的壁垒轰然倒塌 众神无声地立满我身后 简介>-----------------------------------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著有诗画集《走在民国的街道上》、诗集《青衣记》、.《柿 子树》、《诗书画:施施然作品选〉〉等,《海风》杂志特邀副主编。国画作品多次入 选国际国内画展并被收藏。 我想叫上我 我想叫上我 到夜晚的大街走走 白天,我们各忙各的 这暗蓝无为的晚上 总算有时间和我 碰个面 去哪里都无所谓 就这样一路走着 走在路灯明确的眼睛里 我们的影子摇摆不定 路上有没有人都不要紧 他们只和他们自己有关 我和我一路无语 或许这样才能更清楚地感到彼此 走得累了 就找一个地方坐下 喝点东西 直喝到灯烛酒残 我们醉心于每一滴 原味的记忆 直到忘记了彼此 好在出门的时候 我还是跟了上来 我和我就这样摇摇晃晃 继续走着 一前一后 好像谁也不认识谁 直到我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没有说出感谢 因为我们几乎同时发现彼此 眼中的泪水 幻景 夜晚的窗玻璃上 我看到自己 和一树好看的桃花 挨得很近 这简直妙极了 下午,我也曾站在这窗前 凝望花枝 我以为面对黑夜 我将什么也看不清 带孩子去听一场交响乐 下雨天,带孩子去听一场交响乐 坐到几百人中间 乖乖闭嘴,交出耳朵 女儿叽叽喳喳的故事也揪下了暂停键 尽管我还搞不懂拉威尔的国籍 也不清楚G大调是怎么回事 但在这间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大屋子里 我还是保持住了 一个成年人的体面 和几百人一起屏息聆听 知道了乐章间不能鼓掌 还几次压制住了女儿发言的企图 有一瞬间,我似乎进入了乐曲的意境 一曲终了,长时间地加入集体的掌声 38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3, 382 383 为 戛負鵡点 老实说,并非乐曲让我激动 来这里是为培养孩子的兴趣 对很多事,包括交响乐,我早已认定 自己是一片无须灌溉的土地 我并不关心周边有多少人真正理解 这些音乐 至少,坐在他们中间 我也有两小时的安静 原本要浪费的话语被节省下来了 制造 在所有的造物中 不知道,人是不是上帝 最满意 或者最不满意的作品 他们多么调皮 制造出弥天的雾霾 像孩子把房间弄得一团糟 他们又那么聪明 制造出防护口罩 他们那么爱动脑筋 迟早会制造出 隐藏在鼻孔里的微型口罩 或者植入肺叶的防护芯片 这样他们就可以放心地谈话,接吻 生活如常 流萤 女儿从下午的一则童话里 扭头问我,什么是流萤 我从一页新闻里抬头,给出了解释 萤火虫在黑夜里飞 就像水在流动 女儿说萤火虫应该像火,不能像水 我向她解释比喻这回事 比如你的脸红得像苹果 但不等于你的脸就是红苹果 女儿说,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流萤 我突然醒悟,女儿从未见过萤火虫 流萤这样一些美丽的词语 只不过是她阅读中找到的精美标本 而只有流萤能给她答案 我答应,等到夏天的晚上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带她回乡下爷爷家去看真正的流萤 但我不知道,那个长出厂房的村庄 是否还保存着 我追逐过流萤闪耀的夏夜 召唤 我的身体里有一些荒莽之地 我从未到过 一些格栅纵横排列 让我相信其中潜伏的危险 那暴露在阳光下市井中的身体 多像一片文明的国土 我从未到过的那片荒莽之地 它如谜的静默 让人恐慌 又仿佛召唤 母亲节我没有写诗 母亲节我没有写诗 父亲节我没有写诗 儿童节我没有写诗 结婚日我没有写诗 写了也许就写了 但我没有,在摊开的白纸上 我只是发了好长一会儿呆 在摊开的白纸上 我好好地想了想父亲母亲 我好好地抱了抱妻子女儿 我脑子里的诗句 就像紧紧攥在手心的小面额纸币 面对满目珍品 攥得又热又湿 馈赠 给玲玲 亲爱的,今天是你的生日 如果要选一件礼物 简介 >--——------------------------------ 炭马,本名祝建清,1978年生于浙江兰溪,野外诗社核心成员。现居杭州。 习诗多年,似乎刚刚领悟到诗歌对于生活的真正意义,深信希尼的教导:写诗是 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身上。 我希望它简单,如同女儿的孩子气 配上珍惜的封皮 希望它接近,吻到嘴唇的距离 还要写一首诗,不为赞美 因为我们无权取消生活的琐碎 俗务缠人,让它如蛛网挂在角落 给日子挂上蔚蓝的窗帘 心气平和,擦净日子薄薄的尘埃 女儿,是我们的清晨 在清晨劳作,是上天最美的馈赠 如果累了,就靠在我的肩头 休息,好让我听得清你清爽的呼吸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美容术大行其道 但只有桃花瓣依旧美得步步惊心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城市的巨大蓝图 在脚手架上铺天盖地 有时候,漫天的雾霾让它恍如仙境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你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匆匆 吃完早饭 又在精致的包房里享受暮晚的濯足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你忘记了等待 或者发呆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只有纤弱的草 依旧卑微地站在角落 迎接春天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压路机一路压过来 一片松软的草地,几株沙沙作响的小树 两个彼此沟通的水泊 几座太平无事的蚂蚁城市 说没就没了 在一个粗鄙的时代 坚硬是惟一的真理 你的伤感以卵击石 《虹》 《野》 泊莽莽兮,其意清高而有肥脂? 《渡》 《囿》 泊莽莽兮,其技也雕虫,其旨亦禁邪! 可再读一遍“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毕竟老了!毕竟将落齿于秋风, 语病也叠岀。而家国之痛,连呼:“侥幸也 记录绿色奥运,需劲健笔力,如活塞! 好在,那脏儿子已学会婆娑跌宕,鼾声赛春芽: 嗨,睡在陡长的税率里,你也能 哈哈大笑?他熟知纳斯达克,你不知。 游荡于车展,其足尖轻捷,目光似雪。 子夜叩关,可窥米白色灵魂? 拉毛围巾斜掩左鬓。指尖梅香点点,欲煮沸 是的,吾乡乃这样一个奇异所在一一 有人暗自羞愧,嫩绿长流, 更有人,为新鲜的大片鹅黄,嘻嘻哈哈。 花重锦官城,你开始飘荡小胡须之焦黄, 与靓丽车模粗俗玩笑。偶尔, 拖曳干草蓬松的双股,梦着溪畔归来, 惊讶于苦笑都清澈了一一 麻布衫袖口,必定拂起呦呦鹿鸣之水滴! 3.狗尾巴草的五次朗读——左右 知法兰西这两位,皆喜做“收官”言。事实上, 所有唯美倾向的家伙,都有这一手,可爱的、 神清气爽的一手!但现在,假使有人如此放言, 那他,如果不是不学无术的傻笔,就是可怜兮 兮的脑筋,不幸被虚妄之火烧糊了、烤焦了。 《送鱼》 2.窗外,两只青蛙呱呱叫 《胡》 38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子日:“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 焉庾哉?人焉庾哉? ” --《论语•为政》 ■■■ 385 哑石।哑石诗选 识字课 (长诗节选) 1.课前温习: 绿树曲径。一眯缝眼孩童穿行于山水。 肩左扛木杆长枪,红缨迎风飘舞。 落霞绚烂。远处疾飞着白鹤。背后溪水声似有若无。 右手草绳,提了仍横板竖板之鲜鱼一尾, 约二斤。是的,这美滋滋孩童, 领了母亲令箭,正徒步数里,顶替无名 蹦跳的小溪,去某山村小学 看望暴躁,却努力教人识字的父亲。 2.1 "此身憔悴,啊,我已饱读天下诗书。” 瞧,这个深陷“诗书”美妇人的可怜人, 差点精尽人亡了,还在水袖轻舞地……最后硬 撑!相距百年,那时的“诗书”,竟可读尽? 想来,其实也不容易。能放出这等话来,足见 马拉美这厮比俺幸福多了一一现在,又有哪个 狂夫,敢如此夸口? !垃圾呀,现在所谓“诗书” 的垃圾,咋就这样浩如烟海呢?即便是新鲜美 妇人,也被臭烘烘或翻江倒海的垃圾,搞得满 脸污秽了。 瓦雷里亦有名言:“多好呀,经过一番沉思, 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比较比较,便 2.2 "评论糟糕的书,有害人品。” 这话,是奥登说的。对,就是那个才高八 斗、诗技绝伦的同性恋说的。这话,究竟在多 大程度上具有真理性呢?假使一位高人,撑着 花子来评论一本白痴书,无论是吹捧还是挖苦, 此话都对一一评论者之人品一定会受损,或者, 干脆说明此高人人品有问题。假使一位笨伯, 评论了一本破书,奥登的话,则是一句废话一 书之糟糕和评论者之糟糕,糕手过招,谁又能 分得出谁糟糕了谁呢。 时下汉语诗界,上述二状,不都是历历在 目吗?就是奥登,还说过一些话,可能会气疯 诸多颜色:“我根本不赞同庞德的政治观。我 认为他发疯。他竟会喜欢那个讨厌的老无趣孔 夫子。有一个人说的对:感谢上帝,只有一个 国家选择了这么个无法忍受的笨伯作为民族英 雄——中国”。嘿嘿,俺认为这个根本不懂东 方政治的同性恋,这段话倒说得极为精彩。至 少一一从艺术角度言一一其真理性,远远超过 了关于评书的那句“谬论”。 汪汪翠绿的眼睛? 一代又一代风骚剑客,渐臻于流沙。 想起圆月弯刀、裘马轻肥,叹谓难免了。 试比年少之轻狂?更有新款手机,弹奏漫天霜雪, 惊醒府河边桃碧蟹黄的耳证人! 不可学庄周,课虚寂兮戏蝶。 愤懑处,亦不可祭妖术, 挺木剑,一夜间砌出青石狮吼之塔! 国境线上,蒙面人刚刚捕获一只小红雀。 她吞下K粉……山河踉踉跄跄, 噫,这雪白、滚烫的,狂蟒般甩打鳞甲的脖颈! 抹抹鱼肚白,从短信溪流跃出。 咬住星汉那热烈而模糊的,是一副钢牙! 不是典籍轻轻舒卷的时辰, 不是吐纳,不是! 吾反侧良久,欲把冻疮比作良心。 成都,细雪嘶嘶缠树, 痒痒的,他奶奶的真痒啊, 一滴花蜜从梅枝蹦下, 步履凌乱,满地黄灿灿的。 吹奏!羞涩之典律乱了? 白发三千丈,终有填海般宏志可比? 那瓜娃子,撅了乌嘴, 细数政府与花蕊往复调情。 瞧,胖嘟嘟的绿色小猪,蹿上树梢, 闹烘烘也,谓之阳春, 亦谓之:月姑指尖急飞的慧能! 香象渡河!无所谓湍急? 耶,公竟之志可驱磐石?牵了胖乎乎傻蛋, 嚼沙傻蛋,吃土傻蛋,每天都在橘红月亮上吞 水银的傻蛋! 即便是,头簪着灿烂野花, 都牵过河去。牵了这狂吠的镜子,过去! U.放学了,兔唇走在平行的田壇上 谁道横江恶?栖霞者斜嘘MBA。 数数,这八百万粉子头领,一千万浪里白条之 猛男教席! 裤腿火烧之际,津吏竟东指西指? 那一天,这厮三次将手伸进你的破白裕褪…… “或许,那里面,有块清凉的古玉? ” 报春花说话,明火执仗, 秋风,缓缓系紧微凉的襟扣。 抬首向上,山腰清朗有序: 那挑出红漆斑驳檐角的,是望云亭; 而沾染游仙体温的浮尘, 镌刻着猎狩、狮子气息的浮尘, 被谁掬于掌心,然后又轻轻吹散了; 不远处,一丛神秘火焰的阴影里, 恍有翠苔缠足之石凳一 《回》 《象》 387 你前生悲苦,曾簇拥了暗喜, 盘桓此处,梦想一步步 将山顶登临。想想后世,不免沮丧, 亦不禁勇蛮。黄昏,一条、 又一条溪流,从热烈群山中奔涌而出! 修辞,贡献着她的诚意、矛盾。 惊世未必可以骇俗。俺看见: 东门,一妙龄女郎,正在卷乘凉的蔑席一 其形象,曾是温热曲线, 旋转,于麓席上留下粒粒淡黄的盐。 嗨,此籟席经纬,被时间那咸猪手编织之前, 也曾于浩瀚林海,翠绿地嘶喊! 也是帕耶罗珀花毯?遑论一箪食、一瓢饮! ——淡黄圆月,无声照耀东门: 唧唧,复唧唧,蓝波浪,绕地球精确地绕圈圈呢。 无论绕了多少盘,都不厌倦。 俺记起,小时候,多么蔑视酒池肉林! 老师一遍遍教读:“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俺那藏着花苞苞私货的妙龄女郎哦, 来,将这星云,这满地狼藉的混球,一一席卷! 12.第二天。交给眼镜老师的两篇作业 《气》 少时,嘻笑哄闹之间,若有“噗哧”声闷 出或脆响,我等顽童常齐声高唱:“屁,屁,屁, 屁是一种气。打屁的人,洋洋得意;闻屁的人, 提出抗议:今后打屁要注意……”如此童年经 验,让我对“气”字的形构不免胡猜:腹内九 曲回环,如肠形蜿蜒;更似有上端尖嘴喝囁, 尾间有物喷吐上扬、弥散…… 形象倒是形象,但如此解“气”,当然错 至爪哇国。不但我等错了,连博学的专家许慎 都搞错了。《说文•气部》:“气,云气也。 象形。”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为其纠 偏:“此气象天地间氟氟之气也”,虽不明朗, 但已近源流。事实上,气字的甲骨文,与数目 字“三”很易混淆。它的本义是空气:上面一 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那一短划, 表示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无形存在,即空气也(非 38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有形的云气)。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其形构发 生了变化,上、下两横均改成齐侯壶,三划都 弯曲,其篆文规范,这与后来的“气”形,已 相当相似了。 空气,.气息,气流,水汽,体气,元气, 生命力,物质力量,精神力量,皆可在恰当的 语境中作为“气”的语义。汉字“气”的使用 历史,尤其是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使用历史, 反映了汉字思维的一个特点:从物质的、生理 的、感观的世界向精神的、心理的、非感观的 世界延伸,但在那个非感观的甚至是抽象的世 界中,最初对感观世界的指涉,依然完好地保 存着。由此,汉字的精神世界,总是语涉两端, 呈现出不被二元对立思维所羁绊的气象。 空气无形,但可以被感知,其途径乃生理 学意义上的“呼吸”,运作于“呼” “吸”之 间的,是既外在于身体又内在于身体(设想为 流转于“经脉”)的生命能量,这能量,当然 也是充塞于天地万物的能量;如若呼吸停止, 生命便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孟子•公孙丑 上》:“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里,“气”已经有不 受制于意志的意思,它只能被“养”,被积累。 在朱熹那个由“理”构成的世界里,“气”是 纯之又纯的活动元素。 中国诗学的源头(谢赫论画,专有“气韵” 说),一直回响着“气”的生理感观指涉。夫 子删定诗三百的时代,当有吟诵(唱诗)与诗 文合抱,诗是不外于这吟诵的。借由囁嘴吟诵, “气”(既是物质的,又是非物质的)被引导 出来,形成影响听众的“风”:“上以风化下, 下以风刺上,主文而瑞谏,言之者无罪,闻之 者足以戒,故曰风。”(《诗大序》)此即风 化之文化内蕴也;中国传统诗学中愿意把文本 视为行进中的演奏、视为时间中的事件,皆仗 于愿意相信:气,能赋予文本活生生的统一性。 相较西方诗学将文本视为制作品、视为织锦, 总之,视为非时间性的给定的“客体”,这, 真正的是大异其趣。故而,曹丕会在《论文》 中信心百倍地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 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 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 移子弟。”故而,叶燮会在《原诗》中强横地 宣称:“惟理、事、情三语,无处不然……然 具是三者,又有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日气。” 于是,依汉字思维,任何事物,皆有其“气”。 天有气,地有气,人有气;心有气,运有气, 仙有气,神有气;就连鬼,也有“鬼气”。任 何一种“气”,皆同时指涉物质与精神、有形 与无形两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以陶潜《饮酒》 之五为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 里的“山气”,不仅仅具指山中空气,而且, 它也指(不是引申)处于活泼泼运动变化过程 中的山体、山事在与诗人的交流中沛然流泻的 非物质能量。正是二者的交响濡染、相互生成, 我们才会毫不心虚地赞一声真乃浑然一体也! 一体积庞大之动物。字形上,象鼻、象牙、 象足赫然可见,亦似脱体而出。然其只是象牙、 象鼻等,不可独自认作它物,需由其整体方能 确定意义,这个整体就是“象”。故汉字中,“象” 字除指特定动物象外,亦作形象解,亦作表示 整体之体(从人从本)解(大象无形)。近人 用抽象、具体二词翻译西语,按中国文化论, 已有不得已割裂汉字之感。如依汉字思维,象 即是体,具体乃蕴育于“抽”象之内(那些象牙、 象足等),如无象,实无可“抽”之处。可见, 抽象、具体并无分别。再感象之汉语读音,宏亮、 圆润、高亢,实有活泼泼之和于开阔的气象。 《易经•系辞传》: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 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 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 《周易略例•明象》(王弼):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 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 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上面两段引文,可以见出“象”字在古汉 语中的使用特点。首先,“象”被置入一个认 简介>-------------------------------------- 哑石,1966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新 侍写作。作品集册有《哑石诗选》、《雕虫》、《丝绒地道》、《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 识论链条意一象一言一书。它处在“内”与“外” 的边界上,既是完整的,又是特出的;既是抽 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形式的,又是本质的。 换句话说,“象”在打开一个内在世界的同时, 一直保持着对内外两个世界的呼应和能动的警 觉。其次,“象”字的使用,尤其表现了中国 文化思维的所谓“有机整体”观,那个认识论 链条也是一个有机生长链条:任何一个范畴, 都不能孤立于其它以骈偶形式出现的范畴对子 流(共时与历时)。这个有机生长链条,可以 一直追溯到所谓“太极”或“天地造化”,于 是,一个美妙悖论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在一 个字、一个词周围,丰富而歧义跌岀的“回响” 与强烈精确的具象性感受经验熔铸在一起,这, 或许就是“一字一世界”的真实内涵。 现常用“形象” 一词,实际上也包孕着汉 字使用的时间刻痕。我们已经习惯于从“形” 见“象”,因为“象”皆岀于“形”嘛,无“形”, 又哪来“象”呢?但古人并不这样理解。《邓 析子•无厚》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 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很明显,“名” 是“理”之表,“端”是“情”(事)的初始, 依照行文逻辑,“象”应该是“形”的雏形和 未完成形态,是“形”未定形前的暂时面貌。 可以这样说:初“形”乃“象”,终“象”为“形”。 故而,古人有“未形惟象”之说。《楚辞•天问》: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何以识之? ”显然,如果不理解古文中“形” 与“象”之细微差异,我们就根本无法体会到 屈子“向天之问”的分量。 冯翼惟像(象), 2006 年 1 — 12 月 编者注:《识字课》全诗约1.2万字。 389 赵思运I赵思运诗选 版本硏究:丽丽传 我叫吴丽丽 9岁 出生在临沂市平邑县铜石镇北诸冯村 我很小的时候 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我一直跟着妈妈姥姥过 现在南阜完小学读三年级 我喜欢英语 考了 80分 数学老师对我好 品德老师对我好 但是 我已经4个多月没有上学了 听到喊叫声 班主任沈永祥老师跑过来 给我穿上裤子 然后有人把我扛起来 塞到王加生的车里 送到大门右侧的诊所 这些都是我同学小文后来在纸上写的 她说 班上还有其他小孩看到了) 今年5月30日 在上班主任的语文课时 副校长姜锋 把我叫到了音乐教室 校长王加生也在 他们喂我吃糖丸 脱了我的裤子 王加生把他的鸡鸡放到我的窝窝里 王加生出来后 姜锋又进去的 他们跟我说 到家不能告诉俺妈 要不就不让我在这上学了 把我跟俺妈都弄死 这话说过好多次了 (后来我被他们弄得昏迷了 那天 我原本应该在十二点回家的 一直到下午一点半还未到家 我东斜西歪地回到家门口时 姥姥在路口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回到家我就想吐 不想吃饭 妈妈没有在家 她正在县城医院陪护亲人 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脸和手脚都发白 当晚 学校有位好心的老师曾打电话给妈妈 告诉她我被王加生和姜锋强奸了 本来我很喜欢上学 现在我不敢去学校了 一提上学我就哇哇大哭 害怕 在家休息了一个月 7月2日,妈妈带着我 去平邑县人民医院做了检查 病历诊断是这样写的 主诉: 阴道少量流血,伴分泌物多一个月 现病史: 自述近一个月来,外阴疼,少量见红,分泌物多, 觉别人用生殖器强进 体检: 外阴发育正常 阴道处女膜口大松弛 见3点、8点出有陈旧性裂口 其他不……(此处字迹看不清楚) 初步诊断: 处女膜外口破裂松弛 班主任老师说 她接受了我妈妈的贿赂 说我妈妈让她作伪证 她说我一天都在正常上课 她没有给我穿裤子 其实 从去年冬天 我下身就出血 有一次晚上回家后 腿上有血 我自己拿纸擦了擦 妈妈也给我擦过 去年冬天 王加生和姜锋 就有几次把鸡鸡放进我的窝窝里 放学的时候 我头晕恶心身子发热 妈妈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就带我到诊所开点感冒药 上个冬天 我一直都在打针吃药 一个多月之后 我又到平邑县人民医院做检查 这两次的检查结果是一样的 2012年9月19日 王加生在网上发布声明 说这事纯属污蔑 姜锋也发了声明 说这事是诬告、陷害 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平邑警方 说是条件不足 没有立案 版本研究: 季羡林《清华园日记》三则 妈妈报案了 刑警大队的民警叔叔 几次到过小文家里询问 小文的家人就到我家吵闹 说小文吓得 都快不敢去上学了 小文就说那证词是我妈妈教唆的 那天晚上电话提醒我妈妈的老师 也不承认了 诊所的医生第一次说我是昏迷中去的 后来说是校长跟两个同学陪我去打针看病的 省里的记者到俺村头了 问了 6个回家的学生 有5个说不知道 另一个女孩 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说 38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932年12月21日 看清华对附中女子篮球赛。 说实话, 看女人打篮球, 其实不是去看篮球, 是在看大腿。 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 只看半场而返。 1934年5月10日 晚上, 有人请客, 在合作社喝酒, 一直喝到九点, 我也喝了几杯。 以后又到王红豆屋里闲聊, 从运动扯起, 一直扯到女人、女人的性器官, 以及一切想象之辞, 于是皆大欢喜, 回屋睡觉。[1] 1934年5月17日 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 我只希望, 能够多日几个女人, 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2] 注:口]摘自季羡林《清华园日记》,江苏文艺 出版社2013年版。 [2]摘自刘仰东编《去趟民国》,三联书店2012 年版,第21页。 版本硏究: 小学生给市长的信 亲爱的市长大人, 我是靖江的一个小学生。 靖江文峰大世界外墙挂一幅林志玲的广告, 我每天经过这里, 我会忍不住的看看她的深深的乳沟。 晚上回家我经常忍不住想这个画面, 也会自读。 学习成绩下降的厉害, 做作业不专心。 请市长帮我, 不要再伤害我的身心健康了。 2014年1月10日 注:市长信箱2014年1月14日回复如下:“'小 学生'网友,您好!据了解,市工商局现场查 看该广告无明显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 第七条规定,无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现象。 谢谢!” 版本研究: 薄熙来辩词(节录) 其实王立军为什么要跑, 他自述的那几个理由根本都不成立, 包括公诉人讲的那几个理由我认为也是非常牵 强的, 他真正理由就是因为王立军他自己已经交待 了, 他暗恋着谷开来, 情感纠结, 他不能自拔, 也向谷开来做了表白, 这个他与谷开来写信时写出来了, 而且自己打自己八个耳光, 谷开来说你有点不正常, 他说我过去不正常我现在正常了, 没想到这时我突然出现, 我把东西收走了, 他知道我的性格, 他侵害了我的家庭, 侵害了我的基本情感, 这才是他真正叛逃的原因。 王立军实际上想把水搅浑。 注:薄熙来(1949.7—)男,汉族。山西定襄人。 1980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68年1月参 加工作。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新闻专 业毕业,文学硕士。曾任大连市委书记,大连 市市长,辽宁省委常委,辽宁省委副书记,辽 宁省省长,商务部部长,中央政治局委员,重 庆市委书记等职。2012年3月15日,中共中 央决定薄熙来不再兼任重庆市委书记、常委、 委员职务;同年10月26日,全国人民代表大 会常务委员会公告薄熙来人大常委会代表资格 终止;同年11月4日,十七届七中全会给予 薄熙来开除党籍的处分。2013年8月22日, 薄熙来案在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 审理。2013年9月22日,法庭对被告人薄熙 来以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依法判处刑 罚,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 权利终身。谷开来,系薄熙来之妻。王立军, 系重庆市公安局长。 我的中世纪生活•洗澡 我的家里很穷 兄弟姐妹也很多 我们都去小镇的公共澡堂洗澡 整个小镇只有一个澡堂 澡堂里黑乎乎的 找不到存放衣服的地方 通往水池的窄道黑暗而潮湿 把衣服放在那里既不卫生 也不安全 我们就把衣服脱在家里 然后赤条条地穿过长长的胡同走到澡堂 那些骑士或者有钱的人家 有仆人一直跟着他们拿衣服 看管他们的贵重物品 我们只有在家里脱了衣服 然后赤条条地穿过长长的胡同走到澡堂 我们这个小镇很小 拐两个街角 就会到达镇子边缘 在我们这里 我常常看到十几岁二十岁的女孩或者男孩 坦然地赤身走过胡同走向澡堂 见到人时 他们就捂住前面 微微一笑 流露出久已失传的天真 模模糊糊记得家里有个广播 黑色的硬片片 圆的 像现在的家用钟表一样大 有线的 现在我只记得 每到中午12点 就唱东方红 娘就说 该做饭了 我的中世纪生活-妓女来信 艾草的香味暧昧 昼夜氤氟着 你饕餐般地享用我的美丽与欲望 我们夜晚做爱白天沉睡 每过一个时辰 我们便做一次爱 你便用艾草在我手臂上烧一个疤痕 你想用这种方式 让我铭记你 三日三夜 二十多个疤痕 丝毫没有触及我的灵魂 风吹烟硝疤痕蒂落 依旧艾草氤氯 只是 只是我们叠睡一起的时候 你的阳具在我身上印满了深深浅浅的珞痕 难以消除 多少年了 我的深喉依旧保持着 阴道的形状 小学课堂上的一幕 教室里四十八个人齐声朗读 《纪念白求恩》 整齐噫亮 突然 一个孩子问道 老师 如果教室里四十八个人同时放屁 会是怎样呢 我只能这样回答 我只能要求大家统一口径 让大家统一放屁是绝对不可能的 广播 70年代我很小 毛主席死了 毛永明 1943年参加工作 共和国以后一直做工会工作 做得特别出色 1968 年 1972 年 1975 年 三次被推荐当工会主席 都没有通过 因为他姓毛 毛永明不能当毛主席 毛泽东逝世了 H^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 他两度被推荐 仍然与毛主席无缘 1988年毛永明退休了 他1957年出生的儿子毛反右 39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I格式诗选 >格式 偷窥者 愤怒者 自卑者 毛主席很高兴 干劲更大了 人们整天毛主席毛主席的赞扬他 接班进入工会工作 他兢兢业业 任劳任怨 终于在1996年 毛反右当了市工会主席 昨天 我忽然听说毛主席死了 他与情人偷情时被人家老公打死了 一把菜刀 咔吧一声 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想到昨天是12月26日 是毛泽东的生日 我们都惊得合不上嘴 2008年6月4日,在南京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变得阳光灿烂了, 午夜的一场大雨,犹如一场秘密转瞬被光明擦 拭而去。 南京,总是弥满腐朽的气息。 曾经,在一场初春的新雨后,走在厚厚的落叶上, 散发出的刺鼻的气息让我和胡弦不约而同地使 用了同一个词语: 简介>----------------------------------- 赵思运,山东鄆城人,现居杭州。出版诗集《我的墓志铭》、《六十四首1989— 2009» >《丽丽传〉〉、《不耻》以及学术著作《何其芳人格解码〉〉、《中国大陆当代汉 诗的文化镜像》、《诗人陆志韦研究及其诗作考证》等5部。部分作品被译为英语、德 语、伊朗语。 39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腐朽。 南京充满了过多的逝亡者的纪念地,中山陵, 美龄宫,雨花台,渡江纪念馆,三十万大屠杀 纪念馆。 这场春夏之交的夜雨,又把十九年前的血腥味 道激荡出来, 南南北北,蔓延千里 十九年了, 假如他还活着,现在呢,已也到了不惑之年, 他看到那些幸存者与苟活者一样,很幸福,历 史清白地活着。 假如再让他重新回到青春,他又会做何打算? 如果死意味着新的时代的开始, 那么,今天,新的一代,也已经十九岁了,已 经长大成人。 他们的脑袋,一次次被频繁地刷新。 异常纯洁。 今天,你看我,跟俗人没什么两样, 依旧是老样子,上午十点起床,一日三餐。 跟大街上的人、办公室里的人、课堂上的人没 有什么两样。 我在内心怀揣一只血碗,在碗里植一盏小小的 烛光。 穿过内心的广场……在正午……我忽然感到一 片黑暗…… 一阵虚脱……我努力把血碗端平。 我努力装得跟大街上的人、办公室里的人、课 堂上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在罗南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那地方,说拆就拆了。有些肮脏的东西 不知填埋在何处? 一年之中,我 上上下下,进进出出,七转八折 我变成了楼梯、空气和绳索。有那么一刻 我试图打开一把锁,左三圈,右三圈 插进去,拔出来,没想到锁比处女还坚强 按说,也该流血了。我的气力 足以使它感到疼痛和别扭,甚或伴有些许的喜悦 可它一个劲地张口结舌。我用另外的一只手 打动它的舌头,它最终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动静 高上去,低下来,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斜着身子成全四周的黑暗。一切都看不见了 不是源于光线,而是因为市政府的拆迁 那些拣垃圾的人,在垃圾之上不停地挑挑拣拣 屈膝看看,垃圾与垃圾之间,到底压住了什么 在勤奋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以前是芦家井,往后是状元府 起初,我的爱情跟那笨重的蜗牛一样 不舍昼夜地伸长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的听力 不能够完成自己的一生;紧接着 就像提前听见雷霆的蚂蚁,赶紧抢运来年的口粮 在夜半,如果听到打桩的声音、插门的声音 不知不觉肉和肉碰了一下,你就会发现 木头与木头开始发生摩擦 火了。大槐树底下,那么多女孩袒胸露怀 要这,要那,过早的饱满,噎住了你的嗓子眼 先是干,继而痛,然后是滋滋地冒烟 如饥似渴的旱情,立马让你对影成三人 一人磨刀,二人角斗,三人杀成了一伙 伙计们越聚越多,扩散的阴影渐渐变成了马戏团 一休说,今天就到这里 班主坚决不答应,“你说,你还得接着说。” 说着,说着,心就乱了;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我用抹布悄悄地擦去眼角的睡意,不敢惊动 长眠的爹娘,生病的妻子以及背诵诗歌的儿子 我终于将自己准备成一顿沉默的早餐 在建设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那么多平房 一动不动,仿佛一只失约的兔子 株守那个曾经盲目的猎人。夜色降临 枪响了,天上的星辰似乎被震落 那些把星辰捡回家的人,次日纷纷找上门来 一个个向我伸出青筋暴跳的胳膊,除了成熟的 妇女 就是低龄的儿童。片刻,我的红处方就用完了 不得不想另外的办法。按照规定,我一一取出 她们或他们的鲜血。不交费的,自然得不到结果 那些正常的孩子,抹掉眼泪,转身问我索赔 个别的疼痛;那个更年期的妇女,一再地把卫 生纸擦脏 就是不肯腾换躺下的地方。她用眼睛 引蛇出洞,用手努力地将我的心脏拨到逆时针 方向 北岛说,必须修改背景,才能返回故乡 393 可她坚定地认为,结果正常,自己才可能重新 上岗 我是一个追求准确的人。为此,我眼镜里的蛇 早早隔离;那颗消毒过的心,在过氧乙酸里 也已经泡得发胀。消毒是有时效的 职业化的平静,不可能平息所有突发性的症状 我用陈旧的橡皮管子和铁器,又听了听呼吸 只听见,她呼吸急促,过一会儿,便有呼没了 吸 这么说,她快死了。为了 一个快要倒闭的单位 她不停地倒气。她的丈夫来了,孩子也来了 她的头发乱作一团,倾斜的视线压过来 缠住了我。我仔细看了看她的化验单 验的确实是她的血,没办法,证实的却是我的 判断 自闭者 39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在和平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几乎没出过门。前店后厂的生活 已经令我生厌,交易一般在大厅进行 二楼之上全是睡眠,卷心菜似的睡眠 有一阵子,我透明,纯粹,像一块完整的玻璃 经不住些许的敲打;有一阵子,我又像丝绸 光滑,柔软,模仿着火焰,不停地释放内部的 静电 那个最早被击伤的人,最先捅开了俺家的马桶 哗啦一声,所有的排泄物不见了 凭借夜色,我加紧分泌橙汁,梨汁,核桃汁 让另外的宿醉者,动用未曾动用过的寂寞 射一次好门。进来了。陌生的闯入者 羞耻的伤疤裹住了过客,惊喜也不是陌生的 许多年过去了,他藏在我的体内 一直似醒非醒。这样的老公,真的老了 阳光贴近他,一点痒的感觉也没有 蝴蝶包围他,一点眼晕的迹象硬是没出现 我用别人叫醒我的办法,试图叫醒他 一点也不管用。他说,少年不知愁滋味 爱上层楼。上了层楼,还是雨疏风骤 衣带渐宽,不是后悔,而是缘于愤怒 他说,入木三分的,未必是好钉 一针见血的,却一定是识途的老手 在二楼的睡眠里,他曾用钳子,扳子,螺丝 拧紧我的心;他曾用窗帘,被单,长筒袜 套牢我的游魂;他曾用双手,双脚,双耳 提高我的体温。他,他,他,他 目前,他只是傻呆呆地看着我 背叛者 在吕家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两只眼居然说不过一张嘴,内江 于是发生。一只眼揭竿而起 另一只则按兵不动。那个在夜间 练习飞行的人,终于在低空中遇见一只鹰 原以为是一只乌鸦,或者一只秃鹫;原以为 一棵树会向另一棵树走漏消息;结果掉下来的 却是世人常见的爬虫。如果是只蜗牛 说不定他就立马抱膝而歌。掠过树梢的鼾声 影响到此人的胃口,他反复地倾吐 并不仅仅是为了闭嘴。出乎他的意料 那只无人过问的眼,几年不见 变成了一条龙。隔壁就是孤儿院 原地旅行的人,叫来乞丐和哑妹 载歌载舞,欢迎乌鸦光临俺家的屋顶 那个扛着梯子走过春天的人,又搬家了 从高地搬到低洼处,低得已经接近一方水土 听风就是雨。看见炊烟,他就把脸转向另一侧 另一侧也挤满了人。摸黑上房 好像看见一个人,在树梢之间蹦跳着 开心极了。他踩着自己的脚印 随即蹦着,跳着,渐渐忘记本人来自何处 他向自己打招呼,辛苦了 他似乎听见回声,为您服务 他使劲地抖动双臂,仿佛整个天空 围绕他自个儿旋转。他越转越快 简直无法稳住自己 不一会儿,他便摔得鼻青脸肿 梦游者 在车站街,我住了一年零一天 看见下车的往下走,并不急着回家 上车的往上走,提着饭盒,却急于抵达远方 风声灌满了整整一条街。雪松说 远方就是前面的一个地方。家前五十米 厕所是收费的。在这里,零钱比钢铁还硬 记者证不管用,警官证更不通行 那个月经失调的人,抓耳挠腮 额头不时涌出虚汗。“不过是换张纸 把自己弄干净些。”“不行,不行 此事与大小便无关。”“你看血染红了俺的内裤 让行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好意思的 你也不让人家看啊。”“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 道理?” “我为那台老机器,把心都呕烂了 最后还不是一脚给踹出来,跟谁说理去?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片刻,形成了四面墙 那个正在流血的人,不晓得转过身来 即可脱胎。我好心地提醒她,她居然骂我流氓 我系好风纪扣,欲扬长而去。那人这才发觉 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障碍物。在车站街 或许是一种光线,或许是一把尺子 它所蔑视的,正是它所需要的。它顾及不到的 不仅仅是屁股,还有那满地乱滚的小商小贩的 眼神 天亮了。那人蹲下身来,自己挡住了自己 朝我弄眼时,眉毛忽然像缅怀一样拥挤 人工流产 孩子,我必须把你做了。 你死,我活。 那么多盲流的人精 哪知道你在我的身上停住 孩子,死有什么不好 就当搬一次家,过一次户。 有没有名字没关系 死了的无名英雄多了 孩子,你就当一次英雄吧 英雄都是些提前进入天堂的人 到了天堂 你就可以俯视我,看不起我了 不过,孩子 只是千万不要低估我的痛苦 如此,我就是正常人了。 2001.8. 16 修道院 张玉明进修道院那会儿,院子里没有一个正道 一天到晚,除了拆东墙补西墙,就是修路 所用材料,无非石灰、水泥和粘土,偶尔 也掺掺沙子。据说是为了异质事物的相互侵入 院长的解释不是这样,他每日每时地讲 要致富,先修路。张玉明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忽然想起一本正经落在家里。他要回家 去取那本书,回家的路也在翻修 他正要停下来,从深处掘出来的土 一不留神堆满了沿途。他擦了擦老花镜 镜片上的花露水,迅速乱了方寸般大小的丝绸 七寸之内,他看见一对乌鸦在张映红的胸前 咕咕乱叫。张映红红光满面,满面的阴影 让我在夏日牧羊时,感到一段山坡的可怖 张玉明在张映红那里,找到了本草和银针 便一头扎到忏悔里。我轻轻拍打他的肩膀 他肩负的东西,果然减轻了不少。我悄悄地问他 张映红能不能做咱俩的牧师?他顾左右而言它 德州畜牧业那么发达,养个把兽医还算个球 守夜 他已经睡去。此刻,他穿过的女人 再也不能颠覆他;他摸过的麻将 早已被我们洗得稀里花啦,一圈是多少 一生还是一块捌?数来数去,还是眼前这些人 手指弹掉的烟灰,忽而被风儿结扎。他祈来的 香火 在此一明一暗,如果我们袖手旁观,它会自己 熄灭吗 钟声隔着玻璃,垂到了地面 他的睾丸在医院里,他的女儿 在粉身中。晃来晃去,给牛嘴里塞满了草 眼睛一扎再扎。下半夜我们都没有睡 以敬爱和灰心陪着他。他向我们继续微笑 他已经不是人。此刻,他请来一捆一捆的花圈 替他应答 395 捡垃圾的人 捡垃圾的人是我的兄弟, 他以此为生。 他半吨废铁换回一个乡下女人, 他用两车烂塑料供儿子念完了小学, 他用一年的伤痛和泪水,打发年迈的父亲入土。 埋人的活不好干啊。 他在垃圾里出没。月色荒凉。 他埋头拯救那些错位的东西。 一个穿蓝制服的人悄悄向他逼近, 夺走了他的秤。他的手在抖, 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他似乎再也抓不住 人们放弃的任何东西。 你可以不理他 罪恶不是独子。没有一种罪恶 要求另一种罪恶绝育。它们牵手, 并合伙杀死父亲。 正义多么孤单, 它总是和人过不去, 谁也无法说服它。 2012.10.17 但没穿成烈士。他的棺材 单薄,脆弱,亡灵已经风干。 但是没有人敢掩埋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只晓得他的浑号是干巴姜。 2001. 8. 27 贾薇।贾薇诗选 干巴姜 丢下的全是水分。一块姜干瘪, 带有几丝土气。压缩的辣味 就像他爷爷当年砍向鬼子的大刀片, 寒意蒸笼。明亮卷刃, 但不是哮喘,让走夜路的人干咳。 他说,他说,“历史车轮向前转, 奴隶社会一垮台,封建王朝完了蛋……” 他的身体垮得比他说的山东快书还快。 最后一次犯水,邻居的小寡妇跌倒了。 他把她拉起来,手拉手就掰不开了。 他不过是帮她翻了个身,翻身农奴把歌唱。 小寡妇一哼哼,赤地千里。 他从土里抬起头来,他不知道 自己是怎么死过去的。 他爷爷当年中的是流弹。 冷枪是不可能了,冷兵器时代, 他顶多穿个暗箭。他穿过去了, 放学的孩子 必须走上一百米,才能把自己交给家长。 快活的一百米,即使排队也不容易错行。 一刀切的年龄,一刀切的个子, 一刀切的服装,磨损着家长的视力。 家长必须提前到达指定地点,风雨无阻。 甭管上司眼中的钉子有没有拔掉, 甭管同事们转笔刀似的威逼利诱, 必须像守门员一样,每一次 家长们都得又稳又准地接着孩子。 孩子会自己走回家。 来往的车辆会长眼睛。 红灯知道什么时候停,绿灯 也知道什么时候行。 从买办到帮办,放学的孩子 只能紧跟着家长,什么事也不能靠前。 那些掉队的孩子有福了。 她们无知地走着,在人行道。 穿过了一道又一道横线, 就像回到大地的小雨点。 2001. 9. 14 简介>一----------------------------------- 格式(1965—),原名王太勇,山东阳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不虚 此行》、《盲人摸象》、《本地口音》。诗论集《看法》、《对质》,文化批评集《十 作家批判书》。曾获第十三届柔刚诗歌奖,第二届井秋峰短诗奖银奖,第三届张坚诗歌 奖2010年度诗人奖。 深蓝 它多么像一缕光线 从海面照抚下来 穿过群鱼游动 穿过礁石沟壑 穿过还温润的水 一直到下面 柔软的一触即发的 海底 它游动得多么快 没有比它更快的了 它游动的速度扇起了巨浪 但在它的世界 那只是小小的波纹 像它一些小脾气 眨眼变成涟漪 和黑暗相伴的时光 在海底400米下无声无息 缓慢流淌 它几乎是惟一生命 每天在暗中消磨光阴 没有玩伴 冷清的遨游了无生趣 但它变着花样游戏 自顾自地说话 一条鱼的黑暗不比一个人 一条鱼的孤独不比一个人 它深藏在水里漆黑一团 你了解不了 它欢喜还是忧伤 它活跃还是沉闷 它藏在最黑暗的水底 你凭什么了解 它年少的时侯 一条鱼游戏变成两条鱼 中年时 穿过惊涛骇浪 多了新伤 它老了 静享暗中的生生死死 独自遨游 独步远方 那水底400米之下 没有光亮很黑 没有声音很静 没有搏斗和欢愉 一缕光线悄然抵达 在最深和最浅的水之间 那是 深蓝 2007. 7. 21 冋八 她在沙发上坐着 突然 有些悲伤 那晚她一直望着 窗外的月亮 39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1996. 3. 24 15岁 2000. 2. 10 黄昏呀啦索 突然 她欢呼起来 太好了 老去的 不止是我一个人 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看上去她很忧愁 她说了句话 没有人听清 她一个人坐着 有半小时 呀啦索 让她进屋吧 三个女人说只要黄昏的光 照不到她的脸上 她会生动起来 绵软的身子 会很好看 只有四说不管 等黄昏 从头顶的前额 躲到发梢的背面 她会舒服的呀 夜晚的衣裙 像小小的雨虫 泊在她的港湾 五个女人 在一幢灰楼门前 红门蓝的天 呀啦索 一说黄昏的草啊 柔弱颜色黯淡 是松垮之草 二说黄昏的鸟啊 疲倦没有温暖 是孤单之羽 三说黄昏的山啊 黄昏的水 呀啦索都很美 很抒情 四说只有一样与黄昏无关 情人的抚慰 甜蜜的抚慰 在黄昏前后中间 呀啦索 都那么 生动盎然 最后一个人 在灰楼前蹲下 黄昏的光亮快退到 山背后了 她害怕 她将头缩进衣领 39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呀啦索呀啦索 只要你不停地唱着 就知道 五个女人在黄昏 一个紧张 一个兴奋 三个有一点感觉 15岁那年 我在盐津的砾石路上 跑步 前面跑着的是一个名叫 张兵的男孩 他不时回头 可惜天没大亮 我看不太清楚 砾石路两旁长满漆树 我15岁的身体 轻松得 要飞起来一样 我顺着砾石公路跑 转一个弯 吓了一跳 张兵站在路中央 我我想 我们一起跑 水的声音很响 我们跑了一段路后 引得狗 傍在漆树边上 叫了几声 他很紧张 我也很紧张 站在河边 张兵说 一直 借你的作文我看看 看河水 我没有说话 一直盯着 有些大失所望 就有点 我转身往回跑 像在坐船 张兵还傍在漆树边上 我跑回家才发现 突然 深蓝色的裤管上 我听见敲门 扎满了 有人开门 漆树边上的 有人说话 芒刺 十分钟不到 叭地 1994. 12. 22 一声重响 我跑进巷子 到巷口就发现 小黄牛被杀死 小黄牛被迅速杀死 早上七点不到 小黄牛被杀死 河面上很厚一层白雾 除一两只狗 别的还没醒 别的都没醒 我早早起床了 2001. 8. 17 没地方可去 就来河边 我发现河对岸山上 蚯蚓 有一个人 我都是躲在暗处 一头小黄牛 深藏着难言的不为人知的快乐 在那里 他们走走停停 我在暗中轻轻用身体触摸着 半山腰 那些软的 一棵树下 有温度的和起伏的泥土 小黄牛停下 它们没什么颜色 撒一泡尿 它们因为躲在暗处 又走 所以没什么鲜亮的颜色 在那里 下山了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微弱的 山上的青草很滋润 但并不影响我感觉到的畅通 小黄牛 在那里 又吃一口 我的每一次蠕动都是微弱的 但是并不影响我的舒服 他们过桥了 尽管我总是悄悄的 河水暴涨 在暗处 401 但我总是会被舒服的蠕动弄出叫声 虽然你听不到 一个微小的我 在暗处的叫声 但我还是会在深褐色的暗处 不管不顾地舒服着 我知道在我的上面 一层薄薄的软土 隔着我和世界的关系 阳光 蓝天 细雨 河流 我不能用更好的方式去感觉它们 我的感觉虽然没有颜色 但我是知道的 知道的我还是在暗处 悄悄地 弱小地 舒服着 我都是躲在暗处 即便暴露岀我的一些舒服 也不会有人理睬 那些没有颜色的东西总是让人忽略的 即便我在暗处大叫 引来的只是和我一样 弱小的生命 我就躲在离光线几厘米的地方 悄悄快慰着 不快慰的时候我也悄悄无聊着 你觉得我的叫声有点放浪 也不会有谁关注 不会的 简介》 400 贾薇,诗人。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这是我一生热爱的 我觉得无比自由的 一种在暗处的快乐 2005. 10. 18 四月中旬 四月中旬 苍蝇茂盛 四月中旬 苔蘇茂盛 四月中旬 花儿开得 不知疲倦 四月中旬 欲望涟涟 苔薛苔薛 我窗台之下 别人水沟之边 四月中旬 颜色不淡 天上苔解 水中苔野 都很灿烂 四月中旬 有个弟弟 经过我窗前 他说 苔薛苔蘇 在你下边 1996. 04. 17 裁 我羡慕那棵树 它露出用骨头 多么美丽。 它露出的骨头开满了花 多么美丽。 我也有骨头,可我不敢 露在外面。 流苏।流苏诗选 我的骨头里,藏着一粒种子,它连发芽 都不敢,更别提开放。 所以我羡慕那棵树,羡慕它的 无耻,甜蜜,以及坦荡。 2012 吹玻璃的人 吹玻璃的人,鼓起腮帮 边吹,边转动手里的吹管 他仿佛在吹奏一支长笛,而玻璃 犹如女体,神秘莫测,且柔软多汁 火焰之上,时间凝成花朵 吹玻璃的人,手持剪刀 剪下多余的部分,他始终 沉默不语,吹管末端的玻璃 像气球一样,越来越大 越来越薄 2012 绝路 绝路平坦,绝路开满 紫色的花,每一朵 都像绝句,我多么喜欢 行走在你们所说的 引人入胜的歧途 2012 出租屋 站在窗边 你饶有兴致地 观察,几只麻雀 从一棵大树 不约而同 飞向地面 仿佛深秋的片片落叶 许久,你转过身体 墙角的植物,以 不易察觉的速度生长 现在它高高的 离房顶越来越近 你感激它的存在 仿佛它是惟一 无题 但他还是紧张得一阵惶惑。 在一个透明的小方盒子里。 2013 2012 2012 2012 天慢慢黑 无题 弈 失败者之歌 2014 2014 2012 一只在雪中飞翔的鸟 告别式 他熟悉这套程序,一生中 少有的,被尊敬的,瞬间。 汽车的影子碾过草坪, 像在剿割那些青草, 所幸它们安然无恙。 阳光拍打着河岸,河水比往日 更加喧哗,我越是爱你 越感到忧伤,我的爱也是失败的 像春天的蓟草等待秋风收割。 昏暗的人群,在一个 昏暗的大方盒子里。而透明的他, 骑自行车路过银行门口,看见一辆运钞车 停在那,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雕像般一动不动 他们冷峻威严的样子,让我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车里押运的他妈不是金钱而是罪犯 昏暗的光线里 她越陷越深 等待重重夜色掩埋 像所有被打劫的人,干干净净 掏出兜里的一切,直至粗糙的里子 像几截外翻的盲肠。 轻薄,干净,像一件 缩水的衣衫。 他开始想念家里床榻的味道一一 他不相信,他已经死亡。 他躺在那里。比活着时, 小了一号。 我的一条大龙死了。 某些细小的局部,打劫 已在所难免。 有时我总担心, 世界不被注意的 那一部分…… 成功其实是可耻的。 我向生活举起双手。 我愿意成为这个时代 最失败的人。 世界执黑,我执白, 这悬殊的较量,并非一场 永恒的对决。 天慢慢黑 一点一滴地黑 她坐在那里 没有挪动身躯 没有伸出手 拧亮台灯 坐着坐着 她把自己 当成了一把椅子 403 没有因为疏忽 而凋零的东西 你当然从没想到过 有朝一日,会在一间 出租屋里生活 阳光照进出租屋 出租屋的阳台是一幅 棺材的形状 出租屋的产权证上,写着 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陈妲平 早晨,拉开窗帘 看见漫天飘舞的雪花 下雪了,这有多么好 我的第一反应是 尽早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你知道,和阳光一样 雪总是令我感觉温暖 怀着欣喜 走在上班的路上 402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几乎等不及到办公室 我掏出手机 我想站在飞舞的雪花中 给你打电话 我希望你的眼睛 不会错过 今冬的头场大雪 这时,一团什么东西 迅急地从眼前划过 然后我仰起头,我看见了-- 啊,没错,那是一只鸟 一只在雪中飞翔的鸟 而且,它的羽毛 还是黑色的…… 心中没有了输赢,偌大的 棋盘不再令我慌乱。我默默落子, 不与任何人争辩。 目的不该成为结局,正如结局不该 成为目的。我不是颠倒众生的王, 对即将围起的空,我惟一的愿望 只是放弃…… 2012 小街 我甚至连那些垃圾也一同爱上 麦田里的墓碑 从青岛回河口的路上,汽车行至平度一带 我摇下车窗,看见麦田里成片的墓碑。 夏日的阳光一如往常照耀大地。这些 麦田里的墓碑,看起来温柔沉静一 就像某种植物,与世无争,和麦子一起 闪烁动人的光芒。我想起那本 名叫《麦田守望者》的书,以及 书中好看的插图。现在,这些死去的人 一定感到非常幸福一一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向他 弯腰,鞠躬。 临街的商铺门环紧闭,未及清运 的垃圾,零星散落地面 我独自走着,没有一个人 多难得的一刻,耳根子无比 清静,我知道很快,比想象中更快 嘈杂的市井之声,将如脱缰的野马 奔腾而来……无数清晨,因这宁静 早春 冬日过后,板结的土地 开始松软, 潮湿。 灰鼠,青蛇,许多 不知名的小虫,走出 405 过冬的洞穴。 它们体内,一只 奇异的钟,几乎同时 敲醒自己。 蚯蚓在泥土深处拱动。 渐渐回暖的季节 带给大地无限生机。 万物如此这般,循环 往复。 我置身其间,忍不住欢喜怡然。 2012 夜里 那样流失,迄今为止,这是我作过的 最大的恶,永不可赎的罪孽 我满面含羞地孕育并杀死人类的婴儿 一条破碎的河,在我的体内脱落 从此,我腹中空空 再也无物可以填补 经过这么多年,我才注意这一点 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明白 我真正渴望的,其实是一座教堂 不仅仅用来忏悔…… 2012 安静症 蒲公英与影子 聂权|聂权诗选 夜里,我从这世界 摘出自己 像从苹果树上 摘下果子 我病了 患了安静症 我的安静打扰你了吗 我站在黑暗的枝头 干净,纯粹,如同一小朵 新生的火焰 夜里,我摘下满身叶子 再不叫它们相互打量 彼此猜疑 2011 忏悔 我曾杀死腹中的胎儿,在一根 与金属相连的管子里,它们像污水 我的安静打扰了 你的热闹吗 请原谅一个对热闹 没有知觉的人 我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枚钉子 我这么安静,安静得近乎死去 这甚至让我觉得有一点羞耻 也许我该剃个光头 事实上我一直想这么做 2014 简介>---------------------------------------- 流苏,原名刘萍,诗人,1969年出生,祖籍湖北,现居山东东营。1987年开始写诗, 作品散见于《诗刊》、《当代》、《山东文学》、《青年文学》等杂志。著有诗集《爱 人和房子》、《信仰》、诗歌合集《野山坡》、《黄河口诗人部落》等。 404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他老了,眼神痴滞 似乎什么都听不懂了。 女导游说了两次 尊胜寺的接引僧也说了两次: 踏入佛门 不要踩门槛 他却软软地 一脚踏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 迟迟不把它放下来 自己的一方小庭院 足够了。用我的灵魂 慢慢爱抚它们 ——我看到的 我感觉到的 像无处不在的风 宁静充满了我 我像院中亲手培植的大叶绿萝一样 浮现在你不久后的记忆里。 这时,我没有想起你 仿佛,你消失了 罪过啊罪过 似乎连未生出新叶的树枝,和枝上的一只鸟 也这样说。这老人 却无动于衷 他的瘦身体颤啊颤 移动到殿门外,偏离人群的甬道上 那里,几株小小的蒲公英 在砖缝间落下自己的影子 阳光正炽烈 有些东西 雪落下来 落在屠宰场,一千多名中国人身上 落在 八九个日本军人身上 绿萝 午后 我没有想起你 仿佛你消失了 云朵摇曳着香气 微风送来细细清凉 万物呈现着各自的锋芒和阴影 阔大的世间,我有 刀锋变得很钝。 老式步枪口,像无底的黑洞 几十年后,一名日本老兵 忏悔,而奇怪: “俘虏都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 被砍死” “我想如果一齐动手,就是踩 也把这几个兵踩烂了,可是 他们就是一动不动” “他们为何柔弱如羔羊 这对我,是一个难解的谜。” 落在桌旁的水泥地上 雪有些伤感,它一片一片地落 有些东西,它至今也想不明白。 午后 我们相拥躺着 不知不觉睡着了 阳光照在我们的肌肤上 像黄金,像跳跃着的金子 它们慢慢消失 像沙粒,像人生的温暖与微凉 像水的跳跃 像水融入哑然无声的水中 我们终究要分开 像水,不溅起一滴水花 但薄窗纱似的暖和,这个午后之后 在我们的心中存留下来了 理发师 那个理发师 现在不知怎样了 少年时的一个 理发师。屋里有炉火 红通通的 有昏昏欲睡的灯光 忽然,两个警察推门 像冬夜的一阵冷风 “得让人家把发理完” 两个警察 掏出一副手铐 理发师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他等待他们 应已久。他沉默地为我理发 细心、细致 偶尔忍不住颤动的手指 40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像屋檐上,落进光影里的 一株冷冷的枯草 春日土拨鼠 挖呀挖 春风里藏着柳枝、果子和美酒 挖呀挖 春风里藏着解冻的蟻蚁和树熊 挖呀挖 春风里藏着风筝的脚、冰上奔跑的孩子们的心 春风里藏着一座宝库 温暖、明亮、富可敌国 挖呀挖,你兴高采烈地挖 你满头大汗地挖 挖不到这座宝藏的伤痕 春风,它不给你看 喧哗 那是我给你的伤害 它们像波浪 它们更像少年不更事的悔恨 一波高似一波,在这个越走越深的尘世里 我还未全被淹没。 我曾给你的,时间会加倍还给我。 我听着潮声,它们慢慢喧哗 震耳欲聋 如果还能回去 我们心灵的故地,我愿意 把我还给你。 一小块阳光 一小块阳光 透过蒙尘的玻璃窗 惧怕 它带着秋日的气息 慢慢照亮一家人 清贫而温馨的生活: 旧但洁净的橱具 小客厅油漆脱落的木柜 白瓷碗、妈妈晨起做饭的背影 和桌边诵读声朗朗的孩子 秋凉了,风声和树在窗外晃荡 一小片阳光 却是那么亮,仿佛 让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温暖 窑洞中的小鼠•偷什么 窸窸窣窣,小鼠在黑暗中 偷什么? 偷那摇曳油灯 照不亮的那一半嘴唇缄默的黑暗? 偷六舅姥爷用艾蒿点燃的旱烟圈? 偷油黑灶台残余的温暖? 偷那炉子火红的一闪一闪的暖和? 偷那古旧窑壁沉淀的气息? 偷回荡在村子里 用手心或手背拍打门板的风声? 偷我听着故事 半睡半醒的呵欠? 偷那掩藏不住的星光剪裁出的窗花 结出的小诗? 地上有鸡群未曾啄尽的瘪谷与麦粒 紧盖的 上写“五谷丰登”的粮仓边 漏下几粒玉米,它们半藏在 阴影里。灯花“哗剥”地轻响 愈长愈长, 抑或,那只是它 食饱的小鼠,在幸福地磨牙 那地下的白骨们 使我惧怕。我并不惧怕死亡,但我怕 屋里的床 有一天,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在土中的消亡,怕看见 我爱着的骨肉,一点点消融 脂油一点点养肥根须深深的草 我怕自己会伤心于她的疼痛: 已经劳累伤疼了一辈子 还要继续疼,我怕 再无人给她掖起被角 无人给她捶腰,我怕 湿冷的永远不再生长的白发 我怕 那种永久的孤独 战役 忽然,我看到冬天 它庞大的身躯 灰白冷硬的面容 使我知道 我们之间,有好一场硬仗可打 我们弓身,对峙 从对方的眼神中,搜寻 每一丝每一毫的软弱。 谁将先凶猛地扑上去 亮出装备精良的爪牙? 一场战役,只关灵魂与思想 与身体无关。 你看不到的 也听不到一阵阵的咆哮 如果你注意看我 只会看到:傍晚时分 公交站台,聚聚散散的人流,我 在等车,偶尔望向天空 偶尔向后望一眼 风雨夜 大风大雨的夜晚 屋子浮起来了 成了树,左右 跌宕飘摇 床上孤独的身子 也飘了起来 像两只飘远拽不住的风筝 大风捶着四面的墙 墙敲击心脏,一下一下 一就因为这晚的惊惶与 入骨的冷,她有一瞬甚至 对你生出怨恨,决定 将你和你的温暖的身体忘掉 将你们之间的甜蜜和恩情忘掉 枯枝 枯枝上粘满稀薄的风铃 它们平行地坠下 风一吹,它们就整齐地晃动 自然勾勒出的淡色水墨画 几只大的鸟,蹲踞在枝梗上 时不时地,进行自己拙朴的解说 和它濒死仍要 浸入温暖春天的冷。 整整一个冬季,时间凝固 每一个分秒,都遍布着彻骨的灰暗 一望无际的那么多的生命, 已经不容商量地逝去…… 我想我会不会 终于忍不住 眼含热泪猛然跳出 用尽力气 挡住它的去路 我甚至设想能不能 抓住它的椅角 将它掀翻 我想终有一天我会。 虽然我知道 吞咽着热泪的我 只是它面前的一粒微尘 它终将行进到 徒劳地抵抗的我的躯体中 有的沉默,转头,偷拭泪 却都想着,怎样继续用谎言,在以后 包住使她撕裂最后一层心肺的火 流浪狗 它走走歇歇最后 伏在一个即将要发出惊呼的 姑娘脚下 嗅她的气息 它那么小,有着 令人难以言说的眷恋的神态 那种神态,让我忽然忆起 一些倾心爱过 已然遥远的时刻 它不再有哈巴狗精巧的漂亮 脏、发黑、疲惫 有一块皮毛卷起 显露被打虐的暗红伤痕 但明显地,它对人类仍不存戒备之心 伏下的眼睛,闪动、闪动 闪现着它在过去,和一个人依依不舍的温情 一■遍一■遍地写在天空,写给风 直到墙壁中生出墙壁 树林外生出树林 云朵温柔地环绕 流水在大地上发出更大的潺潺的声响: 生出另一个新的世界 一只小蚂蚁。 它愿用它的后半生 为你建造一个新的天地 那里聚拢的 是生命的恩情 是我的感激 民间 模拟一位武林高手 耕了地,便关上院门 踢腿弄拳 也舞几套枪 也游几趟八卦 兴致高时 仰头,对天空 “哈哈”笑几声 师父说过:“真正的高手 在民间。” 暴怒 走在路上,透过半是碧绿半是黄褐的叶子 我看见,冬天庞大的身躯 已驻扎在不远处。 啊!当它来临 我会不会暴怒于 整整一个季节的单调、荒凉、光秃 那父亲 早已老得糊涂了 靠着炕上的铺盖坐着,呆头呆脑 众人说他的儿子受伤了 已经送到北京治疗 他都晓不得 问儿子伤在哪里 白发苍颜,双眼如浑浊老酒的母亲 却哭起来,多年来 一直是她照料这个家。 她瘫在地上 号啕大哭 她为儿子车祸中未卜的生亡 大放悲声 他们也不想想,这么多亲人 怎么会 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们破旧的小屋 亲人们有的抱扶她 有的劝慰她 有些话 有些话不能对你说 我把它说与墙壁 说与红树林 说与云朵和流水 这样,远远不够 我把它们写下来 人间 太阳竟能这么大,这么白,几近平行地 放出了我能看到的灿烂人间 远处的楼群、近处的朦胧小巷、草木 各种姿式的人们和奔跑的小狗 都在它的混沌怀中,涌出 日涌人间流 看不见的黏稠的人生的平凡与悲欢 正回旋、涌动 一如往日。一定有一位老人 正在小巷中起身,离开尘世 在他隔壁,一个面容还丑的婴儿 呱呱坠地。一定有一个修鞋匠 落日中紧闭着如灰布衣裳的嘴唇 挑着担子走回 一定有屠夫早已幡然悔悟,低声长叹 却因自己是父亲 卸不下风尘,扔不掉那屠刀 简介>-------------------------------------------- 聂权,1979年生,山西朔州人。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青 年文摘》等刊物及《2003中国诗歌精选》、《2010中国年度诗歌》、《2013中国诗歌精选》、 《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选》、《朱零编诗》等选本。 40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 给黑夜的情诗 唐不遇I唐不遇诗选 震撼着我的眼睛。 我还活着。我还热爱 生活。此刻 你抱着我,曾被灯光的蝴蝶结 绑住的长发 倾泻着。镜子 突然变成柔软的被子 映照着你的双乳。 2014.5 把一位盲人软禁在家 把一位盲人软禁在家, 就像把光软禁在眼睛里。 2009 年 把盲目的国度软禁在家, 就像把眼泪软禁在水帘洞里。 第一祈祷词 当斧头在空中扬起下巴, 连凤凰木也被软禁在杀里。 世界上有无数的祷词,都不如 我四岁女儿的祷词, 那么无私,善良, 她跪下,对那在烟雾缭绕中 微闭着双眼的观世音说: 菩萨,祝你身体健康。 把火软禁在家。我是两肋插刀的人, 我是看不见的火! 2013. 1.29 2011. 10. 15 芦苇 遗作 许多黑色的蚂蚁抬着 一只蜜蜂的尸体, 就像密密麻麻的词语抬着 一个发亮的名字: 如此惊人的遗作 当女人弯下腰 嘴唇轻轻触碰着流水, 河底的石头 突然融化成盐。 游动的鱼消失在她的 双腿之间。 纤细的身体像一支吸管 含在风的嘴里。 世界没什么改变。 河水没有变浅, 泥土也没有增厚, 只是风在慢慢变咸。 2010. 7 导师 在这座密宗寺院里,我偶遇一只猫。 它有着莲花生大师的胡子。 趴在墙头,仿佛一尊神秘的法器。 背后是雪山和落日。 以及草原上柔软的布哈河,它弯曲的 斑斓的尾巴。 一个红衣女子正绕塔七圈, 而我在这堵被侵蚀的墙前停下脚步。 光秃秃的枝条间的灰色麻雀 都安静下来, 在我和猫对视的瞬间 我们之间,只有莲花雪从天空落下。 2012.4. 18 我的缰绳拴在你的耻骨上 我的缰绳拴在你的耻骨上, 马鞭悬在腰间。 窗外,长满丰美的水草, 我曾想撒开四蹄奔跑, 但我内心的嘶鸣化作一阵阵喘息O 你伸展开躺在那里,沉睡着, 雪山向大海危险倾斜。 而我站着睡觉,随时准备醒来, 在你身上自由踢踏。. 我的梦醒着,像炽热的马蹄铁感到重量。 它用力地踢打那想骑上你的 两片疯狂的嘴唇, 这个国家最危险的敌人。 风把我的鬃毛扬起。我拽着 我的缰绳:这挣脱不了的羞耻。 2010. 1.28 写作 当鲸鱼写完最后一个字 浮出海面,如释重负地 喷出一串长长的水柱, 把虾蟹们喷向空中, 连大海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些词语注定不会 平静,将被寒冷的声音包围, 变成深邃的蓝色。 当鲸鱼沉下去,甚至波浪 有了自我涂改的冲动。 2013. 4. 8 黄昏的雨 打开一本书的时候,鸟也张开翅膀。 隔着一扇窗户,玻璃是透明的。 这一刻我没有阅读。 我只是看着鸟飞去。 黄昏,下雨了。雨是最伤感的 读者。在夜晚的灯光下 看着窗外的黑暗, 我的手指急于翻到下一页。 2013. 4.9 这些年 这些年,你总是在夜里醒来, 到厨房喝水, 看见沉默磨砺着刀子。 穿过客厅走到阳台, 对着天空抽烟, 为大地献上几颗星星, 为黑暗增添几缕烟。 41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1 I 413 搬瀨除藏軸搬繳0^搬㈱穗 你想,这些年, 生活暗藏的火种 就像婴儿一样好动 召唤着灰烬的老年。 然后你穿过客厅回到卧室, 梦遇见你,而牙齿遇见舌头。 2013. 11 2013. 12.24 2007. 8 这么晚了 欢乐时光 这么晚了,你还没有回来。 你在晚上七点钟出去。 而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半了一 不对,你的钟停了一 但反正,已经很晚了。 四周已经没有一点声息, 那六只狗崽也躺在妈妈身边睡着了。 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照片里的人 全都闭上了眼睛, 把黑暗的欲望一点点熄灭, 变成天花板上的星星 和终于自由的拖鞋下的灰烬。 它们放弃了等待, 就像全世界都放弃了等待 拉上了窗帘。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在你的隔壁,有一扇门在哭, 它渴望一块手帕, 而归来者递上的是舌头。 2013. 12. 11 流水 整个漫长的下午我都在岩石上 写诗,像女人的裸体一样 美丽的岩石给了我灵感。 我像鸟一样啄着青苔 或偶尔掉落的松果, 想把它们嵌进诗中。 最终,我写出了一首 美妙的三行诗一一如果不算 掉进岩缝里的那一行 让我如丧失羽毛般痛苦。 当我对着一棵松树 41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朗诵这首诗,一股流水的声音 堵住墓碑窃听的耳朵。 它从未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出现过,其中有几个词 展开飞翔的姿势, 就像我暮色中的眼睛。 泉 一口泉感到孤独 因为它不知道 它和遥远的大海的联系。 一个疲累的旅人在水面 看见自己的脸, 然后亲吻自己。 一只蜻蜓来到这里产卵 不久和无名野花一起死去。 在寂寞的水草中 一枚鸟蛋轻轻破裂, 白色寂静裹着黄色鸟鸣 一齐涌出。 我的工作是漂洗落叶 直到它们彻底干净, 我的报酬是倒映的白云一一 天空那衰老的墓穴,和我一样 无法闭上泪水盈眶的眼睛 停止观看消逝的东西。 2007. 4 吮吸 妻子像昆虫一样趴在地上 给太阳花们哺乳; 太阳温柔地抚摸她们, 就像真正的丈夫和父亲。 我在阳光中融化成她们的影子, 闻着她们的香味, 然后,沿着花枝往上爬, 像一朵雄性的玫瑰 悄悄的在她背后出生。 这样,我也是她和太阳的孩子, 可以大胆吮吸她的乳房 而不必担心被孩子们看见。 她最喜欢的运动是做爱和爬山。 无爱可做时,她一星期爬两次山, 有时采摘野果;无山可爬时, 她就做双份的爱。 男人和山,有相同的器官, 初升的朝阳和隐藏的落日都令她燃烧。 但变不出花样的晚餐让人心烦。 因此,今晚 我陪她到不远的矮坡散步, 坐在松树下看城市变幻的灯火。 然后我们倒在草地上: 欢乐时光有限,星星们正在野合。 2006.5 我寻找一切貌似鸟的东西 我寻找着一切貌似鸟的东西: 小小的脑袋,尖而弯的长嘴, 一双带有利爪的细脚,优美的双翅。 一切貌似鸟的东西齐声哀鸣。 简介>----------------------------------------- 唐不遇,1980年生,广东揭西人。客家人。2002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著有诗集《魔 鬼的美德〉〉、《童年和右边》,译有W.C.威廉斯、W.S.默温等人的诗。曾获柔刚诗歌奖、 诗建设诗歌奖等奖项,作品收入《中国新诗百年大典》、《当代先锋诗30年:谱系与典藏》 等多种选本。现居珠海。 我寻找着一切貌似人的东西: 站着走来走去,手中握着什么, 窃窃私语,嘀咕着森林听不懂的语言。 一切貌似人的东西步上高楼。 2005. 8 活棺 关于树,我想它们更适合成为 活的棺材,而不必被砍倒, 被双手灵巧的木匠精心制作, 被莽夫横着抬进狭窄的洞穴。 死,只是对世界的垂直感受。 它的皮肤看上去那么孤独, 那么粗糙,乐意被人用小刀刻上 他人的名字或动人的表白。 每次遇见一棵树,我都看见 那里面站着一个人 正踩着年轮那越来越窄的旋梯上升 直到和每一片叶子融为一体。 有时我渴望打开它们的身体, 比如,在一棵苍老的树里 挖一个比树洞更深的洞穴, 然后活着走进它,走到最深处, 和它一起感受风中那神秘的颤栗, 一起度过漫长的弥留时光。 我甚至把斧头也带进去, 让斧柄和人世的锋芒提前腐烂。 2011. 5. 7 唐力唐力诗选 就像墨水瓶永远不会 淹死一支钢笔 我跟随着一只乌鸦 回到一只墨水瓶中居住 而我的灵魂仍在飞翔 (我的灵魂,仍穿着黑色的外衣) --滑落出来 仿佛是我的手指 诞生了他们一一我的亲人 翻着这本书,就这样 我的手指诞生出一个庞大的家族 我感觉到,我的手指有着 临盆的巨大痛楚…… 乌鸦(-) 一只乌鸦来到雪地上 就像一个词语,穿着墨水的外衣 停留在纯净的纸上。但词语是静止的 而乌鸦是活动的,它弹跃,就让人 感觉到那是音韵的铿锵 它伸了伸它的头一一那是部首朝前 游离。它振振翅膀一一那是偏旁有些 倾斜。一只乌鸦在雪地上 移动,它向那洁净的雪推销 身体上的黑。一只乌鸦贩卖着 身体上的黑暗。它在雪地上走动 用约带嘶哑的喉咙,叫卖着 自己的羽毛。一只推销自己身上的 黑暗的乌鸦,就像一只黑色的皮鞋 叫卖身上的鞋油。一只乌鸦在雪地上 走动。它的虚幻一如它的真实 一只乌鸦在雪地上。它在向雪 推销着身体上的黑暗 但雪地不为所动。它走动,就像 一个词语在白纸上,贩卖着身上的意义 贩卖另一个人灵魂的外衣 但白纸不为所动。一只乌鸦 在雪地上移动 乌鸦(二) 一只乌鸦天上飞 一只乌鸦 孤单的乌鸦 在向天上运送着黑暗 黑暗已经很多了 而乌鸦还在高处飞 黑暗,黑暗因为有了高度 而变得难以触摸 一只乌鸦在飞,实际上 就是很多个乌鸦在飞 一只乌鸦 带着它的孤单在飞 带着高处的黑暗在飞 黑暗因为有了高度,它开始 笼罩我们 一只乌鸦在飞 鸵鸟 我在动物园里看到它:高大,灰暗 它的脚下是细沙,一小块微型的 沙漠。它几步就可以跨越 这非洲最后的王者,它的疆域不过 几十平方米。它的翎羽凌乱 潮湿。因为此时有雨下来 它看起来更加暗淡。突然,它 张开了翅膀,叉开了 双腿。身体弓起,我们都以为 它将有惊人的举动。一时 驻足观看。却看见它拉下一堆大便 我们纷纷掩鼻而去 一个孤独的王者。它大步行走 拒绝飞翔。在有限的地域 在肮脏、低沉和寂寥中,放慢自己的步履 乌鸦(三) 在回家的路上 我看到一只乌鸦在我的前头飞 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叫声 我跟随着它,这秘密的引领者 一只乌鸦在前头飞 前面是苍茫的暮色 一只乌鸦一头扎了进去 像一支犀利的笔尖 一头栽进了墨水瓶里 然而乌鸦不会消失 家谱 我的手指抚摸着 这些家谱上的名字: 德高、德全、义友、义仁、全伯…… 抚摸着这些名字 我仿佛抚摸着他们乱蓬蓬的头发 藏着土屑、稻草、烟火的皮肤 抚摸他们沧桑而皺裂的面容 沉默不语的嘴巴 抚摸着他们经历的苦难、艰辛 和微不足道的忧伤 和他们一生中难以更改的命运 我抚摸着这些和我血脉相连的名字 他们在我的手指下,一个个细小如蚁 安静、从容、平淡 看到他们,在我的手指边 雨中的话亭 大雨瓢泼 一周前的一个午夜,我独自 经过寂静无人的街道 我听到细细的哭声,在雨夜 哭声抓住了我的心 是雨中的电话亭!在哭泣 它的声音,很轻很微弱 夹杂在庞大的雨声里,但那独有的痛苦 仍能使我分辨出,那是哭声 这是午夜,一个电话亭泪水滂沱 蹲在路边哭泣 我呆住了。我没能上前去安慰它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它 我很想去抓起它的手,但 我不知道话亭的爱和忧伤是什么 我只知道,雨中哭泣的话亭 同我一样孤单,同我一样凄惶 一个死去的朋友 一个死去的朋友,回到我的身体中 我相信了他的回来,在白天 在午夜,他零零散散地回来 一件一件地回来,一声不吭地回来 最终在我的身体,集合了他 415 4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雖麴搬臓顯蟋應瀛灘灘讎鬻鐵綱載體纜織継爨齡繳 我为这一发现,吃惊不小 全部的零件:他的泪,他的血 他的声音,他的头颅,他的无法转动 的眼睛,他无力飞翔的手臂 他的两条走上不同方向的腿一 一声急刹车,曾将他们分散 来自于自己的身体 来自自己的愁苦、孤独和悲哀 一条细小的道路,仅仅能容纳自己 就如我们的道路,从一条脐带开始 417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看见他此时 正坐在我的身体里,把打成死结的 最后的一声惊呼,企图用手 慢慢打开,再送回喉咙里。他 甚至把那高等级公路上,流失的 疼痛也一点一点地收回,存放在 我的身体里,像一枚结石 我知道,这一切布置停当,会有 一辆沉重的卡车,开进我的身体一 一场车祸,重新开始 他利用我的身体,再一次死去 一个朋友 火车站 火车站,一个巨大的子宫 容纳了那么多的离别和痛苦 容纳了那么多的 泪水和欢欣。人声鼎沸,汽笛轰鸣 落日下沉,天空高远 亿万年的时光在楼群上 闪着微光。而在下面 一列火车,像一段撕裂的脐带 就要离开站台。我扛着我的身体 从火车站口出来,面对生活 我再次诞生,不是通过母亲 衰老的身体 而是通过巨大的,嘈杂的火车站 悲伤 这是我头颅的悲伤。这是积雪 在高处的悲伤 这是我左眼的悲伤,而我的右眼 为它和左眼的悲伤一模一样而悲伤 这是嘴唇的悲伤,这是为一些 东西,令他有口难言而悲伤 这是耳朵的悲伤。因为它听到了 41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贫穷的风声” 这是心脏的悲伤。它在肋窗 守望着岁月。让一声又一声的跳动 减缓着孤独的压迫 这是我的一个指头的悲伤,九个指头的 安慰,也没有办法减轻 这是我骨头的悲伤,再锋利的 尖刀也无法剔除 最后是下半身的悲伤,它为 难言之隐而悲伤 这是肌肤的悲伤,它为必须穿在 它厌恶的人的身上而悲伤一一 它们每一部分都在悲伤,都是 微不足道的悲伤 但,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组装成了 一个完整的,更大的悲伤 头羊 头羊走在前面,沉着,冷静 后面跟着一大群羊,它们走过 路上卷起灰尘,赶羊的人 站在队伍的旁边,他不会成为 其中的一员,他是被赶出 羊群的人 头羊走着,沉着,冷静,远比 帽檐上沾满灰尘,身体里 藏着羊膻味,衣襟里 揣着羊粪的 琐屑的赶羊人高贵,有着尊严 一大群羊跟着头羊前进 它们的欢乐,铺展成一条街 它们走过,一路卷起纷扬的灰尘 只有那卑琐的赶羊的人 心中藏着秘密:要控制一群羊 就要控制好头羊。现在 一大群羊,正跟着头羊 兴高采烈地,奔向屠宰场…… 房间里的旅行者 在房屋的一角 一个蜘蛛在旅行,从墙壁的 一端,滑向另一端 它的道路 一个房间里的旅行者 背着它黝黑的背包,暗藏着 生存的重量和方向 它们在阴暗中行走 在床下,在衣柜边,在角落里 它们行程十分漫长。同我们一样 生活,因为细小,而无法穷尽 因为重复,而又不得不 一次次的重新经历 蜗牛(长诗节选) 1 它在墙上出现。水泥的墙上 犹如过去的时光。 洗衣机在厨房轰响,水缸反复回旋 日常生活的漩涡。它不为所动 缓缓爬行,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 无法看见。一抹夕光 打在墙上,呈现出灿烂的黄金。 它曾在上面写下永恒的言辞 却消失不见,墙上空余一个句号。 2 孤独是与生俱来的 壳。一旦触动 触角退缩。自我的灵魂 羞涩的灵魂 退守一隅。一种尺度 自成一个宇宙。多少年前 我在一个土坡上缓慢 爬行。一个孤独的少年,沉默 无人可以诉说,也不知要诉说什么 我在山冈上弓身坐着 暮色堆积在 我的身上,像一个暗色的壳 一个夜晚,星群在天上喧嚣 我在山冈上,把黑暗和孤独背在 身上,至今 无法放下 3 有一天,我在一个傍晚 在暮色中吃惊地发现,对面 一座坟墓在动 在缓缓地动 像一只蜗牛一样缓缓地动 荒草中的墓碑,像蜗牛的触角 向外探寻一般晃动 (死亡是上面细小的眼睛) 向我的面孔,打着招呼 4 蜗牛爬过。 一个公鸡高昂的头颅,被扭过 脖子弯曲,一团火焰 还在喉咙燃烧。一把刀子的闪电划过 一支红色的小箭,直射入 一只盛满清水的碗,瞬间泅散 一条嚎叫的猪,果断地 冲过菜地。最终被几个 乡间的壮劳力,捉回,缚在 早已卸下的门板上,摆在院坝里 粗壮地喘息,口中的白沫悬地 一只绵羊,把白云穿在身上 一只混迹大地的云朵 最终引人怀疑,它被悬挂在架上 人们用烈火烘烤 希图得到天上的消息 这个时刻,是严重的时刻。旗帜 在风暴的翻卷中回到自身 一只蜗牛爬过 像死亡,留下淡淡的痕迹 5 我突然想起一条老牛 痛苦的叫声:眸、咋;口牟、咋 ■ 慢如愚笨,在充满睿智的时代之中 慢如时间,在不断的叠加之中 慢如恐惧,在螺壳的坚固中,一击而碎 慢如永恒,在虚无之中 慢如蜗牛,在生命的镜子中 最终声音藏在 一张晒干的,失去了血色的 皮中。在敲打中 突然从他的手指中,传出 但我聆听蜗牛,却是毫无声息 背上的螺壳,宛如寂静的形状 宛如命运的形状 宛如沉船激起的漩涡的形状 我一无所闻 419 痛苦的声音,即使肌肉没有了 骨头没有了 泪水没有了,血液没有了 甚至气息也没有了,灵魂没有了 它也 永不消逝。 6 我曾经聆听一只海螺,涛声 九曲回环,回荡不绝一一它囚禁了 自由的波涛,哪怕仅仅一片 当我聆听 我听到却是 整个大海不屈的声音 7 慢如挽歌,在送葬的队伍中 慢如悲泣,在泪水永远的滴落中 慢如绝望,在颜色的转变中 慢如文火,在药罐之下,在病痛之间 慢如灰烬,在火星的寂灭中 慢如黑夜,在黎明的到来之前 慢如还乡,在火车的飞速运转中 在爱一一恨之间 简介・ 唐力,诗人,男,1970年11月生于重庆,现居北京。作品发表在《诗刊》、《人民文学》 《诗潮》、《星星》、《绿风》、,《诗歌月刊》等刊。曾在国内诗歌大赛上多次获奖。 有疝品入选《星星五十年诗选》及各种年度选本。著有诗集《大地之弦》、《向后飞翔》。 你是被所有纯洁 谋杀掉 眼睛的白雪 我就是玫瑰内部 41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8 它正爬行在白菜紧紧包裹的 叶片里,秘密的旅行 不会远游,寄身于窄小的空间里 一条简单的道路,指向中心 它的未来,指向过去 它的痛苦,指向爱 它的存在,指向循环往复的磨难 它饮着残露,它小心翼翼地噬咬 我撕下一片菜叶 它的道路突然断裂,仿佛 一个人被异乡突然抖落 它从虚幻的、自足的世界突然掉入 现实坚硬的水泥地上 9 它或突然出现在日光灯下 等待盲目的命运 它或突然出现垃圾桶的边沿 不以为耻,就如出现在这个时代的 边缘,一如缓慢行走在速度的边缘 它或突然出现在墙壁上 空余螺壳,它的肉体不知去向 它或突然出现在地板上,带着 一颗执著的心,抗拒着 脚掌的压力。它随时会消失 死与生,爱与恨,近如蜗牛的 两只触角的距离 极地 在明一一暗之间 :陶春陶春诗选 带刺的水流 装置有定时爆裂 所有海枯石烂誓言的引信 在黑一一白之间 你是一盏即将燃尽 大地岩石 血脉的烛火 我就是闪电的五指 在天空的桌面 必定铺开 一卷卷 绚烂燃烧强光质料的丝绸 在远一一近之间 你是海洋睡眠里 最混沌时间 无意识 构造的珊瑚演奏的乐器 我就是从天而降 必定要收割 每一丛失语的噩梦 并对之直接命名的T字形冰斧 你是一个臆想 入云耸立 单词的翅膀 塑造有飞鸟的陶罐 我就必定是 被秋天密集飘落的黄金 照亮的树叶的阴影 照亮有 必死者眼中 永恒黑夜储藏的丰盈 在正--反之间 你是那块最聪明 不说话的石头的沉默 我就是无法绕过 春天额头 那一朵最雄辩 花蕊的喧嚣 频频射出一道道 永不愈合思想锋刃的伤口 在善一一恶之间: 你是无可退避的牺牲 牺牲掉自我 肉体的火焰 投递出光明的食物 421 我就是天庭之手 护卫有心灵 永无增减 弹奏自我原初生命样态的琴弦 迎风爆破 数点红梅 傲骨血啸的井喉 人呢?统统 吃了或埋了 一五千年。 在有一一无之间 你是一颗灰尘细胞内 开出满嘴 微笑装甲列车 的想象力 指引的蝴蝶 我就必定是魔术的气流 是不可思议呼啸本身 一睁眼,就从并无一物 可停留的睫毛上 捉拿下养活万物本源的虚空 持续歌:那掏空 岩石内部 高扬 独语者 信念不灭 精神闪电的风旗 双陷 巍峨寺庙的眼窝 承接住落日 无边崩塌黑夜的寂静 头顶,熬化青铜 的骨头 五脏六腑 杂碎 龙蛇时间 的星群之汤,仍在沸腾 在生一一死之间 你是被语言禁忌 斩首的大陆 隔阂有 不可言说 自由脊背的高墙 我就是全宇宙 疯人院嘴里 装饰有溃疡的绣服 利剑弓矢赤子与器械 装饰有全宇宙 不可相互交换 精神病痛能量的响亮耳光 持续歌:那干净如松针 莫名 滴落大地脸颊 的清泪 必将叩醒 被日常岁月 无意识 统辖 观念的铁窗 牢牢钉昏 每一个 随波逐流欲望的囚徒 无人站立的脚下 尚未完全 凝固 血的真实储量 永大于煤、铁 或其它 稀有金属的谷粒咆哮的红海洋 冻僵已久孤鹫的眼泪终于喷薄而出 一滴滴,仿佛从呼吸由更为细腻的原子 构造肉身的寺庙瓦沿,平静 跌落回辽阔地面,恭谦计算出三千万 烦恼岁月之躯长度的雨水 也同样渴求浓缩为最后觉醒的一滴 扎根进更多他人 在无意识区域白白燃烧、耗尽生命火焰汁液 的梦 以更加狂野的光速 恶作剧般重置了你、我 被易朽、麻木、黑暗生活片段 的尾针,注射了昏腿 日常睡眠秩序呵欠的颅骨 短暂中断命运之唇设定的链环 吻下的另一半未知 在陷入惊愕:出窍沉思不可思议 裂纹的阴影下方,匀速流动静脉血液的蜡笔 已预先在怒吼蔚蓝时间回忆的缺口 泼洒出永恒大海纯净得令人敬畏、心碎的波涛 秋风辞 给C • X 预感 新年 吉它响起 自吉它手深泣的怀中 湍急,锋利 犹如偏爱 骑行铿锵金属翱翔的火焰 窜出旧年 泥泞琴弦 弹奏的栅栏 持续歌:那深埋白雪 在纸页上 42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吉它响起 自吉它手深泣的怀中 湍急,锋利 犹如偏爱 骑行一束束 密集时间人头的箭镶 射入每一寸 未知命运 抬高的坡地 都有撕心裂肺的伤悲 也连根拔起了你 被无声分、秒残酷绞杀的肉身的镖靶 中国史 人呢?统统 吃了或阉了 ——五千年。 会说苹果树话语,镶嵌有杏仁般明亮瞳孔的神 手编草帽细密的思维质地里 只可以接纳恐龙蛋类般爽朗笑声的神 秘密弹奏生命正午脊背之上 滚动白云硕大睫毛幻象的手指 在魔术的黑夜继续展示给我 一个又一个面部居住有细小雀斑 喜欢窃窃私语碎花蓝床单 失眠太阳香味的神 剪短头发,仍石头意志般蓬松 亭亭玉立于山涧喷泉幽怨目光的神 跟随赤裸脚踝耀眼走动迷人麦芒的金属扣饰 每一秒折射外部世界的细微心跳 都环绕有啤酒泡沫 与被泥土褐色颗粒肢体的舞蹈兴奋俘虏的神 喜欢吃最红最红最红辣椒叛逆青春的神 伴随一阵阵晕眩耳膜 无声领会淋漓大汗尖叫的高音 在身体内部不断升高 直至逐渐变软、变细、变白极限的‘不'的 沉默 冲破人间父性冰雪性格强制的餐桌 深吻她,雪的温柔意志的额头 照亮 商业主义 诡谪的忧郁计算 与政治 交易色情 的恐怖口红 啊,纯粹的野兽之脸 仿佛钻探机 强力 粉碎岩石 的每一次心碎 怅然的眼睛 承接住天空 那么多 毅然舍身的赤子 旋动六角形 透明冰晶的锋刃 飘落向大地 绝对腐烂意识预约的餐桌 每一分、每一秒 清醒流逝 自我生命 血肉交加的性灵之花 在深渊的黑夜 最后一毫克 仅剩的 被高高溅起的眼泪 是最初 也是最后拯救人类的惟一希望 致阳光下一颗年轻又年老的 苹果树的舞蹈 曾经亿万年的贝类或雕噬海洋浩瀚身躯的珊瑚 虫蓝光 转生成现在泥土中笨重呼吸的我 并将我前世又一次诡语失踪的秘密悄然命名 从地底玩具般隆起,飞翔隼目之翅 斩断人类逻辑或木质语法根系构像的金黄燃烧 仿佛丫形字母书写的梗枝从笔划两肋有力弹出 持续忍截住时间液态的花纹 镂空头颅和逐渐风化的四肢表面 在早已假装死去辽阔石头心脏沉默造访的青汁内部 仍能听见你及你的同类 为杀伐陨落为僵硬一物的客体球状空间 必须砰炸每年自我孕育累累果实有数怀揣的雷 电之籽 急速旋转,旋转翕张宇宙万物精神能核心 不熄奔流生存意志根源的叶片 于蛮荒、尖利,漆黑漩涡鞭打冷漠冰渍的风中 节节拔高即是不断捍卫与弃绝它 稳固流动向天空摄人心魂喷射出滚烫灼世的血 啸与骨骼。 n 危险的事 莫过于 刀口吮蜜 同样 迷醉于 火中取栗的手 奋力 划过黑夜 亮极 的烟花— 喷射 一根根细小 蜷曲五彩的银柱 转瞬 冷凝于瞳孔 撕裂 视觉航向 的歧路深处 你归来之时 正遇我 隐入语言的绝壁 简介a 陶春,男。1971年生。祖籍重庆合川。《存在诗刊》核心创办者。部分作品入选《中 国诗典1978—2008》、<<2006-2007中国诗歌年鉴》、《中国好文学 2012最佳诗歌》、 《新世纪中国后先锋文学编年史》等选本。与存在同仁主编有《存在十年诗文选》、《新 世纪十年川渝诗歌大展〉〉等诗歌选本。著有诗集《时代之血和它的冷漠骑手》。现居内江。 422 审视丨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猪泪 听过猪叫,见过猪跑 也吃肉,我没有见过 猪泪 一周前,在四号路市场 看见卖熟食的桌案上 有什么东西闪光 走近才知道,一个猪头 眼眶下有两道冰痕 它们透明着 一点不像冻住的泪水 也怪,熟得发白的猪脸 冰痕像泪水流淌 那时路灯 天哪,路灯是那么暗 甚至比不上 一瞥间我头顶的星星 夜晚,我看见猪泪流淌 而我不是 一个素食主义者 那一瞬,我走了过去 我想 也许有什么出了错 自由 她是最难的 徐江徐江诗选 在汉语里走了八十年 她老了 每天泪水清洗她的衣裙 为她擦净窗子桌椅 有时她会想起 那与血和火做爱的青春 脏手一只只在肌肤上留下了指纹 粘稠肮脏的精液干去 她还是她 我有时在纸上碰到她 我头疼 她那么蹒跚地走着曾经天生丽质 而我却无能为力 清醒地意识到作为诗人的悲哀 自由在哪儿呵 你问我 我指给你看高楼窗上反射的余晖 路旁草叶上的泪水 这个时代的一只蜻蜓 并告诉你 这是你我相聚在梦中 想象 IMAGINE 想象没有天堂 如果你试的话这会很容易 想象他们没丢掉一切 以下心得是不变的一一 迟写的可能 我信有天使在我的屋顶上飞翔 雾 雾里的脚步有点像电影里军队开进小城 雾在你的自行车座上滴了几滴露水 阿迅一族 雾没有声带.没有手机.雾大起来 如果这时你想哭,但你还是不要哭 因为雾在这片土地上,会散的 彼岸 柯索 “OUT" (别忘了走时关机,拔插头) 移动电话轶事 孤鸟 世界的可能,你我有生之年的可能,熊猫的可能 (蓝星球你活着吗,在梦里他们鼓励你转下去) 当时觉得他还忘掉了什么 (为这个我发愁了三四年) 还有百分之七十的低档箱包 (装汗渍衣服或蓝领的灵魂) 拿掉所有合唱里的高音 擦掉每一只镜片上的水渍 全世界百分之六十的鞋是中国制造的 (身体的百分之六十走在阴影里) 经商的老同学几年前跟我聊到这些 (他感慨“可怕的速度”) 想象美好时光从不趋于微黯 我一直在你里面 想象地狱 尽管它在你心里没有但想想 想想审判铃突起的某个瞬间 相信夜幕下奔跑的善良 因为完美的世界终会出现在你我眼前 雾里有鸡叫,有肃杀,有外省城市早晨短暂的 沉默,有坏心情 百分之十的冰箱和空调 (把爱冻住) 雾里也有诗的遗骸:有关牛在湿漉漉的原野上 走,以及一些雷同和另类的爱情 雾让一些模糊的事情日渐清晰起来,比如小时 一次罚站,足球场上的一次漏判,国家在街角 处扮过的几个鬼脸 否则移动电话在世界各地中转站 能保留48小时原声的录音机磁带 会白白空转了呵 百分之三十的电视机 (都在每晚19: 00收看国家的声音吗) 想象小熊微笑 海豚在深海依偎母亲 想象铁匠学会打造镣铐的那个雨天 想象杯子 清澈与肮脏一念之间 但你心底的哭泣我能听见 它和我的并无不同 所以我说还是相信想象吧 你可以选择不加入这个行列 如果试这会很容易 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玩具是中国制造的 (童心哪儿去了) 雾把窗帘后我孤独的脸遮没,朋友你只听到了 我放松平常的声音 ——是十三亿人吧 (每天那么多的扭曲和凋谢故事) 20岁我读他 21岁我再读 今年 我36 浑浊的泪让我们干净 我也说这从不是孤立无援 举手投足时空浩瀚 写完诗 关电脑 去厨房 做饭 全世界百分之四十的手表是中国制造的 (生活被谁占据) 产量全球第一的钢铁水泥化肥和煤 (浇铸、杀死、焚毁) 425 初衷坚信新鲜 在这个夏天或那个春天之前 救火车每天在街上 咬报纸 关于情人 关于毒品 关于遗产和股票 关于枪 关于现金 关于密谋 关于卖往富庶沿海的小宝宝 关于冰箱 关于半仙儿的预言 关于一次噩梦 关于你给她念过的一首诗 关于火车进站 关于河水远去 关于少年血 关于装修队 别忘了到点谈谈它们 门后还是一棵鲁迅 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许多清澈 正在我眼里浑浊 许多浑浊 我能看到它清澈 只是想提醒你 别忘了按时打电话 关于母亲节 42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开出租的鲁迅 卖报纸的鲁迅 写诗的鲁迅 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的鲁迅 研究了鲁迅半辈子的鲁迅 失业的鲁迅 每周集体去郊外 爬一次山的鲁迅 半夜上网的鲁迅 梦想着青春诗会或鲁迅文学奖的鲁迅 卖笑的鲁迅 lm92的鲁迅 女鲁迅 长6趾的鲁迅 留莫希干头的鲁迅 不停掘响门铃 派送超市清单的鲁迅 骂鲁迅的鲁迅 美丑胖瘦 不一而足的鲁迅 还有 吾家门前一棵鲁迅 坐下十分钟后,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说几句,那里叫一声。我再说,那里又叫。 隔一段还会蹦出一连串的叫,像好几只在开 会。 “是皮皮的鸟”,李伟说,“只剩这一只了, 还养过几个,都死了。” “也许是太孤单了吧,它想要和人交流”。接 着我拙劣地学了两声鸟叫,鸟笼那里有反应, 但好像有点迟疑。 把我领到了一间闲置的 妇科诊室里 “张开嘴! ”她说 我不知道那些妇科医生 会不会也会那样去 启迪母亲们一一“再张大些” 那些椅子会不会 也像我臀下的这样冰冷 我不敢再学了,拼命克制着自己想用声音,帮 它驱散孤独的念头。我怕它在瞬间的兴奋后明 白过来。再聪明的鸟,也不应该让它把人的绝 望,再体会一遍。 他们好像又换了把锤子 也许是同一把 我听牙医对助手说 “你把下巴托住” 我又在想那些母亲 叶芝 当我老了 头白了 暖气旁打盹儿 你们把这些诗 从书上撕下 烧了吧 那是最好的我 从混浊的街景深处 长身而去 牙 没错 他们动了锤子 在麻药开始作用 我半睡半醒沉入胡思乱想之前 我看到过它 接下来 我双手握住椅子扶手 我想牙科座椅恐怕是世界上 最诡异的椅子 当然还有产科椅子 有一回我拔喉间鱼刺 假小子式的口腔女医生 惟一的共同点都是 把东西从体内往外拽 “有一阵我觉得像电影里那样 飞到了天花板上,俯看着医生 和产床上的另一个我” 我听过一个朋友 这样描述她生产时的感觉 “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在我以为他们要进一步下狠手时 牙医对我说 “多用了支麻药,你受累再去补交下费” 我手上的注意事项则写着 “口内纱布40—60分钟取出” 我想点支烟,忍住了 病牙已不在口中,婴儿们 在麻药散去的迷雾中长大、跑远 航 我头一次坐船出海 夜晚跑上灯火通明的甲板 柔和的海风伴着轮机的噪音 稍稍驱散着四外一 夜幕永恒而深邃的不安 我知道船会开往哪里 42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但此刻—— 船真的开向那里吗 在这漆黑的 恍如史前混沌的世界 下一波飓风 正蜷在深海某处长眠 钢铁的小纸船 在大神的水洼里 自以为是的漂转 在彼岸沉沉的夜间 在彼岸茫茫的白天 烈日水气 星汉灿烂 如果把船下的水抽空 我们在这星球上的航行 依然会像在天上 与地表隔了上万米 惟一不同-- 这万米的空间 挤满了奇形怪状的生物 —我曾在一首诗里 写过上述惊叹 我知道我们来自何方 正去向何处 我知道 我不知道 起点和终点间 总会充满一些 神经质的变数 每一种都将改变我们 所以谁又真能相信 那些航图 那些计划 科学用公式搭建 铝箔的光明 精神的巫师又用 直勾勾的眼神 上演思虑的幽暗 幸好我们拥有不确定 拥有未知 和冥冥 这些貌似不详和躁动的 非理性 变异 在破坏的同时护佑我们 不被大天使摄魂 不被人间地狱的恶灵吞吃 人就是人 怀揣一颗缀满补丁的洁净 走完各自肮脏的国土 就像那一次 我的船先后穿越 绿色的黄海 浑浊的渤海 抵达水泥的码头 轮机停止 灯盏熄灭 旅客带着各自的感受 走向接站的亲友 我相信 它是善的本来面目 简介)一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徐江,生于1967年,198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1991年创办《葵》,主编《1991 年以来的中国诗歌》。现居天津。著有诗集《杂事诗》、《雾中杂事》、《四季杂事》 《杂事与花火〉〉、《我斜视〉〉、诗论集《这就是诗》、文化史《启蒙年代的秋千》等多 种。有作品被译为英、德、法、韩、日、马其顿、罗马尼亚等文。 427 你能吻我,像海伦一样回到 我看不到你的眼前。 09.Jan.6-7 夜-28 夜改 城市 2010. Aug. 1 钢琴 (一滴新鲜的蜡冷了;第二滴。) 梦的暗面 小 2012. Aug. 13 夜晚,第二十五个荷马 09. Jan. 9 时间低矮,光的舌尖在我们口中相互交换 4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爱琴海边的国王和母亲,他们睡了 一一冷了。 那只木马依旧不倦地数着尸体。十年。三千年。 摩天楼的玻璃幕墙爬满雌蛾,冷的灯管。 执行安全的男人站着,用手电自慰。 失眠和冰川时期的城市,我认得他 而一切已为时太晚。 环线公路的光勒紧,慢慢注入 紫禁城的面具 我害着饿病的大衣口袋,在咀嚼手指。 可是。今晚,我多么希望这首歌可以唱完! 我多么希望: 我瞎了,又一次。你的形象在长矛和金色的果 肉之间涨落。 我不知道:命令我歌唱和命令我孤独的,哪个 才是你致命的面容。 我和路灯和车牌和街道的姓名对弈,每晚, 熊星的棋子落败 又在第二个第三个或第七个晚上摆回原处。 我在从硬壳涌出的人群中点烟,年龄在肺中起 一辆车到站,像冻僵的节肢动物,咬着柏油树皮 眼睛在透明的硬壳中四下张望,等门打开。 不远处,戴皮帽的人正挥舞锁链,把报纸和面 包的价格关起。 啊。今晚,我多么希望你做我愤怒的阿喀琉 斯一我的仇人! 我的眼睛还烙在你注定经过的沙滩,像被取走 珍珠的贝壳,或是 被箭射穿的脚踵。 一守有 被凌辱。我的兄弟。 另一种低语 你醒了,又一次,黎明像无家可归者 窥探梦的锁孔。 你收起钥匙,你带着我尚未完成的身体走出。 徐钺।徐钺诗选 隔壁在放霍洛维茨,在他 刀头面朝的方向 心跳很轻,像被轻轻剁着的葱头 古老的苹果梦着。月光的锈正啃噬果核。 我在礁石的盾牌下苏醒,走过雅典娜的面具 默诵英雄和毁灭的名字。默诵: 手中酒杯已在海中干透。 星光在黑暗中被放下,如大船上的小船。 又一个赫克托尔在遥远的城墙下站立, __位主 海滨城市的下午,日光 在空调低沉的抱怨声中衰减 像镇定之后的瘡症病人 一个我曾认识的孩子从身边走过,没有看我 或者 装作没有看见。 他认真地看着案板,有一次 将左手食指放到嘴边吮吸 但刀没有停 我多么希望 这首歌唱完,让你 像海伦一样回到长老们惊叹的眼前。 晚报过早地送到,洗净的蔬菜 还在塑料盆里谈论价格 妻子还没回来 伏,试图 理解死亡 理解女人随身携带的王后,甜食,前门和后海, 性。 你的死者,你的金色的高贵,你未成熟的沉重 和轻柔。 她们在我怀里呼吸如同帆和后冠,如同我曾歌 唱的船队 和远方天空的青铜。 而特洛伊的静脉正再次战栗,酿着血:在盐的 杯底,在热的沙上 在你从未退败的玫瑰之中! 语言则以胚胎的形象在肺部悚动。 把我刺在泥土里吧,把我放进你酿造岁月的石 头 用溺死者的声音问我:谁活着?一一谁 正用阴影熔炼天空。 这里,田野是一百万年前海洋柔软的化石。 这里,词被喝尽,你怀抱我的血走向沉默深处。 握着闪电,我们 站在风暴到来前命运巨大的呼吸之中。 1 晚上十点钟我突然睡去,在 我的书桌上,在铺满信和蹄印的窗下 远处 送信的人正骑着天空醒来。 2 十点,没有雪,城市逼近 透视法在水泥的律令之间闪烁 闪烁。一座玻璃的矿。 3 我的住址挂在邮箱上 邮箱挂在暗中 紧闭的门因某种预感闭得更紧。 4 那落在地板上的过度失眠的隐喻突然 转动,像一架被遗忘的磨盘 压住光的谷粒。 5 你,年轻的另一半 在黑夜里记诵太阳的亚努斯。 6 时间做着名叫时间的演讲 星辰被空旷驱赶着从它们的棚中走出 试图 429 吃我窗上的粮食。 7 然而并没有一束谷粒熄灭,没有词 你是谁,稻草人。 8 没有一扇门被打开,被合上 你是真的睡去 还是在看我,和我做比拼忍耐的游戏? 9 梦的苍老的一面,我们两个 站在彼此身后,沉默,等待机会插队。 10 这是黑暗雄辩的时刻 我看你,我走进你充满疲惫的虚构 读你的唇和牙齿 煤的容颜在你我之间挺立。 11 你听到空间用自己做着乘法 你听到月亮遗失胎记,死遥远,你听 没有雪。没有雪。寂静。 12 晚上十点钟你突然睡去。 13 信里,豹的心脏在吞吃燕子 信里没有门,看不见的真实扑向我 黄金脱去细节 从经验的黑谷壳中冲出。 2011. Dec.26 -2012. Aug.8 不存在的骑士 你闭上眼 ——耳中只有 巨兽咆哮的风暴。 ——《堂•吉诃德》 阿伦索•吉哈达,你是否真的 感到懊悔?当想起那个有绿色的风吹过的清晨 43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那个清晨杜尔西妮娅捧着牛奶走过村庄) 你洗净曾祖父的甲胄,为身下的战马想象不朽 之名。 已经太久,自从战争战死;你已无法想起 你所抛在背后的无法确切的姓氏,你无法想起 那布满大地的箭和头盔,那巨人,那愤怒的灵 魂的射程。 你并不记得,究竟是谁把火变得比火更加高傲: 是闻名遐迩的正义,还是伊比利亚田野爱欲的 脂肪。 今天,这一切已不再重要。你重又看到你当初 离去的道路 在通向天堂的路中闪现,像一个扶着农具的农夫 等待他的粮食受封。但命运的发光体下,你已 不再求乞光荣。 你老了。你受了伤,你把自己放回故乡荒凉的 床上。 你重新回到吉沙达或吉哈那的身体 试图重新与那些村镇、河流、橡树林和被羊群 驱赶的人交谈。 你突然感到愧疚,为了曾经将你羞辱的风车。 可是,太晚了。众敌之中已无人记得你那荣耀 的名字 来自拉•曼却的英雄,没有战利品随你的疲惫 一并走进记忆 除却疾病。你只想要一支牧歌,唱你年迈的虔 诚。 可是一切都过去了。虔诚的桑丘已回到他更虔 诚的平凡。 床单抖落真实的皱纹,风暴在咫尺之处止息, 窗外 你梦到那挤牛奶的女子正把白色倒进黑的梦里。 泥土读着铁的记忆。它并不清楚:该怎样咆哮, 或者 该用怎样的咆哮把你从清醒之中唤醒。它只听说 你老了。死了。可当绿色的心脏再次吹动田野, 你 (你,被遗忘的易朽的阿伦索•吉哈达) 是否真的感到懊悔?为那名字 曾举起枪,在遥远的清晨,跨上瘦弱的弩骅难得。 2011. Dec. 29-31 -2012. Feb. 3 午后 天空像慢跑者的灵感膨胀着 它偶尔停步,几秒钟,把过度发酵的东西丢掉 我们被这凭空而至的眩晕击中 瞬息,云影变得急躁 而具体:那不见的在者正压出它的重量 一个黑色的生命买了四只翅膀,没有尾翼 它摇晃着逼近并超越我们 落后,又跟随我们 像此刻狂烈的光那醉醺醺的思想 2010. Aug. 4-5 失眠巴比伦 我提着我的夜晚 像乞讨者提着他的铁罐。 一只蝙蝠从血管飞出 寻向你 压住梦的手腕。 2 匿名的乐器。海當般飘来的国王。 一座灯塔般的重音 在王冠里阵痛。 3 我读不眠的人那灰色的语言 像读着雪片。 一柄裂口的武器 把自己从盾牌中拔出 朝我的身体走来。 4 战争。爱情。自远方送来的美人。 你走进我的夜晚,像王后 走进皇宫一样自然。 5 黑夜,隐形者在唱歌。 空中花园在你我体内层层打开。 一队没有双眼的士兵 舔着墙 向城外的公墓慢慢爬行。 6 玻璃上的冰在轰响。轰响。巴比伦的河。 记忆匆忙收拣黑色内衣,光滴落 似谁挤着星空的乳房。 7 时间,这魇足的舌头在门外喘息。 红色蝙蝠飞向夜晚的锁孔 一个黄金的词 谁说出这个词? 我不知道:我在读你。 09. Jan. 11 夜-Feb. 26 改 秋日 远行者像清晨,跨过我们 在过去的路上并肩躺下的身体,并以此刻 趋向落下梦的树冠。 我们是我们尚未醒来的地方,光 是更多光在追赶的姓氏。 最早诞生的星辰,用衰老的速度读着丰饶之词。 有一天,来自隐忍的云朵的土地测量员 会说出我们互不知晓的相像。 而此刻。每面镜子,每个来自露水的公主。 我们在此刻做着关于树冠的梦,而更多 不会醒来的我们仍在落下。屋顶上,那洗着树影的 蓝得发亮的风。 2012. Sep. 7 431 缓慢的狂想 生活的警句仅是一朵花 你梦着镜子,像梦着战死者的姓名。 凤梨献出了果实 2012. Nov. 28 - Dec. 2 放荡的心应了天穹的蓝 给飞鸟喂食内心的彩虹 一个自远方的信使 拖着绿色心脏,走过你乳房般的睿智 走向那不断埋葬战争的战场。 它们无从知道 那最致命的音乐怎样出自爱情,怎样 出自你暴烈的优雅。 突然想起先祖的姓氏,握紧 那无法言说的骄傲。 5 这是血。这是肉体高贵的季节。 3 那么多的金属曾被编年史列在你的名下 而此刻,煤 而此刻,黑如记忆的鸽子。 6 而此刻,你的过于温润的面容 在赞美的冰川前静默。 2 众神读着史诗,在你翕暗的书房里 读它们的诞生和死亡。 4 你不语,冰在泥土之中安睡 风在树中繁殖。 1 你闭眼,荷马死去。 你闭眼,钟像被敌人攻取的城市般打开 时光轰响的肺叶 以制潮之词,宣讲月亮般的武器。 7 你睁眼,陌生的词越过一层又一层 图书馆中典籍的重量 寻找最初的英雄。像末代的王裔 黄礼孩!黄礼孩诗选 冬天的履带 正背诵那曾被你赐予的冰冷,你曾 以此废除男人们元老院般宽广的理性。 你的金色的只被抚过一次的眉骨 说着岁月,说着远方帝国失传的历法。 鸟儿不仅仅靠翅膀飞,它轻松滑过原野 苦楝树享受它的光辉,同时供养春天 一个孩子睡在羔羊的目光里,新娘对着朝霞梳妆 远山的情欲在弥漫,像谁的爱情渗透出了婚姻 大地顺着宇宙的方向,人们不断在反向中出发 一切看起来合乎真理,生活的警句仅是一朵花 大地停止之处,浪漫主义的余晖在普照 并没有所谓的悬而不决的激情,惟一的野兽已 消失 没有人在此等更美好的东西,怀乡者在迷途中 出神 披上一身忧伤的肖像,安静地遗失在大地一隅 银色的叶片,一下子散开的是热带鱼 在虚无之上,花朵抬头,骑着白马 走向远处,蓝白相间的蝴蝶消失在视线外 我试着测量月亮与大海之间的远近 它们之间没有距离 一湾海水站起来,放荡的心应了天穹的蓝 简介》 回忆不过是植物的泪水 徐钺,诗人,酒徒。1983年生于青岛,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专业方向为鲁迅 研究及现代主义诗学研究。患抑郁症至今逾十年,写作诗歌、小说、评论等。2008年获 “未名诗歌奖”,2010年出版诗体小说《牧夜手记》,2013年出版诗集《序曲》。另 从事英文文学作品的中文翻译。 黄昏一个忧伤的神 在不远处破碎地歌唱 用不了多久,海平面的光线 就连结上星星的光焰 43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33 我看见海风停留在木麻黄树上 那些细小的叶尖涌出的液 混合着大海的腥味,奔腾着 在一个叫下洋的码头 我与一位少女相遇,卖过鱼 如今我坐在沙滩上冥想 纯真的时刻如此短暂 回忆不过是植物的泪水 玫瑰云打扮天空,是为了游戏 我喜爱地上的小动物,它们梳理着大地 在五月到来之前,凤梨献出了果实 这夏日将至的愿望,不知你是否有过强烈的想象 牛还在吃草,放牧的人没有走远,四下里轻盈 云朵遮住太阳的那一刻,你要放下傲慢 站到阴影和阳光的边界,向来者道歉,想想季节 陌生如你曾经爱过的人 水知道水的深渊,在高处,也在最低处 记忆与现实交错,一条演奏的水路 它的宽,它的无眠,琴键也难预测 我并非想恭维牧场般的地中海 是风在迅速展开,是浪暗中涌起 在海岸线漫步久了,身体里的日子也排列成 波浪 没有谁可以免于时间水纹带来的印痕 远在他乡的水银姑娘,你没有到来这古老的 海岸 此地终是陌生的旅程。想起上次在深圳的告别 忧伤像海水从未停息。一个人携带的地中海 越来越辽阔,我没有迷途,只给飞鸟喂食内心 的彩虹 攀谈 大海将以什么样子被记住 这些乡下的小天使,他们 坐在船的舷檣上,此刻没有飞翔 他们渴望的眼光在天际游荡 更多的愿望需要被告知 在那贫穷的村庄,请相信稻草上的笑脸 请献出紫檀的芳香 请与那些初次向往远方的孩子攀谈 跟他们描述理想国 还有大地上的爱 它在摆脱速度带来的繁华 天才与尘埃之间,蜗牛顶着一梦水云 它缓慢移动在菠萝蜜上,朝向阴湿之地 注目一只在底层的蜗牛,它的生活 连蚂蚁也不会生妒忌之梦 它渴望过神的脸庞,但更习惯了泥花的芬芳 命运给自己什么样的眼神,它不为触动 它独自哀悼这个世界,它知道时间 是匍匐的形状,带着亲切的尊严 它一生都在摆脱速度带来的耀眼光华 穷人的粮食被取走 台风,宝石般燃烧。风熄,很多东西已灰飞烟灭 靠海的家乡,植物尸体的气息,四处流散 风暴支持死亡的布道,从黑暗的中心摇摆向边缘 大海与陆地之间横躺着恐惧,如行星的出轨 天地换过了一遍,一些软弱事物内心的灯火被 —■吹灭 用不了多久,大海又恢复了往日的蓝,它却是 虐待的结局 平静下来的人们,他们回到了植物的伤口去 一年年的台风季,它是黑色的强盗,吹着口哨 43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在穷人的口袋里取走生命的口粮 有人叫我的名字,递过来童年的一块糖 飘香的饭菜不需要多余的技艺 星空 下午漫长如数月,腐朽的风吹过城管拥挤的街道 从城市回到半岛最南端的乡下,旧房间 还可以看见风景,耕牛在减少,金黄草垛也在 消失 孤独在雾中发亮,这样的智慧偶尔出现 平凡的花草重新获得童年,去紧抱一棵树 聆听它良久,那是对忽略的树叶之美的致歉 与父亲说一些陈旧的话语,晚霞来得快去得慢 星星是一位可人的厨娘,后院亮起了温暖的灯 一种遗忘了的味道重新升起 飘香的饭菜不需要多余的技艺 当睡眠与寂寞相遇,嘴角的微笑在梦中浮现 人与家禽 狗拿耗子时,火储存在人性的树里 为何狗是宠物而猪是食物?道德的前提 设置了一个陷阱,它充满黑暗的悲鸣 本相与图像隔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幽默 叫农庄的地方不一定鸡犬相闻 在乡下,人吃五谷杂粮,单一的想法异常纯净 日子常捉襟见肘,家禽与主人之间 没有相互背离,狐狸也没有献上一计 童年是一块糖 月亮纠缠着杨桃和石榴花的香气 储存鸟儿的树,它的记忆迂回在遥远的夏天 一只蟋蟀,地下的歌手,不需要澎湃的排场 游戏中的孩子,练习小自然带来新的花样 晚间讲故事的人,他不断在编织记忆之网 故事还在村庄流转,次年也许就不知所踪了 听天由命的村庄,云影遮住了月亮,芒花也暗 淡下来 给孩子们春天的小人书,少了几种。当世界还 小时 一无所知的日子,被纸飞机带向远处 孩提时光已归于零,怀念时看见更多,此时 此地 秋天的单簧管越来越繁复 停顿或联合,将天使与撒旦带入梦境 这似乎不是一场游戏中的喜剧 你爱的人动身离开多年的城市 厌倦了旧地方,却也没有爱上新住所 新的野蛮横穿大地,到哪里都听见忧伤的歌 年年开花的柠檬树遭遇了果实的遗弃 在风中,在水里,那些往昔的安逸之地 随风的东西被刮得七零八落,生活比蒲公英 还轻 在更小的夜,你想你的星,它或许在北极 或许在南极,但不在你的呼吸里 情非所愿的沉默 天上的云朵排着波浪向前,这样的声势 也唤不醒被晒在竹杠上的鱼 它是睡着了,睡在高起来的蓝天里 它挂在风中的身体是整个海洋 我听见各种声音传来,光芒变成白色的纪念日 蚂蚁的眼泪,滴在空荡荡的牛奶罐里 从死去的岁月里捞起无言的悲伤 情非所愿的沉默在风中如此漫长 途中 水里的动物锐减,大海枯萎地动荡 阳光照不亮珊瑚花,午夜的风明明灭灭 没有人躺在甲板上,用星光铺盖睡眠 没有的,再也没有人写下愤怒的诗篇 呵,拿什么去换取明天的生计 没有人知道,水手在悲伤地看着大海的落日 航行途中干净的水和食粮,一如生命中的敬畏 现在也丢失了 曼谷 两只蜻蜓在五月摩擦阳光,在空中嬉戏 光线中的尘埃如镜中的风情,一时迷乱,没有 影子的秘密 疾速的莲花,升起五光十色的生活,直至变得 迟钝 那个重新长出耳朵的人,她在丛林里效仿小 自然 每日上山采花香八帖,一颗心免于世俗的伤害 她取下钻石,从身上掏出一条湄南河,安静如 归家 六月就要换季了,银色的器皿盛着风 托斯卡纳 风暴的消息已远去,村庄归于宁静 晚装在衣柜里弥漫松脂的芳香 庄园的幽暗之处,萤火虫送来橙绿色 请与都灵来的隐士交谈,这舶来的盛宴 是小镇的海市蜃楼。夜色低回,半路相识的人 到小酒馆喝一杯酒,此时,夜色来到夏季之末 外面的葡萄园适合一场没有边界的探戈 新的星座在升起,秩序一点点退回大地。这个 夜晚 尖叫的不是向日葵,而是那些在水井里看见繁星 又一哄而散的孩子们 缅甸的月色 我们常谈起那个夜晚,海水在你的身下沉睡 掉下来的月光,落在那些走在穷途末路之人的 身上 世界在一个版图上忐忑,欲望暗中延伸向另一 条路径 黑夜是穷人恐惧的外衣,所幸有月光朗照 却冰凉如水,大自然并没有抚慰恐惧的肉体 森林也要迎向着锋利的斧头,群鸟在散失 沐浴不到自由的星光,命运信仰了黑暗 抱歉的大地,一时之间,缅甸的月色化作沉默 的群山 挪威森林 黑色的虹跨越丛林,它没有惊醒小动物的睡眠 一场夜雨之后,清晨埋伏在一场薄雾里 枝条的露水映照礼拜一干净的街景。避开浮华 我的空虚呼吸蓝天的洗练,灵魂顺从了静谧 435 我不属于这里的尘世,腹内却无端飞起一对白 鸟 为了一千次的燃烧,我追随一群磷光闪烁的鱼 去 旅行。它们不曾对世界说话,却为自然劳作 挪威的肖像,藏在森林野花的谜语里 它把自由分成碎片,安放在每一瓣花朵之上 白色的灯盏 白色之上,还有白 栏栅上雪的线条悬在草原 蜿蜒如沿途的树林 而你爱着,此刻,便默默凝望 喀纳斯,白色的灯盏 它不为谁照亮,就像花朵从不为谁开放 牛马成群,抬头看远山 低头寻干草,满眼都是云朵的味道 在大自然寂寞的手稿上 喀纳斯,白色的灯盏 尚未照见九月的黑莓子 风中谈话 河岸里的水飘忽如影子 两个界限,静谧带来冷的记忆 此时,世上的人生又过了一刻 不敷衍自己的理想,才不死于时间的哀伤 去爱这阴沟里的黑暗,又穿过它们 把不安而闪烁的对称,带到尘埃之上 捍卫尊严的,一定是那个被叫做命运的词 纠集一群暴动的文字将岁月戳穿 大地 银色的芍药在梦里。黑色的岩石将透出光 芳香之雾将笼罩,大地只做逍遥游 与戈壁上的花朵,与紫色的山 与天空和流泉一起渗透四季…… 但这些都不发生在平淡的日子,而在牧羊人眼里 只是无所事事地放牧,或漫不经心地数着云朵 和羔羊 他不愿看见 种籽的腐败和天鹅的死亡 大地啊,没有人询问这些自生自灭的事物 一个路过的旅人小小的忧伤 胡杨 秋日,闪光的歌声倾出它们的秘密 绝望事物的耳朵被重新召唤 星星的窟窿也会填满蓝色的海水 一朵花也有它递给天空的骨头 如果一棵树里藏着自然永无止境的通道 那么从那里出发,穿越没有河岸的沙漠 再枯萎的年轮,也会唱出春天的颂歌 生命 一簇绿,站在阳光下,微不足道 遥远的国度,蜜蜂在丁香花间起落 没有谎言压在身上,它飞起来轻盈 把自然之音送到洞穴里的耳朵 可是有多少绿活着,便有多少呼唤和绝望 这是陌生土地上虔诚的时刻 漂泊者的脚步停住,抛弃和给予 成全了你的一无所有,却被大地和天空以怜悯 大地上的光 在玫瑰的叶片上,交换湿润的曲线 宛如迁徙的家园 它的苍凉链接了栏栅之外的丛林 这里没有活的贋品 只有新的祈祷,从剥开的坚果里出来 大地上的光线过于纯净 不免有一种遗忘 仿佛岁月,从未映照黑暗的人 与泥土交谈 它的来龙,它的去脉 都裸露伤口,命运曾把刀斧的力量带给森林 在那不可放弃的顶端 日渐陡峭的日子,我听见煤层秘密的合唱 等待风雨之后,回到低处,与泥土交谈 每一道深渊上面,都铺上彩虹 被命运温柔看见 一些事物正在消失,因为光又活过来 春天和草叶经历了火的艰难? 泉水重新涌溢,在我们不知道的山谷 爱上旧时的陌生人,就像隔壁的缪斯 在做着青春没有禁忌的游戏,她丰盈的乳房 已被命运温柔地看见 看不见的鸟 时间盗走的没人看见 替时间辩护的赢得了一场梦 宛如葡萄藤葆有触丝的幻觉 小昆虫神游在低矮的灌木丛 一只看不见的鸟掠过。我屏住呼吸 可大地唯有香气不需要储存 一些事物被重新安排 世界潜藏在细微的变化里 早上咖啡飘出香味,如从巢房里射出霞光 窗外低矮的橄榄树,还保持着凌晨以来的潮气 细碎的脚步声把听觉带到远处 而出海归来的渔人,他坐在院子里 看一只在树上寻找食物的小鸟。他写信回国 简介>--------------------------------------- 黄礼孩,诗人、作家。作品入选《大学语文》、《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等上百种选本。 出版诗集《我对命运所知甚少》、《一个人的好天气〉〉、《热情的玛祖卡》,舞蹈随笔 集《起舞》、艺术随笔集《忧伤的美意》、电影随笔集《目遇》、诗歌评论集《午夜的 孩子》等多部。1999年创办《诗歌与人》,2005年设立“诗歌与人•国际诗人奖”。现 为《中西诗歌》主编。 在自己的梦里。海洋遗忘,冰山坍塌 就在此时,他所珍爱的事物,被重新安排 两只蝴蝶在交谈 从瑞典到挪威,一朵云,飘向另一朵云 云朵下的时间漂浮,没有边境,没有哀伤 旋转的湖水,在森林里不停晃荡 在那里,我们从未种下一棵树 从未看护过玫瑰园,却像两只蝴蝶在交谈 谁在敲我的记忆之门 谁在敲我的记忆之门 无名者的问候,心无旁鹫 滑雪者纵身一跃,俗人冲向婚床 山峦起伏的瞬间,内心掀起蓝天的细浪 世界边缘一朵迟开的花 喀纳斯,在肋骨之间,那些民间的野果 让吃过的嘴唇变成紫色 自由的翅膀 从自然中康复,谁就拥有植物的欲望 谁就懂得一粒种子的秘密 偶然的忽略,也许是季节的成全 所有播种并非为了大地的收获 喀纳斯的蜜蜂,飞进森林 它自由的翅膀,也有随风的时刻 43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康城康城诗选 白色水管 1 白色水管固定在楼房的角落 它的自由不够光滑 它在梦里延伸 和水一起游动 有水 却消除不了干渴 那时我们在一起 二楼靠窗的位子 一根白色水管的欲望顺着水流攀援 越升越高 2 柔软一点 它就学会了缠绕 年轻的白色水管 再给它多一些时间 会有更多的锈迹 一根白色水管 它不能空着 它是水的铁轨 挣扎和拥抱是它的双轨 3 一根白色水管在夜里试图引人注意 它在视线和语言之外延伸 现在它是真实的 它有白色的西装和礼服 它有白色的牙齿和笑容 它会厌倦 当它摘下墨镜 周围的水忘记了流淌 4 白色水管疲倦了 靠着墙休息 因为过多的思想 显得有点瘦 一根白色水管 它在汽车站等人时有点烦 但它不能挪开 它看到另外一根水管 在不同的城市买冰淇淋买烧烤 手上随时有冰冻的矿泉水 一根白色水管 埋怨钉子 把它困在墙上 而不在想象中穿过它的身体 5 一根白色水管 经过多次的叙述 失去自身的真实性 一根白色水管 就此独立 和墙划清的界限 一根白色水管 我不得不伸出手 再次证明它的存在 6 一根白色水管穿过七个楼层 它带给我水 但不能使我清醒 一个小女孩 看书和等候 在纸上记录它的青春 它需要水 它是一根干渴而空洞的水管 它开始埋怨速度 并试图做些开关水龙头的小动作 它开始破裂 在城市的交通要道留下一滩积水 2004. 8. 18 不比你的疾病少 它和你一样健康 和你姐弟相称 挂上她的树梢 见风就长。神话依附现实的偶然 一天中你至少在电话里居住一小时 完成你分配的情绪 这造成你土地肥沃 你体内的水流失,醒来的次数增多 差异逐渐消失 “进入一个人的诗中,你将和她永不分离!” 2001. 2 来不及品尝你用本里领酥口火焰 新年不可扼制地来临。落入你的袖中 落在纸上,轻得丧失动作的连贯性 在视线外,黑夜压住一切有活力的生命 沮丧消除立场,谁都无法避免 缓慢沉重呼吸之后的吐气 握住最重要的树枝,你一天中的干柴 你一年中所有的树枝,砍断了 和树叶的联系 整整一天,你从未抬头,迎住天空中过住神灵 的注视 整整一年,你从未听从内心的激烈呼唤 你回去的不是你的水底 你一直在心灵之外敲击路面! 和你一起走的时间卸下的诅咒 南山书社 诗和哲学是书社的主人 它们有权选择读者 1991年书社创立在我的心上 1996年新华东路 基督教堂边的菜市场 南山书社单条腿走路,它累坏了 倒在青年路 你说青年路已死 和说一个青年的死,口气一样轻松 公石松长出眼睛 每一个细胞都想说话 母亲闻声而来,诗歌 无法逃避意识 三年前书店小得可怜 曾①和弟弟在没有挡风玻璃的柜台后 和书挤在一起取暖 曾保护和背叛自己的方式是当众表白 他已不写作 在生活和艺术之间,他放弃艺术 “反穿上衣,事实上是他的头装反了” 导致破裂的永远是最后一场争论 我不明白我们爱谁 所有即将远离的人 43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39 东山的夜 2000. 02. 02 洪水 石头分裂,在白天,1992年 在夜晚,它们则往秘密的中心聚集 不容异质的南山书社,婚纱一样纯白 只能穿一次 缓缓地步下台阶 失眠就转身翻一次波浪,手是一张网 捕捉一定的长度。 它欢迎进入更深的离开,成为一座房子的阳台 大海是一床棉被覆盖着你的睡眠 裸体的鱼群无法入睡,背部的肌肉 瘦成刺。 对渔民来说,鱼群是砖瓦 或是一片玻璃 大海是不安的发电厂 波浪声在你的意识里清醒 一颗风动石填住你的全部睡眠 致命的触动 风,流过,石头迅速复活 ①:书店朋友姓曾。 1999.05.24 441 持不同政见的苍蝇 我们一律命名它为害虫 罗伯斯庇尔说:“给我鼓掌的,是人民 是不幸者。 如果有人指责我的话 那一定是富人,是罪犯。”多么正确! 我放松自己绷紧的神经 反目成仇,有一千种版本,老庄的书 我读得仍太少 当另一个她从众人中走出 拆毁我的初恋,书店 我三年的同桌 只能在相册里勉强出现 安轻而易举地介入书店 高举诗歌的挡箭牌 和你在一起,石头的皮肤也会湿润 解散 你会成为永远 但“永远的意思就是不在” 刘小枫说,“永恒的爱只是一个语词的虚构” 舒婷1998年端午来到书店 应诗的邀请 那时安的白衬衫对我来说只是白色 当晚在区文化馆 道辉用漳州口音念他不标准的诗歌 现在一个新的安穿在她的旧衣服里 那白色是柔软的 一个人获得了永生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新名字 南山书社成为一个词,一个生命力微弱的词 当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空气 意味着呼吸的痛苦 人比空气轻 书店是不存在的 如果你不打算知道它 我昨晚梦见陶渊明 他说:南山 我见到的是一个幻觉 书社是一本散线的书 44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几天不见洪水就要长大 淹过思路的喉咙,一个人也出不来 抽水机派不上用场 作为一种仪式,祭品是精力和爱恋 人的身体,旺盛的生命力 由灵魂苦苦支撑 水淹了人的眼睛,身体水草一样摇摆 人群对水的背后有正确的理解 只是常常迟到 肉身成为文字,沉重的南山书社 人名成为笔名 我和我们的区别在哪里 是心还是物质左右感情 对抗一群人比一个人容易 每个时代都是现成的 我确信自己并非铺垫 没有距离,思念不需要道路 什么才能做水的容器,我无法抑止地想念水 它现在是时间的简易依据,思念的住所 正在装修的身体,从头到脚全面接触混乱,亲 爱的 混乱,你像洪水一样伸出手指四处占领低地 我期待声音从电话线中爬过来,小船只 在苦难的边际出现 整整一份保修的人生设计方案,包括免费更换 零件 人在书页中被夹成平面 而一个人,应该是立体的,没有爱 雨总是被水淹没 分别是洪水漫过路面 诗歌也不是高过其中的高跟鞋 鱼群一样的文字在语言的洪水中沉浮 诗歌是跃出水面的闪烁 1999.09.20.福州 时间分裂症 一部分向后退,一部分向左 一部分被劈开,装入眼眶 一条极浅的通道 你摸索着,诗歌在纸上的运动轨迹 湿湿的,动作趋于缓慢,绵密,你 露岀深藏的锋利 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影,一群人在时间的穂块里 聚会、压缩,力量汇入了弱小 你被纹眉,恢复另一次开始 在吧台边缘,你被净化、啜饮 进入少女的躯体,盲目的呻吟和欢乐 压倒了 一切,包括稳定 贴在你的身体上,随时可能脱落 一张小纸片,即时贴,布满纤维的触手 偶然是你的自由呼吸 这时,你停止。落后于装饰,被信仰抛弃 (还是你抛弃了它) 过程依靠于解释才能成立 塑料布裹着你,坟墓,一个生硬的词 它的温暖只有亲人才感受得到 联系。你收缩了,成为婴儿或老人的体积 光线随着等待虚弱了,它的声调降低 时间的诡计,交织着可以拧出水份 承认有不可侵略的领地 尽管你站在那些地方,你仍然会被忽略 随时都可以形成。 正在向我靠近,仿佛我和你不在一起 时间的刀子钝得割不断联系 伏在红色的椅子上,你站起 带动初时的隐瞒 容易在整体上出现裂缝 才是一个好的整体 承受力漫延到水里,起伏的规律 就快结束了,这只是某一次回答 需要一个标记。简单的,一次性的 和其他次一样。 2001. 1. 18 合成柱子 柱子强大的一面具有冰冷和顽强的吸附能力 它绕开的可视物体背靠自由的定单 这只能算是偏远的一面 他们是事物最主要的一面 到一定程度,会集中成一条线 将来从这里出发,失去哺育的灯光被迫 不断从四周的黑暗中收集光线,地下的文字 聚集起来 以避免成为黑暗的附属物 如果没有柱子站立,这里就是一座风声的弃园 它的历史分枝紧紧地刺入我的心脏 一颗一粒运载星光的雨水 自然地从叶尖滴落 如果我没有到过这大片的曾丧失的国土 心中就不会有祖国的概念 443 , 我年幼时的体验。它使思维简单得成为临时的 风 混合体。与自然相恋的那个人 穿过了思维的墙 我现在的感觉是有新鲜的风在合成 自然的翻译和理解能力。我是低级的植物 找回了依靠 在柱子上的皮肤 事实上,我思考,我正成为柱子的一部分 努力没有多少改变我们成为黑色的中坚物质 被剥落的,最早返回土地 2000. 05. 27 反光速 反光凌驾于速度之上 伸手可触,强烈的色彩欲望高涨 理由接受事实 “一根桅杆确立海平面” 充当的调解人坐在突出的山石上 灵魂反光,圣洁的命名带有随意性, 不被承认。 没有对象,倾诉从头开始压抑 灯光和非灯光,在按钮的两头 白色、丰满、去年夏天,一切存在的事物 和乌有保持平衡 尖叫提醒了我,满墙壁的预设和文字 即将跃起,储存进身体的银行 下一个瞬间,把书一本本从身体里抽出来 它们是笑容和动人的气息 谦虚集中一点好,你的脚从未真实地踏上 土地。历史、制度和各种代价的地毯 有效地阻止水分上升 我们触及速度的判断被省略 支持的泉水源有各种矿物质 平常称为杂质。紧接着我们的健康成为定义 成物,具有道德的形状。 我再翻翻书,“啪”的一声“希望书店” 书章在脑袋上盖了一个印记 而这时我已经进入一本书,四周的空气停止 交流 书发出响亮的喊声 不用耳朵的人才听得见! 2001. 07. 31 简介>--------------------------------------- 康城,70后诗人,原名郑炳文,1972年出生于福建漳州。1994年福州大学电子工 程系本科毕业。2000年创办网络第三说诗歌论坛。著有诗集《溯溪〉〉《康城的速度》《白 色水管》《东山的风》,合作编著有《漳州7人诗选》《第三说〉〉诗刊、《70后诗集》 «0596»诗刊等。 442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仿佛道德是件压制的模具 迫使人自我开启的汁液优先于钥匙 流动似乎是静止的多次复制 历史是真实的文学反光。 是光的消逝 一句话的产物的附加 尖叫有生命力延续机制的优先权 声音不稳固,我碰到它的手指头 马路上是苍老的人群缩影 成见光一样从塑像上剥落 思维有微弱的生命力曲线 诗歌到此为止 2000. 05. 09 听见书 论革命(长诗节选) 1.回忆之光 我翻翻书,手臂、皮肤、睫毛 沾满文字的小蚂蚁 虚拟的搬运越过真实的皮肤 再翻翻书,深陷入一本书的沙发 睡眠被书覆盖,合上最后一页 透明的理想衣服装饰美貌和希望 回忆,这编程计算中的误差 从时间的必然中,闪现偶然一 我是海德里希,请顺着手势 玻璃玻璃、玻璃……破碎 照亮水晶之夜,和五一六通知 从此,人类暴露于光明之中 光线扎入皮肤、思想 对神之爱,再透过语言 而凝冻为后台命令-- 这是红太阳永不熄的共和国 总书记和元首瓜分的帝国 红太阳将你们烤成咸猪手、黑面包 在水晶杯(棺)上折射阳光 看吧汤姆,红卫兵在冰雪中 败绩于斯大林格勒 党卫军上山下乡,因为…… 因为那后面有力量一 部族时代的宗教,如今 光大为穿透黑暗之光 迫使我们低首,垂下头 学习老三篇一一戈培尔的讲话 光明在语言之间流行 匕是力量,首先是力 同时是量在指数级增加 被解释成权力,手势落下 落实为暴力,割资本主义尾巴 炮打司令部一一这就是自由 梦亦非|梦亦非诗选 汤姆,你们有打砸的自由 而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输出革命,以拯救全世界 将你们送进奥斯威辛、古拉格 一我是革命舵手,是舵 旋转船舵之手(它不曾拿过枪) 藏于宫殿间设计:在A程序中 将你们编写为B程序道具 再设计一个PRG,叫做四清运动 或者大清洗……洗出山河一片红 阳光穿越帝国,阳光源自 我在克里姆林宫里狼堡的喉舌 为了世界的纯种,我是戈林 需要雅利安五代贫农,以光线 塑造他们的思想,他们跳跃为 光波或者粒子(名叫造反派) 串联、贴标语、揪斗 誓死捍卫中央核(反应堆)心 我是回忆之神!汤姆你要记住 在文明中曾发生过的 这一切,被称为大革命 称为大屠杀,或者大清洗 日做语言系统的暴动与瘫痪 逼着你一遍遍回看这运动 (游戏的开头巨幕,ACG结尾) 将犹太人赶进炉子(他们自我管理) 把异议者踢进哲学船 诗人扔进土飞机,割断 讲真话的女人喉咙 汤姆,你们成为历史的新人 不再是源自Java语言 或者C++语言,你们 445 是光明之子,力量中继站 被旋转排列的屏保动画 而我,作为支配的费氏数列 要称我领袖、元首和程序员 (不能怀疑我只是一个BUG 隐于人性最黑之暗 只制造光,但不在光之中) 我曾说,“忘记历史等于背叛” 你们,必须瞪大眼睛 不可回避那光…… 那光的运动,力量源头 直至在凝视中瞎掉双眼 而被系统自动卸载…… 2.遗忘吧,时间 汤姆,这咖啡,出自人工种植 味道与二十世纪一样,不是吗 它不是一个味觉程序…… 我们谈谈咖啡,APP店里的新品 过去的事件?它是否值得讨论 无非是接见几次红卫兵、打倒 批斗……无非是运动 那些旧文档,已是蛀虫的资粮 蠕虫,或许源自遗忘系统 我并未遗忘,但也不喜欢回忆 做为一个洗净双手的老人 我更愿意,谈论手指的灵活度 谈及手指的不灵活 历史 怎么可能有报应?咖啡要不要续杯 它未添加鸦片,那种小玩意 我不屑于用它打出遗忘的泡沫 汤姆,你要学习遗忘一些事…… 比如全欧洲反犹,六百万 犹太人,我们沿着铁路线 驱赶他们走向毒气室,走着走着 变成古拉格群岛上,政治犯 从文革的运动间沉没…… 汤姆,不要去黑洞底部,唤醒他们 不要将我,从黑暗中打扰 我死于讲真话,但事过境迁之后 真理与谎言并无区别 一切灾难,都会发生两次 一次是被堵住嘴唇割断声带 另一次,是加诸于我的回忆 你不知道?只有遗忘 44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才是解除灾难的终极手段 它是“卸载”,就算事件 生成钩子,钩在DOS或BOSS后台 它也能让历史恢复到格式化界面 打扰亡灵是不道德的,让我 沉入时间的不透光之处 在哪里,被潮流剔光了血肉 每一根骨头都简洁而干净 敲打着过往船只,没有人肯原谅 哪怕患上失忆症,没有人 肯原谅烧毁了暗夜的太阳 太阳图标显示光幕亮度 但明暗都没意义,我才从街道上回来 他们在游行,庆祝党代会召开 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在无知中愚蠢,在愚蠢中残酷 至于回忆,只当是看黑白片 二十世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与我有关的是WI-FI, M记咖啡 连下载鸦片都不再违法 在APP里它有时免费 但我不喜欢界面,和效果 —让游戏攻略岀现乱码 汤姆,我们属于新的游民 他们吁求忘记也罢,回忆也罢 我并无兴趣,亦不反感 但会占去太多空间 省一点空间吧,装HIPT0P 装免费应用,几部丧尸片 看窗外那些二货,从海底里 从指挥部来,掐得死去活来 喂,汤姆,游戏手柄放在哪里 再不给我拿过来玩极品飞车 我就将你卸掉,汤姆…… 汤姆,别玩老掉牙的帝国啦 3.文明即野蛮 人类有缺陷的情感源自肉身 而非云数据中心?所以 难以承受那种变化一 从十九世纪的自由,坠入 极权世界,彩色褪为黑白 如今回看纳粹的纯粹,回看 红太阳的忠字舞 以及俄国佬在伏尔加河里洗涤 一似乎是同一件事重复三次 损坏历史主义的磁道 所有扇区不可修复…… 汤姆你是修理工吗,我才是分析师 因为没有Ghost,系统无法 恢复到十九世纪,是否 事件曾经这样发生一 文明的内部,一直掩盖着 野蛮病毒自我复制,撑破时空 俄国共产主义感染网络 纳粹,清理服务器空间 文化大革命变异乱码 ……那真是一个光明世界 无物存在,只有光之运动 我们都取决于运动?与速度 网络恢复,人类重新被关联 光却成为世界,世纪也取决于 云数据,光质的储存与传输 一这光明世代人人幻为影像 有着人的形体(你们所喜欢) 声音(机器发声太缺乏情感色彩) 但却是光之肉体——全息存在 或非存在?我是他们的操作后果 ……但历史绝不会如此平滑 我亦是决定了过去的未来乱码 乱码传染到:公共管理 男人与女人、咖啡颜色的关系 一个人与自己的对话……极权 是事实,社会,是一个程序 与另一个程序的链接 或者,人类与机器世界的思维 这即新的力量宗教 从革命中,满血复活 迫使每个字符都关联于代码 每个字符跳忠字舞,早请示 晚汇报,暴力监视它们 它们即暴力,在批斗武斗中 字库被烧毁,语言燃烧为火光 被继承,发扬,光大 他们从光的世界中服从 这种关联,他们称之为极权 而我,称之为管理…… 4.追究或原谅 5.干得真好,反复再来 有些事物会消失,比如爱 有些则永不,比如恨 仇恨借助爱(国)的尸体奔突 挤破宪法、禁令、被遗忘蛀蚀的 刷过红油漆的防火墙 冲到文革路,用错别字拉标语 喷着红色唾沫和敏感词 将有色人种驱出法兰西,赶出德意志 汤姆你看,弹出的窗口播放着 黄皮肤们在革命的歌声中 抵制法货抵制日货美货 这些蠢货将丰田本田倒吊 手挥大棒二,红星五 把玻璃砸成东亚病夫的 水晶之日,从隐藏文档中 占领AV女优而不肯删除 虚拟的倭寇在另一个数据中心 他们却在这一个数据中心 黑掉一个又一个程序 抹掉数据、砸烂数据库 唱红歌,庆祝新的文化大革命 举着希特勒和领袖头相 晃动,然后将革命导师 从水晶棺里抬出来洗涮、肩负 绕着斯大林格勒与天安门 游行三圈,再停回棺材 这暴力的先驱被无数次暴力 升级为无法卸载的病毒 这并非汤姆的设计、我编写的程序 而是系统进行计算时反复启动 我束手,看闹剧一再重演 我知道作为母本的事件 被民族与纯洁的病毒侵入 重演、潜伏、爆发,虽有变种 但却遵循母本的叙事法则 以动词作为关联枢纽一 仇恨的玻璃门旋转出力量 力量教堂不在彩色玻璃后面 而在大街上,口号声中 从教堂祭台上(那里挤满了上帝) 熄下去那盏“自由”指示灯 嵌在蓝牙与红外接口上 —这昔日的希望曾对冲了狂热 从集成思想中分拆出 个人、隐私,对味觉与颜色的选择 而今我只能编写一个名为 “希望”的木马程序 ……但系统防火墙,识别出 自由,爱,将之拦截并粉碎 我是造物主,程序员 但我仍然无法寻找到 未来希望的字符串一 在那里,雪茫茫一片 主体在关联中,被忽略 功能性存在、或不存在 一没有一片雪花是必须的 沙沙作响的光幕上 并非没有内容,而是乌合之众 挤破正面价值的内存 显示为雪花运动,不再有未来 运行的系统也不再停止 汤姆,我退回语言的混乱 在那个量子世界中,语言 自我运动,不指向何物 ——这冲突的0与1组成了 他们反复的、封闭的 毫无新意的革命暴力主义 当它作为娱乐消费对象时 完成再现部,那时我坐在 东方红幼儿园的滑梯顶部 翘起四肢往下冲,旋晕与失重 停止时那水泥地 早已变作电子垃圾场 钢琴声消失,阳光飞舞 此时我已暮年,跳忠字舞的老师 化着图片收藏夹中某个编号 是吧汤姆?他们都不知道 一切皆是购买的数据 ——依赖于线缆之光 在传输中衰弱,这才是事实 事实就是所有人/所有都是魅影 元首可以是HTTP,革命 可以是A2B,鸦片也可以替换成乌鸦 ——在APP中无物常存 惟见阳光永存(太初有道,领袖的灵 运行在液晶上,领袖说要有光) 照耀消费者走在去电影院 游戏厅的大路上—— 这一切与我们有何关系呢 作为历史的迟到者,我们 不卷入时光洗衣机的滚筒 萧乾父!萧乾父诗选 进学解若干首燕居寄南 (长诗节选) 6.消费,或历史的盛宴 革命的发生只是呈示部 以重演,作为展开部 2012. 10. 28—11. 23 (有删节) 简介>--------------------------------------- 梦亦非,1975年生于贵州独山县翁台乡甲乙村,布依族,创办民刊《零点》,“地 域写作“发起者与理论建构者;发起“中国70后诗歌论坛",“中国70后诗歌博鳌论坛”; “东山雅集”召集人。出版有诗歌与评论集《苍凉归途〉〉、评论《爱丽丝漫游70后》、 诗集《儿女英雄传》,长篇实验小说《碧城书〉〉、《没有人是无辜的》、《他发现自己 并不存在》等诗歌、评论、长篇小说、随笔与学术著作近三十部。 1.进学解♦注经 秋天的晚些时候 对面的山和水还可以继续注解下去 一树藤花还可以再标点 只要细细地考证,攀缘 光感白亮,透漏着逶迤的鸟鸣与鱼跃 这些上古的声源,即便你不打算结识它们 它们也会纠结一场场青史中 若隐若现的成败,一些维不永伤的高洁面孔 杀身之痛与独善其身仅在一念之间 忠贞与美人也只在一念之间 甚至从未谋面,你就爱上了它们不食烟火的所 有优点 这个时候,你想念一些人,一些具体的事和物 想念经中怀春的少女和吉士 踏破了一条条河岸,也没人采摘 那些藤花是否也这样记忆 尽管我们不再像先前那样赋予她古老的姓氏 它们是否会记得,相似的某个时刻 也暗暗结果? 并且永怀于心,不再凋零 获麟之人夹在几行洁净的祷词间穷人欲 灭天理,手持干戈 你的小小的阴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噢,古课!先生你看,坐起来了的朝代, 方格中走动的季节 竖排银木的万物,此刻一起涌入 就像一块炭此时不能释放自己的火焰 它囿于自己黑而沉默的实体 你仅能用目光垂钓,在自己小小的城池里与谁 为讎 可你根本找不到可以为敌的肉身 一个熟透的形象如膏火降临 它同样不可注解,就坠落了 落进藤花谢丛,而欲篡改的经文 故国遗老的想法 便也不似先前那般强烈 2.进学解•儒行 世已无科举。先生你怎能还叫我们 学战三军。坚执这些坟典 可以造就帝师。成为治国之本 你要遍修的所有经史。王制。帝系。道统 均已入藏。你要在每个城市 辟壅的地方已变成工场。每座深山 要书院的也已经成为国家公园 先生你。散养在这丛林之中的我们 真的可以担当帝国的破局者? 不足两个甲子。京城里已三变有余 你的千年的帝国不会再来。你的 千年的帝国不会再来。 蟻氏。世虽已无科举。亦无经学 然经典圣训俱在。吾国文明刚大之体 寓于其中。圣学本源可追可索 凡学者可以我之身养经。以经之性命养我 当今之世。千古未有之变局 44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47 时间正在倾向有利于帝国的天平 无论怎样。要下好每一步棋。出好每一张牌 那些心性的。政治的。公羊学传人蠢蠢欲动 (要禅让。还是中央集权。左与右与国家何关。) 心怀燮理阴阳之人著书立说 像熊氏一样。游行在媒体的光影 与字里行间(字。炸弹。犹太水军) 轻水反应堆制造出来的地震。导弹防御系统。 星球大战 军工复合体分羹的身影无所不在 还有石油。粮食。种子。水。美元。芯片 高科技。以及可以成为类生命体的元素…… 战后。战后。战后仍没有迷局 各种嗜血的资本都在加入我们的棋局 步步惊心。每一个角落都在成为战场 你。日日课徒。讲经(罪人啊。天地良心。 这帮人没血。没肉。没骨头。安得几条心。) 为诸生注入道贯古今的正能量 为我们讲经邦济世之权舆。天下纵横之术 王道与大复仇。万世太平与大同理想 讲资本的力量正在瓦解 新的棋局正在来临。这是一个壮阔的棋局 必将诞生伟大的战略弈手 在这片腹地已经足够辽阔富饶的版图之上 你手指如剑。划出 四夷八蛮九服之外祖宗蔚蓝的遗产 你说。我们正在通往帝国的道路上 帝国未来一千年的血 己流淌在我们瘦弱的身上 3 .进学解:嘉礼•乡饮 筵席在焰火升空之后蔓延开来 屋子不大。但这道倚炖妒鱼 参与了此前从所未有的兴盛之局 荤素未分的芹菜。芫荽。黄瓜。芜青。在肉脯 战中胜出 与妇道无关。但也谈论着破镜重圆 主人——这个家的浪荡子东向坐 与家族血液相关的。不相关的 姓氏同与不同的。融为一圈。并暗暗出没于祖谱 来o饮酒O 这清亮的液体助我们完成仪式 女人们热气腾腾。在肉蔻。砂仁。To桂。花椒。 大小茴香。 三奈。白芷。葱姜蒜的浓雾背后闪耀 在最低处忙碌。她们总是最后一个上桌。 总是最早离席(啊。她们的胃口总是那么小巧。) 我们所能谈论的还有什么。全是她们的阳道与 阴德(王道易易。)。 后代。以及她们帮助我们长大的事实…… 她们为我们鼓乐。献声。等我们搭下酒杯 将她们驱向麻将金花。再唱一首从头再来 献给姓氏隐没若有若无萦绕不去的。蚀骨的。 至爱情人 这飨宴从小年到大年。再从初一到十五 它让儿子成为父亲。让妻子成为母亲 让女婿成为儿子。让媳妇成为女儿 让矜而鳏孤之人要为远在天空的祖母 升起一座火箭(谁也阻挡不了。里面放了 电视。飞机。杜蕾丝乳罩各一样。) 子嗣们在枣栗花生糖果脯醯中异常迷恋童年。 停止生长 家人的勇气与血管也在盛大之中起伏 上扬。各自闪耀的脸色正在成为雪后的虹 成为不散筵席前的烟火。你。 坐在飨宴的任意位置独自潦倒。欲温清酒 为逝去的往昔所犯下的所有过错 独自饮下 4 .进学解•关雎 壬辰冬,霾日,与戴氏一起弃城出逃 这一切是在语言中成为 事实的。一部艳史。 并没有一个音节在流浪中找到归宿 而我们已多次练习出体。并将 第一人称成功转化为第二或者第三人称 像出没于聊斋中的性感群众 沧海之内。你究竟是它还是她。 出城的那辆车也只还在我们的句子中彳亍 如我血液中流动的金属 它装得下足够的孤独与忧伤 每一部分都精准地成为肉身的史诗 但我们缄默如瓶。没有谈论 其中任何被我们频频高歌的 死亡和生还的绝技…… 你怎么还能询问复活之日。 在今天成为今天之前。它们 在体内已相互取暖多个世纪 正是这戴姓之人。小口而洁白的门牙中间 有一条极为妩媚的齿弦时时让我 想起白蛇的前生和被我虚掷的千年。 我想我们定会在渐进中找到共鸣。节奏周期 且每一句都将成为高潮 一切坚硬的。潮湿的。如我肉身的祖国 入侵你二十八年来保持的沉默 多么硕大的河流。 蜷缩在你清正的骨骼之间。 克莱因瓶。这是你说的矛盾空间吗。 戴氏。 你坛子一样的乳房流淌的饱满 将我灿烂。将我淹埋。将我 千百次背叛之后还乖乖地回来 繁花开满我的山 你的众多的后裔…… 5 .进学解•江湖 饶氏。想当年我们也仗剑江湖 武功盖世。为此南山的松被击伤多次 没有杀父之仇的一缸水沙。也练成了铁砂掌 飞檐走壁根本不算什么 一苇渡海。摘叶飞花。出剑比闪电还快 不怕违背地球引力和相对论 比光还快的剑会解体倒流 比水还轻的已经不是血肉之躯 日日想着筑基打脉任督两通 可它们本来就通着的 所以易筋经也不过是达摩祖师的金钟罩假的 葵花宝典你敢吗那样的绝世武功 怎不令人心动可它绝后也敌不过独孤九剑 如果早懂得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 何必搞得像李莲英而始终成不了东方不败 峨眉岭崛武当少林再加上五岳剑派天下已经无 故 人在江湖硬要说自己身怀绝技 肯定第一个挨揍第一个被暗器所伤 那时。曾经的脑残的乌托比亚的我们啊 在真实的江湖里如今都一个个落草为寇剪径为 生 在食物链的下游惜命如金 茶道素食与药壶不能确保我们的肠胃还能继续 明心见性 客栈饭店还开着但绝不可以在这里打架 雪夜还有但无梁山可上 琴棋书画也玩着但都和美元挂着勾儿 侠义道和法律黑帮通缉令挂着勾儿 鱼肠剑和菜刀是被管控的枪是被禁止的 这一切都与信仰雪恨无关中国梦无关 只那些绝色的明眸皓齿的薄命的江湖女子 还令我们时刻冲动着怜爱着 再想就上沙发去这守道的女人啊 那天杀的比尔•盖茨乔布斯索罗斯比我们更加 热爱武林 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难道不是一统江湖的日月 神教教主 我们天天吃着教主的三尸脑神丹 发作了就到远离办公室的厕室旁 找个走廊走走抽抽跳跳广场舞以保不被绝杀 与解药命悬一线的乌鸦忍者 要么大张旗鼓去霞街块堆嵯胴派酒鬼 会盟令依然是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 江洋大盗国际展丝海龟火鸡各种二代加牛油一 锅煮太汹涌了 想当年。我们也以秤分金腰间悬挂明亮的诗篇 一股属丝戾气旋起。说自己 是被时代扣留的孤儿有点自恋了不是没骨气 要么隐匿在来路不明的某座酒吧茶庄或星巴克 听她和珍珠一样昂贵的花枝乱颤的泪水同样来 路不明 让你尽快想逃离那回不了首的安慰不再意淫碳 粉知己 驱车到九环以外的山林采气吧九环以外啊 像跨越了整个美洲大陆 那时也健步如飞像只鸵鸟似的 至少在山顶可以太极可以白鹤亮翅可以炸一嗓 狮子吼 举着眼远眺。半壁江山好歹又落到了眼下 金盆洗手的念头似乎再次将你击中 尽管它已灵性尽丧 幻觉鳞次栉比。成了硬森林 囚禁在王府井何必说在燕北的深山里日出日落 辨别植物 听风起解看雨妾撒豆成兵像梭罗二世 半块菜地也是赁来的啊葫芦瓜菰儿没长到一块 隐退和江湖。多么残忍的美学 豢养是如此艰难的里程 如同豢养我们的爱和命运的漏洞 6 .进学解•晨史 山。连绵的山。 44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49 一 451 在小熊星下走动。 有时也是天狼星。它成为你的天空。 麋集着扑朔的才华。月亮仍在 深处。以及一些比事实更为遥远的事物 主宰着。那些被驯养的家禽穿过磁力的链传出 岁时。 像黑暗中横渡而来的火斑鸠 与你比肩。但也穿过了清晨 清晨正在斟满酒尊。你的山头 即便像坛子。也没有摆到高处 光的曲力制造的清晨。波越而来。像树上的蛇 那惟一的早起者。山包上的 油松。抖落身上不破的月光。为迎接这神祗的 歌 射出一万支借箭的船。它雄视的平原。 环绕的连绵。五个省。在低处。一只人间摇篮。 盛满清晨背后的事实。 一位王者正在来临 月亮从蚌壳里退缩成一团肉。且 不隐喻。成为仰视者天空的植被 那里也有一块下雪的陆地 此前我们是多么忽略它们的姻亲 它们之间内在的对称 群象制造的早晨也在来临 在拂晓的霞光中加袍一对扑闪着翅膀的天使 山谷。和她的躯干。前面的 身后的。这吟诵的队伍 这清晨。很多步伐和种籽在泥土中就成为了 灯盏 7.进学解•博物志 季夏伊始,家人异常热爱 二O一三年白露 简介A 萧乾父,字俸伯(奉白)。别署亚伯拉罕・螃冢、霍香结、徐园主人,来复书院山 长。中国神性写作代表人物。著有《地方性知识〉〉、《黑暗传〉〉、《俄卜书》、《萧乾 父书画作品集》等。主编木铎文库之十三经注疏集,学术丛刊,小说前沿文库,乌力波 (OULIPO),现代汉语史诗丛刊。 450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经舍周围这些性格迥异的物性被确定为 诗歌和寓言中的结晶群众 它们已渗透到我的领地,碰落一片花萼 就好比碰落了他们多年以来经营的心灵 家人的门户就这样树立着,不容我 染指他们的高洁,薜荔好像不是从离骚走出来 的 它怀抱一座楚国的岛屿,在我的夏天却变作一 碗 消暑的凉糕,杜仲和女贞,紫花含笑 厚朴和香棚,它们不分立,但也属于不同的科 属 无任何象征意义,不品行,不气节 不香草,也不美人,他们只热爱那肥硕的花朵, 叶片 南山般袭来的暗香,它们绕满房梁,窗格 凌霄会在五月七日前后重复开放 记在日历上的这一天成为本地自然史的局部拐 点 枫杨早些,野山茶和卧龙杜鹃更晚一些 但都有被确定的时辰,而胡颓子 阔叶石韦,箸竹要等到入冬后才松动肢节 它们要越过通常的季节,和雪花一样,洁净, 独立 我通常称它为雪花,雪花呵,雪花 就是我之谓寒毒的结香,它从不凌空飘零 二月二连翘一落落谁还敢说是头春的象征 杜衡,金果榄,四季不枯,花期异常重要 花苞成为骨朵,那是一个节日隆重蔓延到内心 的开始 它们圆善的形象已经取代我笔下的俄堡天房 水边书 曾蒙!曾蒙诗选 一个人从水中站起,他的身后是广袤的波涛。 永恒的彗星,瞬间就凋落。我无数次仰望星空, 星星是蓝色的孤独,在柳树边无视这些老年人 的活动。 我漫步在夜晚的岸边, 那些竹林,那些三角梅,和蔼地宽容着暴躁的 天气。 如同我的女儿容忍我的批评,我的不安的脾气, 她的小手捏着水,捏着汗,捏着恐惧。 她的小脸在台灯下多么美,她泪流满面 为近视的眼睛而哭泣。台灯下,世界安静下来, 一些人停止了呼吸,一些人明白了事理。 在岸边,我想起了早餐中洁白的牛奶, 想起了州河,遥远的童年,一个少年在野外 经历着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我看见坟墓 我的祖先们安然睡着。我轻轻地踩着石子路, 轻轻地消失在竹林密集的气息中, 我的恐惧因为有了先祖的保护而显得轻盈。 2014. 4. 22 废墟 你从容地面对这么多繁星,他们静止如同岩石。 如同大地的肺,失眠的你不再寒冷。 失望一如既往的安息,洒水车提前来到黎明, 中毒的人在厨房忙绿,过气的人在院子里打太 极, 他一招一式都深入到肝,深入到幽暗的花粉。 这些执行官,这些催命鬼, 一望无边,在清扫周边的垃圾, 清扫自己脑袋上的茅草。 雅碧江此时不再烦躁,清晨的露水犹如夫妻, 风吹过胃,吹过一天的午安。 你从孔夫子的教育中转身,来到山间田园, 去探望地里的青菜,稻花香里的黄辣丁。 不再叹息,不再留念,你放弃家庭,进入两个 废墟, 一个叫静苑,一个叫宜苑,你打理这些前世的 花园, 就像你守护着内心的诺言,院子里满坡长着野 菜花, 花朵下犬吠不断,声声都有前面的哀怨。 2014. 4. 22 身影 你用急迫的语速讲诉着一次车祸的秘密, 也用惊恐的语速讲诉着一个生命的坠落。 车在天上行驶,车,吃人的车, 带着老人与小孩,慢慢消失云端。 你相信,重新站起,并带着风水中的祸害, 一些人依然在树下吃菜,喝酒, 默默回忆过于简单的一个下午。热,像铁烙在 脸上,. 催命般拉扯着街边的橡皮树。 树下,几张圆桌,几张紧紧而急切的嘴巴。 你纤细的思维开始无谓的联系,联系电话另外 的声音。 一些人生意兴隆,一些人日子暗淡, 更多的人无所事事,住在你的隔壁, 或者在街上行走,去见一些家长, 去拜访一些衣裳,凉鞋与晾衣杆。 细微的光从树叶间密密落下, 就像一些好日子,一些沾着蜂蜜的小馒头。 如果你还在想念远方,不妨想想渡口, 一只野鸭,两叶轻舟,三张稿签, 纷纷涌向星光,涌向台联的灯下。 2014. 4. 24 下午的诗学 一个失败的下午,来到你诗意盎然的人生, 那些美学啊,那些前途啊,那些盛开的苏铁啊, 纷纷涌现先祖的庇护。你用失败的人生, 来证明自己的婚姻,收入,病中的痛, 连着关节,连着十二楼的暴风,犀利的针头。 身体正在高涨,木棉停止休息, 隔壁的小姑娘弹奏着古筝。 你用简单的词语去总结这个下午, 下午的茶,下午的诗学,下午的凳子与凄凉。 一个空洞的下午,犹如你空洞的肺, 你空洞的嘴巴,早年那些坚硬的牙齿 献给无聊的家庭。那些行尸走肉的日子, 那些行走在群山上的狼。 再次伤心吧,一个下午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滚动如江水, 浩淼如烟云,如手里一支细细的烟,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你坚持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孤独到远不复 来。” 一个失败的下午,就如时报,如科技园, 中间隔着两个时空,欲说还休,天凉好个秋。 2014. 4. 28 从没有发生 在小叶榕的阴影处,你站成一个白天, 一个正午。当漏下的光线晒着你的脸, 你把自己梳理成汉奸,叛徒,变性人。 排着废气,亲近二氧化硫,然后把玻璃 贴上左肺,每夜都发飙的马匹, 隔着防热膜怀疑自己的奔跑是否值得。 哎,一天中的码头不必排毒, 一生中的渡口不再成为重点。 你培育着后代,感谢苍天的粮食, 先人的庇佑。发动机无奈地凝视着雅碧江, 车内一排寂静,你怀疑自己是否寂寞地生活。 道路两旁江水冒着白花平静地流着, 平静得如同小叶榕的阴影, 那么多人无视阴影的存在,无视 一生中一部分安静的时光,在父亲的背影中 越走越远,慢慢消失,仿佛从没有发生过。 2014. 4. 29 声音 一个声音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美人在美声中更美,就像酒在胸中抒情。 更多的是,这个没有见面的美人, 她的声音可以穿透酒,玻璃杯,中午的清风, 徐徐荡开,两个人的距离无非就是几条街道, 几座高山与河流,无非就是声音最后的抵达之 地。 我们聊着一些关系到将来的奖金,过去的年龄, 一些美人与另外美人的事情。 正午的红星街,小得像花椒, 空旷的像无人的夜晚。我说过,要为自己死, 我还说过,要为自己活着,活着,听听风声 听听小叶榕树上的鸟叫也是好的。 多么明确的行人啊,多么热闹的一天啊, 我们的身边不乏困顿的人,想睡觉的人, 想回家的人,喝完这瓶, 我们就加入他们,融入到哥们的周围, 为伟大的明天致敬,向那些光天化日下的美人 致敬。 2014. 5. 5 渴望 一个孩子,掏出自己的文具盒, 从里面拿出星辰,昨晚的月亮, 他的梦想是早晨掉落在写字本上。 他在黎明的梦中遭遇了白兔, 吃萝卜的小白兔吃了下太阳。 他喊着妈妈,在最先被照亮的桂花树下, 一股浓烈的芳香追赶他的自行车。 一个孩子,在清晨的露水上醒来, 他渴望的是整整的一天, 白天里有木棉上的风, 夜晚有圆满的石榴。 他有更好的渴望,他一转身 立刻消失在自己的班级,融入到集体中。 2014. 5. 12 女儿 如果让我认同,不如让我赞美, 赞美你脸上的美人痣,从树荫斑驳里 消失的美人痣,你小腿上细细的绒毛, 一些伤疤还没有完全好掉,还没有消失。 你从远远处跑来,你身后的影子 风淡淡的,地上蒸腾着汗,层层空气 抬升着沙漠的蜃景。你飘逸而来,在五月 的芒果香。我无法面对你,你坐下了, 喝着冷饮,长长的发丝被风扇吹起来。 我们望着闷热的室外,没有表达的愿望。 当你起身,我看到你长高了, 你给我们讲着谜语,也讲着班级里的笑话, 你活泼的天性,你腿上的伤痕, 我长久地看着,不再说话。 你有我身上的血液,却没有我的安静。 你可以不管身外的声音,专注于自己, 我起身,给你倒水,你没有说谢谢, 专心吃着碗里的土豆丝。我看看阳台, 更大的风开始在黄昏里呼啸, 十楼的玻璃窗呜呜作响,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2014. 5. 15 命国 我要找个律师看看自己的命运, 这个律师必须戴着遮阳帽,墨镜, 留着小胡须,打着蒲扇, 坐在小叶榕的阴影处, 活像一个游离人间的半仙。 我要让他看看我的桃花运,财富运,生死运, 问问他这个炎热的夏天哪里还有桃花, 哪有端午的岸边,哪里有我的金子, 有我的生与死。他必须满条斯文, 遮遮掩掩,声东击西,说得我深信不疑: 明天有一个女子,穿着明朝的汉服, 在金沙江的渡口等我, 她会给我一簸箕的银子, 带我去大黑山修建一个大大的庭院, 院子里除了鸟儿,还有偌大的梨花床, 我们会在这个家里创造奇迹。 这个律师,最好是个女人,她说的话 就像秋天里的菠萝蜜, 让我不忍离去,不忍回到现实的空气里。 我为了这样的生活等待了大半辈子, 胸口以下的土顿时消失,我看到我年轻的身影 漂浮在我的上辈子里,忽明忽暗, 一会儿真实,一会儿虚拟, 我奔走在前世里,永不到边,好不辛苦。 2014. 5. 22 繁华 你带着一天的繁华,冷静如秋千, 你带来无所不在的秋日之消沉。 户外,一些鸟儿飞来飞去,一些河水 泛起清波,清波之下无轻薄,有厚重。 厚重的水流,厚重的鹅卵石, 朝着一流码头、渡口、船舶而进。 你面若桃花,身着素服, 展现良家妇女一天中的勤劳。 前厅,老公公翘着二郎腿喝国胜茶, 后庭,儿女们在木瓜树下做迷藏。 你穿梭,忙绿,编织着生活, 你梦中的溪流依然是溪流, 在娘家的房前流着,如同这些日子, 你带着每天的繁华,一步步走向深秋, 深秋后面,树叶落了,草甸开始枯黄。 柏林山上的杜鹃已经凋谢, 柏林山还站立在几千米的云端, 望着你,望着盐边,一直没有改变。 2014. 5. 28 诋毁 我接受你的诋毁,接受石头变成灰。 你是病,你是病中的细菌, 你厚厚的舌苔变绿,变成妖怪, 大多数时候,你胆小,也不制造事端。 45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53 诗意的栖居,可以换一种说法: 你生来就是持枪的人, 你生来就是我的敌人。 我接受你的长舌,也接受你的白瘢风, 在同一种气候里, 我不爱人类,不爱亲友,我只爱 普天下的恶毒,一号病区的肿瘤科。 从这里,我走三步,到达, 从前,从后,都是一耳光的距离。 我坚持说,你肺结核就是尿结石, 你膀胱炎就是妇科病。 我见识了你红肿的血管,血管里细细的黄喉, 我见识了你树荫下的低头,一生里暗淡的光 阴 遮蔽着你的青春与存在。 再往后,我记得你的善,你的笑, 在一个无人理解的清晨,身后的岩石, 屋前的河流,一直默默支持着广阔的土壤。 2014. 5. 28 未来 阴凉的树下,你悄悄述说着未来: 你要把乳房变成一座城池, 容纳更多的骄傲。美的皱纹 也将随之扩大到周围。从病人的 血管到肥大的屁股,只有一只针头的距离。 输血科的护士,在清理雪中的垃圾, 一年中的楼道永无停息,就像初中发小的 呼吸。一天天练习,海洋以舒展的姿势 进入更壮观的海洋。 在树荫下,西山的禅宗源源不断, 从耳朵、颈脖、项链处涌现。 一座更大的城池肯定不比乳房丰满, 比如这树荫将在三个月后消失, 简介>--------------- 曾蒙,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毕业于西南大学。现居攀枝花。迄今已在《诗刊〉〉、《星 星诗刊》、《诗歌报》、《诗神〉〉、《诗选刊》、《扬子江诗刊》、《诗江南》、《山花》、 《青年文学》、《北京文学》、《草原》、《红岩》、《西藏文学》、《湖南文学》、《钟 山》等海内外文学刊物发表诗歌、小说、随笔、评论近900篇(件)。作品收入各种选本。 医技楼将代替停车场, 后面的水族馆也将不存在。 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在四十度的高温里 呼唤夏天的真谛。一块处女地, 比处女更加期待开发。 阴凉的树下,你悄悄述说着未来: 丰腴的乳房将变老,下垂,成为病中的一员 2014. 5. 29 水墨 你可以把静物画成水墨: 墙上的爬青藤是如何爬到楼顶的, 如何碧蓝的,楼顶是如何迎风吹的, 再上面,云朵是如何运动的。 你关心夏天,关心冰淇淋,凉面, 拉扎生态植物园有更多的树林,楼亭。 如果你不去经历,哪来的油画与瀑布, 如果你不感冒,哪来的喷嚏与发烧。 车内,你安静地听着布鲁斯,乡村音乐 让灵魂飘飞到美国。那些黑人兄弟 五声音阶胜过交响曲。还有西双版纳的 葫芦丝,单纯如遥远的海水, 无休止朝你深处的影子冲洗。 你访问过更多的香椿树,更多的桂花树, 在昆明,你在紫外线里熟悉种族与亲戚, 也熟悉高架桥下的焚烧炉。 你吃啊,走啊,春天,蜻蜓,蜘蛛, 那些会幸福的更加幸福。 我会在星空下遥望群星, 我会在飞机里俯瞰云层, 我的家乡一会儿就被移至到嘉兴。 祖国太庞大,而你只需画好手里的画。 2014. 5. 29 〉道辉道辉诗选 时光之旗,在插...... 时光是一脸无辜,更是无需揭开脑盖皮去观赏它 那一位过渡的摆弄器官者的把戏 一直到布谷鸟被光秃的榆子树呼喊回去 到你重又把这些鸟从隐秘处呼喊出来 冬天已经过去 滴水像救赎嘴啃得石臼发出吧嗒嗒响 有举斧头者,改去举垂挂两旁的五星旗 在往深渊插,却不往虚空的山巅上插 却只听得他们说:“这个年头,已没有多少人 会把仰望之眼抬到这个高度……” 或改去在推石块的独轮车上插 却是不插向总是往外航行的油轮眼上 过家门仍也不瞥上一眼者 汪洋反过来插他 风和旗面,会搅浑日月成一幅幅油画,像是 无声 代替歇斯底里在插 这片片的家门出入,竟是时光器官的把戏者 一直到自己的肉体被当做旗面去插,心胸敞向 的插 不插在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空谈脊背上 却插在赞美诗的纸码上,插得云雀都嗷嗷叫簇 拥而至 那是怎样的精灵,是以高贵在插 直到把纸面插成火焰肆虐 再把即将熄灭之火插作一套套灰烬裹住的衣 裳,插得 黑暗都成溃散的一个个窟窿排列 比黑暗更会排列的榆子树结满火柴梗和天使 肋骨 天使之叫,它的时光逆流倒着插 在下面往上面插时,那是旷朗永不被撕裂埋葬 的旗面 那是一一会飞的比死亡还壮丽的火焰之花 那是一一不会飞的庸人梦想化作羽翼去飞的应 和之叫 竟在滴水和浮冰之上 说把火焰当做救赎的旗面在插,插得一一时光 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已毫无一丝丝喘动声息 春天就这样来临了一一 春天已把冬天含作哽咽喉炎里的一粒甘草药丸 之间,乌有与懊悔也已成为时光器官者的把戏 在依傍不着飞天之叫的行列进行时 近似一个世界刚揭开绷带的伤嘴,改用呼叫在 插,在痊愈处插.. 正午之瓶 正午的赤裸之身从灰蓝色的瓶塞那边移动过来 装不下你难以动容之身 却能倒出惊惶的枸杞般的探视之眼 不同的会是 之间确实有土拨鼠的斋戒日被剥了皮肉,那是 怎样的日子 一些面目营养不良之人一直在跟踪追打这些 精灵 他们,在地面的孔眼摆满诱入的瓶子 他们,捕杀成性 在把黯淡拍得比花园墓园的岔径还喧响 正午,拖着光线糜烂的胃肠 正午,吹着朗诵嘴弄脏的气泡 45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55 ■ 正午,似被屠宰者们弄瞎了颂诗的云雀之眼 正午的赤裸之身是已被双面刨刀切成精细的阴 影从前面移过 这一端,确实仍还有残余的干漆粘涕物 那一端,确实是还有近似火焰的杂碎一块一块的 扔得满地都是,却不是用空掉的瓶子装的 也像是散朴的宗教一块一块的 装不完的仍是静卧绵延的泥土所处 正午,开始举手按额做弥撒时 那些是已到了天堂所处,以为已经复活过来 以为,死亡一经 伸手拍出声响就是 而你确实以为,满地面的孔眼都是瓶子拍出来的 在这里,是花园不通墓园,是那些捕食精灵者 已通天 在这里,也是有个别不适应去朗诵云雀诗之人 改用装沾粘的火盅虫去装云雨之眼的瓶子 站在深不见底的决堤口学风吹,吹不出语音不 全时 也即是吹不出画有松鼠画的松涛声时 改用爬满蜘蛛蟹孔眼的螺号去吹 正午,就在路径最狭隘处被吹过来的 已同光线和你的难容之身吹作一处 正午,听和看扔得满地都是 在花园通往墓园喧响处—— 与一群衣衫褴褛的屠宰者照面,被吹成瞎眼的 云雀诗 与做弥撒的土拨鼠相遇,被吹成瓶子里透明的 天堂 乌鸦像一阵灯光压了下来 那些乌鸦,是比刚熄灭的灯还亮点 灯亮着时是比提灯人的倒影 还黑一些,看不见是陷落、是不讲话 看得见是在那内处蠕动、再爬上来 其实,这灯像是光的一只漏子 在把乌鸦当做一粒粒光漏了出来 它们像已成功搭建成一个什么 彼此缄默着,或突然悲鸣一叫 一只只皮囊被剥开悬挂作排树的皱折皮 一只只皮囊轰鸣着,辽阔已经破了 风声指点的占卜船骸那般 掠起一个孔眼一个孔眼的突明突暗之语 微弱的虚光就是来自黑暗那处 黑暗成为它们最大的一只乌鸦 统领着它们,它们无处不在 天亮了,就带着它们到发酵的吉祥地觅食 那些劳役在荒野中的人们偶尔也扔来一些残食 那些赶着银制篷车在旷野驰骋的诗人 偶尔也扔来比酸枣还酸的诗句:”这碳墨之身, 已化作活魂灵火炬……” 那是一些仍在蠕动但不讲话的劳役之身 似在等着这比强光还强的幻景一闪撕裂 白昼交替黑暗,正以双面刀俎伺候 这些不以人们美好欲望弱食的精灵 哦不,是比急需的退劫还远一些 在那内处——,色泽的储备物,一只只符语之柜 将被强拆成比细孔裂缝还狭小的纺织线 那个提灯人,是要跟随这些规则不一的光线 探入到那已经肿胀成笼子一般的瞳孔里 重去搅浑什么一一,还是那来自黑暗处的手风 琴和唱诗班之歌 在排演一幕幕生命的死亡戏剧 哦不,这些精灵,就以这扩充的暗光之茎 栖落排列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们,凝视 但不言语,它们,偶尔,只是掠翅拍动一下…… 涌动的光线一下子合拢过来 犹似劳役之身集合一起不冷不热的 天又暗了下来,天重又亮了起来 那提灯人把光熄了又点燃了 一样 在预兆什么一一,乌鸦,是已化成了 花朵、火焰、死亡、幻景、孔眼和漏子…… 短章:想象之窗在诵读…… 你用双排手指在光中折叠着梯子一 你的想象很像放风,就摆平放在那里 是由孤寂牵引一一,世界的探望也放在那里 世界的个别行踪,也是折叠来折叠去的 放在那里,就像放在浮动的缺口上面 你是在用掉一顿顿关闭大餐化作窗口才出来的 那近似鸽群之睡的小格子窗却是用钉上去的 放在那里一迹一迹的一一却不是像风放烟幕那样 比风轻的树和比星高的墙也放在那里睡着 一直到你改用抽象画把小格子窗贴在胸口上 噢是的,绝对不是你佯装举起双面刀要在胸膛 挖一个窗口来 那几乎是痴妄的想象再往那个受伤的窗口放入 梯子 想象放在那里会是,世界便多了一个一动不动 的空隙 一直到会说话的窗子关闭,折叠的光线便牵引 成呼喊 “想象是惟一能给窗户配制通往的钥匙之人。” 你说 那双排手指也即可把瞳仁抠出折叠上去 看见更多肿红的瞳孔,在互相把热烫的金帛之 水放了进去 在想象未被放作小花盅时,也即可放出黯淡中 的牧歌 奢望中的云雀诗句那样,放在平息征虐的交谈处 哪怕能听得一丝声息也情愿被放在体温纠结处 哪怕会被一口恶臭之痰含入被咽喉放在那内处 一样 想表白的和预见的,被不新鲜的诅咒之语放在 那里 抑或是已凌越心灵之乡,排放作死亡贲口的杂 碎之物 抑或是已重返想象和光线的住处,把自我修整 得更像人样 噢是的,那时,你手中不是举着梯子而是锋利 的剃刀 你在脸腮上吹刮得比大海之涛拍打的小格子窗 还响 因为大海的波涛之声想象方才把窗口放在比心 灵高的上面 噢是的,心灵也是想象放在那里的一一那近似 热血澎湃之睡 已有个别沉迷者清醒过来一一他们的探望之脸 已探出心灵之窗 他们的呼喊之嘴已改用牧歌在唱:喧嚣已过, 把安静放在那里吧…… “给我窗口吧,我不要钥匙! ”那个想象人在说 在万光奔涌处一一,改以徒步去替代战马放在 那里 想象似乎已是其中的新光一团,犹如窗口内扔 出来蓝天一样 噢不,是扔岀来一个暴风雨像榨酱菜罐的玩具 模型 那是画胸膛上的草原不成的画者放在那里的, 把死亡的冬天也放在那里 把靴子和陨石也放在那里,但把向日葵放不上 担架时 也把孩子和梦放在那里,但别把烟幕放在幼小 心灵处.. 远远望去,那一扇隐秘之窗 远远望去,那一扇隐秘之窗一一 就像一个未喷发的凝固的雾团 钉在上面 虚暗之钉,那也是砌墙人晃动的身影钉上的 在增高什么的一个围拢之钉 那扇窗已被安装成缺口之身 噢不,它应是通往的绝路出口处——簇拥之钉 即是那内处有更多的静默之人 在未化作自由精灵之前——呼号岀来的倾力之钉 噢是的,呼号之钉,犹似那些 最早出更的鸟只衔来光线钉在上面 看它们再把那酥软的雾团啄食干净 ——呵看啊,世界,完全地在新光中洞开 一个世界之墙已从一扇扇窗的缺口中上升 一个世界人便从那悬浮的灰暗中走了下来 一呵看啊,那一扇隐秘之窗是不是 早就已凿开在他们身体上的一一不然 他们的身体一旦在光中集合起来、晃动起来 那缺口便一下子被撕裂开来,愈来愈大了起来 光束愈来愈大了 一样一一那是通往之钉 灰暗愈来愈小了一样一一那是探望之钉 孤寂愈来愈散了一样一一那是远眺之钉 呵看啊,有一艘艘油轮从大海的侧面而来 那是一扇扇飞行之窗,噢不一一那是 凿开的窗中的重叠之窗,那是辽阔之窗、幻影 之窗 那窗内会有人扔出来兵马俑、地震仪什么的 窗外边也会有人扔进去羊皮卷、檀木桌什么的 呵那是一扇万逝水之窗一一那是倒吸虹之钉 那也是一扇永不被太阳烧毁之窗一一那是焰火 之钉 噢不,那真实的仅是一个个砌墙人晃动的身影 之钉 在把一块块基砖抛掷作一束束焰火的缺口填充 是他们,在把一扇窗抛掷给缺口之墙 是他们,能把一个个人之身抛掷作世界住地的 钉子之钉 呵看啊--那一扇隐秘之窗 已居住上太多的隐秘之人-- 45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57 1 ■■ 关闭时,身心是虚暗的、悬浮的在钉 打开时,是上升的光线在瞳孔后脑勺处钉 镜里的宁静 镜里的宁静不让一粒落尘打滑一一 那位趟过泅渡的通往者 来了,他是在晨光中隐身不了才走出来的 光重复着挪动着镜里的宁静 他方才以瞳孔充当面容的双足走了出来 就是这双瞳孔总是使面容痒痒的 犹如有点灰暗的光总是使镜子忧郁那样 这不可被观赏的光想要变成镜里的花束 变成不了,却真想掩脸逃遁 他伸手却怎样也抓不住 那还带点湿漉的烟幕的未被朗诵的尾腮 像抓不住反而被一首写 投石块击中后脑勺的最后一行诗来抓他 是光太剧烈了,一面镜子还原成黑暗的玻璃 他看见了光已被割据作一粒分子一粒分子 向着四周溃散……一粒分子像一面破了的镜子 像是一个更为精致的空洞的世界 简介>一 道辉,1992年初创立"新死亡诗派”,1996年创办民刊《诗》。出版专集《大呢喃颂》 (长诗)、《无简历篇》、《语词性质论》、《论人性文化•创造了不可能性》等多部。 2010年创办天读民居书院。 45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现在进入你,用我的身体 为你取暖 如果是带有无数温度的响动 亲爱的,那不是占有 那么多轻事物 那么多轻盈的事物,向我 打着手语飘起来 沉郁于自我的反思,静默在 所有超重事物的上方 上方没有宝剑,更不见有经验的 语言压下来。上方是透明的 他就是带着未被朗读的宁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而晨光还是掩饰不了它一一那未被整容的幻影 确实有个别的以折光为拉锯的痴妄者 沿着双排树身摸索至星宿的裂缝 说那边有大理石的宁静、有至高无上的云霄 棱镜 说那边的幻想会是真的、黑暗和死亡都了无痕迹 个别的痴妄者也是仰望的征虐者 想通过过度虚弱的镜光到那上面去一一而他 确实是阻止不了,他,只好对着挪动的晨光大 声呼喊 ——他想着能把这个大声呼喊装入到镜子中去 —他是想着能以此呼喊去结合宁静去阻止幻影 ——他是想着能让宁静现出身永不可被镜中的 光利用 ——他是想着能让幻影到真实当中去化作面容 和花束 让光充满润泽和喧响,让空洞的世界愈合 犹似晨光行将串作正午的瞳孔那样 他终得以看见更多的通行者已在万光中集合 他把手中的镜子扔上去,那划出的弧线精细得 能把日月捆绑…… 牺牲 董喜阳।重喜阳诗选 在你的水里沉默,在你的 水里痊愈,在你的水里完成雄性的 哲学。你的水是遥控器 我的波动和流淌是紫色的信封 挂在向日葵上的种子胀裂 那里安放着有分寸的 空气,它们把尺度精雕成花瓣 介于自赏与盛开间 像此时的明媚,不需要冲洗 我的暗房,佳偶在怀 温床是暖的,搁起来不用是 罪过。具有重量和体温的事物 仿佛经过你的草地 所有的灌木淋雨后中了风 受伤的偏头疼。覆盖海水的黑夜 也令我昏暗 没有朝代,与我一样 噢……有飞起来的,有降落的 --神秘的阅音,聆听 没有经过校对的谎言 像男孩说出自己的秋千,老年 侧卧的鼾声压倒芦苇 在蚊子躲起来的仲夏之夜 我要念一所大学 这一刻的水,流过我的身体 不缓不急,温润被花季掏空的心情 这一刻希望满天星斗,挂着一轮不完整的月亮 最好是咬伤左边,让右边的光华震颤 这一刻要节制冰冻的语言,让电流冲击海岸 要默念情书,用肮脏的潮汐清洗自己 你会在上山的途中,遇到风多情的吹拂 指责的光在指甲上眯起眼,像涨开的乳房 请允许我走进虚掩的世界 有你进出的酸涩,迎着井的方向打捞活水 一个女子。我要把你当成一所大学 用余下的光阴等待毕业。证书上 我们的名字如羔羊,纯净的显现 没有悲喜。让教授的手颤抖的签字 像神父的祈祷与母亲怀胎时一样喜悦、真实 我的贞操,今夜请向床单讲话。使侧脸荣光焕 发 如果垃圾桶里,还有我生锈的躯体 459 寻找庄园 静物论 苦难拒绝 无为画 天空蓝得自由 接受一种埋葬 单曲循环 万物之音 腐朽的苹果多汁 我的爱在现场。这个年代的故事还有温度 一个叫做我的人,围着炉火念想你 今夜假借你的腰肢与众人舞蹈,没关系 在彼此的掌心里,我们至少痛快一场 糜烂的森林多枝,叶子冒着 疲惫的热气 阳光来包扎之前,平静的 山谷中,深埋着爱 阳光下的雪,容易迷路 当你抓起一把入睡 和你一起醒来的不是这个世界 是冰凉 爱着受争议的临终之水 比如二月冲动的 钻出试管,撞响山那边的钟声 自然的试探在进行 或许是不靠谱的魔鬼 遇见正直的天使 像此刻键盘发出的靡靡之音 ——万物静默如谜 现在,我将永久的远离苦难 与这个世界浅薄的缘分将到达新的坡度 想法很简单 像是从别处流淌下来的 461 我要在种植的季节出发,拿着铁锹和犁 找到一片开阔地。撒下种子 青草、菜蔬和结它们的树木 然后,剩下的时间用来祈祷。春天它们 可以穿上新妆,长出的果实要包着核 要向着阳光的高度颗粒饱满,惹人喜爱 我要施肥,剔除地里的不洁和强暴之事 还要喷药,不让风中的诡诈欺骗我的果实 在植物根部种植洁净的菌类,供养它们日用的 饮食 还要挖一道河水,不让我的田园成为闭塞的 渊源 时机到了,就拧下青涩的果实 在口中形成一种津津乐道,不断的亲吻它们 最后,我要与一个女子立约,用群山的怀抱 用好动的水。环绕并洁净自己。要把 留下的泪装进瓶中,作为立约的记号 最后的最后,要找一对老夫妻。 她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的坐在园口 用忠心和诚实,缔造一枚人性的坐标 这天空很蓝,蓝得有点自由 像一块扯不断的绸缎随意铺展 一张秋天沉睡的脸,被帕子盖住 横腰遮蔽背后,强大而宁静的势力 尚有恍惚的尊严,拔地而起 呼吸均匀而恬静,像一种修行 我无法制服倒向怀里的风,它们膜拜于 自己的爱与眷恋,空寂和鱼水之欢 惟有拨开时间的纸屑 细看微小的世界缓慢的捶打暗淡 46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雪止树静,茶稳杯凉 在白色中触摸到的 冒险,言语阔气的接近尾声 终将归去 和寻找疲软中的虚无一起 淡出视野 内心有点空,比无云的夜晚更寂寞 盖过竹子和青草空洞的高度 时光缓慢的砸下来,有些生硬 天气失宠,晴朗的事物跟着叛变 内心的祈祷变成默哀、绝望,甚至是死亡 随着翻滚的麦浪飘摇,居无定所 这条街道了不起的长,像一支葬礼的队伍 啖呐之声响起,第一遍伴有哭泣 而后跌倒、爬起,如怅然的青春、鲜血 最后一遍听不见……尘土漫卷脸上 谁会像坏孩子一样玩的开心? 种植影子 谁不是种植于体内的影子,羸弱却又倔强 的活着,嘴角溢出血谈笑风生? 心内生出钢铁,金属的发髻从头披下来 火车跑过,用轰鸣证明一次哭声的存在 多想摘下夜空,在脸盆里洗一下 熨一下,让想象如煎饼一样摊开 伤口处蹲满玩笑,安于生活与天命 季节里有神,请你流下一把泪水 清洗受过屈辱的植物 背过去的脸转向夕阳倾斜的坡度 露出彩虹余下的部分、受难的果实 在枝头上摇曳,像疾患一样习以为常 三个比喻 现在请暂停描述。从一束光中 抽调田野,逐渐瘦下去的部分 是一场战争的必备物资 征战是消耗。一盏烛火的残年 愈显哀怜,没有说话的水流经过 沉默是拿着石头堵住嘴。石头不吭声 漫过石头的漩涡也劝不会来 那一边,高调的赞美显而易见 篁吐像是受过教育的炉火 受过特殊训练的猴子。经常地 按照体温、空气,以及 难以觉察的喉舌,预备温暖,表演 在那啊,禁区不多见 经济危机是一个彻底荒谬的词 那里的眼睛,不设界石 现在,我又陷入残梦 明辨是非的免疫力,急剧下降 多年来,维护与修补的月光,越过庭院 我的欢愉被拖延。亲昵的贞洁 今夜,白色的事物四散 这有巨石压住胸口,我站在门槛上的创作 失去光泽与果效,尽管体重与尊严 一起卑微,荒草还是借势 拱了上来。好吧!你且月出车斗 且幽人空山,且好风相从 我暂躬身捡起镰刀,暂屈膝亲吻土地 我暂时的白纸不被辜负,暂时的 期待尽管来破坏 我还在这里,用怀里的一辈子看清自己 用一种心思读懂三个比喻 一只兔子,在水面上翘起尾巴 淹没在词语的湖泊里 身体,风吹拂的麦浪。摇曳生姿 匍匐成草原上翻滚的植物 站立为街道上耸立的旗帜 你捧起自己的身体,掰开细节 海潮将我击打,竖起的耳朵走来 公交车的灵魂向下沉去,那些不能 承受的汗珠坠地,衰败的声响侵袭 早上,你是闷罐里惟一的静物 楼房上堆满蚂蚁,五颜六色的 斑点,时间漏出的一丝钟声 那些危险的语言,我开始听不见 楼道里扬起的风帆闪烁,像 山里摇晃的灯光,她夹着雷声行走 大雾里浓重的乡音没有混响 白色的建筑物,沿着春光倾斜 朱门开启,山里的和尚念起经 可以把自己休整成一种状态 不打渔,也并不晒网 只是缝补漏洞,让多余的天气明朗、乐观 不端坐在树墩,不随着波纹数落年龄 我的年岁在秤盘里,像日影倾斜 夜晚,我把自己送进诗歌 463 文字成为矮小的蚁类,如孱弱的黄柏 寂寞的混杂,收割晚霞中的残光 一种声音从芦苇荡中拔出 含糊零碎,等待闪电的山峦倒塌 白桦林 请允许我的爱高过星辰,高过皇帝的 城墙和圣旨,也矮过羞赧的村庄 那些因迷路,笨拙失散的日子 在呼喊声后全部回来。它们集体敬礼 跪拜着主人聪明的手势 好像是山坡上迎宾的白桦林,引导者 堆在外面。并不握着枪的士兵 历史中愉快的水流,那片叶子多像 是森林的气泡。这些人啊,包括自己 都是冒昧的风霜。白桦林,从来 不搭理无聊的霜降。之于 悠远的风声,祭物永远是沉默的 仿佛不苏醒的雷鸣。在深处,它们 是自己的族谱,轻轻翻涌 危险与欢愉 画舫垂下帷幔 帘外少年窥探美人春睡 今晚,我的心里没有鬼 没有出没的走兽,没有高低 不平的河床 只有两个身体系在一颗心上 今夜,空气中没有星光 简介>-------------------------------------- 董喜阳,1986年生于吉林九台。作品散见于《作家》、《大家》、《滇池》、《鸭 绿江》、《延河》、《时代文学》、《山东文学》、《天津文学》、《特区文学》、《诗 刊》、《文艺报》、《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绿 风〉〉、《中国诗歌》等刊物。现居长春。 46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没有镜子向世界反光,没有 眯起的眼睛 只有两个词:死亡和永生 现在,被深秋的河滩摒弃的风沙 转面而来,像一切的新生事物 过去的死亡睁开眼,在废弃的纸上 觅食,游走。尝试着第二次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 我看见过在死亡堆里扒开永生 那是在哭泣中露出欢愉 那是在突围中夸大危险 生活隐喻 请允许我说出清晨,博大与辽远 说岀把自己供出去的夜晚 月亮在水中沐浴,星辰和镜子结盟 季节还是煨暖如初,我要在沙滩上建造房屋 放大海在窗前,枕涛声入睡 观潮汐醒来。为了掩盖清贫,要求助 向自然和时间贷款。用我下半生的时间豢养风 训练它们,从早到晚 这些虚幻的空气,被固执与偏顽劈开 只会朝着我和大海的方向吹 现在,请对着那些贝壳、海浪与孤帆弯腰 对着时间的豁口说出自己的疼 如果没有,请向天空丢出一把刀 盯着一只死鸡说:天永远不会再亮了 電工A ▼ 秦淮 董啸।重啸诗选 覆着青瓦子时还留着灯 春夜江水漫上城墙 石头的钟声黯哑 潮汐在长堤凭吊过往 弱冠死去的残暴君王 陵墓中欠了下身 又睡入历史 今宵月凉如许 当然要大摆筵席 少女舞动裙裾 只要你能醉我 匈奴寇边又如何 狼烟四起又如何 兵临城下又如何 改朝换代又如何 2014. 9.1 惊梦 花雕热过几巡莲子转苦 纸伞开阖夏至晴了又阴 窄巷里尺八唤醒琵琶 旅居的诗人试着和江南闲话 说到床边拂过清风 噱虫撞上纱笼 远处小姐闺阁 客人说醉便醉了 烟墨涂满墙壁 游荡四方的中年人笔走龙蛇 写下北地风雪岭南瘴气 东海烟霞西域流沙 渔夫披上蓑衣垂钓过往 绣娘在深院停针挑起灯花 帘外还是桃枝罢 藤蔓爬上久旷的秋千 竹杖和芒鞋依次走过石桥 少年掩上诗书 把锦帕藏入亵衣 和一棵杨柳展开对视 而仓皇出走的情人 乘一艘乌篷船趁雨夜 摇出我的思念之外 2014. 11. 11 游园 诗人陆游临死前 写了首诗给儿子 遗言盼望祖国统一 我相信这是文人篡改的历史 爱人的笔下绝非如此 他该为了一次偶遇 创作三生痛悔的情诗 用最美好的汉语 描写唐婉的手和衣衫 宋代江南的春色 抽丝的垂柳 怎么能悬腕凝思呢 紧抓毛笔才能止住颤抖 前妻的泪滴在砚里 沈园墙壁洁白 木屐印上蓟草 她再婚的丈夫借口小解走开 你的墓碑不应该用唐草纹装饰 而是雕满一万个“错” 墓志铭上这样写道 一这里长眠着陆游 他每天都在悔恨 轻易地离开爱人 2014. 01. 01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 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我路路路路路路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路 孤独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路人 2013. 12.31 死者的妻子 医生没有满头大汗 成捆的手术器械甚至都没打开 护士搬走氧气 搬走监控 搬走最后的气息 某位年纪大的亲属指挥若定 看起来经验丰富胸有成竹 嘴里要含个铜钱 裤脚得系紧红布 丧葬公司的人手脚麻利 每个举动都符合礼仪 死者妻子哀哀痛哭 埋怨此后的一生无可依靠 这个女人大声号啕 却不忘记 每个需要细心注意的细节 —收拢从家中带来的洗具 拧紧喝了几口的瓶装水 揣起手机、纸巾、住院票据、毛巾 没开封的面包和火腿肠 她拿出四千块钱了结医院费用 这些钱她反复数了三遍 女人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连围观的人都暗自赞叹 她死去的男人闭着眼 四肢柔软 不发一言 2014. 7. 20 病房 灯光比日光更早熄灭 昏睡是病房的惟一要务 塑料制品和金属器械 间或参与梦境 喃喃有声 打捞起遗失许久的故人 陌生名字会被频频呼唤 即便他们已死去多年 偶尔醒来的时候 病人能辨认彼此足音 糖尿病心脏病关节病的脚步 都各有节拍 ICU病房有个门口 走出去往生 躺下去向死 2014. 7. 14 南方比北方更冷 我在昆明盖两床被子 手脚冰凉感冒咳嗽 回到长春的房间里赤身裸体 嚼冰棍儿啃冰镇西瓜 北回归线和北极圈 太阳直射角度什么的 并不真正构成季节 对寒冷的人而言 并不存在南方 温暖统统源自自欺欺人 放弃幻想吧 没有暖气的冬天都是不道德的 我在这寒冷中汗毛倒竖 在南风中汪然出涕 我一生丢失了所有脚印 只有雪 让我知道来往的踪迹 我在阳光澈灘的所有南方 瑟瑟发抖 我知道 自己终究是那个 不可救药的东北人 2014.02.10 在麻雀瓦舍听呼麦 我带足干粮 扎紧绑腿 踢动马刺 驱驰 可向东是海 向西是海 向南是海 向北是海 有月亮的夜晚 特别适合思念 我决定砍伐森林 马骨熬胶 收割芝麻搓成绳子 用桐油浸泡千遍 从房屋和家具上搜寻钉子 造一艘船 循着达伽马的航线 在西风带竖起桅杆 世界尽头的爱人啊 请放下刀剑 谁都看见我没有 征服世界的野心 你看 我的船舱里并无枪炮和圣经 只有一袋马奶酒 它们 和我嘴里的呼麦 统统来自爱你的草原 2014. 6. 8 亡灵之歌 周云蓬 唱过一首很好听的歌 名字叫九月 听了很久以后 我才发现 写这首歌的两个人 都死了 作词海子 作曲张慧生 这两个喜欢音乐的人 纷纷杀死自己 他们生前流窜在地上 或者固定在一个地方流浪 写下诗句 四处流传 那些铿锵的旋律 死去已久还很动听 46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65 ■■■■■ 盲歌手拾起它们 在暗夜中唱起 聆听者会洒下泪水 那是生还者 在呼唤亡灵 467 2013. 12. 28 整齐 随便一片齐整的稻田 稻子齐刷刷站着 整齐地成熟 这些稻子齐刷刷被收割 整齐地晾在水里 再齐整地打成稻米 稻米装袋齐整 齐刷刷排在米店 整齐地等待卖掉 那片齐整的稻田 齐刷刷盖起来 一片整齐的楼房 种稻子的人们 齐刷刷跪在政府门口 发出整齐的呼喊和哭泣 一群穿着整齐的警察 喊着齐刷刷的口号 齐整地把他们押上警车 种稻子的人发出齐刷刷的惨叫 好像秋天的稻子 遇到整齐挥动的镰刀 2013. 7.9 林昭 鸣虫全力歌唱 把捕蚊灯认作太阳 每一丝光亮 46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都铺满层叠的死亡 乌鸦闭上眼睛 背转身体 在黑暗里用 戴着镣铐的首 指出黑夜的黑 血色的血 从未停止流淌 守夜人筑起墙 拿起枪 子弹击中身体 五毛硬币 在扑满中叮当作响 2014. 6.4 爆炸性新闻 终于拍到了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绝对的独家线索 明天的头版头条 我的名字会和稿件一起 被新浪搜狐雅虎网易凤凰 无数的报纸电视节目提起 接下来再发表一系列追踪报道 总编辑的嘉奖月末的五千元 升职(采访部门主任?) 加薪(工资由月薪变成年薪) 明年年底就可以交首期按揭 买下那间70多平 靠近地铁的房子 当然装修钱只好等来年 结婚之前再跟妈妈开口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密 不能让别的记者了解情况 爆炸性新闻 绝对的爆炸性新闻 立即加派5个记者 采访相关方面 当事人、当事人的亲属社会关系 经纪人所属公司圈内好友在场的服务生 目击群众路过出租车司机 处理的时候要注意“三要三不要” 要还原现场 要强化细节 要写法新颖 不要重点模糊 不要浮光掠影 不要脱离主题 晚上申请4个整版 标题用13个字96磅的超粗黑字体 通开横贯两个版 选用最得力的几个老编辑 照片放大 汗毛孔要和铅笔芯一样粗细 再加上编后感本报评论员文章 把事件的严重性点出来 对了应该打电话给印刷厂 加印两万份早晨五点以前一定 发放到报刊零售厅 明天中午再推出号外 形成连续性报道 喂总编吗对对对绝对是爆炸性新闻! 宣传部的口径 说得很清楚了叫办公室 把主管部门的传真拿过来 看好究竟是“可刊发千字内自采稿件” 还是“可刊发千字内(含标题)” 照片是否可发发在什么位置 来电:138XXXXXXXX: 副市长啊,哈哈您公务繁忙 怎么有时间..好的好的 我明白-- 不炒作不渲染不发一版 明白请领导放心 来电 8666XXX: 关系到广告客户? 他们要投多少钱告诉他们老总 我们准备每天8个整版 爆炒一个星期还要联合省台市台中央台 省报市报人民日报一起联合报道…… 不过 如果能再追加200万广告额…… 朋友一定要交嘛7折?不行 简介〉 董啸,1976年生。吉林长春人,现居北京。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断断续续 写诗十余年。 真金白银绝对不能打折 年终考核的时候 给你们广告部加分哦 明天的头题 换一条 这个就很合适么 “建设和谐社会维护新闻真实” 鸡巴报纸! 连个爆炸性新闻都没有 操 2008. 03. 15 哭墙 把所有悲伤交割于这面墙 1.祈祷词 他们 拿走我的牙 去炼制金子 拿走我的脂肪 去制作肥皂 拿走我的头发 做成鞋刷 拿走我的皮肤 硝成灯罩 所以上帝 我祈祷 请让我尸骨无存地死去 2.焚尸炉 妈妈,太冷了 听说焚尸炉 是惟一暖和的地方呢 2014. 9. 3 469 ■ 遗产 给茨维塔耶娃 你省下的粮食还在发酵 这是我必须喝下的酒 你省下的灯油还在叹息 这是我必须熬过的夜 你整夜在星群间踱步 在那儿抽烟,咳嗽 难道你的痛苦还没有完成 还在转动那只非人的磨盘 你测量过的深渊我还在测量 你乌云的里程又在等待我的喘息 苦难,一笔继承不完的遗产 领我走向你一一 看着你的照片,我哭了: 我与我的老年在镜中重逢 莫非你某个眼神的暗示 白发像一场火灾在我头上蔓延 忧伤 这样爱过的人,其道路必然通向诸神。 --荷尔德林 一生行走……今夜 向赤色远行 46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寒烟I寒烟诗选 古老世纪挽着彗星的手臂 道路举起火光的忧伤 ——人的路程多么遥远! 以亘古绵延的山脉陪伴你 琴弓在等待一 脚步加重了大地的安谧 至深的音乐无声 空气也在锻造黄金的密度 星光一一眷恋朝圣者 雕像一一诞生庙宇 走啊,把庙宇留在身后 有一天,朽木也会泪流滚滚 归来的石蜡花在遗址的胸前纪念 二月。血将流尽__ 谁在渴望翻浆的大地? 灌木丛仿佛幼神的呼吸 不能忍住自身的黑暗 神秘的黑暗 群峰挣脱似的上升 通灵者 好兄弟荷尔德林,在橡树的询问里 以神的尺寸,你宽宥了 一百年同龄的贫瘠① 酒神守信的祭司,雅典娜依偎的恋人 病魔的斑驳使唤你 必然的春天 星宿黯淡,剑兰花一生的挚爱 不能改变内卡河的冥思 唯有你被选中,荷尔德林 输送雷电的人像被烧焦的树干 只有精神失常才能把你拯救? 只有霍姆堡的藏书才能给你回报? 大理石的翅膀 一阵阵隐痛的包扎坚固你的诗意 死是正直的。为每一个过客 只开启一次信用一一 要在诗歌中长存 就得在尘世间消亡 尘世,快把尘世这堆纤维 还给华丽的忙碌吧 诗人怎能绊倒?怎能不为开垦留种 而只邮递礼拜天的花篮 在这更加贫瘠的打谷场__ 通灵者荷尔德林,你使多少脉搏回归 前世的脐带 从图宾根大学漂洋过海 牵动钟声 为词语的候鸟守灵 ①荷尔德林死后被遗忘近百年,在20世纪中 叶的德国被重新发现,从此在欧洲建立声誉。 曼德尔施塔姆 一个浑身着火的人 闯进了谁的时代? 请接受我冒烟的问候 你被呛岀了眼泪? 啊……我吞噬空气 吞噬我们亲密的距离 没有人比我更热爱这血液里的陌生 当真理在黑暗中分泌毒液 我的人民,让我去试刽子手的刀 我已听到黄金的韵律 世纪的幼芽在宇宙的胎盘里 惊醒 石头一一冲向雕像 “这可怕的加速度” 别想把我从中剥开 “这可怜的元素” 多少世代后人们将把我谈起 请听一听这意外的声音 请听一听这消灾的声音 “没有净土……” 穿堂风 一千里。一千里饱含盐分的风 分开众人-- 严厉的保姆保存着我灵魂的底片 什么时候,我突然停住 任你搜寻,任你翻检,任你 像一股妖孽的力量在房间里翻腾 你甚至可以把它像一只口袋一样 翻过来,看个究竟 我已习惯于吞咽这样的强度: 泪水压缩为盐,盐磨砺着骨头 千百次被洞穿之后 继续在骨缝中饥饿 大海就是高出众人的份额 像建造一堵墙一样,让我们 在岁月之上建一座深渊吧 齐肩的大海,齐肩的姐妹! 只有那儿的盐 能安慰心灵生就的创伤 还原 有没有那样一个房间 像墓穴一样深一样黑 你们一走进去一一 就像饮过忘川的水那样 忘了尘世的一切 忘了那一个个盖满身世的印章 一纸纸身不由己的契约 471 一副副无力撕碎的纸镣铐 以墓石的决绝,向世人 关上那扇谢绝打扰的门扉 想喊,就像洪水猛兽一样 尽情喊,尽情裸亘还原 还原为鸿蒙天地两枚无名无姓的 火石—— 用荒蛮的击打 重新相认 酒杯 嘴唇上非凡的渴: 你们必得相互啜饮一生 不仅仅属于你们的渴一 多少渴望怒放的花苞 伫候在月光的苔原 翘首迎迓一一 你们那金风玉露的甘霖 大地,从花蕊的呼喊中 释放的奴隶 肉体紧密啮合的齿轮 在子夜,在创世纪漆黑的零点 为老迈松弛的世界上紧发条 早晚会被用完。那一天一 再也寻不见你们踪影的大地上 哪一朵盛开到沉醉的玫瑰 不是斟满你们醇美琼浆的酒杯? 伤口 如果我有一个伤口 那肯定是世界从我这儿拿走了什么 那年冬天,我带着半颗心 走向大海 不是去寻找另外半颗 只想碎得更彻底,像一个末路狂徒 因此,大海的闪光才被我看成 一万把斧头的锋芒 一个伤口里有挥霍不完的黑夜 每个黑夜都是被眺望固定的尽头 47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大海泛滥我全身的血气 让我安静,让我着迷一 只有这更大的伤口才能把我安慰 只有这儿才有为伤口保鲜的盐 九行:节奏 朗诵完这首诗,我怎么还能坐回原来的椅子? 逃亡:一支被自由射出的箭。 我追赶我的命运,我的债主 砾石在胃里滚动一一啊, 年的粮食。 痛苦,又为我送来一 怎样的秘密与血的联系: 中结盟。 一个与另一个在空间 一滴泪向另一滴泪朝圣, 这就是爱。 从岁月的脸上剥下闪电, 从镜中剥下孤独。 心,跳动,怎能不残酷? 自动挥舞的铁锤,把人抡向远方。 像章 别在记忆里的像章也别在肉里 那曾是一个无法剜出的盲点 一个年代,那轮照耀别无选择 太阳:惟一的姓氏 葵花的祖辈供奉救世的香火 巨人的石雕勾勒江湖屈膝的姿势 万岁!相濡以沫的铸造 红的底色凹凸黄的遗传 铸造,用冤灵前仆后继的密度 烈焰,是从来世透支的亿万激昂 万头攒动的飞蛾的白夜呵 光芒绝对的入口反复检票 二月的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的二月 提纯的血液日夜川流不息 为了淬火一枚永不跌落的幻像 即使赭云的天穹熄灭,锈痂剥落 耻辱,仍在现实的胸襟累累发亮 在队伍中 梦中也在集合:时刻准备着 吃语也是口令:快,跟上! 出生就成为队伍的螺丝钉 拧紧铁的秩序和纪律 这蒙着眼罩的里程 被拴在一起的死心塌地 因怯懦而相互抓紧的手 比铐在一起还要牢固 咬合之链向远方延伸 走得再远,队伍也没有边界 即使原地不动 一股股洪流照样为你纹身 “活着,仅仅为了成就一种惯性? ” 仍在茫然中移动 疑问衔着的片断 又开始向后世反哺 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最后的一天,马蒂斯 复活的台风 无法描绘,无法安慰 丛林上空—— 死亡与梦幻狂欢 辛酸的云烟漂浮 大地的关节开始松动 二月,一只幼兽 被凶猛的春天 咬掉前生的尾梢 醒来,醒来…… 谁在反复念叨 着了魔的冰块 在高脚杯晕眩的星空 撞响漫长的冬夜 泪水淹没了太阳 圆月流尽最后一滴酒浆 离别的瓦霜,在婆娑的泪影里彷徨 未来的日子怎能没有你 正如命运女神的缺席 使相思的疆域 更加辽阔,自在一- 风呵,在我们身体的缝隙间 穿行,多么猛烈…… 悲歌 凝视里早已写满诀别 悲伤的沙漏数着分分秒秒 看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 牺牲的链条中你并非偶然的一环 一根柔软的看不见的链条 一根黏合所有生命的椎骨! 链条在失眠中延伸,闪着磷光 又一个人从队列中站出 为什么玉石被焚而满天的羽毛留下 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同谁交谈? 链条在延伸,人类不能没有椎骨 又一颗星星滚入腹地的咽喉…… 那个人 睡在心脏边上的那个人醒了 用睡了一个世纪的眼睛 嘲弄着我惊愕的血丝: 日夜哄拍的这只野兽 还是醒了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票 她咕哝着:”对号入座 473 I」::*;,:': 像一个被冒名顶替的人 带回一种清场的气氛 桌上的杯盘被推到一边 ——这不合她的胃口? 收藏多年的珍宝 全被她当成破烂扔岀窗外 睡在我心脏边上的这个人醒了 一举着一束越狱的火光! “上帝啊……”我呼救, 却被她异教徒的激情 淹没 秋天的地址 我要去暮年的山坡上等你 我们已近得无法再近 两颗心几乎要透过薄薄的肉身 相互搂抱在一起 你那颗被虚无劫持过的心啊 深眼窝像寺庙里的一对空碗 静静地吸附我的激烈 我终于明白飘临大地的落叶 为何都有被岁月说服的安静表情 而那棵举起诀别之手的枫树 注定要高出众树 高过自身-- 虚无,就这样来到我的唇上 四月:根的醒悟 四月,发情的大地汹涌着 与每一粒种子结合的原始欲望 我听见万物贪婪地生长 繁花缤纷的喧嚣,即将湮没一一 一座新坟在麦地里凄然隆起的荒寂 和着泪雨,把你送入 悲痛掘开的深土 让你那扎向来世的根 扎向生生不息的源头 从此,在四季起伏和五谷摇曳的深处 收获你悲喜交集的重生 四月的麦田躺着,哭泣着 松弛,柔软…… 而我生命的田畴,已被死亡的犁 深耕:一垄垄闭合的犁沟里 埋着我那永远哭喊不岀来的疼 那永在沉痛中沉降的一一 断层的刻度 写信 灰白的头发 冰山的一角露出来了 让我用双手抱紧脑袋 这巨大,漂浮的门槛 当我抬头,但愿这光芒 不会把任何人灼伤 我的冒着浓烟的青春,一路奔逃 谁能想象光的宝座 竟是由这灰烬奠基! 我受不了来自别处的暗示: 那边有人咳嗽一声 我手中的杯子就轻轻震裂…… 在黑夜的尽头,我揉着红肿的眼窝 看客人一个个起身离去 无论敌手还是朋友, 都不能把这最后的灯油熬干 简介>- 寒烟, 1969年生。198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曾在《World Literature Today〉〉(美国《当 代世界文学》)、《世界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发表作品。著有诗集《截面与回声》 (2003)、《月亮向西》(2012) o现居济南。 47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鲁橹।鲁橹诗选 早晨窗外是纷纷扬扬细碎的雪。 薄薄的惨白的雪我又退回到床上。 我想念油菜花。铺天盖地的油菜花。 些含羞。 我离理想一步步近时,我就有些害羞。 ——我就害羞的又睡着了。 那些天那些漫不经心的在南锣鼓巷的散步。 那些反复的重叠的刻着神兽的门墩。 那些榆钱树开白花伸手就是一大把。 可以煮粥 可以包馅 可以作瓶花。 你带我去奶油店你说有一种奶惜特级棒。 我只告诉你我的理想是倒在油菜花下。 我倒在油菜花下蜜蜂停留在一片花叶上。 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叶是挺不住一只小蜜蜂的。 小蜜蜂就跳舞呀它跳呀跳它跳呀跳。 蓦地看见了我 便朝河边飞去了。 河边会有三五只蜻蜓或者一群群的蜻蜓。 或者一群群的蜜蜂它们都相亲相爱。 它们在河边照完镜子喝完水。 它们在渐渐升高的太阳下拍拍翅膀。 它们就来到油菜花地像有一场集体的舞蹈。 我甚至看到了那只领舞的蜜蜂。 它的嘴唇上有一个小红点。 它的黑裙子还有些短。 它还不能说连串的话。 可爱的小蜜蜂呀它冲着我的鼻子来了。 •一这是某个童年的早晨。 一这是某个恋爱的早晨。 这可不可以是某个老年的早晨? ! 当我真的满枕头的油菜花的欲念时,我突然有 夕照寺 寺在左安门内板桥,地址至为幽僻,寺旁有 居民三五家。每当日光西转,炊烟高升时, 被晚日映着丹色,缕缕不绝,与庙墙相映, 至为美观。 --《旧京寺坛考据》 夕照。寺。 天上人间的两个物件。 一个是太阳的迟暮。 一个是经卷的灰尘。 相濡以沫。从出生到继续生。 只是这样一直照耀着。 只是你有时能见。 有时不能。 夕照。寺。 天上人间的两件神器。 一个是大光明的最后发言。 一个是大思想的经典总结。 彼此挂念。从出生到继续生。 只是这样一直吟诵着。 只是你有时能听见。 有时不能。 夕照。寺。 夕照寺。 见证并享受这一切。 你是一个黑夜 ——献给阿赫托玛娃 在阳光中我仍是沉默的如同一只麻雀 因为胆怯而放弃远行 但它是歌唱着的亲爱的人你要凝神注视: 它展开的翅膀在阳光下收拢又放起 像音符的飞舞因为羞怯 而嘶哑着不知表达 这孤独的歌者把心船划到高空 在阳光中放逐它的灵魂的翅膀 它的翅膀上啊挂着那早已慌乱的情话 ——那心灵里的爱情因为不能到达 而终止在落日之前 我不想在阳光中沉默 但我已经沉默一一 就让我捡拾起黄昏的光的碎片 借以照亮我沉默的出口: 你像一个黑夜 你是一个黑夜 凝聚了世界的全部光明 ——这沉默的巨大的光的集合 因为遥远 而显示出安静和力量 我爱这黑暗中缓缓的夜 我爱这黑暗中缓缓的夜 它们是穿黑衣裳的精灵 深邃的天壁上的休息的眼睛 蓝色的湖面上的关闭的桅灯 我爱这黑暗中缓缓的夜 它们是白日剩下的最后一缕灰尘 洗净晾挂 简单的睡姿婴儿摊开的四肢 静静的卧在空气中 呼吸芳香 我爱这黑暗中缓缓的夜 它们是复杂事物的最后一次过滤 任凭生活云诡波谪 我自坚守这庞大的黑暗的来临 犹如紧握的睡眠 在一束光亮中站得更稳 我爱这黑暗中缓缓的夜 它们是这寄住的人生最后的爱情 黑暗中的桃树 就一棵树桃树 在黑暗中冷清的站立 站在地上像一个落魄的书生 弯腰时掉下肩头的灰尘 从白天的光明里跌落 眼神延伸的暧昧楚楚可怜 此时站着:无语的承担 自己隐秘的心事以及 一生及时的繁荣:花满枝头 曾经露水点湿的诗词 是清晨一线线的阳光 恰如其时的表白 爱情安抚了你的出生 而春天终究是要离开 摘下缀满颂词的花朵 去赶赴另一个季节上场的心情 你黑暗里细细的一声叹息 是一瓣瓣花儿 离开身体 趁着月色返回 我还不熟悉这种黑暗中的光亮 这些发虚的光线柔弱的光线 像是人间的烟火 更像是天堂的炊烟 就算一抹来历不明的温暖吧 我籍着它又像趟过一汪水 返回时山坡的野菊花还未醒 我昨夜热爱的那个人 是我一生要热爱的人 她此时睡着了鬓角还是露水 衣裙的左下摆有黄黄的花粉 那是野菊花的歌词 “无论世界怎么冷, 我都不放弃等待太阳。” 我们终究是要相守一生 不管大地上的曲终人散 即是所有的月色最后都要退场 我还是会在背风的山坡上掳一缕 我和你我们 回家 高速路上的那片柳絮 洁净明亮的白天。你出现 在高速路上,在路中间。 跳跃、滑翔、腾挪,像一束璃矢 白色的响亮的光芒升起 又缓缓降下 抑或停滞。像散步的精灵。 如此高速的路上,车流就是逃逸的杀手。 你怎么可以:如此激情、从容 甚至放荡。 你忘记回家的路了吗?归途: 在遥远的明年。遥远的一个春天。 你忘记携带性别和朋友。意志坚强。 义无反顾。作这场赴死的舞蹈。 高速路上黑暗弥漫。 一些触目的尾灯,醒过来似的 紧跟在你的身后, 坠入寂静。 悄然流逝。 积雪 积雪缠绕在山腰 积雪缠绕在低坡 积雪缠绕着我 一个老人 他在积雪里坐 他手指尖缠绕青烟 他哼起了旧年代的歌 他指给我下山的路 我要唱起一支歌 我唱起了这支歌 积雪在枯枝上颤动 积雪就要掉下来了 积雪还没有掉 老人出现在岔道口 老人露出笑 老人走在我前面 老人老人 我和你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 坐在积雪中 只是安静这个词 只是安静这个词 只是这个词 仿佛只是需要 也仿佛从来就在 只是安静这个词 只是这个词指引 你看见油菜花红花子树木 你看见海、溪流、岩石 静静地存在心若止水 可那些汹涌的根茎、摇晃、崩裂、暗暗地光 它们从来就在 只是安静这个词 只是这个词 对喧哗不见对繁荣不见 仿佛放弃的一段华彩 转身之后 万物都会看见自己的归路 只是安静这个词 47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只是这个词 我抱紧它犹如睡着 蝉 我带着夏日盛大的浓荫 为你们奉上我穷尽一生的颂歌 一我的生命如此短暂 花冠的春天延长至夏 我才敢爬上山头,放歌我的爱情 我的体内蓄满新鲜的绿 干净的露水以及想无限拉长的夏天 我清晰的知了自己的语言 简单,甚至无趣 但该学习的我都学习了 但该忍受的我都忍受了 以至于对紧紧夹住我的手 我都发出嚎叫 一沉默留给我殒灭之后吧 用黑色包裹的身体,不是炫酷 为了抵挡强光,我深深地埋进绿荫 我歇息的这一刻,不是累了 而是喊醒我的同伴 对安葬我们的这片栖息之地 及时说出热爱 我比春天知道的少 风过扬尘爱人打开了去冬的书房 阳光里猫爪的印痕晃眼 啪啪一声又一声 像猫跳过房梁蓝眼睛充满爱情 青草的味道一路逶迤 春天如此蔵蕤湿润 深深溅起的水花打湿少年的背 放风筝的少年是哪一株植物 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先锋的箭簇在风中摇响 我要祈祷多久才能听见春天的颂歌 沉迷这个世界我注定无法回避 我亲爱的祖国书香脉脉 即便我比春天知道的少 忍着羞愧我还是要把自己和盘交出 大地之灯 星光分离了白昼, 河流,大地的,天上的, 一同闪烁着金子。 田间的青蛙回到天上, 天壁是一面池塘, 如果你看到有星星在移动, 那也许是树木或者萤火虫在飞行。 背抵大地。天穹浩茫。 我相信地是天的反极。 我们互为星辰,大地也是它们眼中的天空, 我热爱着这些巨大而又细小的灵魂, 它们就像,就像黑夜脱离了白天, 有无数的话语,交付给星辰。 青山和手边的车前草,以及那些看不见的物质 的根, 都有着温柔的呼吸,它们是诗人颂赞的全部, 含着爱情。将心底的柔软呈现, 包括黑暗,和第二天早起的霞光。 所有的,所有的星星都依偎着,又推开彼此, 像鸟儿那样,像人类那样, 在银河的两岸梳洗心情,期待一个翅膀吹开另 一半翅膀, 期待一只手喊出另一只手, ——我们有那么多的美好要存留, 而惟一要紧的,是今晚,是无数个今晚, 我们都在。我们都像灯火,点燃在大地之上, 苍穹之上。 荷塘花开 我要回到青青居 那里有我青青的荷塘 那里有我日久弥新的爱情 九月授衣时我已垂垂老 八月未央时令你请慢慢等我 六月食郁及英我正好 碰得见这漫天的荷花开 七月流火 我正捧一个老茶壶 青蛙端坐蜻蜓舞袖 塘面微风只撩柳树 青草是小歌班 偶尔露一下肚皮的是鱼儿了 抑或有水蛇的魔术 而星子和月光的绿 它们比不过我的荷叶 而太阳和白云的光 它们来自我的荷花 这一茎遗世独立的清高 是尘世的又一道佛语 不谙烟火 胜似华露 如果你听得见蟋蟀入我床下的声音 那是我的青青荷塘 挤来了听经的人们 一场情事。拨开遮遮掩掩的荷叶 羞羞答答的荷花,已望得见蕊中的果实 “姑娘手持绿布口袋” ——此语出自美•斯特恩《感伤的旅行》 姑娘手持绿布口袋,那个乡村的姑娘 她从村庄里来,黑头巾飘着炊烟 脚下的河流默然无语,野花独自低头 一只阿拉斯加的鸟翅膀上歇着诡谪的夏天 姑娘手持绿布口袋,那个乡村的姑娘 她离开大路。挥手赶走教堂的唱诗 简介>--------------------------------------- 鲁橹,本名鲁青华,女,湖南华容人。鲁院98级高研班学员。八十年代末学习诗歌写产, 在《飞天》、《十月》、《人民文学》、《诗刊》、《北京文学》、.《延河》、《西藏文学》 等刊物发表过作品。偶有诗入选选本。现在教育部—青少年杂志社工作。偶居湘北农村。 远方的土地已经荒芜。鲜花开在口袋里 她捏紧她的绿布口袋。她曾经遇见国王 姑娘手持绿布口袋,那个乡村的姑娘 母语已经哑寂。嘴唇全部关闭 她不再对男人微笑。黑头巾垂下 一些高大的灌木林,里面躲藏着野兽 姑娘手持绿布口袋,那个乡村的姑娘 国王已经死去。教堂成为废墟 你是否思考未来?捡起掉落的花树 你要栽种。春天和你一起动身回家 葡萄 一粒打开的葡萄 没有语音 但她可能是一束玫瑰 替爱人说过话了 可我不能开口 我怕我的獴牙凶狠 她那么柔软水汪汪 是一副水乡的怯弱模样 即便她是饱满的 有着星星的唇线 当她托于别人的手掌 我虚空的身体有了劫掠之心 ——这是一个干净的星球 蔚蓝高悬 正把世界的杂乱拨开 一颗激荡的心灵得以安放 47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 更加沉重。 我流泪时,绝不会让他们看到。 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曾这样 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捡拾起那些弱小的麦穗 儿。 晴朗李寒I晴朗李寒诗选 麦子灌浆,我却在 无法阻挡地 一点一点地 空下去一一 如今,世间再也没有了我的母亲, 她睡在田野的深处,安静地 听着儿孙们走过的脚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013年5月21日 六月的田野之上,旋转的星空。 风从远方吹过来, 泪水突然迷蒙了我的眼睛。 初夏小令 2013年6月13日 麦子熟了 麦子熟了。空气中散布着新磨的面粉 发酵的气味儿。 麦子老了,收割机一阵风卷过。 麦子地一片空茫。麦茬子亮得晃眼。 空荡荡的田野里, 一个老妇俯身捡拾着遗落的麦穗。 芒种的风,从远方吹来, 吹动她的衣衫,和散乱的白发。 啊,我突然 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曾这样 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捡拾起那些弱小的麦穗 儿。 如今,世间再也没有了我的母亲, 她睡在田野的深处,安静地 听着儿孙们走过的脚步。 六月的田野之上,旋转的星空。 风从远方吹过来, 泪水突然迷蒙了我的眼睛。 2013年6月13日 拙于生活的智慧 .. 我拙于生活的智慧, 头月凶鲁钝, 不能钻入汹涌向前、高歌猛进的人群。 这些年,我一直在后退, 后退, 直到退出人们的视线, 退到人们寻找不到的地方。 我逃出了牢笼, 拒绝了人们投放的食物。 我来到了園寂无人的旷野, 四季的风吹来,又吹去, 野草山花,在阳光中摇曳,在星光下低语。 这才是我的世界。 我爱-- 这清寒而干净的自由! 2013年3月28日 小满 麦芒硬了,籽粒正渐饱满。 热风卷起尘土, 一阵雨点落下来,空气中弥漫 呛人的泥土的腥味。 杨树叶子密了,绿色的手掌 拍得山响。 一个没有梦的家伙, 有什么快乐可言? 谁抢走了我的影子?从此后 这具肉身变得 这是初夏时节, 昨夜的雷雨有些虚张声势, 林间小径上的浮尘都没有扑灭。 但微风是凉爽的,穿过树林,掀动着 每一片叶子。 野花初绽,蘑菇露头, 鸟雀的偶尔啼叫, 也啄不破此刻的寂静。 我知道,这世间万物自有其秩序, 只有人 不时会将它扰乱。 我知道,这自然中, 没有一棵小草 是多余的, 没有一朵小花 开得不美! 2013年5月23日 麦子熟了 麦子熟了。空气中散布着新磨的面粉 发酵的气味儿。 麦子老了,收割机一阵风卷过。 麦子地一片空茫。麦茬子亮得晃眼。 空荡荡的田野里, 一个老妇俯身捡拾着遗落的麦穗。 芒种的风,从远方吹来, 吹动她的衣衫,和散乱的白发。 啊,我突然 阴霾中的向日葵 .. ___ 致HL 在这座 深陷迷梦的都市,有风,也不足以 吹去浓重的阴霾。 不想被这混沌的漩涡裹挟,不愿 在黑暗中慢慢窒息。 然而,无路可退一一 只能尽量逃向它的边缘。 我看见,田野里,一大片向日葵愤怒盛开, 天上看不到太阳, 它们就自己模拟,疯狂的头颅 朝向四面八方。 我知道,即便有成千上万朵葵花愤怒地绽放 也不足以 照亮眼前这灰暗的生活。 铅块般浓重的都市上空, 一只风筝,飞得那么孤独,那么绝望, 看不到牵线的人, 他该有何等强大的内心! 大片怒放的葵花地, 汹涌狂奔而来的城市, 这对峙,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一边是七分绿三分黄,一边是灰茫茫的一片, 我站在它们之间, 47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79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r 怯怯地,都有些陌生。 2013年5月29日 午后 2013年9月9日 夏末 这雷声都消减了力度,像垂危的老人 安静的初秋,时光让浮尘慢慢落下。 我陷于一本书中,直到黄昏降临, 孤独的身影, 正被夕光斜照, 如此安详,而清美。 而蒲公英做了母亲, 等着风来, 接走她的孩子。 午睡醒来,窗外天光 比早晨明亮了许多,也许要感谢 这场不期而至的小雨。 雾霾暂时退下,楼群高处, 露出处子般的蓝天。 一场突然而至的雨水,熄灭了 白杨树间蝉的合唱 481 显得茫然无助。 2013年6月17日 老银杏 一切都是安静而美好的, 像什么事不曾发生。 清晨我穿过杨树林。 石竹、波斯菊绽放, 玉簪花冒出骨朵, 蒲公英吹着白色气泡, 小蘑菇在小草间探头探脑。 即使最小的花,也受到了 蜜蜂和峡蝶的垂爱。 突然,几个粗野的汉子轰然锯倒了 一棵高大的银杏树, 仿佛半边天空塌陷了,大地都向着 黑暗的一侧倾斜。 在疯狂刺耳的电锯声中,洒落骨骼的碎渣,断 枝败叶遍地。 带着它的年轮一一这凝固的岁月的涟漪, 分成几段的这棵老树, 被一辆黑色的手推车 从黎明拉走。 有谁知道,在这样一个早晨, 一棵老银杏树死了一一 像什么事不曾发生, 一切还是那样安静而美好。 2013年6月4日 雨后 一夜的雨水下透了, 迎来难得的一个晴日。 阴霾散尽,久违的蓝天重现, 那些云朵啊, 有了羽絮之状,浪花之姿。 失散多日的影子 重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尾随着我, 48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我在树林间和田野里悠游, 还有比这个再美好的吗? 石榴红了,麦子泛黄, 向日葵没了膝,大叶菜疯长, 六月菊、萱草、打碗花、蜀葵都仰起笑脸: “这就是青春! 我听见它们在激情欢叫。 白露节过了吧?已听不到蝉鸣。 四下里安静,偶尔有清脆的僻啪声 从楼下传来, 对面的楼影里, 四位老妇人端坐在椅子上, 围着一张小桌,在玩麻将之戏。 胸腔里的咳嗽,盛夏时节他是多么雄壮有力 啊-- 闭合的纸页,将我与世界隔绝, 我在其中安眠,冥想, 做着不为人知的梦。 城市被云影遮蔽,不敢发出一丝反抗, 一夜都听见雨水滴答,敲响空寂的夜 只有一只蟋蟀还在窗子下吟唱,想起我娘说: 听,它在唱:拆折,洗洗,放在柜里。 多年后,当我厌倦了人世,我希望 让一本书接纳我的骨灰。 我希望最后的归宿一一那只小小的木匣, 也有书的形状。 想起我的娘,一生勤快的母亲, 再也不能为我们拆洗衣服,她如今酣睡在泥土中 2013年12月22日星期日 2013年9月4日-5日 我喜欢 书 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 世界上最美的日出, 而在另一册书里,嗅到了 鲜花怒放时芬芳的气息。我也曾 在懵懂无知的岁月,从一本书里 知道了世间最浪漫的爱情。 我喜欢,你在写下的文字最后, 写下的那一行日期 某年某月某日 那么简单的一行机械的数字, 我却似乎从中窥探到了 你全部的隐私 你的诗和时间,全部暴露了 你的生活细节,你内心的感受。 同时,我也会想到,那一年的那一天, 我在做什么呢? 我曾沿着一本本书,走了很远,很远, 在文字的丛林中迷路, 也曾在文字卷起的巨浪中,被呛了 一肚子咸涩的苦水。 在寒夜,我从书里读到火, 而炎热的夏日,我在书里找到了 最沁人心脾的荫凉。 这些年来,我一直偏执于把诗歌 当做琐碎的日记来写。 我偏执的喜欢,那在文字末尾 标注下的那一行简单的日期, 甚至, 它比你全部的文字还重要。 2013年11月12日夜。 有时,一天天我把自己关进一本书里, 简介》 晴朗李寒,诗人,译者。河北河间人,生于1970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学院外语系 俄语专业。1990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诗集《三色李》(合集)、《空寂•欢爱》, 译集《当代俄罗斯诗选》、《俄罗斯当代女诗人诗选》、《午夜的缪斯:阿赫玛托娃 诗选》、《英娜•丽斯年斯卡娅诗选〉〉,主编《青春21》等。 ■ 他默念经典咒语,把小资少女诱入红色沉迷 她会以激情的浪花歌唱胸部渐渐隆起的高地 谢石相I谢石相诗选 夜深人静时,石头闪烁着目光 他照亮了我白天尚未完成的大梦 少女身着旗袍,腿根蜿蜒到中秋欲推还迎的月色 我梦的一幕,石头持枪如桨,在高高的潮头沉浮 你可以操浆征服女人,征服少女漫向乳峰的潮水 但不可以征服我。我有攻克不破的堡垒 我和你有时咫尺天涯,去炸毁深埋在肉身的地狱 而在硝烟弥漫的硝烟里,朝着天堂的白骨撤退 宋代,他在乘兴访友的半途中,会不会兴致而归呢 我可以如此爽约和不守时吗?现在 视野里隐约传来约会的短信,和失落在昆明四季 都适合打情骂俏的春光里的地址。这个 可遇而不可求的良宵,这妙手偶得的遗忘 正在为那杳无音讯的等候而迷茫 遗忘得彻底一些吧,尤其是失而复得的奢望 尤其是,图库里坟墓敞开胸怀拥抱的初恋和凄美 一只心仪庄周的蝴蝶,和他的白日梦 在这隐于闹市的二十四小时里,居然又去游历 去依恋,那小小芯片上尚未开花的每一个姓氏 清明苦恋歌 牧童的笛声滑落泪花,窖藏成他乡的陈酒 桃花开的声音,像一阵回荡在怀念里的蛙鸣 爱呵!两个月以后挂在树梢头的洁白柳絮 二十年来还未飘送到青草池塘的缠绵吃语 梦里的相依偎,突然给扳机扣出的春雷惊醒 春风偷袭桃林,乱落红雨纷纷 你因此在一架白骨上定格了热血和青春 你从此守侯一个游荡在细雨里的孤魂 当雨丝哀怨地唱出一节坟飘般的休止符 你将会听到以后的清明时节都是一生虚无 我在如梦的人生里篆刻你的墓志铭 我在清明的旋律中浅唱寒食的悲歌 那把几千年的纵火既然再次烧向了原野 那又何妨举杯?慢慢品尝生存在春天的青涩 邓丽鲫刀下的春秋笔法很美 堪与春秋原著媲美!我向毛主席保证 她本能里的一笔,就揭了膏脂光鲜的皮 勾勒岀一道在红与黑之间流淌血泪的裂痕 流淌着那么一些吸引天下眼球的微言大义 梦幻沙发上的压迫,梦幻沙发上的反抗 活得腻烦的,如愿进了梦幻城一样的天堂 她整理好凌乱的亵衣、裙子、头发和思绪 给野三关的警察状刻出一个难为情的案情 给巴东当地政权描绘了一件灵魂里的起义 互联网上公民社区里的点击率呈直线上升 上升到了地方官权和民生民权民心的对立 “这是一个法学真理 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典型反证” 南方都市里的伪自由主义者,像精英一样 舔着狂妄的话语权和刀笔吏,暗自窃喜 修脚刀下的笔法壮美极了 刻画着世间不平的重和地狱里尊严的轻 让我们在案情的不断篡改中读出怒火 让地方官僚在燃烧的怒火中公然蔑视民声 让她决心即使化做窦娥,也要修正莫须有的抑郁症 让生民的宿命知道今后借鉴这种笔法来重写 哪时有压迫,哪时就有反抗 生命的尊严只会在自强不息里轮回 呵!血泪浸染了尚未写就的史书,力透纸背 今天曲折的善,明日含蓄的美 邓玉娇修脚刀下的春秋笔法的确很美 我向毛主席保证:可谓尽善矣尽美矣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我就这样在自己的生命里读懂了微言大义 石头表态了 经过熔炉的火,他锻炼成一个钢铁战士 石头在农村包围城市的辉煌中膨胀了信心 石头,表态吧 我不和你的青春搞分裂主义,我依然是你的影子 战斗在另一条线索里的先锋,孤军深入 溃不成军。他正在总结失败的教训…… 童心祭 翻来覆去中渐渐老去的床 越睡越清醒的夜 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坐起来哼一曲童年的挽歌 每每忆起从生命的河床上流逝多年的童心 我的脸上就会绽放出两朵底色鲜明的笑倚 一朵招展在金融界的职业性和风中应酬 一朵却凋零在梦醒后的抑郁里,强颜摇曳 那挽歌每一次从睡梦中惊醒童年的梦 那床头案几上一直盛开的瓶花就开了 那床头案几上一直闷骚的炉香就点燃了 惊飞一夜童年的梦,点燃一柱炉香 起初不过是焚烧黑里枯涩的笑脩 接着又把偶尔返红的童心渐渐毁灭 当笑容和童趣在相互的折磨里最终瘫倒在床上 黑夜和白天已然再次折腾了一个轮回 我又精疲力竭地撩开窗帘,但见晨曦 如夕阳,倾注在对面写字楼忧郁的脸上 慢慢流淌,冲洗出生命的本色 手机丢了 周末, 天籁, 如果, 难得浮生半日闲的耳朵,以及不速的 为何要用传说中的顿悟来修理这颗浮躁的心 手机将在今天的黄昏时分遗失在晋朝,或者 可正是这样的失魂落魄,才让生存误入了奇遇 而稍微定神之后,也不过一笑置之而已 哎!一个明知此生非我有的人 一个长恨此生非我有的人,从此 如果真的不再使用手机,就能丢掉机心吗 就能让他的生命拥有那传说中的神奇和美妙吗 遗忘啊,还是适可而止吧! 一个 不甘就此缩回步伐的追梦者,他尚未表达的表白 应该继续闪亮在一声声与时倶进的炫彩铃声里 他对尘世的热爱和迷惘,他贴在耳畔的倾听和牢骚 还须及时换一款青铜质的升级版手机,来及时传递 正月间的博客游戏 虚拟的明月,照着虚拟的美人到来 你等来了上个世纪一个周末的等待 敏感的鼠标加速漫游 荧屏上面的报春花,至少比这个早春 多历练十年的情场风情和皱纹 哪家的花枝探出了墙垣?你倾心博客 春风微拂。她虚以委蛇,存心的矜持 你敲击键盘的手指,血气翻涌,彻底 褪去了最后一件裹住禧蕾的鹅黄亵衣 她象桃花源一样沉沦红尘中的处女地 魔幻般闪现。是你的不在乎吧,十年 不上网,让她虚掷了百年韶华? 而所有的帷幕揭开后,并非都是 想堪破这个尘世的痛苦和本质 一切消魂的艳遇,并不一定就是指你 正如这些日子你写不进博客的诗篇 比存在还要沉寂,比虚无更虚拟 48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483 ■ 贺兰山岩画 两头瞎忙 风雨中的后庭花 凉拌萝卜丝 端午词 一个人的情人节 我依稀听见 485 抒发姜葱蒜皮的忧思 工整地凉拌萝卜丝 呵呵,伟大的诗歌呢!平中出奇 李白和苏东坡常吃这味川菜,所以 总能从白萝卜中,写出人参的营养 从酱醋和盐里,调出言外之意 多么光艳的,红尘中的一位画中人 坠落在红尘中若隐若现的一粒星辰 余温暖着一夜夜的失眠和一生生的失败 而她天香依旧,当初的情怀未曾更改 让眼睛返祖回到六千年前的视觉吧 我来推介一幅六千年前勾勒的漫画 画里面,刻画着人之为人之初 慢慢学会大无畏地面对死亡的童话 心里的平衡点混迹在茫茫前程中反复摆动 偶尔强颜欢笑,眼池里残留着往日的波光 她想必珍藏了宿命的某些幻影或汛息 一头沉迷的忙碌从支撑点上悄然滑落在红尘中 多了一个在心地上拔出萝卜后的窟窿 而少了一些凉拌萝卜丝的香脆 和诗意地跨越这个窟窿后回甘的韵味 且饮尽这一江雄黄酒吧,呵,诗人!饮尽你诗 歌的苦命 最近一回辞别宝贝一样的闲情逸致 那是在今生尚未完全消磨掉的雄心里 记得挥手时脸上翻云覆雨的神情 仿佛来年夏天在面对上一个烤熟的季节叹息 摇曳在风雨中的后庭花多么陶醉 多么惊心动魄的闪电和雷鸣,都化作了和声 多少个春夏秋冬的销魂蚀骨和爱情的折磨 她也决不会在颓圮的墙垣内凋零 灵魂里头热火朝天的另一江彼岸 我又被卷入与外面世界息息相通的繁忙 但两头却只能隔水相望 惟有如此,才有空洞的大道可以皈依当初的坦然 梦里忘怀的沙场,楚辞正在同秦国的金戈铁骑 塵战国殛 一缕诗魂自破碎的江心醒来,依然在追问楚天 的太阳和月亮 优美和谐的格律哈!无以为继 杜工部一入川就学会了这烹调技艺 于是就在平平仄仄里, 于是就在启承转合中, 此一时也,人们把你鉴定为太阳神 似乎你又坐在爱琴海岸,目光淡然 远远地注视着西夏王陵内外的沉默 任凭黄河吸干贺兰山的最后一滴溪水 七夕何夕 头顶的银河发源于一根灰白的发丝里,拂晓就 茫茫的前程中会浮现及时行乐的补偿 补偿的筹码上会增添忙碌的波光 波光的折射里,会扇动蝴蝶的翅膀 隔岸相望的翅膀,在瞎忙,在受伤,在疗伤 以后又过去了很多年, 一位诗人咔嚓咔嚓地嗑着比白萝卜 更浅白的词语,但嗑出的美食 风雨中的香艳和激情即使已经从这个世间远去 但在没有被爱情遗忘的远方,她的房门深锁 我闲置在南方痒痒的手,正在梳理她散落在北 方的黑发 倒影在望眼中的风和雨,也在倒映着她的摇曳 更像过时的与时俱进,日新的人生游戏 也像马晓春的黑白棋子,闯入双眼 十年前的今天,她给了你一张 可以尽情填写虚无的空头支票 幸亏她附赠的一滴春雨,还能作 眼药,还能缓解正月的视觉疲劳 而答案已封存了几千年。诗歌被放逐之后,谁 还会以爱 哀泣民生之多艰?目送自沉的诗行,叹国魂也 将随之消亡 枯萎的陈艾、菖蒲和超市粽子!进口的舌根莲 花和裙底风光 48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汨罗江底迷幻的红五月,至今醉到了多少载不 动故园的愁肠 醉生以后梦的死里,你可会为那柄青铜剑招 魂?打捞出 韬养千年的光芒!让诗情鼓足剑气,让剑气扯 开满帆龙舟 让龙舟满载香草、爱和你的牢骚,去扫荡航空 母舰和太平洋 园丁现代化的园艺,要多少世纪后才能培育出 千年前的花朵?今夜就让我在客居中露一手吧 当尚义街花市打烂,园林石屋沉默的隐入 风雨后的朦胧月色。当梔子花蕾怀着夜来香的风情 侵袭倒数第二个月夜中的行者,曾经摇曳在 风雨中的后庭花,又一次让我在记忆里簇拥温馨 摇曳的后庭花滋润了多少个暗夜和落寞 当我不再对生命之外的奥秘过分好奇,当我 最终满足于残缺的美,后花园的花香和风雨 轻拂着我在红尘沉浮中道成的肉身一 起伏的人生不过起伏的游戏,当我最终感悟 “生命的快乐,不妨变换一种姿势来追逐” 是别时 鹊仙飞进去多么短暂,玉露射出来时已经 三百六十五日 杨柳岸,夜幕把一年的相思就地按到在浓荫下 的绿茵上 但你梦醒后的一千条鹊桥归路,每一条都结满 了一枕清霜 这个七夕何夕?织机生锈,织女下岗了,青春 期挂上了 空挡。1997年的秋风辞虚构了那么多的黄昏柔 情和佳期 露水恋人成群结队,天书一样的情话在灯红酒 绿中漫天飞 看这静静的银河,依然静静地流淌在某一丝白 发里 桅杆上的弯月勾住经年的思念不升不落,而玉 露落下来 浇灌着人世间最后一朵传说中的玫瑰,赠别你 远去的背影 一个平淡的素材,切成丝 那在盐水里浸泡后捞出洗静的立意 从葱花姜粉蒜泥辣椒花椒的 节奏里,在油盐酱醋的修辞润色中 找到了韵脚。于是 瓷碟上,人间百态的意境 就凉拌好了,一首关于如何 从酸甜苦麻辣里,品尝返朴归真的美食 六千年以前,死亡是挂在贺兰口的月亮 甚至长河落日,关照着人类的吃穿住行 彼一时也,青牛在这里已是隐士的坐骑 男人和女人在粗糙的石板上做爱,死去 女巫的蛙影,目送出圈双羊肥美的背景 高声地劲舞着,似懂非懂的死亡的神秘 直到有一天有人一头撞到贺兰山上 惊天动地的毁灭,怒发冲冠的伤痛 怒目圆睁的威胁,张口结舌的结局 神秘之门敞开了,你沐浴着死亡之光 凿刻出悲壮的骨架,打磨苍凉的线条 人之为人的尊严寄托在本色的描绘中 你把生存和爱的欢喜定格在死亡之上 而现在,人心远离了你上古的初衷 朝着画外之意东寻觅,西寻去 镜子未曾破碎,我已成了玻璃碎片 沦陷在路灯下玻璃碎片反光的眩晕中,恍惚 往日再现,恍惚在回光返照前世那热血浇灌的 绝恋 刹那间,我依稀看见:那时四合院一串串纸风铃 随风招展;那时黄昏羞红的脸;那时红尘中的 那一粒红豆;那时一轮月光中的,那一杯红酒 我依稀听见:邻桌那对情侣戏言,2月14日这一天 圣母玛莉亚为保持贞洁而自慰的绯闻;依稀听见 一夜间你的秀发就坠落多少个二十八丝的凄美声音 栖居在时间之上 谢湘南।谢湘南诗选 我依稀忆起那夜的玫瑰有令人上瘾的毒 依稀忆起那夜的巧克力是令人痴狂的药;依稀忆起 那夜的烛光有撩拨人去劫色、去抢压寨夫人的欲望 我依稀重温那从密布玫瑰刺的情场上凯旋时的 盛况 对了,这是发生在银河孤洲上的事吧?就像 遍体鳞伤的战士,我一直在无助中孤军守卫 情人节的胸部飘着玫瑰红旗的堡垒,更像爱情 废墟上的孤魂野鬼 ■■■ 木棉花影 高原的心学 深圳早餐 忧郁 曾任职于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北京新闻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时间之流依然要流走 沉淀下的残花和败柳 漂泊的愁绪中游进眼池的抗浪鱼 正在带回失去的年华和流水往事 抗击浪花,冲刷出它们苍凉的风骨 让我像刚刚欢跃地蹦出湖面的鱼儿 相忘在这深广无量的湖天下,游出 此时此地,这一份自然而然的大 几只蚂蚁 觅食的道路 浪花呀,你尽管冲击我的肉身吧 淘尽我心灵深出沉淀的都市尘埃 让我的心宇如这高原湖天一样:空灵澄明 我的大姐得了精神分裂症 她想跟所有的人打架,有一次 在这里极目眺望,但见 也是过客的红嘴鸥,滑翔出时间的弧度 翱翔在,山水一色的湖天上 岁月,日渐流逝 郁闷烦躁的低地 忽然沉没在抚仙湖的蔚蓝色记忆里 唯心主义的古风,轻拂着背井离乡 故园的油菜花已经枯败了 我的心,仍在眷顾北国平原的落阳 再一次走进这家发廊 发觉洗头妹们 又换了一批 有两个还像未开的花苞 那样诱人 在夏夜 闪电频繁照耀 在木棉树下或它的叶脉上 快速显现,昔日 很想很久不下楼 栖居在时间之上 简介A 谢石相,云南籍北京人,诗人,管理学博士, 媒体,文章涉及诗歌、散文和美学理论等领域。 很快,木棉花就谢了 整个城市的倒影 都泡在它肥大的裙子里 随着雨水 溢满街道 夏天接踵而至 几片叶子忍不住热闷 冒出头来 更多的叶子在木棉树的身体里 冒不岀来 486 静坐,如阳台椅角那盆仙人球 俯瞰楼下车水和人流 在街道上不停地卡住 然后,又不停地奔走 人生,仿佛就直奔去泡一回 过客匆匆的桑拿浴池 是的。池内雾蔼氤氯 花柳风摆的包房和客厅 常使人身体里干燥如沙漠的精角 幻化为一片绿洲 而一阵沙尘暴过后 即使远离边界模糊的红线 那些花枝招展的阴影 那职业性的音容笑倚 那卷着风沙飘落在你血液里 发芽生根的,黄赫色的纵棱和芒刺 刻骨铭心地,刺穿你 曾经,出污泥而不染的诺言 时间卡住,在你的心中 在视线模糊的十字路口 冲积成虚无的岸基和废墟 楼兰故国的海市蜃楼 栽培出一朵朵拔光了刺的玫瑰 仙人球花开时 渐行渐远的驼铃声 摇响一路的孤傲和落寞 重建精神故园的梦里 一只蝴蝶飞来,飞去 一朵叫做仙人球花的红缨冠似的花儿 今夜是蝴蝶一梦的客栈 就那么一瞬间,可是 因为刻骨铭心,所以 所以永远,比永远还远 整条街的发廊 像一排木棉树,整齐地 立在公路两边 当夜色降临 暗红的灯火亮起 木棉花们争相吐出 凌乱的手指 我想到念青唐古拉山上的鱼骨和马里亚那海沟 的黑炭 我拖着疲倦的躯体走出工厂大门看一轮太阳 升起然后花一枚银币买一碟炒米粉和一勺子白菜汤 我嚼咀匆匆行走的上班男女的脚步与垃圾装运车 和送早报的摩托擦肩而过 我双眼布满血丝大脑残留着昨夜的清风和打 工妹 的嬉笑,身边是红树林是候鸟的住地是苍雾的 海是冒烟的工厂是高速公路是疾驶的汽车的尖叫 我想起克鲁亚克的《在路上》和艾伦•金斯堡 的《嚎叫》。拧开收音机此刻没有广告和流行乐 我得给未来打个电话问问天堂的消息,我回到宿 舍打得一桶清水冲洗身子一遍一遍地擦,窗户 开着对面是香港 我赤裸着身子,香港,香港,我们面对着面伟 大的设计师离我们远去,哀乐轰鸣 我的躯体得到舒展我听到炒米粉和白菜汤在胃里 蠕动,晚安!我的老板,我的白天我的黑夜我 千百次地祈祷进入梦乡 487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二姐与婆婆吵架 公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掀翻 在地,在夜晚她吃了农药 也不是我的生日 只是一直在我头脑里漂浮的 伴我过冬的一团绵絮 你很清楚这些由数字组合的 黑得比夜还深的数字链 它锁住的是怎样的经历 怎样的由一天天上班的日子 累积的 积极的渴望 来生 我只有一个归宿 论水龙头 48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在我未出生时父母为自己打好了棺材 我从农村流落到城市,多像一只丧家之犬 四姐在家守着空房 五姐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爱玩牌的男人 我有个不识字的老婆和长得不像我的女儿 它咳嗽,招惹尘埃 它必然也掌握蓄而不发的秘密 它安静,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它确认真的能控制自己 排了很久的队 我将卡 塞进柜员机里 输入密码 并不是你的生日 我的三姐远嫁他乡 十年时间我见她三次,去年母亲 病倒,她在家住了十天 而总是不够 这柜员机里吐出的百元大钞 它在一分钟之内就明晰了 它多么有限就像我们 不能实现的爱情 就像我对你的爱 就像你对我的爱 总是不够 来生我要做一口水缸 在自在的庭院 养命中的月亮 我要生出无数的滴达声 像光亮的缠绕 像胸口的锦绣 我要用滴达声酿酒 甘冽的 清冷的 带着脸颊温热痕迹的 无边无际的 我要一饮而尽 我要饮干我和月亮的和 我要只剩下一个 坚硬的壳 如果它不被击碎 将再次盛满 人世的悲喜 一条街上有十几家银行 也总是不够 一台柜员机里有上千万钞票 也总是不够 总是有人在排着长队 盼望用一串数字 用一张张百元大钞上的头像 兑现爱情 我多么渴望是一台柜员机啊 我不能是你永久的帐户 但也渴望经历你的爱情 希望你留在我身上的指纹 无人再能覆盖 我不能像头像一样 出现在每一张钞票上 我认定了我只有一个归宿 只是你 是你一生中 通用的货币 它绝不让白色的树 从身体里流出 多么珍贵 那些水,那些必然的流淌 它偶然伴随某个人哭泣 在镜子的下方 哗哗的声音 动听而哀婉 它偶然冲洗了一脸的油彩 还戏中人 冷清的面庞 还眼角的鱼尾纹 给鱼的游动 它偶然冲洗了汗 冲洗了血冲洗了精液 冲洗了乌黑 冲洗了白天的黑夜黑夜的白天 冲洗了一海洋立方米的污垢 它还在那里等待 -只手 将它拧开 1 它必然出现在我们的 房间,在旅途上,在幕后 在人,必然的躬身处 在那一刻,大脑的空白处 生活流了出来 生活流了出来 这不洁的人世 怎离得了它 晒筷子 筷子长了霉 抓筷子的手指长了霉 卜指连心中,心也要长霉 好在太阳出来了 太阳多明亮啊 炽热的太阳照出一把筷子影儿 在南方 潮湿也有如影相随的秘密 与太阳此消彼涨 筷子的身体 人的心 都是道具 宝玉哭灵 哭你的错失 哭你的迟钝 哭世间的毒药,哭爱的苦酒 哭一个恨字,哭高音绵长的哭 哭你的玉,哭你的白 哭洁白 哭一声一诉的白 哭空空的灵 哭白茫茫的大地 哭你的悔 哭流逝的童真,哭流逝 哭被碾压的身体 哭无猜的两小 哭缈茫的理想 哭泪痕的长河,哭寄托 哭枕头,哭枕头边的手帕 哭一方巾的诗 哭相思 哭欲火 哭焚烧,哭灰烬 哭一个园子,哭又一个园子 哭园子里的花 哭落花的声音 哭谜语,哭翅膀的分离 哭鹦鹉,哭多情的舌头 哭晕厥 哭埋葬 哭一个魂追不上另一个魂 哭魂的爆炸,哭月光的冷 哭惊天,哭动地 哭一把锄头 哭哭的归宿,哭寂寂的边线 哭一团血 哭欺骗,哭不透明的新娘,哭伪证 哭一个王朝,哭玉的崩溃 哭妹妹变姐姐 哭西厢变红楼 哭变,哭为什么变 哭洁,哭洁与不洁 489 491 哭倾国倾城貌 哭咬紧的牙关 哭掉进肚里的牙 哭吧哭吧 哭一颗心 哭吧哭吧 哭一粒种子 哭吧哭吧 哭你妹 他的面色就会红润 他面色就要红润 可黎明迟迟不来 帮助 你终将游向她,用你的哭声 你终将游向她,像一瓢滚水 这些通向山顶的石阶 一直在帮助我 让我一级级向上 又一级级下来 游离:游离诗选 甲醛 可以肯定,我和甲醛 已经共同生活了一月。 看不见她,她没有可供我 抚摸的外貌,可她出落于 我的房间,这是事实。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身体的爱好 当我入睡,她便撑握了我的呼吸 我的肺,我牙齿的背部,我的舌根 都被她把玩,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是梦中的放映机,将我的人生旅程放映。 我侧身,我听到她在唱歌 女妖一样的歌声,女妖一样的魅影 她的吐词,比周杰伦的还含糊 不是希伯莱文,也不是古汉语 是一种方言,来自雁字回时…… 我猜到歌词大意: 全世界的雾,全世界的水滴 快来与他同居,他需要中毒 需要麻木和淹没,幸福也是毒品 咳嗽让他恋爱,黎明时分 这些绿油油的草 一直在帮助我 让我的身体 得以平展躺下 让我的鼻息 也柔和 也绿 这些枯黄的树叶 一直在帮助我 让我身体里的秋天 抬起头来 发现它落下的方向 有一个月亮 让我想起另一个 温暖的身体 这些荆棘、这些刺 一直在帮助我 在冬天的寒冷里冒出来的血 也是热的 在那冰封着的河流下 仍然有我梦想的鱼群 简介>--------------------------------------- 谢湘南,1974年生于湖南乡村,现居深圳。插秧种菜、养猪养鱼养牛都曾涉猎。 1993年抵达深圳并开始写诗,辗转于珠三角,往返于湖南广东之间,换过工作十余种。 2000年个人诗集《零点的搬运工》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出版。2003年混入媒 体工作至今。诗作入选上百种当代诗歌选本。2012年出版长诗选集《过敏史》。 49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看到一只鸟 就像压路机压过静脉 就像手枪抵住虚无… 看到一只鸟 落在阳台上 我知道是麻雀 它和我 对视了几分钟 一直沉默着 不像是一只麻雀的样子 我这样想着 它已经 飞离了我的阳台 就像一个词碾碎另一个词 哦,就像一首诗歌 折磨另一首诗歌.. 你无法数清 我为何,站在这里 我为何,站在这里 而蚂蚁忙乱 它们有自己的秩序 我站着,眼里晃动 更多的蚂蚁 什么也不能想 你无法数清 自己的坟墓 一个逗号,一个句号。 一个破折号-- 一个省略号…… 它们就是 一座一座 不同造型的坟墓 当你翻开记忆 就像来到一个陵园 看到无数个 死去的自己 并同他们一一对话 就这样站着 阳光穿透枝梗 把我细碎地,打在地上 就像钉子砸进夜空 就像钉子砸进夜空 我想,鳄鱼是孤独的 我想 鳄鱼是孤独的 它用尾巴 不断地摔打 岸边的水泥地 493 最后 爬到一棵棕桐树下 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 好像对爱情和肉类 失去了兴趣 在灰烬之上 又建起了 一座崭新的牢狱 这里 曾经有一座牢獄 被大水冲走了 我理解 我现在把他装到瓶子里 他显得安静 好像这本来 就是他应该呆的位置 他们不说话 我猛地醒来 窗外 正在下着暴雨 把身体固定在… 把身体固定在门框里 然后走出去 被接受,一个幽灵 隐身于人群中 盲目的欢乐 瘟疫一样蔓延 看不见,又迅速地袭击了 下午的光线 暗淡中,我穿越 一扇一扇的门 像在梦里 沉浸于自己的悲痛 蝴蝶死了 蝴蝶死了 它留给我 两张地图 在田野的尽头 我找到了 铁丝网和美 牢狱简史 这里 曾经有一座牢狱 被火烧掉了 他们用泥土夯实它 492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他们用意志力 用钢筋用混凝土 又建起了 一座坚固的牢狱 这里 曾经有一座牢狱 在地震中垮了 是的,就在这里 在一片废墟中 有一座巨大的牢狱 依然矗立在那里 这是摆在火山口的床 这是摆在火山口的床 我们 如何安睡 山下有山下的政治 树枝上 挂满了灭火器 阳光给了我深刻的教训 阳光给了我深刻的教训 中午的 说谎者 虽然很热 阴影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 这我知道 我还知道 阳光有时候是水 经过天空 这把筛子 在动物园 那些村庄 在动物园 我们说,这只鸟好看 那只鸟好看,其实 只有沉默 才是对它们最好的尊敬 就像面对那些 深陷于生活 而无法自拔的人 那些村庄 都是纸做的 像灯笼 在夜空中飘 不要弄皱上面的街道 不然 夜空中 又要出现一次矿难 他们来到我面前说:是的 他们 来到我面前说:是的 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就像 不断冒出来的泡沫 就像 我的一场噩梦 记得在梦中 我伸出手点一下 他们 就破了一个 我又伸出手 后来 我有点不忍心 我注视着他们 可是一眨眼 他们又破了一个 我只有闭上眼睛 我说是的 我说:是的,是的 你们不要这样 破灭下去 这样 我有点受不了 可是他们不说话 衙役像老鼠 在夜空中 跳来跳去 哦,那也是纸做的吗 你整夜 拿着螺丝刀 那些星星 怎么都拧不紧 躺在这里,我还可能是我吗 躺在这里 我还可能是我吗 墙壁上有个投影 躺着 也会有投影吗 我不知道 那请熄灯吧 一支无形的手 猛地 拉了一下开关 这样,我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什么 也不会知道 495 你们到底 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躺在这里 墙壁上 有个投影 但是现在,没有了 一支无形的手 熄灭了它,他是谁 他是谁 在房间里 想抹掉我的投影 现在他得逞了 黑暗中 我们,彼此看不见 他不会知道 在更深的 黑暗中 我的脑袋在变大 已经超出了 这个房间的限制 在下埃:一个小渔村 寓言诗 我来到这里 每天,用蓝色洗澡 渐渐地 地平线改变了我的看法 在这里 散步是我惟一的工作 有一天,在渔村的背面 我发现了一个比喻 政治,像 渔民的自留地 他们在里面圈养牡蛎、紫菜 和扇贝 简介 >——------------------- 游离,1976年3月生,福建平和人,现居杭州。 49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这一天,我走近 这片水域 水面上有白色的浮标 透过浑浊的水 我依稀能看到 死鱼和已经褪色的尼龙丝网 这让我陷入焦虑,一直 到我离开 蓝色才消失 地平线却成为我一生的隐私 在脸盆里看到满天星光 甩动尾巴驱赶蚊蝇。 在脸盆里看到满天星光 这突然的仰望 给了我一一 三十秒的信念 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妓女 在边陲小镇 看到久违的霓虹灯 又像一只骆驼 终于走进了沙漠 昨天傍晚,我恍惚听到 蜜蜂对我说: 脆弱的体质需要得到加强 我起来 穿过一阵迷雾 阳台的塑料花依然鲜艳 像往常一样 我往花瓣上添加了一点蜜 在这傍晚的余晖中 我感觉到喉咙有点甜 窗玻璃边 另外几只蜜蜂 正在焦虑地扇着翅膀 自波德莱尔以来 自然之物远了。在一场告别仪式中 不是与动物和植物。 城市的广场有修剪过的绿地。 有整齐的街树。是的 人屈服于此。 没有什么进入我们的生活一• 几颗星从遥远的夜空投来光 从一扇楼房的窗口望去 --已是过去式。 我们不再走出自己的手。 不再走出皮肤和眼睛。花香和 杂草丛,它们从未有过? 每一个定律都令我恐惧。但我感到它 —这是值得的。我活着 双手紧紧抓住谷子的 呼吸一一在风中…… 歇晌 午间。村庄慢慢沉入 明亮的深夜。 穿堂风掠过歇晌汉子的脊梁 躺在炕席上的母亲奶着孩子 芬芳的身体与大地平行。 知了叫着。驴子在槽头 蓝蓝।监监诗选 丝瓜架下,一群雏鸡卧在阴影里 间或骨碌着金色的眼珠。 这一切细小的响动一一 —世界深沉的寂静。 正午 正午的蓝色阳光下 竖起一片槐树小小的阴影 土路上,老牛低头踩着碎步 金黄的夏天从胯间钻入麦丛 小和慢,比快还快 比完整更完整一 蝶翅在苜蓿地中一闪 微风使群山猛烈地晃动 鞋匠之死 那时他放下粪桶,在徐营村头 傍晚。一个鞋匠为兄弟 干着他的手艺活 木楫子变得沉闷 黑色泥泞,从脚趾缝里向悲哀打开 熟悉的贫困朝笔尖讨债。 它们放出河流和风在新的旷野上。 4 树叶飘落。豆子被收割。 泥土在拖拉机的犁头后面醒来。 6 所有掷向他人的石块都落到我们自己的头顶。 雨越下越大。破窗板上的纸 瑟瑟作响,风劈开他和省城会议桌上的缝隙。 在寒冷中变绿,萝卜地的田填 印上了趟趙的脚印。 再也没有牛被他买去,拴在课桌腿上。 他只想笑,也这么 做了。墨水瓶底还有一层结冰的洋油 灯芯静静地烧。补丁盖不住暴力的 裂口。锤头。他缝着雨和黑暗,为了 无人继承的遗产:砧子上 一根钉子将痛苦深深地 砸进他的脑袋。 只有被遗弃的鞋知道一一徐玉诺, 河南诗人,死于1958年。 赤脚,带着疯子的绰号和将来之花园 向丘陵和平原逶迤而去,身后 是跟随他的群山。 现实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没有善。也没有恶。 一群人在受苦。 仅此而已。 没有绝对的词。 这些风吹散的薄纸的灰烬。 一群人在受苦。 就是这些。 永不休耕的土地里 只有一个女人挎着光辉的篮子 默默播撒种籽。 一切的理由 我的唇最终要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 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 不会是从花朵。 496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也不会是星空。 一道暮色里的山谷; 假如它们不像我的亲人 它们也不会像我。 如果没有树枝,浅褐的皮肤 像渴望抓紧泥土; 短句 已经晚了。在我 迷路之前。 我喜欢这个一一 疯狂。这最安静的。 可以拖着你所经历的来爱我但恐惧于 用它认识我。 我将是你获得世界的一种方式: 每样事物都不同因而是 同一种。 爱我吧 ——爱我吧,亲爱的 想起我吧 慢慢地,在你与命运的遭遇处 你被每天的死亡抱紧的时候 我从未离开过你! ——这是件幸福的事情: 更加爱我吧,喊出我的名字 想起我的声音以及 使生活成为今天的一切 直到微笑在脸上刮起风一一 这幸福的沙粒使你 泪眼模糊…… 山楂树 最美的是花。粉红色。 但如果没有低垂的叶簇 它隐藏在荫凉的影子深处 没有风在它少年碧绿的冲动中 被月光的磁铁吸引; 干渴的人,我的杯子是你的 你更早地赐给我有源头的水。 没有走到树下突然停住的人 他们燃烧在一起的嘴唇一一 几粒沙子 1 人们不会询问泪水。他们倾向于带来 平面的事物。在那上面有着被黑布覆盖着的 鹅卵石面包。 不幸不属于大众。那最个人的 仍然是一个吻在离开它热爱的花朵时 滴下血,增添了世界的鲜艳。 2 武器。矿难。欣欣向荣的房地产。 各占据一块版面。 其中的炸弹碎片里逃出一只活鸟 在和平国度的窗外击中一个诗人的昏迷 它的深洞,它眼睛里的黑。 3 有时候我忽然不懂我的馒头 我的米和书架上的灰尘。 我跪下。我的自大弯曲。 5 我们自身的脚镣成就我们的自由 借助时间那痛楚的铁锤。 7 幸福的筛子不漏下一颗微尘。 不漏下叹息、星光、厨房的炊烟 也不漏下邻居的争吵、废纸、无用的茫然。 除了一个又一个 清晨。黄昏。 玫瑰 她是礼服。离开植物学或 修辞学的戏台后 也是。 洗碗布旁过于洁白的封面。 即便没有别的鲜花,她们 仍然是女王。 每一个都是。 被卑微加了冕。 未完成的途中 ……午夜。一行字呼啸着 冲出黑暗的隧道。幽蓝的信号灯 闪过。一列拖着脐带的火车 穿越桥梁,枕木下 我凹陷的前胸不断震颤。它紧抵 俯身降落的天空,碾平,伸展 —你知道,我 总是这样,摇晃着 在深夜起身,喝口水 坐下。信。电话线中嗡嗡的雪原。躺在 键盘上被自己的双手运走。翻山越岭 从水杉的尖顶上沉沉扫过,枝条 497 ■ . 499 划破饥渴的脸。或者,贴着地面 冰磧挂上眉毛,你知道,有时 微风,草地,夕阳和大海。 什么都不缺: 和平与富足,宁静和教堂的晚钟。 吹光了一个人耐心的头顶。 一直跟随,这场墓地漫长的送行 在我们勇气的狭窄铁轨上延伸 我走在纬四路的楝树下,提着青菜 推门,仿佛看到你的背影,孩子们快乐尖叫 冲过来抱着我的腿。雨从玻璃上滴落。 屋子晃动起来,轮子无声地滑行 拖着傍晚的炊烟。那时,市声压低了 楼下的钉鞋匠,取出含在嘴里的钉子 抡起铁锤,狠狠地楔进生活的鞋底,毫不 犹豫。这些拾荒的人 拉着破烂的架子车,藏起捡到的分币 粗大的骨节从未被摧毁。你知道,端午节 蒿草浓烈的香气中,我们停靠的地方 布谷鸟从深夜一直叫到天亮。在远处的林子里 躲在树荫下面。你睫毛长长的眼睛 闭着。手边是放凉的水杯和灰烬的余烟。站在窗前, 我想:我爱这个世界。在那 裂开的缝隙里,我有过机会。 它缓缓驶来,拐了弯…… 我总是这样。盯着荧屏,长久地 一行字跳出黑暗。黝黝的田野。矿灯飞快地 向后 丘陵。水塘。夜晚从我的四肢碾过。 凄凉。单调。永不绝望 你知道,此时我低垂的额头亮起 一颗星:端着米钵。摇动铁轮的手臂 被活塞催起——火苗窜上来。一扇窗口 飘着晾晒的婴儿尿布,慢慢升高了…… 哥特兰岛的黄昏 “啊! 一切都完美无缺!” 我在草地坐下,辛酸如脚下的潮水 涌进眼眶。 远处是年迈的波浪,近处是年轻的波浪。 海鸥站在礁石上就像 脚下是教堂的尖顶。 当它们在暮色里消失,星星便出现在 我们的头顶。 什么都不缺: 49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完美”即是拒绝。当我震惊于 没有父母、孩子和亲人 没有往常我家楼下杂乱的街道 在身边一一这样不洁的幸福 扩大了我视力的阴影…… 仿佛是无意的羞辱一 对于你,波罗的海圆满而坚硬的落日 我是个外人,一个来自中国 内心阴郁的陌生人。 哥特兰的黄昏把一切都变成噩梦。 是的,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风景。 注:哥特兰岛,位于瑞典南部,是波罗的海最 大的岛屿,以风景优美著称。 永远里有 永远里有几场雨。一阵阵微风; 永远里有无助的悲苦,黄昏落日时 茫然的愣神; 有苹果花在死者的墓地纷纷飘落; 有歌声,有万家灯火的凄凉; 有两株麦穗,一朵云 将它们放进你的蔚蓝。 沙之书 因为有人走过,沙漠不再荒凉。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垂直的 降落,在夜晚高高的宁静中 生活的草地上开始有了露水。 孩子们白昼的喊叫在那上面 留下了珍珠。生活是如此漫长的 跋涉!干渴和烦恼的风 犹如对诅咒所回答的祝福 每一步脚底下的沙子开始涌动 直到它成为漩涡,呼唤一场甘甜的雨一 我在向大地扑去的摔疼中 拥抱了它。 诗人的工作 一整夜,铁匠铺里的火 呼呼燃烧着。 影子抡圆胳膊,把那人 一寸一寸砸进 铁砧的沉默。 火车,火车 黄昏把白昼运走。窗口从首都 摇落到华北的沉沉暮色中 从这里,到这里。 道路击穿大地的白杨林 闪电,会跟随着雷 但我们的嘴已装上安全的消声器。 火车越过田野,这页删掉粗重脚印的纸。 我们晃动。我们也不再用言词 帮助低头的羊群,碗窑的滚滚浓烟。 轮子慢慢滑进黑夜。从这里 到这里。头顶不灭的星星 简介》 火车。火车。离开报纸的新闻版 驶进乡村木然的冷噤: 一个倒悬在夜空中 垂死之人的看。 真实 •献给石漫滩75 - 8垮坝数十万死难者 死人知道我们的谎言。在清晨 林间的鸟知道风。 果实知道大地之血的灌溉 哭声知道高脚杯的体面。 喉咙间的石头意味着亡灵在场 喝下它!猛兽的车轮需要它的润滑—— 碾碎人,以及牙齿企图说出的真实。 世界在盲人脑袋的裂口里扭动 黑暗从那里来 反抗 忍冬花开放,野草生长 风要吹拂,大地隆起成为群山 这其中的殊死搏斗。 诗人啊!茫茫宇宙教会我这样理解: 当人们说起一切铁条和锁链—— 蓝蓝,原名胡兰兰,1967年生于山东烟台。,出版有诗集:《含笑终生〉〉、《情歌〉〉、 《飘零的书页》、《内心生活》、《睡梦睡梦》、《诗篇〉〉、《蓝蓝诗选〉〉、《从这里, 到这里〉〉、《蓝蓝爱情诗六十首》等,出版散文随笔集《人间情书》、《滴水的书卷》、 《夜有一张脸》、《燕麦草〉〉、《金,是另一个人》;出版童话集《蓝蓝的童话》、《魔 镜》;长篇童话《梦想城》、《大树快跑》、《坦克上尉歪帽子》等。 雷平阳I雷平阳诗选 祭父贴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一题记 当牛做马 就有人 仿佛自己真的 像一出荒诞剧,一笔糊涂账,死之前 名字才正式确定下来,叫了一生的雷天阳 换成了雷天良。仿佛那一个叫雷天阳的人 并不是他,只是顶替他, 他只是到死才来,一来, 把66年的光阴硬塞给他 叫他离开。而他也觉得, 活了 66年,早已活够了,不辩,不说谜底 不喊冤,吃一顿饱饭,把弯曲的腰杆绷直, 平平地躺下,便闭了眼 如果回顾他,让他在诗歌中重生 让他实实在在地拥有66年 是我的职责,我将止住一个诗人对虚无的悲哀 并尽力放大一个儿子灵魂的孤单 迷雾只为某些人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火焰 炙烤的是狮子、老虎、鹰隼和鬼怪 他上不了桌面,登不了台,一个老农夫的儿子 在有他之前,悲苦已经先期到来,第一声啼哭 便满嘴尘埃。老农夫的妻子 抱着他,逗他:“笑一下,你笑一下。” 他就笑了,一张被动的、满是皱纹的笑脸,像 老农夫的父亲 心有不甘,隔了一代,又跑回来索取被扣下的 盘缠 围着他的棺木,我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 给长明灯加油时,请来的道士,喊我 一定要多给他烧些纸钱,寒露太重,路太远 我就想起,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 讲述苦难。文盲,大舌头,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 憋红了脸,讲出三句半,想停下,屋外一声咳嗽 吓得脸色大变。阶级说成级别,斗争说成打架 一副落水狗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格,配不上 却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他的妻儿觉得好笑 叫他下来,野菜熟了,土豆就要冰冷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感谢时代,让他抓出了自己,让他知道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 是他的审判员。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 泪水涟涟:“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 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 却因此 受到伤害。”母亲言重,他其实没有向外跑 是厚土被深翻,他和他的洞穴,暴露于天眼 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他那细碎的肝脏和 骨架 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保命高于一切 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 我跪在他的灵前,烧纸,上香 灵堂中,只有他和我时,我便取出刚出的新书 《我的云南血统》,一页一页地烧给他 火焰的朗读,有时高音,烧着了我的眉毛 有时低语,压住了我的心跳。白蝴蝶抱着汉字 黑蝴蝶举着图片,一切都很生癖,为难他了 我想请那个扎纸火的道士,给他扎一个书生 他也该识文断字,打开慧眼。但忍住了,听天 由命 他该如何如何,他该怎样怎样,一生 他都在接受,从没选择过,从没发言权。这 一次 我们不要插手,不加码,不沾边,不上纲上线 再不能逼他了,1974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 北咼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 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取暖。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 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拼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连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1982年,水里的青蛙、鱼虾,地下的石头、耗子 埋得最深的白骨,成群结队,跳了出来。它们 来到阳光下 寻找和确认它们的主人。土地下放了,每一颗 尘埃 有了姓名,每一条沟渠,变成了血管。大地上, 到处都是 砰砰直跳的心脏,向日葵的笑脸。他和他的几 个老哥们 提着几瓶酒,来到田野的心脏边,盘腿坐下, 开怀畅饮 不知是谁,最先抓了一把泥土,投进嘴巴,边 嚼边说 “多香啊多香!”其他人,纷纷效仿。用泥土 下酒,他们 老脸猩红,双目放光,仿佛世界尽收囊中 醉了,一个个打开身体,平躺在地,风吹来灰 尘和草屑 不躲,不让,不翻身。不知是谁,扯着嗓子 带头唱起了山歌:“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 骨的土……” 泪水纷纷冲出了眼眶。就像比赛,他们边唱边哭 有人噎住了,有人把头插进了草丛,有人爬起 来,扒光衣服 在田野上奔跑,有人发呆,有人又抓了一把土, 投进口中 他睡着了,怀中抱着一块土堡。醒来的时候, 身边的人 全都走了,空旷、沉寂的田野,夜色如墨,一 丝白,是霜 我的弟弟,四十不惑,跪到了我的旁边,又一 条汉子 曾经在我面前,哭得用孝帕死死地捂住双眼 “如果他能活过来,别说纸钱,把我烧给他 我都没有怨言。”弟弟是个民工,也是睁眼瞎 和他同命,有力使不出来,有苦不敢对人言 活在生活的刀刃下。入殓时,他的眼睛留着一条缝 是弟弟帮他关了浮世的门,又顺手拉响天空的门铃 多年来,弟弟举家漂泊,到处卖苦力,但总是 两个月时间 回家一次,给他理发,修剪指甲 还领着他去了一趟昆明,爬上了西山龙门 眺望了五百里滇池。照下的相片,他患上老年 痴呆症之后 身无长物,却仍然放在贴身的衣袋,偶尔翻出 一看就是半天。弟弟总结:他的六十六年 一直在一根烟囱里,浑身黑透了,向上攀登 刚看到了天,一朵乌云,又遮住了天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风烛残年 两个哥哥,家族的坟山上,地心里喝酒 两堆白骨,一堆劝另一堆“你腰疼,多喝一点。” 另一堆又推回土碗:“你的风湿病复发了 还是你多喝一点。”其他的穷亲戚 也是些泥土捏成的牛马,在山坳,在田间 弟弟去报丧,猛然跪下去,没有一个 表现出惊愕。仿佛他已活了几百年,仿佛 只要他还活在他们中间,他就会堵断 每一个溃逃者的路线。鼓队、狮舞、嘆呐手、 山歌王 猪羊祭、三牲祭、花圈、家祭、牌坊、纸幡 50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 501 建,快唸'疝 备—躍辞■建 和挽联,鞭炮炸掉菜园,孝子像白鹤,葡伏在地 空气中的寺庙里,也许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的葬礼上,人们在狂欢。喝醉了的人 把赌桌掀翻,有人提议,这种人 应该跪在灵前,头上点一支蜡烛,天天给亡人 点烟 我的哥哥,沉默寡言,关键时候,平息了争端 “都是亲戚,谁都不准丢脸! ” 这一个他的大儿子,宅心仁慈,娶老婆 快嘴李翠莲,交的朋友,父死守灵扶尸睡 逢人从来不说鬼。生前,他和大儿子 炉盖上喝葡泉二曲,一人一斤,你不推我不劝 你不语我不言,两个哑巴,两张红脸 鸡叫了,站起身来,不知是谁,拉开门 菜地里摘了个苹果,嚼了一半,随手就丢给了 早起的土狼犬。多么忠诚的土狼犬,守门十多年 没咬过谁,也没让谁顺手牵羊。1993年 乡政府的打狗队,开进村来,远远地,它嗅到了 杀气,躲进了母亲的寿木。越安全的地方 越危险,土狼犬,被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 胸脯张开一张嘴,吞下了一颗飞来的子弹 那晚,他和母亲坐在屋外,望着天,又不敢 骂天不开眼。天一亮,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才从狗心上取出了那颗子弹。葬它于篱笆兮 守我田园;葬它于树底兮,魂附树体 可以登高望远。半个月后,他进城取钱,二儿 子的稿费 200元,四分之三,藏在鞋内,四分之一 大肚子收音机,买了两台 他跟小儿子吹嘘:”一台随身带,另一台 放在家里,出门时打开。小偷光临,听见声音 肯定不敢胡来。”用收音机守门,他惟一的秘密 哦,跪在我旁边的弟弟,时间仅仅 过去了十年啊,那个五十岁的农夫 他怎么就花光了土地到手的喜悦,抛弃了 衣食不愁的信仰和现状?你听,吊孝的人群中 一个驼背,正跟一个瓣子说:“他肯定是死于 胃病 他的命多硬啊……”的确,在矮人国,他的后 半生 就像个生活的巨人,集市上买肉,柜台前沽酒 花小钱,眼都不眨。生点小病,就住医院 身上装着的药丸,五彩斑澜。多么难以猜度 从黄莲中嚼出了甜,像在地狱的深处,刨出了 桃花源 鬼迷心窍,可他仍然迷恋着野草越长越深的村落 打工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挖地,问他 50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03 “还没挖够,是不是土里埋着宝石和银元? ” 他的儿女们,也在外面,话不顺耳,但他从不 接茬 最终,艰辛的劳作还是又一次击溃了他 一把老骨头,秋风里冒大汗,风寒,继而毁掉 了肺 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同一间病房,都是等死 的人, 他眼皮底下一张张床,空得很快。来填空的人, 也是农夫 不敢问价,像进旅馆,住一夜,抬回了家 他的嘴一度很硬,不相信死神就在床边,他有着 足够多的未来。崩溃始于手术前,他说他的眼前 全是刀光,手不听话,双脚发颤,小儿子抱着他 多像抱着一台点火后没有开动的履带式拖拉机 后来,是他自己稳住了,向我招手,示意我坐 在床沿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起了他见过的死一 某某死于天花,某某死于饥寒,某某死于溺水 某某死于武斗,某某死于暴饮,某某死于屋塌 某某从高空坠落,某某在狂笑中突然翻白眼 某某喝了农药,某某在批斗时倒下 某某被人奸杀,某某走暗路头上挨了一砖 某某触电,某某被牛踩扁,某某至今还在刑场上 胸口上的桃花,开得很艳……像阎王的生死薄 他罗列了一串,有的还是我少年时的玩伴 ,与死去的人相比,他说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没用推车,他自己走进了手术间 母亲坐在空空的走廓,我和哥哥弟弟,在厕所 门前 不停地抽烟。妹妹在家煮饭,电话里一直在问 有没有危险?苍天有眼,他果然只是跟死神 打了一个照面,问安,再见。他能转身回来 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家宴。他以水代酒 戒烟,发誓要丢开与他搏斗了几十年的农田 灵堂里这些亲戚,有几个正在回忆 他几年前从医院出来时的笑脸:“一点也不像 地狱中 回来的人,走路比别人还快。”亲戚们说着说着 女的哭了,男的点支烟,放到他的灵位前 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弟弟也换了几次姿态 那时,夜已深沉,一颗颗飞起的尘埃正落向地面 香灯师把嘴贴着我的耳朵:”这么多孙子 把他们换上来,你们不能跪久了,明天还要出殡。” 时间刚过去半个月,我已记不清,那天 是谁扶着我从灵堂走到了屋外。落了几天的雨 突然停了,星汉灿烂,河堤上的核桃,枝条上扬 奋力向空中,排放着悲哀。牌坊上的对联 “人间才少慈父,天堂又增神仙”,碘鸨灯照着 斗大的字,松枝丛里,像群侍机跃出的狮子 从老祖分支,他的这一辈,除了姑妈,还剩下 他的一个堂哥,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年轻时弹 月琴 村子里第一个骑自行车,中山服,翻毛皮鞋 垂垂老矣,硕果仅存。一个人缩在灵堂的角落 几天来不舍昼夜,手上始终握着酒怀,就像那 一辈人 的代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奈何桥头,一 脸的灰烬 偶尔,从年轻人手中,拿过话筒,苍茫的夜空 响起悲怆的孝歌。都送走了,留一个人在世 老木匠的眼眶里,似乎翻动着一缕地狱的凉风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 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 一词, 就将其碾成丽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 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去年秋天,几个朋友,想看一眼诗人的故乡 辽阔的昭通坝子,水稻和蜻蜒翅膀下的路 越野车一再熄灭,坑连着坑,我们仿佛是去造 访山顶洞人 从昭通城出发,五公里路,用时近两小时。门 前的小路 比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更荒,青草盖住了月季 水沟很久没人光顾了,青苔封住了水。几颗花 椒树 满身是刺,被蛛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像几个巨 大的棉球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 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 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 背后 一个铺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 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 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自此,他必须成为母亲的影子 而他,满世界的人,也只认得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这守灵之夜,在这他人世的最后 一夜 风湿病,走路像个癮子,但一直在灵堂和厨房 之间 忙个不停。不是忙着做什么,是想忙,不敢停下 相依为命的人,冤家,债主,体内的毒素 说没就没了,多小的世界呀,转身就是脸对脸 一张嘴巴里的上牙和下牙,一颗还悬着,另一颗 掉了,明天就要入土。灵柩已擦了无数遍,暗 淡之光的镜子 照得出人影,可以梳头。我劝母亲,坐一下吧 那遗世的孤独,像隐形的敌人 把母亲等同于灵前的香灰,盖棺的泥土 我们就这样,像几个吝啬鬼,从肺俯中,一分 一分地拿出 夜的金币。从来都怕黑暗,却想截留那断魂的 一夜 道土找了一套他生前的衣服,让一条木凳穿上 由大哥背着,为他开辟升天的坦途。那木凳 真像他啊,一副空架子,头手宜拉,麻木不仁, 放在哪儿 都能认出。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 句话 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每天,当太阳爬 上围墙 母亲就提一条小凳,坐在门边,绣花或者择菜 他也就跟着出来,墙角的破沙发上坐着,仿佛 在发呆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只有十分钟 只要母亲起身回屋,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后头 已经没有对话了,母亲偶尔说几句,也如落叶 掉入空谷 有些晚上,难以成眠,他总要一再地确认 如果母亲就睡在隔壁,他才会在自己的房间, 关了灯 陷入黑暗,安静地坐着,等母亲醒来 他走的那夜,两点半,母亲还听见他咳嗽 起身去看他,他正把马桶移到床边。五点半, 母亲起床 摸他的脸,他已成仙。用尽一生,他都被活的 念头 50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05 总有些空空之所,总有些设在空 总有些地方,大得可以单独使用 所牵引,终于将岁月消耗殆尽。并用死亡,一 次性否定了 自己的意志。他真的不能再等?他真的 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真的只想静静地皈依 他耕种了一生的那方地块?也许,只有在那儿 世界才合身,才是他身体的尺寸。也许,在那儿 浮世才如他所愿,等于零或比零还小一点 那儿真的很小,尽管出殡的路,孝子再多 也跪不满。头顶的天,白云再多,也露出蓝; 左边的河流 水淌了几万年,也还空着一半;右边的田,年 年丰收 人依然饥寒。 处的 广场和宫殿。 邮政编码 却荒无人烟。 天地颠覆。招灵之时,我们像一条线 组合成血缘,他的躯体,由人抬着,在我们头 顶上,先走 他的魂魄要慢一些,踩着我们的脊梁,没有重量 他多轻啊,轻如鸿毛。跨过我的一瞬,他似乎 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的鼻尖,我的心尖,抵在了地面 不知那秒是何年,天上人间;不知那秒逝去后 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 那一秒 他的最后一秒。那一秒,我的五脏庙,亮起了 他灵柩下那盏长明灯。之后,抬棺的人,一路 西去 伏跪于路,我已被弃;背土葬父 简介>--------------------------------------- 雷平阳,诗人,1966年秋生于云南昭通土城乡欧家营,1985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中文系, 现居昆明。著有《风中的群山》、《天上攸乐》、《普洱茶记》、《云南黄昏的秩序》、 《我的云南血统》、《雷平阳诗选》、《云南记》、《雷平阳散文选集》等作品集十余部。 白茫茫的路上,只剩我的妹夫王绍平,端着酒 跪谢给他搬家的人:“这是最后的时辰,请各 位父老乡亲 走慢一点,他睡着了,走轻一点……。”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了。给他的 墓上 添完最后一捧土,叩过三个头,转过身,我对 朋友说 ——诸位,以后见面,请别喊我编辑或诗人, 我只是孝子 一个只能去菩萨面前,继续哭泣的,他的二儿子 我试图给他写句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 狂地 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 贱!” 这个念头终被放弃,我将它写在这里,如果可能 不妨作为我将来的墓志铭。他这个农夫 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一一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G 〉楼河 I楼河诗选 与父亲在校旁饭馆 夏末初秋的蝉声阑珊。 你来看我,你的身体还能支撑你独行。 你带来了米,橘子和红薯。 给我,或者我的老师。 我带你来到校旁饭馆,仿佛就是我请客: 黄菜五角,鸡骨架一块五。 我们吃啊吃啊,像两个潦倒的朋友。 我们多忧愁,你说着:“真贵!” 好像很能理解我的不易, 好像对我说着:抱歉,让你破费。 街边污水缓慢得让人颤抖, 对面纺织厂的噪音流遍整条街道。 我们捧着瓷碗,眼前掠过散去的同学。 你对这一切都感到好奇, 但你不说,仿佛知道 自己羸弱的身体不配对这一切抱有如此大的热 情。 你苍白的脸在熄灭自己, 并且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你不知道, 现在我多想拥抱你, 你不是我的父亲,你是我的孩子。 雾的慢神 我感到我衣裳的飘荡,就好像 我的鞋子也在飘荡,被最轻的风托举。 我的慢神。我低望着田野, 有耕牛和厕所各自静止, 有塑料棚和养鸭场各自喧闹。 它们像从水面浮现的礁石。 而我坐在一丛刺梨旁,像一辆 坏了的摩托车,浑身锈迹和泥点, 被人遗忘但充满记忆。 在月亮下收割 二十年前, 在微甜的垮了的天空下, 我们走向田野。 和风的密集的长草 是一种升起的歌声。 而月亮照岀了梨树 和四野的轮廓。 我们弯腰, 一条蛇漫游。 我们收割, 分开的稻杆像收拢的窗帘。 我咳嗽一声,走上雾气弥漫的田填。 在这儿打转,在这儿 看见鞋底的新绿仿佛珍贵的 阳光下放置的沙发。它带给我安宁, 和一阵上了年纪的岁月。 还有孤独的远车, 它盘旋在山路像驶向天边, 加入了星空的灯点。 还有远人, 村庄啤酒是泡沫的节日。 金黄的,最亲密的距离的香气, 融化为半透明的暗淡。 我们还在劳动, 但我们已经忘记了月亮。 赞美 在雾气渐渐散去的上午, 我在屋顶平台上看见她。 她在后院里打水,井水 和水桶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她的头发湿润,自然卷,黑而且软而且 稍显凌乱,被橡皮筋箍住,就像 庄稼里待收起的菜。她原本 瘦小的身材已经发福。是的, 她三十几岁,已经生育了儿女。 她将要在这儿打水洗衣,在这寒冷中, 她知道将有一个好天气。 水汽弥漫,肥皂水的香气突然像记忆一样清澈, 她深色的棉衣突然有了温暖的光彩。 我默默看着她,看她的辛苦, 就如同她曾经也默默看着我,看我的忧愁。 雾的岛屿 雾气四合,我隐身在森林的空隙里, 有一种流浪的境遇追逐我, 我认为我是一条狗,或者任何 一只孤独的哺乳动物,在野外寻找抚慰。 松林的枯枝有一种香料味,我走在 坡度很陡的沙地走上去有一阵咚咚的空响一- 那是二十年前,我和同学逃课后就有的发现。 现在雾环绕我,像电影里的音乐 传自旅行者的手提箱,遥远的故乡, 我和他一样在逃避;又仿佛 渴望在雾海中出现一座灯塔,它放出光芒 像打开我心里监狱的铁门。 当我走出林子,坐到光秃秃的山顶, 我觉得我是一座漂流的 拥有生命的雾中岛屿,不再是其他; 因为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恰当的 此刻我的形容。 夏天到了,我们在炎热中写诗 夏天到了,我们在炎热中写诗, 我们在树荫底下剥莲子,在 太阳底下摘豆角,收音机里 响起武侠故事的幽怨,让我在回忆里感到 一首诗歌的存在。 它含着眼泪,但并不是苦日子的煎熬, 但也不是一种欢乐,说着赞美。 也许他等着我,像一条狗; 也许他让我变成一条狗,随着他。 夏天到了,桃子垂向了池塘, 蛇忧郁地游到了对岸的草丛。 我们在菜地劳动,铲起土,掀动衣襟, 我感到我心中的诗人和农民一样悠久, 今天他这样干燥,这样潮湿, 好像怎样都能适应但又 总是有那么多的挑剔。 哦,夏天到了,我们在炎热中写诗。 你看见银河被风吹得飘扬 盛夏宁静的深夜,风变成风神止歇 于树,于高台,打转于脚边。 你走下楼梯,汗滴渐化为清凉透明的 水的余韵。你便听见了院子里, 水井滴水的声音,微波的 涟漪深得像流进了远远的宇宙。 你突然想写诗,并且想起 “灿烂”这个词,如同梵高拿起笔 用颜料捉住原野 跳动的色彩一一像捉狐狸。 你看见银河被风吹得飘扬,你的衣襟 颤抖,加入某种共鸣的队伍。 月光,金色的沙粒流动, 像幽灵披着它飘扬的外衣。 他用颜料捉住原野像捉狐狸 大地被划分成山峦和山谷,泥土里蒸发着土豆。 他去劳动,原野上释放了一个疯子。 水车转动,河水冲洗着他的靴子上 泥泞的禁锢,他的脑子里 有了一个疾走的混乱的图像, 就像风变成了风的形状,逼着他想啊想, 那些绝望而无穷的事。 落日和星空突然变得混沌,像数不清的 破碎的鸡蛋,像奔驰的桥梁和 马车,他却让自己在大自然里成了一个哑巴。 极静的瞬间,原野颜料爆炸的前一秒, 荒草中的狐狸跳进农家, 他捉住它,就像用旧靴子收获新鲜的土豆; 他让我们同时感到那是一种安慰。 蛇忧郁地游到了对岸 蛇忧郁地游到了对岸, 割鱼草的男人坐在水库边抽烟, 他的脑袋里充满了思念 或者情色。两头母牛被拴在大坝两边。 他的烟味里有植物烧着了的气味, 他的双眼浑浊盯着变暗的水面, 水蛇游动的涟漪打乱了山丘的倒影, 连绵不绝的黄昏撒开了透明的鱼线。 我憧憬这劳动后的自由。 他独处的宁静也许只是一种悲伤, 但孤独中有一种自我的亲密, 就像悲伤中有慈爱的温柔。 夜雾开始填充暮晚的暗蓝, 飞鸟像莫名的石头急坠到了水底, 你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零星的响动, 不知道此刻究竟有多少人正在走回家中。 弯曲的列车 我坐上了最悠长的交通工具, 从沈阳,去往一个边陲小镇。 漫漫的旅途让我想要写信, 给一个过去的自己, 再给一个未来的自己, 似乎这样,真实才能够把握。 当我躺在硬卧的中铺,我可以 仰脸看见窗外闪烁的灯光 仿佛被打湿了一样在幽暗处明灭; 我也可以从列车颠簸的方式中 辨别它的弯曲,同样幽暗的 弯曲,如同森林 准备迎接它的样子。 到达清晨时,雾气 在窗外的山谷中缠绕, 河流、田野和村庄 像音乐那样富有层次,并且 井然有序。我也终于 看见这列绿皮火车弯曲的样子, 它在绿油油的山崖下, 沿着河岸奔跑,划出了一个 巨大的弧线,车头是陈旧的粉红色。 但它依然是那么的恰如其分: 有它,是如此生动; 而没有它,同样如此自然。 它并不为这个山谷和田野 增添或减少任何东西。 就如同它是飘逸的,服从于 这片原野所有的飘逸。 松江河 我们走出火车站, 像走出一座雾中的教堂, 一个旅行者为了他的信仰来到了异乡。 这儿人如此的少, 并不像著名的旅游景点。 但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它还没到深秋,还没有 被冷淡的太阳刷上浓重的颜料。 现在,到处都是轻薄的,尤其是 空气,让一个南方人 想骑上自行车四处逛逛。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 火车站沿着笔直的大路通向旧城, 而它的西北角,视线所及的远方, 几根高大的烟囱在蓝色的 群山下冒出了浓浓的白烟, 一切都符合你的想象, 欢迎着你也拒绝着你。 当你拉上你的行李箱, 轰隆隆走在煤渣铺就的叉路上, 你也许能够预想到, 你接下来的行程将甜美而孤独, 如你走进另一个雾中教堂。 黎明河水 黎明时的河水,谁能理解它此刻的弯曲? 我在晦暗的空气里看见它的流动,突然想起 它的喧哗曾经日夜环绕我的房间, 50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文史楼 路也|路也诗选 509 并且在某一个雪夜,与明月和一棵板栗树 构成一幅久远的图景,久远的苏轼般 空旷和甜美,那来自某种天意的微妙慰籍。 但在这里,没有一只鹤,没有明月和星空, 只有在遥远的四周被浓云覆满的群山, 和天空中乱发般一丝丝飘荡的云,只有晦暗的 光。 是呀,太阳在水流的方向,从乌云里, 逆光照向我们的镜头。那如此分明的光与暗 使这儿像一块宁静的初始之地。 弯曲的河水从这里流出,是遥远的,是迫近的; 是神秘的,是清晰的。我仿佛能够呼吸到它的 空气, 一种最为简单的冷静,让我瞬间无比清醒, 但又无法停驻,也无从回忆。 夜宿天台 亲爱的夜晚,我躺在一个狭小帐篷里 像躺进一口棺木。空气又凉又薄, 我闭着眼睛就如同自己睡在了轻盈的水中。 我不是我,我是一个没有故乡也没有远方的人, 夜晚飘荡的空气在传播衰老的疾病, 盖在我身上的被子开满了细菌的花朵。 亲爱的夜晚,你在所有的黑暗上 散发了幽光,在轻浅的睡眠中把我引入了 深深的海底,并在那儿变幻星空。 当我们在可可西里醒来 当我们在可可西里醒来, 简介>-------------------------------------- 楼河,原名吴正翔,1979年生,江西人,野外诗社核心成员。出版有《楼河诗选》、 《六户诗》等作品。现居深圳。 508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女生头上的发卡 照亮灰暗的走廊 她们将辩证法和逻辑学 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毕业生有的官至部级或正厅 为此楼光宗耀祖 属于出产的极品 优等品在媒体频频亮相 天天写“本报讯” 大多数属于免检的合格品 做了教师或秘书 次品是那些跳来跳去 我们看见铁路像一条分隔线, 分隔着被霜雪覆盖的可可西里, 和大地金黄的可可西里。 它的寒冷与温暖清晰可见, 就像它的空气一样清澈明确。 严冬未到,现在仍是秋天, 但平原四周连绵起伏的山脉笼罩着 沉重的云朵,一样连绵起伏地 模仿着它的形状;又被持续吹拂的 旷野之风吹出了片片丝絮 ——它一样模仿着风的形状。它让你想起 畤 一切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都是暂时的, 如痛苦与欢乐依附着它的身体。 阳光在天空中转动它的透明, 让我们隔着玻璃也能体会 它的寒冷与稀薄,凛冽与深沉。 这无边的大地,这低垂的天空。 铁路在山岭中行使,路基高出了 它周围的原野,这些冰封的疏松的泥土, 这些冰屑和泉水混杂的洼地。 它让我们得以用更加辽阔的 视野观看这一切,让缓慢的心灵 升起了慈悲和自我的安慰。 那从心底涌起的,也是救心的苦药: 看啊,吃草的动物,消融在枯草之中; 看啊,驰行的汽车,消逝在路的尽头。 当薄霜被风吹起,一片迷蒙的 轻雾在公路上升腾,就像真实的 旋转着的梦境,让你忘记了记忆。 文史楼的地基是儒释道 建筑图纸为八股文 至于所用材料:以方块字为砖 动词做钢筋名词做混凝土 形容词做涂料 介词副词连词叹词做钉和榨 楼梯有平仄,门窗工整对仗 楼层与楼层之间押韵 其外观厚重,像书法里的魏碑 它长了一张士大夫的脸 却拥有一颗无政府主义的心 充满循规蹈矩的光荣与梦想 最后又屈打成招 男生模仿五四青年 将长长围巾往脖子后面一甩 就甩出了特立独行 春天窗前的桃花盛开 仿佛桩桩绯闻 但这楼里的爱情不会有新意了 无非是西厢聊斋或者简爱 也许文史楼从本质上讲 性别应该为女 她阴柔,PH值呈酸性 伊人默背着唐诗宋词 一直想对银杏林那边的理工楼 投怀送抱 门后和墙角散发着 汉语腐烂的味道 那么多苟延残喘的古典 那么多飞扬跋扈的后现代 新一代的文人墨客 为五千年披麻戴孝 同时又忙着做现实的教士 以寻找真理的名义找到了荒谬 以数学方法探索浪漫和无用 蚂蚁钻进了点心盒 老鼠掉入了谷仓 患上幸福的厌食症 自恋几乎是文史楼的职业病 伤春和悲秋是最明显症状 侧墙上的海报天天在换 那是整幢楼的价值观念 大门口的果皮箱 扔进揉皱撕碎的浅斟低唱 云飘过楼顶上面方格稿纸般的天空 写下水调歌头或如梦令的句子 总找不到社会定位的人 废品则是极少数极个别的 名字叫做诗人 两公里 两公里等于两千米。 不是两千米的跑道 也不是两千米的旅途 是两千米的春光和向往 两千米的汉乐府。 你来的时候,毋须乘舟或骑马 只需安步当车,穿过茂密起来的国槐绿荫。 夕阳给两公里镶上一道金边。 两公里不过是一页铺开来的稿纸 (或者两公里的竹简,两公里的帛) 你就当是从那头写到了这头吧。 空气中有五月沙沙沙的响声 你这个人是最好的汉字,风的手写体 你用穿棕色皮鞋的脚步做语法 让句子辗转在方块豉的地上 每次拐弯都可看作一个自然段落 我的小屋是最忠诚的句号,端坐篇尾 而我,是那小小的落款 正在棉布裙下等你。 女生宿舍 其实女生宿舍就相当于 古代小姐的闺房 如果念的是中文系 那就算是潇湘馆或衡芜苑了 窗外晾晒的衣裙正值妙龄 被阳光哄骗又滋养 楼下槐树影里总有男生伫立 失魂落魄,个个像贾宝玉或张君瑞 挂风铃的窗口在虔城的目光里 被仰望成革命圣地的宝塔 这是通往爱情的最后一站,如同前哨阵地 像债务似的,书桌上堆积着待补的笔记 给好日子笼罩上阴影 课桌里塞着伙食费换来的口红 这是给美丽上交的那么一点点税 印染床单铺着大面积的鲜花 花丛里隐匿着蜜蜂般的机缘 床架上的长筒袜很慵懒 一件颜色愁苦的连衣裙月经不调 布娃娃比她的主人还出众 脸上的小雀斑古色古香 日记本暗暗地在枕头底下怀春 一枝红杏已伸出了硬壳的封皮 还有刚刚封口的信函, 郑重其事得犹如精心装修过的房间 像不爱江山爱美人一样 她们有时不爱身材爱巧克力 看书总要吃着五香瓜子,喀噸喀嘯 其速度与准确度超过阅读 并随时准备像嗑瓜子一样 把她们自己的身体也嗑开来 方便面吃多了怎么有股肥皂味呢 它的保质期跟爱情一样,超不过半年 而最疯狂的恋爱,也无非等于 害一场偏头痛。副产品是一大批 诗与散文,属哼哼唧唧派 时光跟口香糖般耐嚼,不见消耗 总得发生点儿什么吧,总得 从青春这朵玫瑰中提炼出点什么来 在最关键的时刻 最好是病上一场,病成西施的模样 爱情跟革命的性质相仿 往往在身心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取得胜利 在这里,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 生活影片中的女主角 并把某男生的殷勤看成上帝发给自己的奥斯卡奖 妇科B超报告单 上面写着一一 子宫前位,宫体欠规则,9- 1X5-4X4-7cm 后壁有一外突结节1 •9X1 •8cm,内膜厚8cm 附件(左)2 • 7X1 • 6cm,(右)2 • 7X1 • 8cm 回声清澈均匀 当时我喝水,喝到肚子接近爆炸,两腿酸软 让小腹变薄、变透明,像我穿的乔其纱 这样便于仪器勘探到里面复杂的地形 医生们大约以为在看一只万花筒 一个女人最后的档案,是历史,也是地理 报告单上这些语调客观的叙述性语言 是对一个女人最关健部位的鉴定 像一份学生时代的操行评语 那些数字精确、驯良 暗示每个月都要交出一份聘礼 如果把这份报告转换成描写性语言 就要这样写:它的形状,与其说跟一朵待放的 玉兰相仿 不如说更接近一颗水雷 它有纯棉的外罩和绸缎的衬里 它心无城府,潜伏在身体最深处,在一隅或者 远郊 偏僻得几乎相当于身体的西域 它以黑暗的隧道、窄小的电梯跟外面和高处相连 它有着虚掩的房门,儿女成群的梦想以及一路 衰老下去的勇气 如果换成抒情性语言呢,就该这样写了吧: 啊,这人类的摇篮 生长在一个失败的女人身上 虽有着肥沃的母性,但每次都到一个胚芽为止 啊,这爱情的教堂 它是N次恋爱的废墟,仿佛圆明园 这另一颗心脏,全身最孤独最空旷的器官 啊,它本是房屋一幢故园一座,却时常感到无 家可归 它不相信地心引力,它有柔软潮润的直觉 有飞的记忆 尼姑庵 生活也像这庵堂一样 每天跟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一辈子还没有过就要结束 门前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屋后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连一株小草也摇曳着她的时装 可是我呢,永远是青穂灰瓦的颜色 骨髓里的香气因长期囚禁而变质发霉 我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壁龛里 欲望和道德非法共眠,互相合食着内脏 暮鼓晨钟把每个白天和黑夜处决 那些断气的美好假日像在春天就连根拔起的玫瑰 永远不会相信复活 经书有一副棺材铺的外表,以及口琴般处处是 孔的心计 其厚度刚好能够把轻快的步履绊倒在地 我活着,却已和生命分手 性情比那面锈着的山崖还要荒僻 身体比枯死的树还要严肃 表情还不如一块青石板,连苔群都不生 甚至,在我映衬着田野的空空臂弯里 根本感觉不到空气存在 可是,一只时空时满的水罐,不知是为什么 里面映出的总是一张许多年前的脸 用火焰镶嵌的笑容如一个从尘世匿迹的密语 在水中闪闪烁烁 那哑默的木鱼在悲伤 想打一个被敲响的时刻还原,从水中游走 你看,梦的酵母从来不需太多 只要有了那一丁点儿,就可以使心鼓胀起来 某种念头像白炽灯泡,像成群吱吱扭扭的尖叫 的耗子 从寂静奔向寂静,在南墙上反弹回不祥的回音 我多么羡慕窗前那束杏花,朝生夕死 魂魄像一块白绢那么温柔 我不知爱情是什么,不曾写过甜言蜜语 但我将留下遗书 我的遗嘱会像私生子那样隐蔽,石破天惊 忆扬州 来一盘煮干丝,两个狮子头,一壶碧螺春 如果没有琼花露,那就上两瓶茉莉花牌啤酒吧 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是我和你的扬州 何必腰缠十万贯只须揣百元钞票,何须骑鹤只 须乘高速大宇 就有勇气下扬州 这是在梦中,有你的梦中,十年一觉的梦中 窗外千年的绿水悠悠 积压发霉的诗词生成砖缝中的苔痕 历经无数个烟花三月的是那些阁那些寺那些亭 我说,我想把弹琴当功课,把栽花当种田 51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1 I '■ 当微醉之后摇晃着走在石板路上 我相信这个夜晚的明月是从杜牧诗中 复制并粘贴到天上去的 哦请告诉我,告诉我 哪是黛玉离家北上的码头 我们这样沿着运河走,在到达宾馆之前 会不会遇上南巡并且微服的乾隆 而你呢,就去做一个文章太守 整个美利坚都晃动了 芦苞芙小溪 在泰山下 山坳 在这个叫山东的省份 51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水中倒影跟外面那个同样地好 木船正轻轻揭开河流的绸缎衣襟 蜜蜂在水边的杜鹃花上做着祷告 它们并不劳动,只是想做做花间派 早晨微雨只润湿了野百合的草裙,可忽略不计 溪水被两岸高大的枫树林感动,永远清凉 到达溪水尽头那个湖时已是黄昏 西天得了大奖,颁发一大个金奖章 这些年啊,我总是用竹篮打水,给瞎子点灯 为的是,让肉体青未了,让精神凌绝顶 刚绕过一个小岛,天地衔接处就盖了封印 月亮孤单的身影打动地球的芳心 我不会重于此山,只能轻如鸿毛 一片叶子遮挡住眼睛,就看不见整座山了 蚂蚁一样的我还企图移动它 秋天正在破产,颜色更加鲜艳 大地的身体里打捞出了一座宫廷 这个在地图上尚未标出的地点,我喜欢。 当我累了,打算结束跟这个世界的争辩 我不写欠条,也不贷款 只在门前竖起一块石敢当 从遥远南海上刮来台风,割破电话线的喉管 这些年我一个人生活得过于辽阔 天气预报从来不准确,在春天也会有雨夹雪 周围山岗耸立,现在已走到了最凹陷的位置 天是静止的,云是清虚的 溪头那座破旧的亭子应当写进县志 身边的大青石可用来醉眠,这些我都喜欢。 听,啄木鸟在工作,把树干当成办公桌 这里有着一种远离政府的寂静 从我家到你家,芦苞芙小溪应是惟一道路 我们把桨划得既工整又对仗 距离太近,无法逃出它的倒影 行走时,必须将它背负着 此刻躺在这小旅馆,从身体的南天门到玉皇顶 石径、瀑布、庙宇和香火,使这墨迹深浅不二 植物的神经末梢正合爽脆斩截的笔意 只有圣人可以把这个字临摹好 从登临处直至海拔1545米 家门口燃起火把,隐隐照着航程 淮扬菜已端上露台,整个宾夕法尼亚流下了口水 荧火虫也有国籍,灯油比中国的要多些 我们掉转船头回家,快快回家 追日的夸父射日的后羿肯定没到过美洲 新大陆的太阳也新,明亮得足以掩去前半生的 悲伤 假如这么大一座山也不能安慰我入睡 我只好服下两粒安定 睡莲开黄花,用英语讲金刚经 把天空讲得越来越蓝了 湍流处,桨漂走,仰倒朝天 大笑,看云在天上跑 那阳光的恍惚,南飞的绿头鸭的哀愁,石板路 的蹉冊和蜿蜒 山那边传来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突的埋怨 我也喜欢。 每天,芦苞芙小溪紧挨木屋细长婉口转地吟唱 虽然附近的伊利湖觉得自己更重要 6. 今夜独自蜷缩在这小旅馆,大山就站在窗外 明朝分手,该用摩崖石 刻上的大赋,还是无字碑 已经不能由我说了算 4. 一座浑身写满了字的山一座有学问的山 说话时用古文,用政论的口气 声调坚硬以至刻进了花岗岩 叹气和尾音是那些虚词,石锈斑斑,字迹泅漫 3. 我的痛苦并不能使它降低一寸 我的孤独,占地面积跟它周围的平原一样广大 心里最陡峭处有1800级台阶 2. 用繁体隶书写出,那么大的一个字竖在那里 这个简单的象形字 每个笔划都得动用直升飞机来完成 滑翔的蜻蜒蝴蝶跟我一样,有闲,没有钱 伸手够到酿造哲理的野葡萄,风把话留在早红 的叶子上 1. 它就在窗外。它是山峰的基本型号和代表 它是雄性的,有巨大的睾丸 春风可让它萌芽,但不会使它受孕 当草木莽莽,海拔应略有增高 我何其疲惫,怎样才能穿透心中的迷雾、几何 和代数 一一看见日出? 好不容易绕过横卧水面的朽木 一群在蓼草中隐居的野鸭又将木船阻挡! 这山可作镇纸之用,压住风起的平原 使半岛紧依大陆,不能漂移 使河流按既定方向淌进太平洋 使国泰,使民安,使今夜 小旅店里的我入睡安然 513 我必须为今生来世 在内心举办一场封禅大典 我必须为世俗生活种上山楂、核桃和板栗 在灵魂道旁手植松柏和灵芝 我必须为从性到爱、从生到死、从绝望到自由 的攀援 修建索道 5. 一列由南向北的火车 横穿过夜晚,摇动大山的脚趾 并向山涧里开败的桃花致礼 一架红眼飞机越过大山的额头和发际线 朝命运的机场缓缓降落 我依然醒着,以坡度和缓的仰卧姿势 而我的心,从来中途不停,是一站直达的特快 从来不中转,是直飞的航班 如果你唱段京戏,用长腔把我绕进去,让我回 到出生以前 让我的身体一咏三叹 我会更加地喜欢。 简介>----------------------------------- 路也,女,现执教于济南大学文学院。出版诗集、小说集、长篇小说、散文集共十 几部。获过华文青年诗人奖、人民文学奖。 雪地上小小的一点鸦雀 我爱已经倦透却仍然醒着,发出微光的那颗心 当然,你也指给我们看石板下的蚂蚁 这些细小的公民 在自身庞大的世界中川流不息 并不理会近旁人世无奈与挣扎的意义 515 -' 尘世 莫卧儿|吴卧儿诗选 眼神再迷蒙一点,接踵而至的漩涡 北方大地笼罩着雾气,白杨的嫩芽在风中微微 吐露 一切还来得及-- 哦,尘世的光线从你卷曲的发间透入 松鼠们忙着搬运果实,露珠打湿皮毛 许多柔软的想法正在上面堆积 身姿再挺拔一点,起伏一点。神的手臂 一一抚过山峦,草地,解冻的河流 就像头顶静静旋转的星空,每当万籁俱寂 总是张口喊出和人类一样的疼痛…… “时光消逝了我却没有移动。” 洪流夹裹着泥沙涌入身体 这个早晨只一个吻,就有清泉说出 一个终生以自己为敌的人 那个坐在火山口上吃火山灰的人 那个爬上山顶从悬崖轻轻跃下的人 那个扛着尸体来回行走的人 那个乳晕粉红把水当成毒药的人 那个大腹便便影子枯槁的人 那个在泥浆中跳脱衣舞的人 那个一分钟前细细描眉一分钟后爱上死亡的人 那个眼睛明亮身后拖着长长血迹的人 51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那个头顶白云脚踩棉田的人 那个怀揣玫瑰刚刚掐死一只企鹅的人 那个扯着头发把自己从土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的人 那个挥动双桨在天上划来划去的人 那个拿着问号和风声打架的人 那个一边垒纪念碑一边失眠的人 那个蒙着面在镜子前反复端详的人 那个头顶下弦月玩躲猫猫的人 那个日夜嚼着词语永远饥饿的人 那个从墓园回来的人 把胎盘、夜色、蜂针一起埋到了地下 我们共有一种奇异的忧伤 我将动用一个湖泊来盛装盐分 当你和孤儿院的小伙伴爬上山顶那棵松树 手搭凉棚眺望湖面,松涛正在低吟 远方,波浪闪动银光跳跃 仿佛时光此时微微亮出了侧脸 你总是从远方带回各种糖果 飞机糖、波斯糖、大白兔 我和表哥欣喜地将它们排列到木桌上 抓起来朝嘴里塞。我几乎忘了,你从不品尝 只静静看着,笑容浸在一圈一圈漾开的光晕中 这样惬意的平静并不总有 我和表哥常常陷入你的故事带来的无边恐惧 被人类朋友出卖的人参精灵逃回山中 因为露出地面的一小截红头绳被挖得魂飞魄散 他们总是在长夜里濯洗乌黑发亮的宝石 唤醒我与往昔对话 秋风在你颊上完成了雕刻 也削去了你的语言能力 隔着一尺的距离,我们再也无法言语 松弛的面庞,你的目光宛若晨星般黯淡 姨爹,我听见时光的鳞甲一片一片掉落湖底 我搜集着从南到北几千公里的雨滴 坐上那列多年未曾启动的火车 穿越过河流、车站、街道、草场…… 而山顶,松涛一阵紧似一阵,一阵紧似一阵 和你儿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绽放 绽放。一场声势浩大的涌动 上升的影子 突然间垂落下来一一 像一半死去。 我就是我的暴动 早晨第一枚风 有时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一片亮光竖起耳朵 听见来自黑暗深处的无穷 那些俯冲而来又弥散不去的沉陷 唤起我们对不朽的深深恐惧…… 我是我的花朵 绽放是惟一的种子 雪霁 我爱这伤花怒放白练狂舞后的沉寂 一场假象覆盖着另一场假象 我爱严寒中渐行渐远的旧魂灵 道路 走向风,走向蜿蜒而上的曲线 泥泞的空隙。巨大的湿与滑。 陌生人正徒劳地修补开裂的双脚 走向冰,走向冰水相融的一瞬 在你之前我是完整的虚空 一支箭头带着熊熊烈焰呼啸而过 走向暗绿的晚秋,晚秋中微苦的夕阳 空中一千只嘴唇在吟唱一一 “成垛的人头在向远方徘徊, 我缩在其中。” 一条道路上有七十七个信徒 一条道路上有七十七次死亡 被砍伐的大树,循着它的气味 走向血管,走向根 星辰在头顶盘旋,寂静轰鸣 你从血泊中缓缓抬起头 什么正在闪闪发亮 清明 一定有些什么将头顶的天空擦亮 这一天隔着透明的玻璃我们彼此 看见驻足。车来车往 悄无声息 滴落的露水被运送回枝头 隐匿于时光之翼下的葡萄有着最甘美的凝 视…… 一定有些什么俯冲之后就不再收回 疼痛中绽放的花朵,她的血液在阳光下轰鸣 山梁上新绿的野草多么宁静 远处起伏的群岚多么宁静 这一天,冥宇的星星一盏一盏亮起 降落到和地平线一样的高度 一定有些什么不能追也不可追回 我们开始怀疑最初的真相 回望来路,繁星般闪烁的魂灵 都被天空嗡入无尽的蔚蓝一一 要么被统治 那巨大的背后 有太长的黑 “跟我来,沿途抛弃我!” 假象 赞美大地上的一只蜗牛 它用细小的爬行抵抗了万顷草叶疯长 春天来势汹汹一一 你在花中舞剑,眼神带伤 刺穿青,挑破红,后面的枯叶 来不及躲闪,慌慌张张 而膨胀得越来越大的子房,内部多么空旷 露珠一一诞生在这个时代的清晨 它的光芒不该仅仅是映照! 那饱受凌辱的是个神 我曾在蝴蝶的翼上辨出山水 她脆弱的轻盈吹弹即破 我见过挺拔谦卑的柳树 姿势低于一粒尘土 蚂蚁绕行,骏马驯良…… “没有人能认出来 那饱受凌辱的是个神。” 无坚不摧的宝剑总是葬送在 无坚不摧的同类手中…… 嘘,别说话一一 你看那朵蒲公英 正托着整座春天的森林在飞-一 心头 盘头发的少女,有着小松树一样的眼神 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木质味道 我弹奏-- 在大教堂弹奏,在火山口弹奏 为所见弹奏,为不见弹奏 八十八个,所有,即是无限 我弹奏-- 在灰烬上弹奏,在天堂口弹奏 城市、牧场、教区、监狱…… 我还没有出生过,我还没有死亡过弹一一奏 但在这颗孤独的星球上 还有未被征服的尊贵与自由 亚运豪庭 我们的孤独源于对高处的信赖 火车从天上来 把灵魂带到云端 杯中普洱开放得正好 一起吐出胸中夜色 今天的大街 已鲜有单独行走 集体的唾沫,集体的诅咒 仰望蛰伏于洞穴的宿命 盲人在夜晚是绝对自由的 一枚茶叶的用意尤其明显 连糜烂都不彻底 凌晨三点 要么被肢解 弹奏 我们交谈的时候,波浪吮吸着云朵 一个容器,旋转,而未倒置 我弹奏-- 某个下午,雾海飘然而至,无头孤躯们 跌跌撞撞。碰到对方彼此问候一句 我弹奏一一 “一个美丽的国度,一切光闪闪,到处有老 虎……” 月光下弹奏,暮霭中弹奏 在恐惧上弹奏,在摇曳中弹奏 嘿,女人,你曾经串通外族,谋害亲人 携带传家之宝私奔 男人,你无法忘怀过去,压不住前尘旧事涌上 巨兽 那巨兽累了,爬上山顶 安静地凝望天际日落 光华璀璨,众云翻腾 即将熄灭的汹涌中 有着悲剧般临终一瞬的辉煌 在它身下,无数钢铁巨兽 正在鲸吞蚕食 就要毁尽整个山林 —你已习惯熟练地佩戴枷锁 念一些名字像在祈祷 永远不会干涸的眼底。 久石让的音乐。在暗处 默默闪耀光华的丝绸。 白天的虫鸣。傍晚盛开的 胭脂花。枝头钻石冷艳的双眸。 忙于筑巢的小鸟。 挣脱猎夹的母鹿。 一声撕破山林的虎啸。 大地。躬身之上的人。 一切向下的隐秘生命。 一根扎在心上拔不出来的刺。 一滴消失于水中的水。 一双被疾驰的车轮抛在后面 沾满泥泞的双脚。 暗夜之花 文字深处熔浆涌动。 让人窒息的铁笼 一只白鸽从里面轻轻飞岀…… 简介>------------------------------------- 莫卧儿,1977年生于四川西昌,现居北京。出版诗集《糊涂茶坊》、《当泪水遇见 海水》,长篇小说《女蜂》。 51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2013. 12. 28 2012. 4. 9 你没有感受到的绝望 妈妈 〉墓草 两个老头打了起来 523孵化基地 2014. 3. 13 2014. 1. 14 死亡 北京地图 2001. 5. 18. 商城街 2014. 2. 25 红皮书 外来妹在清晨打扫大街 清晨的路人为她叹息 这么年轻的姑娘太可惜了啊 外来妹在黄昏扫大街 黄昏的闲人也为她叹息 贫穷的王国里 只剩下最后一枚硬币 小老头想购买一秒钟的独裁 大老头想购买一秒钟的专制 这场战争持续一年又一年 有一个小偷 站在培根家的房顶 正准备穿越时空 来到小黑的画室 偷吃一包湖南产的槟榔 519 有一个小偷 正准备穿越时空 来到老胡的画室 偷吃一瓶湖北产的黄豆酱 这是一瓶曾梵志爱吃的黄豆酱 这是一瓶老胡最爱吃的黄豆酱 老胡不爱小偷 老胡喜欢能够穿越时空的情人 老胡愿意用一瓶黄豆酱 去换培根的灵感 老胡愿意用两瓶黄豆酱 去换毕加索的灵感 老胡愿意用三瓶黄豆酱 超越所有的大师 51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穿越时空 来到父亲床前 帮助这个男人手淫 把精液全部射入下水道 把黄瓜留给他并不爱的女人 母亲一生和绿色食品相伴 没有了世袭的悲伤 我不能再继续穿越 用语言的速度萎缩 萎缩成一只蝌蚪 再从都市的阴道 扭曲着歪曲着逃脱 回归羊群留下的尘土 色调灰暗的服装,带着 苍白的脸,透过 近视眼镜,看清是同类人 同一个方向走,超市,链接 比蜜蜂采蜂蜜,要快,要多的 物品,皮鞋的速度,跳过电子称 排队,等候,收件人的发票 链接,厨房,打开冰箱 链接电源,电视关闭 电脑开机,彩色,美好 被链接,虚拟的爱情 闪烁,照亮…… 停止飞翔的床单,厌世的 遗梦,遗精代替遗书 书,不可以互动的文字死亡 比死亡还快的思想,追赶 被红色经典绑架的人质 人渣,人物的轮廓,抽象 色调灰暗的皮毛,带着 空洞的眼睛,透过 玻璃棺材,排着队 参观,人类的标本 很快 你就能认清了方向 她在三十如狼的年龄 怀上我 我赖在她的肚子里 整整十个月 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我让她长期失去性高潮 我让她呕吐恶心 她撕心裂肺地生下我后 我还不放过她 我和她需要着的男人 争抢乳房一一 两个我全要 我吃着咬着骂着哭着叫着…… 我让男人和阴茎全部头疼疲软 如果你迷失了方向 请你马上撕碎手中的地图 同时把背包里的报纸也撕掉 你一直往前走 不要看路标 不要问过路人 你一直往前走 你一直往前走 饿了 你就买地沟油炸的油条 渴了 你就买加防腐剂的牛奶 你还要一直往前走 只要你坚持往前走 就能看到体制外的天空 蓝天上飘着的白云 如今爱过她的男人已经老了 她的黄脸爬满斑和皱 她的孤独敞开着门 我长成一个陌生男人 我爱上一个陌生女人后 才发现我曾犯下的罪让她多么伟大啊 我开始用感激叫她妈妈! 如果你要找的是疯人院 请往回走 回到你撕碎报纸的地方 回到你撕碎地图的地方 中年妇女失业了 -上有老下有小啊 中年妇女日子不好过 中年妇女给街道办事处送礼后 521 外来妹走了 中年妇女开始每天扫地 中年妇女一边扫地 一边为自己叹息 青年坐监服刑释放 回到这条生养他的老街 周围的人不安起来 —不能让他闲着没活干啊 他没饭吃还会再偷盗我们啊 大伙相互行动起来 后来的一天天 人高马壮的光棍青年扫大街 路人向他不屑地吐痰 一辆警车擦身而过 青年下意识里躲到一边 --他斜了一眼 看见车内坐着两名女犯 一个是卖淫的外来妹 一个是拉皮条的中年妇女 2001. 6. 23 和哲学家谈恋爱 天空正在下雨 有一滴雨没有落下来 这一滴雨不愿意落下来 这一滴雨早晚都会落下来 明天,这一滴雨会尖叫一声落下来 也许是明年,这一滴雨会呐喊一声落下来 落在你们走过的路上 落在我秃顶的脑袋上 我喜欢这一滴雨 我继续等待 我用虔诚的心 我用疼痛的爱 我用全部的眼泪去兑换 这一滴雨.. 是风带走了云 是云带走了这一滴雨 天空正在下雪 52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有一片雪花没有落下来 这一片雪花最后坠入了大海 2014. 2. 16 海安没有下雪 你只要在中国地图上找到京广线 在驻马店下车后很快就能找到 这里的艾滋病人和美国的艾滋病人不同啊 她们从来没有卖过淫 更没有嫖过妓 他们是靠卖血养儿育女 他们是因为卖血而染上艾滋病 余桃断袖的故事在我身上不会发生 当然,我也不会学张国荣跳楼 我该使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打动你 一个捂着伤口过冬的人 孤独教会我坚持孤独 用什么样的声音 才能抵达你的内心 门窗上的玻璃比冰河上的冰还厚 寻找爱 我总是迷失方向 空白的一页也不属于我 把伤口的轮廓留给一个过冬的人 白描的孤独,白描的寒冷 渡过冰河,穿越玻璃 借用空白的这一页 下一场雪,一场大雪 你手中一定潇洒地拿着像机 你会不会和艾滋病婴儿照张合影 你会不会为已经死去的青年农民 捧把冰凉的黄土 你想哭就哭吧 你想骂就骂吧 但你千万别学万延海先生 他把这里的艾滋病机密泄露给外国人 被国家安全局拘留一个月 把我的左手想象成你的左手 紧紧抓住紧紧温暖右手 手中的笔颤抖…… 啊.. 河南的艾滋病村欢迎你 你想来就来吧 你不来也没有人骂你 你带着爱来到这里是很容易的 比写入党申请书还容易啊 河南的艾滋病村欢迎你 中国的艾滋病人盼着你 2002. 10. 30 2012. 7.4 2014. 1. 16 蜜蜂和赞美诗 我没有告诉你,我还活着 欢迎你到艾滋病村 你到过河南吗? 你到过河南的艾滋病村吗? 你如果还活着 就应该来参观参观 你爬长城需要买票 你爬泰山需要买票 你到苏杭你到每一个风景点 每一个国家级公园 都需要买票再爬再游再瞧 你的大脑里装满了 太多的体制内的书本上的垃圾 你从小学起已经学会赞美 一啊辛勤的蜜蜂 我们要向你们学习! 是采蜜的工蜂吗 你们没有性别 你们像奴隶像太监 辛辛苦苦养活着男盗女娼一样的 雄蜂母蜂 河南的艾滋病村无人售票 这里的艾滋病人 比北京动物园的动物还多 啊没有头脑的傻屁眼的工蜂 快用你们的刺去蛰正唱赞美诗的小学生吧 然后学蝴蝶跳舞 再然后学飞蛾扑火 2007. 6. 27 旧宫 人多的地方垃圾也多 在垃圾街道找工作容易 一张又一张招聘广告 所有的黑工厂都向你打开门 挤公交车挤小饭馆挤小超市 很多时候找不到公厕 没有办法逃离这一切 人民大会堂的门从不向你敞开 没有办法啊 活在垃圾街道 一张又一张招聘广告 像粘蝇纸粘住你的一生 挣扎在垃圾街道 没有人教你怎么去关注人性 一张又一张狐狸皮 被加工成黑领之上的专制和独裁 陌生人已经上路 留下一张空白的床位 还有一间集体宿舍 让我和陌生的床位慢慢熟悉 很快忘记以前的床单 我和没有去过天堂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一颗灵魂永守在我的心田 飘在北京太久 黄河已经感觉陌生 一张一张重叠的床位 还有一间一间重叠的房子 让我接近2012的电影 准备和大灾难大痛苦妥协 孤独……断裂…… 寒冷……黑暗…… 生命像一朵罂栗花 叼在天使的口中 一起飞到 上帝飘雪的房顶 上帝已经上路 留下一张空白的床位 2012. 2. 20 止血带创可贴可以暂时不要 压舌板刮宫板可以暂时不要 肛门镜阴道扩张器可以暂时不要 恐惧 我走在街上 我走在陌生的人群中 我走在文明的城市 黑压压的一大片警察 黑压压的一大片警察 黑压压的一大片警察 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到一个罪犯 2002.3.1 你是一个幸运的业务员吧 你比我年轻就好 你比我帅就好 你比我幸福快乐就好 我等你来坐在库房的灯光下 坐在一箱2013年3月过期的84消毒液上 你美好的家庭里缺少不了消毒 你就开着私家车来提一箱1x30瓶的84消毒液吧 我不是老板 不清楚一箱84能赚多少钱 我只想知道 你比我年轻比我帅比我幸福快乐就好 2012. 2. 25 谭克修|谭克修诗选 84消毒液 我站在库房的门口等你 站累了就坐在一箱84消毒液上 我继续等你来提货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时而阴冷时而有阳光撒在身上 你比我年轻 你比我帅 你比我幸福快乐吧 你快开着私家车来提货吧 采血器采血针可以暂时不要 和谐之歌 黑黑暗黑暗的泥巴 黑暗的人群 黑黑色的嘴唇 还有黑色的伤口 眼泪冲不走黑暗的泥巴 越陷越深埋没嘴巴再埋没伤口 还要继续哭泣吗 没有用的 挣扎的小手这一朵朵黑色的莲花 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 把黑暗的泥巴加工成面包 给黑暗的人群吃 吃吧吃吧吃吧... 吃饱肚子就不再想家 不再想失去的阳光 锤子剪刀布 我不敢把楼下的水池叫做池塘 担心水池里几尾安静的红鲤鱼 突然回忆起跳跃动作 跳进危险的水泥地或草地 我丢面包屑的动作也越来越轻柔 它们绅士般地吃完后 就会快速整理好水面的皱褶 以便将插满脚手架的天空完好地映入水池 水池之外的世界,还有三把椅子 它们将在下午等来一个老头静坐 老头迷着眼,低垂着脑袋 猜不透他是在打盹还是回忆 容易陷入回忆的还有两把空椅子 那些干渴的木头,看着天上的云彩 可能会想起一场雨,和山上的日子 一个不需要回忆的小男孩 围着空椅子来回转圈 发现椅子并不是理想的玩伴 嚷着和老头玩锤子剪刀布 老头迷迷糊糊,从松弛的 皮肤里蹦出几粒生僻的隆回方言 手上出的不是锯子,就是斧头 从2014年6月5日滑向某个深渊 它用一些旧的电器、桌椅、床柜 招待你,告诉你世界只有一种逻辑:变旧 一阵风经过老式电扇,变成过去的风 使沙发下陷的重量,又叠加在一起 压着你,使你陡然沉重起来 而实际上,你的脚步可能在加速 但你不会一直加速 当一个倦怠的中年女店主 领着一堆凌乱而痛苦的旧家具昏昏欲睡 却让一个梳妆台独自醒着 发着赭石色光芒的柚木台面上 梳子和化妆品已经消失 擦得过于明亮的镜子还像是新的 梳妆镜应该是记忆力最好的镜子 它记得一张熟悉的脸 记得熟悉的眼神,泪痕,鱼尾纹 记得从一头黑发后伸出的手 如果你贸然把一张陌生的脸伸过去 镜子会生硬地把你推开 简介>-------------------------------------- 墓草,1974年生,河南周口西华县人,已经出版的诗集《人妖时代》、《墓草诗 选〉〉(汉英对照),长篇小说《弃儿》、《弃儿湖〉〉,短篇小说集《一个老头子说》等。 部分诗歌作品被译成多国文字。曾创办“同志诗歌网”,主编《2001年度网络诗歌》, 民刊《凝望》等。2010年10月被评为新世纪十年中国当代诗歌精神骑士。 旧货市场 下着小雨的时候别去浏阳河路412号 旧货市场会用一个溃疡的喇叭口 将你粗糙地往里吞 你将倒着滑进一条隧道 秋天 由于没有果实慢慢压弯树枝 秋天只能用一场突然的感冒 提醒我:水池边的柳树 在一夜间脱掉了叶子 露出枝梗在风中无聊摆动 而人类的行为正好相反 邻家小妹的裙子盖住了膝盖 女保安的胸部已经被外套捂住 52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25 面对猝不及防的秋天 我除了持续地发烧、咳嗽 还能做的,无非是 妄想把日益沉重的肉体 效仿果实,挂上树梢 或者效仿柳树 先到小区门口理个发 刮掉乱糟糟的胡子 再把凌乱的书桌收拾干净 把凌乱的思绪移出大脑 我跺了跺脚 万国城的树木一直没有长大 我估计它们很难长大了 米粉店前的桂花树 已会被人们泼来的热汤撑死 这里的树木比我们更加焦虑 它们应该去望云山、老山冲、栗山坪 这些只有我知道的偏僻地方 那几棵银杏,被安排在中心花园 或许已经察觉 万国城的开阔地带,也有危险: 它们并没有踩在大地上 下面没有多深的黑暗提供营养 当它们的根系足够有力 穿过水泥板 也只能见到地下车库的节能灯 和一些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脸 想到这里,我有些慌乱 用力跺了跺脚 脚下根本感觉不到万国城的存在 只收到楼下一个男人的咒骂声 失眠 半夜被一对男女的对骂弄醒 我努力分辨声音的方位 猜测这两个声音的主人 发现脑子里并没有熟悉的邻居 我在传达室、物管处、电梯间 偶尔遇到一个人,或三两个人 都面目模糊,我点头一笑 转身就会忘记他们 我储存过的一张漂亮面孔 52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被前男友在地下车库泼了硫酸 楼下的吵架已结束 发生在我房里的争吵才开始 我分不清是和自己争吵 还是和辨认不出的某张面孔争吵 为了重新入眠 我耐心数了 300只绵羊 但这群绵羊根本不听话 在黑暗中四处乱串,又冲出房门 把中心花园的草地啃得精光 白日焰火 今天,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 是查看我生活过的地方的天气 西安在西北腹地,被大雾笼罩 珠海和海口在南海边,阴云密布 老家古同村没有任何消息 我亲眼看到的长沙 正在被雨点日夜拍打 使洪山公园的土地更加疲惫 辣椒抬不起头,南瓜开不了花 工棚里只有几尾鲤鱼在游弋 两年半了,我还没爱上这个规划中的公园 也不讨厌它 我一早查看各地的天气 来这片乱糟糟的废弃地转悠 可能是因为昨天 看到一部名为《白日焰火》的电影里 有人被谋杀,身体被肢解 被火车运送到不同城市 运送到他生前没有去过的地方 厨房里的雪 你喜欢用竹竿,把落在屋后的 毛竹和杨梅树叶上的雪 打落到自己身上 杨梅树的叶子是绿色的 正好映衬着你的红色小棉袄 我记得你用竹竿打落树上的杨梅时 穿的是格子衬衣和凉鞋 所以,每年立夏时节 楼下的姑娘刚露出乳沟 我就会去水果店等着 你打下来的杨梅 昨天等到的是乌梅,个儿小,很甜 今天等到了大颗的杨梅,很酸 我把杨梅洗净,盛到瓷碗里 再往上面撒白砂糖 当白色小糖粒落向红色的杨梅 我看见厨房里下起了雪 雪很大,不断地落下,落下 我无法用一个瓷碗接住 全部落在了你的身上 晚餐后的游戏 我坐在阳台上读勃莱的诗 寻找这个还健在的美国老头 与暮年搏斗的线索 你看守着电线杆上的几只鸟 好像其中一只 是从你嘴里淡出来的 你说我们玩游戏吧 猛地往我怀里抛来一头黑发 我丢给你的白眼 被一条红色的舌头截住 然后我们开始模仿老人 掏对方的鼻孔和耳朵 模仿小孩 在对方的衣服里捉迷藏 后来你掏出一只愤怒的小鸟 赶跑了电线杆上的鸟 2013. 7. 22 面孔 每天有数不清的面孔向我袭来 从小区入口,街头,商场,车站 从办公室,会议室,酒店,球场 他们开口说话,就像碎裂的杯子 他们粘上微笑,就可能像青苹果 若不哭不笑,也不申辩,我将无从辨识 只看见无数的气球或水泡,在冬日的雾霾中漂浮 为什么送你一片桃叶 长沙数百万张面孔里,我熟悉的寥寥无几 这里每天都有一些面孔在消失 我说过我喜欢所有的花朵 是因为它们曾在路边、菜地、林间 不经意间伸进我的视线 引导我去打量那些平常不太留意的叶子 琢磨这样的叶子怎会捧出那样的花来 我从没因为形状、色彩、香气 而特别喜欢某一种花 我今天出门见到的面孔,多数是最后一面 我熟悉的面孔会越来越少 他们迟早会离去,或变得陌生 而我已学会不去惊慌 因为我越来越不确定,是否真的见过他们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 挡风玻璃多了些雾气 隐约看到街上,人们匆匆忙忙 毫不理会 我对生命的无意义,已深信不疑 才去了金陵墓园 找一个死者取暖 我一路上琢磨 他墓前为何要栽棵小樟树 死者已不需要绿化,或阴影 树的用处,无非是 长大后招来一些鸟雀 指导树下的缅怀者 把手臂当成翅膀,练习飞翔 我猜那些沉重的肉身 最多能飞到悬崖下的湘江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有一阵子 我用油门代替空虚 用刹车也代替空虚 经过白沙井时,我违规按了喇叭 因为我突然想起 前年曾向他说过永别 那是错误的 谁也无权向死者说永别 只能说声再见 527 ■儼 我从没觉得一朵花比一片叶子更美 人们不断赞颂花朵,把美女也比作花朵 只会导致美女与花朵相互羞辱 我不理解人们何以如此喜欢花朵生命的短暂 不理解人们把花朵和数字连在一起 还能产生浪漫的逻辑:比如 999朵花如何会比1朵花更浪漫? 1朵桃花会比1个桃子或1片桃叶更浪漫? 我说过我喜欢所有的花朵 但从不喜欢插在瓶里或捏在手里的花朵 它们只适合送给某些虚无的事物 有人送给转瞬即逝的荣誉,和爱情 有人送给虚弱的病人 有人送到死者墓前,给冰冷的石头 潜伏者 妇女和儿童 擦拭门窗、桌凳、柜子上的 晒发霉的被子和新的传言 古同村有黑暗的木房子和鲜艳的红砖房子 每座房子里有人秘密潜伏 他们化装成老人、 他们勤快地扫地, 灰尘 喂养家畜和家禽, 据说这些都是幌子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制作充电器 他们要把房子制作成一个巨大的充电器 每到年关,充电器能给长途汽车运来的电池 那些疲倦的电池、快耗尽的电池,快速地充 满电 让电池不管出门多远,电量至少能用上一年 2013. 2. 11 1987 或 1988 究竟是哪一年已经忘记 只记得那是酷热的夏天 我们去金石桥镇干什么已经忘记 只记得往返的路上,我已经像个男人 用单车载着一个丰满的姑娘 在沙尘飞扬的公路上狂飙 姑娘穿的什么衣服已经忘记 只记得她有一双奇异的手 从单车后座伸岀,缠绕在我腰腹上 她的手长什么样子已经忘记 52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直到今天上午,在村里遇见你 我仍然无法相信,你枯萎的手 曾经从单车后座伸出,缠绕在我腰腹上 就此激怒了我裤裆里的小牛犊 搅得我很多个夏天无法安宁 2013. 2. 12 古同村 古同不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庄 是一个横放在坑里的收音机盒子 当老银杏树冒充天线在晨光中伸出 公路上的汽车和摩托就会提高调频噪音 让你收听鸡鸣犬吠,老人咳嗽,孩子的乳名 和一个疯女人的歌唱 到了夜晚,收音机将变成洗衣机 把月光和月光下的劳动,婆娑的树影 老人的孤独,女人的寂寞,小孩的啼哭 全部放进去滚动 不需要洗的是成年男人的内裤 它们已去外地,正被一些春梦高高撑起 2013. 2. 13 父亲 你执意出院,赶在年前躺回熟悉的床 你稳住身子坐在背靠神龛的位置吃年饭 你抿着锡壶里的烧酒,感谢幸福的晚景 你笑我花钱如流水,又转身向财神爷祈愿 我永远有流水一样花不完的钱 三天后,你留给老妈最后一句话 床头的上衣口袋,还剩有300元钱 这些是让你觉得幸福的晚年岁月 的最后片段。离我最近的片段。已过去8年 再过若干年,当人们陆续离开村庄 我想从那光荣的城市返回这里 躺在当年你自己选中,你已经躺过的墓地① 让那坟底的碎石扎我,让我在地下 向你学会抽旱烟,喝烧酒,打骨牌 学会木工,种地,砍柴,驯牛 学会扳着指头过日子,一起去鸭田赶集 夏天卖辣椒西瓜,秋天卖凉薯芋头 冬天卖萝卜白菜,买点你喜爱的猪下水 再带我去老供销社相亲,去瞎子那里算命 直到把这个日渐陌生的村落变回原来的样子 注:①父亲入土之后,多次托梦给母亲,说 他的坟地下面碎石扎人,睡不安稳。次年春, 将父亲的坟地迁往另外一座高山,全家得以安 寝。 2013. 2. 16 2013. 2. 15 老银杏树 雪压在屋顶上 古同村的每一棵树都是快乐的 包括直挺挺的泡桐、杉树和马尾松 包括歪脖子的苦楝树和桐子树 包括果实已经落下的桃树、李树和杨梅树 包括被冰雪压弯到路上的竹子 但不包括那棵最大的树 村里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传说村子不存在的时候它已经存在 它看见过村里的所有秘密 它看见村里的秘密正在加速减少 它在秋风中慷慨地分发数以亿计的小扇子 也不能掩饰它的忧愁 我不想说出它的名字,它就在我家门口 2013. 2. 14 腐烂 腐烂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传染病 最早由腐烂的乌云传染给酸雨 再由漏雨的屋面传染给楼板 简介〉 谭克修,1971年生于湖南隆回,1995年毕业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系。著有诗集《三 重奏》。2003年创办并主编《明天〉〉诗刊。2013年发起"地方主义"诗歌运动。现居长沙。 再传染给五保户无人料理的癞痢头 再传染给男人们嗜酒如命的胃 再传染给几个打工少女的宫颈 再传染给众多寂寞大婶的膝关节 再传染给成片荒芜的田野 再传染给穿村而过的S312省道 现在这条通车一年的水泥路已彻底腐烂 正在将腐烂传染给地下的人 早上我推开窗户,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 10年前,我俩同时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 40年前,我刚认识的雪,也压在那屋顶上 这40年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从来没有相爱,父亲从来没有离去 甚至我从来没有长大,雪从来没有压在屋顶上 2013. 2.9 正月初七,长潭西加油站 长潭西加油站摆满了返城车辆 车上没有下来一个城里人或乡里人 下来了一堆烤红薯,在洗手间门口排队 有几枚借着洗手池的镜子整理烤焦的皮 下来了几块腊肉,盯着加油计量器上的数字发呆 剩下的20公里路程,我想躺进车尾箱 和真的腊肉、红薯、鸡蛋和青菜一起 消失在长沙的暮色中 2013. 2. 16 熊曼I熊曼诗选 有时候一阵风吹过来 竹林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里草木皆兵 在时间的回廊处 一抹妇人凄怨的眼神投来 闯入者打了一个寒噤 与门口的千年古树道一声珍重 转身投入市井 现实与虚构孰轻孰重? 你不用分清,只需把信仰准备好 一种隐秘的肃穆的秩序会指导着你的言行 高于庙宇的是山上的浮云 它们洁白随性飘荡 不厚此薄彼在夕阳下山以前 依次路过庙宇 民居 河流 杨树 把五台山的秋色打扮成一幅水彩画 小镇 我去过各种各样的小镇 人声鼎沸的小镇 人迹罕至的小镇 却只把一个叫做横车的小镇 埋在心底 春天一到只要亲人还在 田填上成片的油菜花依然开放 只要连绵的丘陵还在把黛色送往远方 老电影院被拆除了 只要桂花还一年一年的香着 主人的房子空了 窗板上结满了蛛网 只要萝卜和青菜依然长在地里 等待一场白雪的覆盖 只要炊烟照常升起 母亲还站在门口眺望 我就要一直这样隐秘的热爱下去 合唱 在九月的乡下 在月光如银的夜晚 虫子们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 举行一场盛大的合奏 唧唧——唧唧—— 无边地响亮与齐整 声音自柴草垛 灶台边 窗台下传来 也从遥远的山岗传来 从收割过后空旷的田野里传来 从盛大的黑暗中传来 这声音足以把秋风啼冷 把草尖上的露珠啼落 把月亮的光华掩盖 透露出决绝地赴死的心 卑微的虫子啊 一生中会有这么一场合唱 来证明自己生之响亮 生之阔大.. 黄河谣 在吉县山西与陕西打了个照面 秋风刮过两岸群山陷入了苍茫 一条黄河的支流从这里取道 湍急的水流被一只巨大的壶口接住 它发出让天地心惊的怒吼 看吧这一生它多么匆忙 诞生于青藏高原穿越北方九省 在吉县被短暂地困住之后又奔向远方 一那么多的人畜土地禾苗需要它的灌溉 它流经的地方牛羊肥美 青裸与小麦纷纷垂下了头颅 苹果与大枣在枝头涨红了脸 人们掏出内心的喜悦交换甜蜜 这个上午见惯了众生百相的游客 却迷失在一位老人深情的唱腔里 他身着大红色的衣裳 扎白头巾 快活地手舞足蹈着 阳光打在他皱褶横生的脸上 而黄河在身后为他伴奏 多像一对默契十足的兄弟: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 几十几道弯上几十几条船?一一” 中国院子 主人云游去了 我们循序参观他的院子 堂屋天井书房 阁楼 卧室 无处不在的草木灰的气息 主人写得一手好书法 把圣人的训诫刻在木质的门廊上 清秀的字体依稀可辨 我们进一级门廊就受一次训诫 不断有人低眉进来躬身出去 ——唉时世稀落了 只好来这里安放虔诚 门楣把喧嚣挡在外面 老井里泛着幽深的光 神居住的地方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线洒在庙宇的塔尖上 如灵性的昭示香客鱼贯而来 商人 政客 职员 乞丐 浪荡子 无不垂下了内心的头颅 每一座庙宇都有来历每一位神都有渊源 一又隐隐与皇权有着干系 车过贵州腹地 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 窗外依次闪过 丘陵 野花 村舍 炊烟 这些沿途中随处可见的 散落在祖国大地上的事物 多么质朴啊 收割后的原野袒露出阔大的胸怀 晚风送来牛羊粪便的气息 麦秸杆焚烧的气息 露珠打湿万物的气息 连绵的甘蔗林 呈现出修长与妩媚之姿 风来了就哗啦啦的拍手 我们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内心孤独已久 苍茫的原野暂时地安慰了我们 贫瘠的山坡上开着灿烂的花 这里被雨水遗忘了 一年中最常见的是明晃晃的日头 人们用双手从地里刨食 玉米 高粱 筱麦 马铃薯 他们能把面食做出三十六种花样 男人们有的是力气守着一座叫做希望的山 一锹一锹的往外挖流的汗比喝的水多 那些矿产都被运往了山外 他们自己很久才洗一次澡 我乘车经过这里时 5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29 531 天空正被一场浓厚的雾霭笼罩 女人和孩子们的脸很黑 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洁白 公路外面贫瘠的山坡上开着灿烂的花 往开阔处去 每当被世俗的虫子啃噬 一个声音就跳出来提醒: ——往开阔处去 那里有高山草甸五色云彩 无限的蓝 一条大河日夜奔流不息 胸怀像日月一样光洁 为此你前行一路上遇到了 乞丐骗子修行者和隐士 与他们互为倒影 分别的时候在心里道一声山高水长 贴一张封条 只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开启 而一些细节昭示了你流水一样的命运 去一个地方把灵魂暂时安放 肉身继续回到城市接受给养 逃不脱的怪圈有生之年 那声音会不时地跳出来蛊惑道: 往开阔处去 老家是什么 是半人高的蒿草 响亮的蝉鸣 是泛着洗涤剂的发绿的池塘 池塘里漂浮的死鱼 是三婶的风湿性关节炎 大伯掉下脚手架落在病床上的呻吟 是门前一棵梔子花 白了又萎黄 有限的芬芳被无限的空旷稀释 是雨打红薯秧子的寂静 野猪半夜下山觅食 山坡上的稻草人终年站立 53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被麻雀取笑 孩子们不说话 望着父母外出时走过的那条土路 眼睛里的寂寞是后院里的老井 长出厚重的青苔 当我们谈论诗歌的时候 一只开水瓶突然爆炸 之后归于寂静 世界幻化成一幅流动的影像 夜的深处竞相开出了秘密的小花 一些香气若有似无 当你点燃一根烟 随雾气吐出生活的疲惫 谈论起过往的悲欣 眼睛里流淌着一条宁静地河流 同时拥有澄澈与深邃的品质 当我们谈论诗歌的时候 在八月的江滩边 宽阔的水面闪耀着神秘的灵光 波涛轻柔地拍打着岸堤 世界美且忧伤 一个柔软的下午 一个人上山下山 途中遇到一截河流 脚步就定住了 把肉身卸下来 暂时交给一块石头安放 多么好 它还没有拖着沉重的身躯 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它的上游 也没有遍布着发电站造纸厂 水草鱼虾鹅卵石都在 旧时光重又回来 下午四点钟的光线漫过来 万物恩慈而有序 熊曼,女,80后,祖籍湖北黄冈,现居武汉。有作品散见《诗刊》、《青海湖〉〉、 《星星》、《飞天》、《草原〉〉、《诗歌月刊》、《汉诗〉〉等刊,有诗歌入选《2012年 度好诗三百首〉〉、《湖北诗歌现场〉〉(2013年卷)等选本。 白云投影在林中庙宇的塔尖上 秋风的手揪着杨树的叶子 扯下一地的黄金 它们一起构成了这个下午 供你铭记和遗忘 流年记 在阳台上 我目睹了一枚果子的全部历程 从光润饱满 到干瘪坠落 仅用了半个月 每一天我起床 对着镜子涂抹护肤霜刷睫毛膏 之后融入人群 晚上再回到镜子面前 一一卸掉 草木需要阳光空气露水 而年轻的独居女人 一需要很多的爱信仰 才能减缓枯萎的速度 秋天快来了 鸟儿振翅的声音悦耳 苍穹蔚蓝得近乎无辜 噢不——! 果子在枝头尖叫了一声 飞快地坠入泥土 寻找一座古庙 它置身深山 简介》 被参天的古树掩映 只伸出一角飞檐,刺破青天 在通往寂静的地方,一溜长长的石阶 将急功近利的脚步,挡在山下 这里,光阴是静止的 青砖黛瓦顺应历史规律,褪尽铅华 一些墙体淡淡的斑驳 青苔遍地。踩上去就发出吱吱呀呀地呻吟 像踩在一个人柔软的心尖上 院子里还有一口钟,在每一个黄昏敲响 声音一定足够的绵长与空灵 让贪玩的鸟儿听了,顿起归巢之心 让没有信念之人,泪流满面 铺云 在清水河 一些兼葭纷纷白了 它们以飘絮为号 集体撤退 远处 蛙声稀薄 营造了一种安静的假象 更远处 庞大的铁骑呼啸而至 雨水是兵器 风声是战书 更多的草木 像得到号令的士兵 纷纷归位 静待一场大规模的厮杀 自此拉开 尼 >熊发熊微诗选 给妈妈的信 你生下了我。在你的疼痛与贫穷中 在杨花飘过我尖尖的啼哭中 妈妈,你生下了我。以女人的苦 以超生的形式,你生下了我 妈妈,我身子的孱弱和伤病 给了你破碎的忧心、迷蒙的泪眼 我成长中跌跌撞撞的摔倒和失足 给了你丛生的皱纹、牙关咬碎后的欲说还休 你给了我脉搏的热、血液的暖 你给了我张开的臂弯、扶过来的手 妈妈,我却以我任性的脾气 给你沉默的委屈。我却以我廉价的虚荣 给你暗疤下的伤口 二十年了,我独自在异乡漂流 妈妈,我对一个个的女人说过滚烫的情话 却从来没有向你表达过温暖的问候 我不配做你的儿子呀,妈妈 你给了我生命和爱 我却只给了你白发苍苍的暮年和孤独 最优秀的诗篇 再大的字,她也不识一筐 再经典的诗篇,她也不曾翻阅一卷 这一生,她从不懂得意象和节奏 更不懂得语感和结构 她只知道要在春分后播种,在秋分前抢收 要在繁杂时除草,在荒芜时施肥 几十年里,她种植的一垄垄白菜、辣椒和黄瓜 比所有诗句的分行都要整齐有序 她收获的一粒粒玉米、大豆和谷子 比所有诗句的文字都要饱满圆润 三亩薄地,是她用尽一生也写不透的宣纸 在她的心中,偶尔也有小文人燕舞莺歌的柔腔 有大鸿儒指点江山的激扬 可胸中太多的话,她从不擅于表达 只有一把锄头最能知晓她的诗心 只有一柄镰刀最能通达她的诗情 她以掌心的茧、肩膀上的力 把土地上的每一缕春天的绿,每一抹秋天的黄 写成了粒粒生动的象形会意,和起承转合的语 法修辞 全都在字里行间奔涌出波澜壮阔的诗意 那些种子破土的声音、麦苗拔节的声音 稻子灌浆的声音、豆荚熟透时爆裂的声音 与满坡的风声、蛙鼓、虫吟,以及牛口牟马嘶 一起押最动听的韵 这就是我的母亲,我们乡下的母亲 我们的穷苦的农民的母亲 她不是诗人,却写下了一个时代最优秀的诗篇 乡村墓地 这一片开阔的乡村墓地 我相信是一群无名的人,一群卑微的人 一群踩着泥土追赶太阳的人 来到这里,被风吹碎了一生的孤单和疲惫 累了,就躺下来 从此睡去,听风,听雨 听隔夜的鸟鸣和水声 坟头的青草,是他们生前的兄弟 他们之中有我过去的亲人:粗糙的脸 沸腾的血,都和我一样 都咬着牙,奔跑在生活的背面 当许多年后我又回到他们的中间 请给我立下一块小小的碑,并写上: 熊延,曾用名熊盛荣,享年七十岁 这一生,他穷困,一无所有 除了那一颗善良、健康的心 屠夫 多少人剖鱼时去鳞,杀鸡时取血 打蛋时劫走了还未孵化的梦 天天开荤,顿顿食肉 干煽、红烧、清蒸、黄燜、爆炒 换着口味烹,变着花样煮 即使是一大把年纪了,也还在割羊鞭补肾 挖蛇胆明目。四处打听偏方 八方收罗大补 又有多少人白白净净,双手空空 却在话语里藏刀,文字里埋斧 诋毁、调侃、讥讽、斥责、诬陷 一粒粒尖锐的词语,堪比白刀子进 红刀子进。堪比飞翔的子弹 足以打穿胸口和头颅 而我是多么愧疚啊:跟他们一样 三十年来我从未杀过人,行过刑 但我却是这生活残忍的屠夫 我是如此迫切 ——写给我还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你是女儿,我的孩子 在前世,我们就是恩爱的情侣 吟诗作赋,饮酒抚琴 三千绚烂的光阴 都是星星的钻石碰响月光的水晶 只是,只是私奔的路上 我跑快了一步 三十年了,我将在霞光中等来你露水的脸 我的孩子,假如你是男儿 在前世,我们就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八千里江湖,十万片天下 我们用好酒灌醉春天 用鲜血换取美名 只是,只是风声紧,雨点急 我转身的瞬间,就丢失了你的背影 你是背着哭声来找我的 我准备,还给你温暖的怀 还给你一场滂沱的泪雨 我准备还给你滚烫的血、善良的心 还给你腰板上那一根坚韧的骨节 我准备还给你天空庇护湖泊 还给你大地庇护粮食 哦,原谅我,原谅我 我的孩子,原谅前世我的不辞而别 只为了今生这漫长的路上 我多一分颠沛,你就少一分流离 十年 喝完最后一杯我就上路了 这酱香的液体,包裹着热辣辣的情 舌尖上一次次地滚过夕阳的余韵 下一个渡口的兄弟已备好了烈酒 据说是浓香的味,足以灌醉每一段坚硬的时光 那些词语就在酒香中发芽 最后长成湿漉漉的别离 干了这最后一杯,兄弟 山头的风正在低低地呜咽 像酒,穿过我忧伤的肠胃 像受惊的马蹄闪过这个黄昏 送我离开的,不是瀬桥的杨柳 而是明月的霜,是火车悲情的长哭 兄弟,当我远去的背影飘浮成孤鸿的悲啼 53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33 江水泛起的浪花,是我们别过身后落下的泪滴 多么漫长的旅程啊 兄弟,这飘摇的江湖 是我们的拥抱,是这杯酒中的心心相印 温暖着我们这一生如影随形的孤寂 乡野生活 在乡下,我要建一间木屋 搭一座菊圃 门前吠一只狗,房后鸣几只鸡 东边种一片桑麻,西边植数株翠竹 晴天里我在小溪边洗墨 雨天里我在瓜棚下磨砚 清晨早起,读一遍四书五经 向晚有闲,题几行五言七律 这时光如此宁静,像月光淌下我湿润的心跳 像微风吹荡我温热的血液 我在花丛浇水,在菜园施肥 四周鸟在叫,虫在吟 我不知晓的细小动物们在欢歌和聚会 我是多么有幸啊,世界给了我如此的恩宠和馈赠 有朋来往,不论是白丁还是鸿儒 不论是贫民还是商贾 有才者,我当与他抚琴对弈,吟诗作赋 有德者,我当与他迎风话天下,煮酒论英雄 偶尔饮醉,就在草间借宿吧 星月在天,银河泻影 这人间的功名、地位和富贵 不过是这乡野的一缕流水和一把清风 不过是我融入这天地间的一场沉沉的夜梦 夜晚的旅程 火车窗外闪过的山川、草木和房屋 仿佛我沉默的亲人 仿佛我人生中逝去的光阴 目送着我在这人间渐渐走远 今夜我一路无睡,我失眠的身体 也铺排着铁轨,奔跑着火车 它的汽笛轰鸣着一节节的孤独和疲惫 那些乡愁和爱恋、忧伤和甜蜜 就是那些来来往往的旅人 有的上车,有的离站 有的在月台上黯然地留下岁月的孤单 今夜我多像这星空下的守夜人 我把祝福送给月光,送给风声和流水 送给那些无眠的人,那些有梦的人 那些在夜里不安地梳理着灵魂的人 今夜星光浩大,人世辽阔 无论你是走着还是站着,是梦着还是醒着 也无论你是在火车上还是在轮渡里 是在大洋的彼岸还是在花开的中国 我们都是在随着这时针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人生的旅程上一路飞奔 在这旅程中我们小如滴水,小如微尘 前妻 这些年我一直在怀念往事 怀念那些绕膝的乐、烫心的暖 怀念那一缕微光,你曾轻轻地为我拨亮 这些年我孑然一身 我饮夜晚的黑,饮晨风的冷 饮年岁的雨水和霜降 很多时候,我幻想着你我还执手恩爱 吃饭时我就点两个人的菜 看电影时我就买两个人的票 如果我自言自语,那就是你在陪我说话 如果我开怀大笑,那就是你的双唇吻过我的脸颊 这些年来,我就这样活在你我的爱中 我像孩子在窗前唱歌 如果你正巧经过,请仔细听听 那是风的抚摸,是水的荡漾 是我与过往的时光苦苦相依 怀念 夜雨落在窗外 像你说话的声音,小小 你在两年前匆匆离开,就仿佛是在昨天 你才出门去买菜。小小 这两年来,我一个人寂寞地过 寂寞地守着我内心的苦、破碎的生活 累了,念一些人,想一些事 或者躺在床上,像一艘破船 我把自己搁浅了。小小 在这里,你的魂还在 你留在枕上的吃语和呼吸还在 从火葬场到家门口的路,只要半小时了 小小,别挤公交,打的吧 你遗留的化妆品、衣服、数码相机…… 我都完好地放在柜子里的。小小 它们和我一样,一直在等你回来 小小,现在是十点钟了,夜雨依然在下 我有事要出去了,小小 我把灯开着。那温暖的光亮 就像你,在两年前守侯着我在深夜里疲惫的奔波 乡愁 多少年了,我在城市的灯火中想念故乡 蛙鸣满坡,夏夜的星光映照了多少逝去的岁月 炊烟绕梁,田野上的庄稼葱郁了一年年的时光 枝头上的蝉鸣、鸟声,篱笆外的鸡叫、犬吠 把那些贫瘠的生活吟出了诗意和温情 牧羊的、打柴的、锄禾的……每一个纯朴的乡民 都像这遍地的草木接纳着世界的恩赐与馈赠 这些我身体内滚烫的血液 我血液中奔突的姓氏和母语 就像镇定的药片,多少年了 治疗我在异乡空空的相思和孤寂 可是当我返回故乡,不过寥寥数日 我却又怀念起城市里绚烂的生活与光阴 仿佛我生活的城市是我生命中的另一个故乡 我怀念那些繁华的街道、嘈杂的车流 怀念那些霓虹下的声色、高楼间的风情万种 正如我在城市中怀念故乡的阳光、灯盏和水流 哦,这爱恨交织的乡愁 这苦涩而甜蜜的乡愁 就像我对母亲的爱恋,令我奔波的人生 总能在浮华中找到归航和入口 母亲的疼痛 很多年了,她抱着头 她敲打关节,她抚摸着胸口 就像一只药罐,很多年了 她一直在熬着她的疼和痛 在乡下,她一直在忙碌和挣扎 很多年了,她贫困如洗 她身无积蓄 她只把玉米的花粉 把大风中的泥土和灰尘 把白条、歉收,和税款 全都储进她肺部的阴影里 很多年了,她一直都沉默着 忍着,藏着,掩着 生怕我们窥见她内心的脆弱 这就是我的母亲,我们乡下的母亲 很多年了,那些伤和病、疼和痛 不在她单薄的身体里 而在她一个乡村女人的命运深处 原来死去的亲人从未走远 他们从未来过成都一一 可在成都的这些年里,在我清晰的梦境中 我却一次次地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小心地穿过 街道 就像一抹阳光挤出云缝;看见他们安详地坐在 府河边 朝我微笑的脸,就像一河流水荡漾着春风 看见他们在黄昏点亮的灯盏,就像雨后斑斓的 彩虹 ——每一次醒来,我都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不 是梦 一定是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看我了 一定是他们,抚慰着我 独在异乡的忧伤与孤独 哦,这些我死去的亲人呀 天一亮,又各自回到了人群中 正如那在街头扫地的清洁工,她弯腰的背影 多像我病逝的大姑在田间锄禾的身姿 那在巷口卖菜的小贩,他称量瓜果的喜悦 多像我故去的三叔收割庄稼的甜蜜 多少次,面对夕光中相互搀扶的老俩口 我都想走上去,轻轻地叫一声祖父 又轻轻地叫一声祖母 诀别 刚出生的小牛蠕动着,湿漉漉的 53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35 冒着热气,像一堆雨后新翻的泥土 母牛用舌头舔它 仿佛刷子一般,将它细细的毛 梳理得光滑而平整 小牛挣扎着,想站起来 一次次地,却没有成功 母牛依旧耐心地舔它。那粗糙的舌头 一定像我们的手一样 满是温情和爱抚 很久了,小牛还是无助地躺在地上 它已经试过无数次了,还是站不起来 它粉嫩的鼻翼和嘴唇在轻轻翕动 好像藏着许多委屈和痛苦 只是无法说出 假如它能像人类一样说话 它也许会守着母亲,放声大哭 而母牛着急了,开始转来转去 用鼻子嗅它,用舌头舔它 偶尔拉长了腔调,一声低眸 黄昏的时候,小牛死去了 母牛抬着头,在栅栏的出口咋叫 我们无法听懂它在叫唤什么 但能听出它声音里的凄凉和无奈 听出那种像人类母亲一样的绝望与悲苦 是心口里压不住的喘息和疼痛 这个春天,彭山南河上飘浮成堆的死鸭 黄浦江里滚滚而来的死猪 又一次告诉了我:没错,没错 这些年我们饮下的、吃下的、吸进的 都是一点点的毒 别怪我心里埋着地雷 别怪我心里藏着刀斧 我看到这尘世间奔跑的人影 有的是蛆虫的身子 有的却是畜生的头 必7 - "L 謳 ।横诗选 哀歌 拥挤的街道上寸步难行,汽车的轰鸣 是胸腔里咆哮的愤怒 空气里飘飞的雾霾 民工 他们来自乡下 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远 那里叫生活,或者叫漂泊 这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在火车北站 我看到他们裹紧厚厚的衣服 像粽子,还像粗糙的红薯 横七竖八地躺在角落里 有的已经睡去 口角的涎水湿润了梦里的乡情 搭在身上的被子 就像命运中一件单薄的风衣 我轻轻地穿过去,把脚步一再压低 这群来自乡下的民工,我和他们似曾谋面 年长的,有我的父老乡亲的面孔 年轻的,有我的兄弟姐妹的眼睛 6月2日在万德庄大街红花园 青 小区门口看至卜件多余的衣服 东西 简介>---------------------------------------- 熊炎,1980年10月生,贵州瓮安人。现居成都。发表有诗歌作品若干,出版有诗集《爱 无尽》,发表有小说作品若干。 我曾有过 恋物癖 的 这一 心理毛病 收集 过:头发 牙齿、带血 的纸片 甚至 皮肤脂肪瘤手术 后 取出的粉红色 的东西 我把这些 分别 放在日记薄 一个 精美的包装盒 盆景的泥里 我好像 很细心的照顾过 这些敏感且 经常 产地上海的红灯牌收音机 他在调 无线电波台 红灯牌的 黑匣子 的 收音机硬 塑料 我对硬塑料的感觉是 硬 来自它身体上的 那种黑颜色 还因为 看起来它是不会 生锈 被腐蚀和 消解 从气味上来看 它有着油墨 的味道 是崭新的 有时候我手里会有一把 削铅笔的铁皮刀子 我把它打开 收回去 打开再又收回去打开 53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37 反复很多次但 每一次都有 一个轻微 小心的 停顿 因此我都能察觉到铁锈 和手心汗渍的散发 出来的气味 这一般是 在下午 大家都感觉到有些 疲乏 偶尔会有一到两个梦 恍惚在吹过来的 油脂般的风中 我经常听见 有个声音在喊我 喊我的时候 我就跟着这喊声微笑 晚到了可以睡熟的时候都不会 出现的声音会在我们的梦里 开在这些丝绸般的花朵上 幸福 我觉得一些 有福的人 很早就 死了 一些更有福的 他们继续活着去 承受这些幸福: 苦难 黑暗 迷失 孤单 犹豫不决 哈尔滨的玻璃 哈尔滨的 玻璃。至少 有10个厚度吧。 玻璃和 落地窗的 结合部,应该 有粘合剂。 不是 玻璃胶。它 很硬实,但之前 很柔软。像 一个回忆 那么 坚硬。那是有 珍珠一样 的什么。细致。隐忍 »还 包容着 其他的坚韧 o仿佛呼 ..吸..或 者 没有呼吸的 生命。 睡眠真的很美-有一次 晚上就会有绸缎那样的花朵开放 那种深蓝或深得像黑的花朵在最细微的 风里 在晚上刚开始和 晚上开始很久后的晚上 有的花你能够认出 而有的 你觉得像个陌生的熟人可晚上很晚 小号 小号。 有 »可能 o明 o壳。灰 暗。有 时候。走得 o很 匆忙。连 o招呼。都来不及 打。 区 0别的。唯 0 O方法 。是。不。管 有 O多少。人 0在 0 总 。那 O么的 O隐晦。不。会 比。孤 0独 0明朗。那 O是一支 o支 。立 起来 o带。有 点 O锈 。蚀的 o铁。栏 杆分 隔开的 O 我在一张白纸上画岀一条直 线它朝内部黑暗着 线 。的。威胁。 来 自。它的边界。 切割 •或。剥 离。 对于 外部的 。坚硬度 0 带有。拒绝 的 成分。 它的完整 o仿佛 o不可 测 O 量。 内部是无边的沼泽 那些草木 都是 扎根于虚无的神 茂盛强大 静静的自行车 这是 一辆 静静的自行车 它是全金属 构架 基本颜色 乌黑 有重型坦克那种 向下 深陷的重量 也能发出 像 蒸汽火车 爬坡时 那样轰轰轰轰的声响 美人 美人很容易 就让一面镜子 明朗起来 她的眼睛 使暗黑的事物 在她面前趨越 一下 不会歪着头看 手背在背后 缓缓地转动身体 538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39 忐忑N年 皱起鼻子微笑 用很小的步子走路 如同阳光 在青翠的叶簇里 而且还被光线周边的 暗黑包围着。 对一只狐狸的观察 看他从深色袖笼里 露出来的那双手,乌黑着。 指甲是灰指甲的那种。 他的目光总盯在某个你不能 深入的地方。每天中午 横行胭脂|横行胴脂诗选 它一跳一跳的。 仔细回想。 是荒原。 好像还只有一个生命体。 再细想是。 它总是回过头。 跑一段。 停一下接着再跑再回过头张望。 因为是孤单的。 还因为总有一些忧伤。 在饭桌的对面,他的 眼角会有一粒淡绿的眼屎, 这让他的眼眸,看起来 是混浊的。 树叶 因为阳光 我不做任何解释 也可以因为风 不做任何 解释 父亲 你明显感到了他的苍老。 越来越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像一件被遗弃了多年的什物。 这样还会有很多年, 他从你的对面看过来。 坐在房间的某处。尽管那些 暗黑就在他那堆积 你还是看见 那把椅子上是一堆暗黑的沉默。 一封写给莎莉的信 亲爱的莎莉这封信写在我去往帕米尔高原的前 夕。 我打算在登上列车之前写完它。 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现在还有5分钟。 两分钟。 好了。 我岀发了。 祝福你。 简介>----------------------------- 横,原名胡志刚。男。1969年出生。湖南汨罗人。现暂居天津。 如今这年代再说客居就太忐忑了 从西安到武汉动车四个小时 过去两千里骑马骑驴水上陆上 少说也得折腾两个月 但折腾中的山川之美 颠簸之乐 反倒令如今的人们心馋心动 于是驴友攀岩暴走现出复古的苗头 爱情也忐忑了闪婚裸婚很新潮 电视台的相亲节目收视率不低 但剩女依然 过剩 电视剧爆炒爱情而现实里的爱情萧条不堪 没有一纸婚书令你多情一生 你原以为婚姻有着二十世纪的花岗岩 没想渗入了二十一世纪的泡沫 婚姻的残羹冷炙围城的沙漠 以另一种景象比比皆是 死亡忐忑了昨天还看到他开宝马驰骋 今天却死因不明 抑郁自杀 滥情他杀 语言的猜测挤满了一个小区而后在无聊中自 然消散 汉语也忐忑了 《忐忑》的歌词太忐忑 龚琳娜唱了一支失语的歌汉语失语了 T 电脑打字太快了汉字忘得太快了 错别字岀生太快了 橡皮走累了 歇脚在二十 世纪 假话忐忑了有些诗人太忐忑了 住在高高在上的城市里 口头虚假地喊热爱几 棵庄稼 其实麦苗蒜苗已分不清多识草木古训已丢 丢魂 亲爱的诗歌太忐忑了 亲爱的诗人也被忐忑了 一把 谁敢说自己是诗人别人笑你神经病 房子建得太忐忑了买房的人太忐忑了 房价太忐忑了房奴忐忑得直不起腰了 就连墓地也理直气壮地忐忑起来 让我们好好活着吧因为墓地也涨价了 这样的无奈悲叹忐忑到你心痛不心痛 工资太忐忑了赶不上菜篮子的提价速度 食物太忐忑了 西红柿颜色多么漂亮都是速 成的 芹菜在脏水里泡岀品牌颜色馒头吃出一颗生 病的良心 国内奶粉生产太忐忑了 婴儿吃出了过量的三 聚鼠胺后哭了 港版奶粉走俏了今年春节内地人跑到香港 不为走亲访友单为疯购奶粉 香港不欢迎我们内地顾客了 致使商家亮出了条规每个顾客限购不超过 四袋 我们晕眩的事件何止一件 富二代官二代这种称谓太忐忑了 从根基里除掉平民的品质实在要不得 70后80后90后这样的命名也忐忑 翻过世纪的墙头我们又被雨打风吹去 计划生育太忐忑了 70后多少有点忐忑 90 后多少有点孤独 称呼断代后姑姑姨妈舅舅这些词语 下子显得多余 小职员的周六太忐忑了 加班 周日太忐忑 了加班 忙碌让人没有吃上一顿饭忙碌让人夜深难寐 54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41 周一最忐忑一周的重量暗压于写字楼 即使白领的心里也丛生黑暗的阴影 娱乐界也忐忑李宇春太忐忑了 小沈阳太忐 忑 我不怎么喜欢李宇春的忐忑 倒有点喜欢小 沈阳在春晚的忐忑 这叫我上高中的女儿狠狠批评了一通 因为她 的意见和我的相左 手机费太忐忑了 电话费网费太忐忑了 电信公司的催促太忐忑了 牢牢抓住你刚回到 家的那一刻 10001准时提醒尊敬的客户您的电话余额 已经不多 为了不影响你正常通讯请提前缴费 家里养了四部手机一部座机 卧室与卧室之间能隔多远可一家三口习惯了 发信息 男女主人长期分居 男主人在侧卧 女主人在 主卧 夜里发信息说事情 吵架 间或缠绵 他们的宝贝孩子也发信息指挥大人端茶倒水或 递拿图书文具 某晚男主人发信息给女主人你过来一下 女主人回信息问有何不良企图 男主人日商量买房子的事情发信息啰嗦不清 女主人回有事请打电话就在电话里商量 歌帝 歌蒂诗两个服装店太忐忑了 无论你怎样滔滔不绝地死活不从地搞价只打 九折 两条裤子都跃过了薪水的底线发誓以后勒紧 口袋过日子 更令人恼火的是你一旦办了会员手续 它会孜孜不倦地推销它 常常短信你 让你删 它都觉得烦 青春期生育太忐忑了 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在 学校里怀胎十月 在女生宿舍中偷偷生下女婴居然没人发觉 生理卫生课本太忐忑了 或者被中学的老师们 藏起来了 或者含糊其辞 什么都没讲透 医生太忐忑了 门诊部出示的药单在这家医院买不到 医生指示到马路对面的药铺去买 这处处提成的生活你可学会了那些聪明的艺术 比如隐形流产价可减一半 无痛人流600元 你只要单独和某医生做成生意300就0K 了 隐隐约约 没讲明白让学生们深受灾荒 一个县级人民医院 这年头营销传单太忐忑了他拿着一摞发给你 你不好意思接过来走不两步就扔在了地上 或者哪天兴趣好街上走一圈 收获了一堆 废纸 一天下来当废品卖还能挣一包烟钱 防盗门太忐忑了 换了一扇又一扇 从简易 向复杂过渡 防盗门上贴满了广告每天回家门把手上总 有广告 某某火锅城开业酬宾某某培训班招生扔得 楼道到处都是 开锁公司的比拼最勤奋我家防盗门上贴了十 余家开锁广告 小偷太忐忑了 无论你怎样巧设机关他总能 找到机会 2010李刚的儿子太忐忑了药家鑫更忐忑 这两个人法律意识的忐忑性非同一般 引以为鉴品德的黄金应该多分一份给大学生 的课本 城里的月亮太忐忑了城里人太忐忑了 床前无月光再也无故乡 厌倦了污染毒气排放梦里渴望还乡 乡下人太忐忑了向往城市的梦一直没有破灭 一茬茬往城里跑妈妈带着辍学的孩子们 少女带着没有长大的青春期匆匆忙忙挤进合 资工厂 跑不动的老人和儿童留守在忐忑的村庄苦耗 岁月 养宠物的忐忑了不爱人只爱猫狗 走到大街上猛听那妇人喊儿子儿子 你一回头准是叫那只胖乎乎的小狗 更可爱的是亲爱的亲爱的 这令人耳根发软的称呼也只给予她的宠物狗 人们的吃法太忐忑了上天入地地追寻 天上飞的只有飞机不吃 地上有腿的只有板凳不吃 人们的味觉忐忑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视觉也忐忑起来近视眼不可怕势力眼就得 好好根治 整容太忐忑化妆太忐忑 每个人都成明星 T 美瞳假睫毛太忐忑了 面具复制的容貌充斥 大街小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要到古书中去找 看电视太忐忑了 一百多个频道换来换去 电视里美国也忐忑了世界也忐忑了 环境危机和平危机经济危机叫人胆战心惊 一个女人吓唬男人建议男人怀孕一周 不知道屈原李白可曾面对过这样的忐忑? 2011. 3 繁碌之年 繁碌之年,给一位总统写信 总是很漫长。电话声不断响进西安府 短信积压成灾,不曾回复 得罪了一捆一捆的朋友 邻居来敲门。骗子来敲门。保险公司来敲门。 门铃的音乐高潮挂在楼道间 可怜的楼道,堆满奋不顾身的杂物 张家的破书废纸,李家的煤球内裤 “总统先生,一只燕子跳到水里筑巢。” 坏了,煤气缺乏,氧气也有所缺乏 接下来将要在叙述中出场的主角一 丝绸之路上的三个美人,又困又饿 快要脆弱成三个简单的标点 “总统先生,我多么爱,这个绝望的北方。” 啊,繁碌之年。汽车的方向盘衰老了。 伪君子般的速度没办法抵达中央大街 以及中央大街上那只傲慢的邮筒 “总统先生,天知道这封信何时才能贴上 啰啰嗦嗦的邮票,装进鬼鬼祟祟的信封 投进那个一一深渊。” 扁鹊之年 97岁的扁鹊医生躺在溪源山庄东500米处 他的屋子叫扁鹊纪念馆 我们在溪源山庄吃饭,打麻将,K歌,钓鱼 距离扁鹊医生500米 草药之命再好,也终归是要死的 地理再怎么宏大,也埋不下公元前到公元后 这么久远如许之多的子孙 但我们生医生的气 生儿科、妇产科、骨科、内科、外科医生们的 气 生医疗器械和时代药品的气 我们不肯把轰轰烈烈的人生 窝囊地塞进药方里 我们终归又是怕死的 我们和医术慢慢对话的一生 其实又是乞求的一生 我们乞求扁鹊医生的硬刺和针灸 不要回避我们的纵饮、贪欲、慢怠己身 我们乞求扁鹊医生的后继者 不要回避我们浑身现代的毛病 我们需要和一位伟大的医生对话 和一堆传奇的药品对话 漫长的疾病如一部情书 一天的咳嗽是标题 一生的风湿、呕吐、神经痛 都在内容里具体倾诉 97岁的扁鹊医生有很多上千岁的弟子 当然也有很多97岁的弟子 这让我们得到安慰: 丰满的医术永远都在我们的周围 夜雨突然降临溪源山庄 我们的情绪湿润了许多 不知有谁提议:我们去拜访扁鹊医生吧 于是我们组成一支安安静静的部队 由山庄的老板带领着 认真地走在500米的路上 1971之年 1971之年,我认为我母亲的悲痛 大于人类的悲痛 一个产妇增加了词语的裂缝 一个好诗人的出生更是国家的障碍 那时黄昏 不值得在一棵柳树下读情书 但我肌肤的土层里 窝藏着一个已知的父亲和一个未知的父亲 我的母亲,一个逆流而上的政府 倒霉背运,成为第四个女孩子的政权 昏庸的婴儿眉毛紧皱 仿佛一到世上,便破解了秘密和羞愧 一群乌云在啸叫的群山中穿行 母亲的悲伤增加了语言和时间的体积 一只不被赞美的蛋啄破了尘世的壳 54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43 一个婴儿与一块墓碑的距离有多远 “假如我那时死了, 我不用活到今天来愤世嫉俗, 以致分裂出这么多的国家, 一个国家安于欺骗的摇篮, 一个国家反抗欺骗的摇篮。” 钟声里的刺猬,从沙洋监狱的高墙上 缓缓爬出,那音阶,是枯藤老树昏鸦的结合 传到我家院子里 我家庭院里的大槐树 把它阴影的平均值切成灰色的蛋糕 涂抹在一个将来会奋不顾身长大的 剧本身上 1971之年,宏大人生的张力 使我显得局促,而啼哭不止 多年后我庄重地完成了对啼哭声的阐释: “我以恩爱之心与你走下去。” 你,就是那个将来奋不顾身的我 我,就是我自己 就是你的艰辛的倒影 我对一座监狱的窥探源于1971年 十五年后这种窥探达到了饱和状态 我想到里面去受坐牢的滋味 或者嫁给一个犯人,用我的爱情改造他 我奇崛的想象和古怪的行动心理 惹怒了我母亲 母亲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母亲又一耳光扇在我脸上 然后嚎啕起来,沿着墙角歪下去 当然,前段说的,都是后话 1971之年,我根本不知道沙洋监狱 是叫母亲鄙弃的地方 也根本不知道若干年后,在张执浩兄的文章里 我再次与这个词语相逢 愣了半晌,像读到一个惊险的故乡 如果监狱收系的不是犯人 而是人类用错的词语 用钢丝铜丝电网圈住一切不幸的源头 母亲会允许我大声赞美监狱的操守吧 1971之年。豌豆花拥有它自己的天空 美鹿河拥有它自己的流向 我的父亲拥有我的母亲 并不全心全意的爱情 我拥有五个兄弟姐妹三心二意的亲情 村庄拥有无数不遵从计划生育的杰作 地上滚动的全是孩子 孩子们在村子里疯疯癫癫 全是些没有前途的孩子 (后来果然又成为没有前途的父母 成为南下打工的一支落魄的小分队) 颜梅玖|颜梅玖诗选 北京之年 “现实减梦想等于禽兽。” “现实加梦想等于心痛。” 在北京的麦当劳店里 我翻开一本书 只读其中的这一句 时间在证明颓废的人生是可笑的 哲学的幸福正烂漫在 尊敬的桃树,尊敬的梨花的身体里 而此刻却是斜阳正好 春风温和 人生神秘性的义务慢慢下降 “假如我下降成禽兽, 我必选择做一只漂亮的狐狸, 将来装在皇帝的坟墓里。” ——3月20日读书,想入非非。 可可 哥,你又瘦了 焦虑,藏在刚长出的白发里 你一直在吸烟。我想起了小时候 送给你的第一张贺年卡: 哥,我愿是一缕轻烟,久久地缠绕在你的身旁 情书一样 我一直不敢看你的眼睛 也不敢看你肥大了的衣裤 最近你的身体更差了。我一直看着窗外 刚下过雨,玻璃窗上的雨滴 一滴挨着一滴 你说父亲不在了,长子如父 你有权力管教我。哥,你不懂我 我也不想让你疼。等平静下来 我就向你认错:我会对炊烟再爱一些 不再沉浸酒和诗歌 你说你恨极了我高傲的样子 哥,不是我有意识抬高视线 哥,我一低头 眼泪就流出来了 就像那片大海,这么多年,尽管 屈从惯性的撤退,我还是 获得了一座岛屿的重量 和缓慢到来的光滑。那片年轻的海 潮涌过,咆哮过,欢腾过,虚张声势过。 曾经的坚持如同宗教。 生活终归被一些小念头弄坏了。泡沫后 万物归于沉寂。并被定义为 荒谬的,倾斜的,不确定的,有限的 人至中年,我爱上了这种结局。 有谁知道呢,言辞中多出的虚无的大海 让我拥有永久的空旷 疯女 雨停了。街道水洼处 一个年轻的 女人 正在 一件一件 脱掉 她破烂的衣服 四下 慢慢聚满了人 简介>---------------------------------- 横行胭脂,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诗歌学会理事。诗集《这一刻美而坚韧》 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大海一再后退 天愈发寒冷。太阳似乎 也收敛了光芒。深蓝色的外套已经褪色 我仍然喜欢。这符合我陈旧的审美观。 她坐在 水洼里 用手掌里的污水, 洗自己的脸 手臂,脖颈,乳房 和 54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45 修长的大腿 平衡 与父书 子宫之诗 乳房之诗 在三江口 项链 窗外,树叶在轻轻飘落。现在。我想抽支烟, 或者,听点音乐。我悲伤是因为我在等待一个 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尽管,我有美好的乳房。 窗外,树叶在轻轻飘落。现在。我想抽支烟, 或者,听点音乐。我孤独是因为今天我们四姐妹 谈到了乳房。 爸爸,见你之前 我在半山坡的槐树林走了很久 人生至此 一草一木,都让我珍惜。这些年 我不比一株植物更富有 那时,除了几只起起落落的麻雀 或许 还有三两朵野花 淡淡地开 她洗啊洗, 像在打磨着 一个雕塑 围观的人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现在,我是平常的妇人,值得信赖的母亲 我的言行使人放心。爸爸 再过几十年,我也会这样静静地躺下来 命运所赐的,都将一一归还 547 546 那些年龄不等的 男人 不像是窥探,不像是怜悯, 更不像 在 指责. 他们一定 爱上了她好看的身体? 她是谁? 那么沉浸,旁若无人 坐在自身的美中 不慌乱,不激烈 仿佛 雨水灭掉的 一座火山… 张玲,乳腺癌。宽大的衣服并没有出卖她。但 一只乳房空了,另一只,孤单地睡在腋窝下。 高慧芳身材高挑,秀峰是重量级的。飞蛾扑火 躺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手臂里。一年后乳房被那 人老婆用刀捅伤。 黄金的酒杯已在生命中破碎。 刘秀丽,两只胳膊垂下来能遮住肚脐,人称飞 机场。男人去外地打工,至今爱归不归。 张玲小声说她儿子小时候捧着乳房吃奶的时候 真可爱,就像在吹喇叭。 高慧芳幽幽地说她乳房上的伤疤自己都不敢 看,哪个鸟男人还会喜欢呢? 刘秀丽说我都生锈了,连剃头的老三都说我不 像女人。他妈的,这世界没有女人只有乳房了。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说着说着,她们开始羡慕我,说我能写会说, 长得又好,追我的男人一定一火车。 说着说着,她们开始轮番抓捏我的乳房,狠狠 地,恨恨地: “骚货,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 仿佛我的乳房是淫荡的。 仿佛我抛弃了她们。 仿佛我抢走了她们的男人。 仿佛我毁了她们的生活。 仿佛这样,就可以治疗她们的伤痛。 后来,她们走了。没人再和我说一句话。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我抓住自己的乳房,哭了起来。 终于结束了。 我的左脚还没穿上鞋子。右脚旁 是一只大号的垃圾桶。现在 我的小腹疼痛难忍,准确地说, 是子宫。它像水果一样,潜伏着危险,容易坏掉。 我站起来, 我感觉晕眩。 我听见医生正在喊下一个病人: 67号…… 一个少女走进来了: 稻草一样的头发。苍白的脸。 “躺床上,脱掉一条裤腿...” 我慢慢走出去。 大街上的人可真多啊。 一群民工潮水般涌向火车站; 卖楼处,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挥动着拳头; 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洋餐店前,边用纸巾擦 眼睛边打电话; 菜市场旁,小贩在哄抢刚下船的海鲜; 一个疯子冲着人群舞动着一面旗子; 几个从饭店出来的人摇摇晃晃沿着河边又喊又 唱…… :文星用犍犍的星苴日一 油脂厂向疝囱带着浓烈的黑烟捅进雾蒙蒙的空 气中。 哦,你过去怎么说? 这令人晕眩的世界里,一定蹲伏着一个悲哀的 母兽? 是的,她一定也有过波浪一样的快感, 有过阵痛、死亡的挣扎和时代之外的呼喊。 她分娩了这个世界但又无法自己处理掉多余的 渣滓。 我在路边坐下来。对面 建了一半的地铁,像一条黑暗的产道,停在那 里快两年了。 “没有列车通过,它的内心一定松弛了。"我想。 甚至,一些风也绕过它的虚空。就像 也绕过我们。 我抚摸着我的项链。它的光,弥漫了 我的身体。无论身在何处 我都拥有它。它知道我身体的快乐 甜蜜和尚存的疼痛 它拥有我的体温和秘密。它不会因时间而朽去 它目睹,我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带着神的旨意 爱我,守护我,拥抱我的衰老和愁苦 从它贴紧我的身体 我就喜欢,在镜子前环顾 用我温热的手,轻抚它。尤其孤单的时候 它静静地散发着幽光 我每隔一会儿就看看它,吻它 我的唇角,溢满了笑容。但我知道 没有它,生活依然会继续。就像我所爱的人 有一天,不再回来 我把前额贴在玻璃上 我看见了一双翅膀。我需要她 飞舞的姿势 之前,我还在本子上一笔画下另一只飞鸟 不过更多时候,我又宁可相信翅膀是虚无的 天空是虚无的。只有沉重 是我们积累的资产。在101路 一些人摊开身体,昏昏欲睡 一些人紧紧抓住扶杆,两个年轻人 则旁若无人地缠在一起一一 如同一副放大的旧照片 爱情在既定的道路上奔跑,我希望它 能飞起来 又害怕它脱离生活的引力。就像此刻 我无法穿透眼前的玻璃一一 它模仿着我,却与我左右相反 我看见它也被它看见。拐弯处,一车人踉跄 我松开斑驳的扶手一一 我喜欢这涣散 而电车又突然停止 开始,感觉到翻滚 感觉就是一条江,在期待另一条江 不断向前翻滚 后来我注意到这条江的弧度 弯曲一一伸直;伸直一一弯曲 在三江口,两股水流相遇、搏杀、盘旋……最后 又拼合在一起 除了一个方向,哪都不去一一 顺着外滩的木桥,我听见它灰色的叹息 像泥沙一样被藏于水 这条无声而又狂野的江,像巨大的鱼 在大地的裂隙中游动 它将归于何处? 在江边散步的,匆匆而过的,眺望远处的,都 549 将归于何处? 哦,在我的意念之外 有更多的流水一样的事物在盘旋 它是否也在忍受时间,孤独和乡关何处的痛苦? 星星 像石头一样,一颗星星的安静 拉开了天空与尘世的距离 整整一个夜晚,它耐心地点亮黑暗的身体 那里面,水珠自叶尖滴落 泉水升起淡蓝色的影子 当寺庙的钟声再一次穿过星宿 稠密的林木中 黑夜像一群乌鸦 总是这样,在我们缺席的旷野 星星同黑夜一起消失 自我判决 (读让・波德里亚《冷记忆》有感) 我把事情弄糟了 就像蛋糕机弄糟了蛋糕,蛋糕又弄糟了鸡蛋 我承认我把事情弄糟了 我讨厌洁癖般的道德,或者做道德上的选择 原来我喜欢轻音乐,现在我喜欢摇滚 我喜欢用玩弄对抗一切。包括对抗我自己 这个世界我从不在场 在场的只是我的肉体 我有猫一样的性感,蛇一样的冷酷 我活着就是引诱你 和特别神经质的人一样,我对一切都具有耐 药性 我偏执 我完美 我叛逆 (精神分裂,几乎致命) (神经衰弱,近乎偏执) (歇斯底里,过度极端) 我是你的爱情 我是你的悲伤 我是你的欲望 我是你的嘲弄 有时候我在六楼的阳台上张开翅膀。风吹起头 54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发,有那么一瞬,意识全失 我把白纸全涂黑,我说,“别轻视我!” 我模仿着我自己,躺在地板上,吐烟圈 你给我咖啡,维持我的兴奋 你给我衬衫,维持我的妄想 你给我挑逗,维持我的激情 你给我借口,维持我的生命 你可以爱我,但我拒绝你爱我的影子 你可以爱我的影子,但我拒绝你爱我 我有多个身份: 冒险剧的女演员 欲望的主语 虚无的替身 红色的举动 三分之一的晚餐 在时间还未到来之前就结束的句子 露珠 除了樱桃树的香气和 几只在草丛中走动的小虫子的低语 万物还在慵懒的睡梦中 一朵小野花鹅黄的唇瓣上- 奇妙的露珠一 饱满,晶莹,带着一点点的凉意 多么危险的美!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直到它突然被风吹落 在空气中隐去踪迹 死亡很静,静得我来不及呼吸 来不及叫喊,也来不及像它那样,在风中 轻轻颤抖一小会儿 永川河 大河迎面敞开,民间的美 让人有坠入的危险 石头,游鱼,水草,竹筏,蓝天,青山的倒影 简介>------------------------------------- 颜梅玖,笔名玉上烟,现暂居宁波,供职于某报社。作品见《诗刊》、《人民文学》、 《十月》、《钟山》、《作家》、《中国作家》、《汉诗〉〉、《诗歌EMS》周刊、《读 诗》、《今天》、《文本》等多家刊物。诗入选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著有诗集《玉上 烟诗选》。 土狗,鸡鸭,小巷,宗祠,古楼,淳朴的村民 似乎我们想要的生活,造物主都集结在这里 此刻,我贸然的贴近 并非想表明这是我的目的地或者 我与谁是同一类 面对河,我不过是想表达点什么。比如放弃 对抗 像河水一样适时地在前面拐一个弯儿 清空几笔旧账和作废的新欢旧爱,在与歧路的 较量中 回到自己相应的位置 四月的傍晚。除了山岗,除了村庄 在河水庞大的碎金中 一个人的影子也被镀上了金身。在这无常的 光彩奔流的人世 这抄袭来的金黄,像将熄未熄的落日 仍疲惫地,不知所终地燃烧 落日之歌 它旋转着它的浑圆、金黄 稳稳地跃入大海平静的胸口 它有无限次的轮回 消失,只是一种行为艺术 它完全掌握了这门伟大的技艺 如果我为它写下墓志铭: 完美的典范或一个圆满的谎言 真相是:如果抽去它的金黄 光消失在自身的速度里 它就是灰白的光晕 事实上,我们心中曾经有过的那轮金黄 剩余的光晕也渐渐消失 多少时日白白熬过,多少光线偏离了内心 多少果子腐烂、宴席散尽,多少姓名地址一笔 抹去 只有死亡依然在窥视着我们 闪电之歌 它拉开了天空的隐形拉链 又迅疾合上,然后远离现场 它制造了瞬间聚合的光 又制造了永远别离的小径 在野外,我看过成吨的光芒 眨眼就消失了 相对于短暂的存在,“消失才是永恒” 这金色的真理,仿佛一枚暗器 就像我曾经的仰望 曾经的命悬一线 曾经的战栗和惊心动魄 曾经的那些纵深于肉体和灵魂的火焰 不发岀一点声音 就被消逝覆盖 霍俊明I霍俊明诗选 与老母乘动车回乡 母亲在北京已经呆了快三个月 刚来时她肿痛的腿在北京的冬雪里阵阵发冷 此刻,我的裤管还带有南台湾的夏日 妈妈终于能够回老家了,回到她华北的平原去 地铁里滚动的电梯和滚烫的人群增高了母亲的血压 还有乡下人的恐高症 我来不及等母亲了我已经在电梯上 妈妈却在步行阶梯朝我满脸微笑地攀爬 妈妈疲倦了 她的头靠在“和谐号”的椅背上 妈妈不出声脸朝向窗外 我不知道妈妈此刻是高兴还是痛苦 皱纹堆垒的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车窗里的人们看不出表情 车窗外的田野也没有表情 连头顶上万里无云的天空也 看不出表情 高度 和谐号高铁车厢的高度已经与路边的白杨相仿 而我当年爬上白杨树时几次碰伤了肚皮和胳膊 还得咬牙忍受玩伴的嘲笑以及母亲的智帚疙瘩 如今,你心安理得地平视两旁高大的灰蒙蒙躯干 而那些九月的庄稼,庄稼身下的杂草,秋虫以及 土块,你都可以坦然且欣愉地俯视它们 “快速俯视那些一闪而过的乡村事物吧!” .当年我在土路上仰视那些一闪而过的绿色铁皮 的窗口 崩落的石子和喷飞的尿液也能引起欢快的尖叫 1986年的夏天,一个肥胖的尸体横陈在铁轨上 苍蝇和驱虫在与铁轨和车轮较量软硬度 废弃的小站几乎成了一个时代的标本 可人们并不会为此而伤感 —“总会有东西因为离心和惯性被甩时代出来” 父亲母亲 仍在每个早上和黄昏在铁轨附近的田野和小路散步 那里有一个蒙满了灰尘的树林 鸟雀争鸣,铁轨声声 绿色的普通快车 绿色的普通快车已经驶出京城的东郊 劣等车厢黑乎乎的旅客疲倦而健康 粗大的指节敲打着油腻腻的桌角 唯当作响的车窗又摇晃着一个秋天的早上 高大的白杨,细弱的庄稼 监管着乡间那些幼小的动物 秋阳中闪亮的立体画面在车窗中破碎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郊大片的葡萄园 秋风中那个中年男人还能站立多久 三十岁的身体发出锈蚀的声响 乡间墓群急速地成为这个明媚早晨的阴影 尘埃中干化的浆果和霉味的落叶 曾经承受着怎样的坠落和失重的挣扎 等待下车的民工狠吸着劣质旱烟 紧紧攥在手中的塞满行李的尿素袋子 还留有夏天里充满盐碱味道的叹息 一个非素食主义者的下午 一个没有落叶的南方城市 四季如暖棚里的植物没有变化 这是一个下午,超市在高档小区的拐角处 一条鱼已被扔放于案板之上 身体被活着切开,上下两截仍在抽搐痉挛 鱼眼瞪得更大,两腮在费劲地翕动 对于我这样一个非素食主义者来说 对于一个有着长年乡村饥饿症的人来说 这个下午第一次有了血腥味 我想知道是哪个混蛋 两眼不眨地实施了这场酷刑 他没有像其他同行那样将鱼摔昏在水泥地上再动刀 他没有像其他同行那样用铁钉的木棒击打后再 动刀 他直接下了狠手 甚至还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而是直接了当,一劈为二 希望他不是因为老板不发工资而下了手 希望他不是因为失恋、失眠、阳痿早泄而下了手 希望他不是因为工作无聊一心想买iphone5而 下了手 只希望 他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冷血暴徒 在这个下午 他对一个非素食主义者也下了手 燕山林场 当我从积重难返的中年期抬起头来 燕山的天空,这清脆泠泠的杯盘 空旷的林场,伐木后的大地木屑纷纷 那年冬天,我来到田野深处的树林 确切说面对的是一个个巨大的树桩 我和父亲坐在冷硬的地上,屁股咯得生疼 生锈的锯子在嘎吱的声响中也发出少有的亮光 锯齿下细碎的木屑越积越多 我露出大脚趾的七十年代有了杨木死去的气息 芬芳,温暖 那个锯木的黄昏,吱呀声中惊飞的乌鹊翅羽 如雨的风声正在北方林场的上方空旷地响起 当我在矮矮的山顶,试图调整那多年的锯琴 动作不准,声音失调 我想应该休息一会儿,坐在树桩的身边 而那年的冬天,父亲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那时,罕见的大雪正从天空中斜落下来 帯着大葱上北京 我能够看出,母亲很高兴 菜园里的青菜和西红柿就是母亲的早年 水流过沟渠 那里有不容易发现的浅壑和缓坡 父亲的铁锹已经禁不住老花眼的疲累 母亲在整理那些大葱 一棵棵放进薄薄的红色大塑料袋里 如今这些大葱已经跟着我上路 它们将陪伴我400华里的行程 步行,然后是汽车,然后是和谐号动车 然后是北京的地铁,公交车,黑摩的 带它们上十八楼 打开它们时,它们的根须上还有些泥土 是母亲的老花眼放过了它们 而我多么感激这些葱白上黑色的泥土 它们和我一起来到北京 它们在乡下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岁月 可现在,它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久的黄昏它们将被我洗掉扔到楼下的垃圾桶 55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51 或者更干脆些,直接冲进城市的下水道 结果他被俩人狠揍了一顿,回家还得跪搓板 蝴蝶的尸体 “避让使我们更轻盈” 乡村的水泥路和廉价的路灯超支着夜晚 回乡途中读保罗・策兰 北京车站。人流在每一秒钟都是全新的 楼顶那架老式巨钟还在准点报时 我踏上广场的第一步,报时音乐响起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我还处于晨昏中。 一辆绿皮火车将是我四个小时的容身地 列车缓缓向前,终点是山海关。 那里躺着一个同样失眠的兄弟。 手里拿着黑色封面的保罗•策兰诗集 这是我带着保罗一起开始的中国旅程 他是否有勇气在中国再死一次 可以肯定:整趟车没人知道,也不会关心 谁是保罗 也许有几个体育迷知道保罗一 一个会预言世界杯的章鱼 章鱼保罗死了 诗人保罗也躺在我身边的黑色书页里 身边那一张张修饰过度的脸闪着城市的疲倦 保罗在书中躺了多年,我从来没有勇气打开它 或者说我没有时间 生活并不沉重,也没有想象得那么轻松 让他静静地躺在那儿,铁轨就会永远与他 永远隔着灼热的铁皮和浑浊的尿液 乡村的男女关系 乡村夜色来得早,来得更安静 这个印象持续了快四十年 突然想起了村里的男女 绰号“小毛驴”为了挣钱学起了吹喇叭(喷呐) 谁家死了人可以捞碗饭吃 他在村外的草垛里逮到了他肥壮的妻子和邻村 的王二 我妈的干儿子前不久骑摩托车被撞 狠狠地敲了那辆农用三轮车一笔 他光着膀子从我家门前路过,身上的伤疤闪着 红光 他霸占着同村的一个媳妇,她的老爷们已经瘫 痪在床 隔壁的婶子每天打骂儿媳妇 老公在外给一个铁厂做饭,偶尔参加野台子演出 她偷腥已经很多年,那个人也已儿孙成群 一个乡村唱手(专职红白喜事)容花已经改嫁 多年 她和那个吹喇叭兼算命的邻村男人早已经好上了 村外废弃的砖厂据说是他们偷情的好地方 还有,时间更早了 一个丰腴的女人和村里的民办教师偷情 她被丈夫脱光衣服吊在房梁上打了一夜 如今她带着儿子在县城,他的丈夫已不知死活 这么多乡村男女 有一天 他们都将回到村北那个荒凉的墓地 墓碑上有一天会郑重其事地写着: 某某之父,某某之母,某某之妻,某某之夫。 碧色寨 “铁轨旁的荒木是否正加深着秋天的高原” 当这句话从一个南方的口音传出 这黄色的法国建筑还有指针残缺的屋檐下的挂钟 墙上生锈的钢铁支架并不足以支撑异乡的下午 “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碧色寨”只是现在的称谓 我看到的却只是闭塞的村寨和瘦黑的人群 这条由枕木、水泥和钢铁的“三段论”组合的铁轨 它消耗的不只是这个村寨祖上的木头和石头 “一个个人头尚且在你们的脚下” 你不得不避让:铁轨缝隙间肥大的牛粪和细小 而接二连三的山中暴雨更像是前世的不断撕 扯 “你们在45华里的铁路上要短暂偿还前世的债” 是的,此时的避让已经无能为力 那些土狗仍在一只母狗的身后嗅闻和追逐 铁轨旁摆放着一截儿烟头和废弃的避孕套 —“这就是时代的距离” 去令附,顺便看看过去的年代 天热,和父亲一起骑车去三里之外的邻村 父亲屁股下的车子还算听话 它陪伴父亲的时间比我还长 它足够与我称兄道弟 姐夫卧病在床 多年来东方红牌拖拉机终于颠得他腰椎间盘突 出 他刚被从几百里外的唐山医院推出来没多久 还好,他手里的那根石家庄牌香烟还很惬意 大姐信了宗教,经常深夜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回来的路上遇到同村的王XX (真名隐去) 他与二叔同是村里出名的造反派,还是个打手 他与善良的父亲也过不去 多年前他瞎了一只眼 从此吃斋念佛,如今 他的身体和路边的杨树叶一样乱抖 他是否还记得 1968年的夏天 父亲将他的一双儿女从水塘中捞起 他是否还能记得 他当时正高唱造反歌将我的母亲关在牲口棚里 亩三分地 “夜色没有以往那样黑了” 和爸妈一起走在村外的路上 路很平坦,四处是夜一样黑的凉爽的风 这与八月的夏天有些不相称 今年,父母已经没有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了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照顾它们 这些薄地租给了堂兄,如果在过去 每年一千五百元的租金 父母是被定性为中农还是富农? 堂兄曾经牛过 包砖厂,包小三,闹离婚, 也差点闹出人命 他深夜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拿着棍棒追打 二叔也为此脑淤血 至今瘫痪在床 春节过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被锯掉了一条腿 如今空荡荡的裤管,他在轮椅上向我微笑 他已经不会说话多年 几年来我的父母原谅了他 文革的时候他是造反派 对我的父母他也是从来不手软 如今那双造反的手不停颤抖 有几次我想上前按住他的手 “叔叔,别抖了!该安静一会儿了 城里和乡下的麻雀有没有区别 北京连日的大雪让我有些麻木,不只是因为 冷 我有意忽视那些无处不在的雪,但它们 却是例外 两只麻雀在几个停放的汽车间跳跃 这小小的土黄色身躯让我有些动心 北京的十年光阴,我没有注意过它们 我更多的是看到了那些巨大的喜鹊 看着这两只麻雀,我问身边的女孩 “城里的麻雀和乡下的麻雀哪个更幸福” 55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53 555 ■一飜 她的答案我并不满意 “各有各的幸福” 我想好的答案是一一 城里的麻雀习惯了广场、马路和汽车、尾气 乡下的麻雀习惯了土地、庄稼和庭院、蔬菜 也许它们的区别已经不再重要 我好奇和不解的是一一这北京的麻雀 是否是从外地穿越大山和高速公路飞过来的 还是它们祖辈都生长在城里 如果是后者 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满脸冻得通红的她说: “城里和乡下的麻雀有本质的区别” ——故乡的麻雀飞不到北京 一北京的麻雀也飞不到河北 而我突然心惊 城里的麻雀吃什么呢? 广场上有旗帜,马路上没有草 此刻我只好向那两只惊飞到枝头的麻雀致敬 我想起唐山老家的俗语一一“饿不死的老家贼” 城市里正在美容的狗 路边的雪已经化掉,融雪剂惨白 我在风中走着,一切都习惯了 不经意的的一瞥 一只白色的贵宾犬正在美容 隔着玻璃窗此刻它一定温暖而惬意 黑色的皮带将它固定在白色的铁床上 简介> 霍俊明,1975出生于河北丰润农村,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发表诗作,入选 几十种诗歌选本。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特约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 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台湾国立屏东教育大学客座教授。著有诗集《红色末班车〉〉、《批 评家的诗》、《一个人的和声》等。著有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变 动、修辞与想象》、《无能的右手》、《新世纪诗歌精神考察》等。主编《新诗百年大典》、 《诗坛的引渡者》、《新诗界》、《中国年度诗选》等。 55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两个戴着口罩的女兽医有些手忙脚乱 她们正在清洗它的后腿,一只腿被高高抬起 她们显然有些羞怒,宠物狗的生殖器正在夸张 地膨胀 甚至我清晰地看见那个红色的器官正在抖动 此刻,风正折掉三环路上的败枝残柳 而那两个面红羞红的女兽医能够做到的 就是暂时平息胸中的怒气,学会 转过身,清洗那戴过米黄色手套的手 皮影戏 此刻,正是初秋 我和母亲十几年没有一起走过这样的夜路 宽阔的玉米叶子在身上擦出声响 母亲手中的旱烟忽明忽暗 在场地上坐下来的时候 母亲已经有些气喘 屁股底下的两块红砖证实了她的疲惫 这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庄稼人 缭绕的烟雾伴随着低声而欢快的问候 小小舞台,白炽灯耀人眼目 驴皮影人,一尺精灵的人间尤物, 演绎着大红大绿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卡着嗓子的嘶哑声调 在夜晚的乡村也充满了呛人的烟草气息 母亲神情专注,双目清朗 这个夜晚充满着水银的质地,沉重而稍有亮色 夏末乡村的皮影戏使我不能出声 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咳嗽 人间已陌生 蔡根谈!祭根谈诗选 已经忘了故乡……野果的名字,泥土的味道 已经无法用方言来问候和祝福 这么多年了,人间陌生 谁还记得初次日升,最后一次月落 谁还能看清渐远的来路和灯火渐灭的归途? 全家福 原先是爷爷坐在中间,现在换成父亲 多少年后,那个位置就轮到我了 岁月流逝,人生的光和影,瞬间停留 让我们得以看见自己的出身和来历 一张又一张全家福,按顺序 夹在族谱泛黄的纸页间 就这样,我们一代又一代,坚强地活着 悲欢离合地活着,把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逢年过节,低头烧香烛纸钱 感谢先祖,多亏了他们保佑 我们还算平安,只是他们传下来的谚语 渐渐测不准天气和人心了 他们定下的规矩,越来越无力了 其实,世间的事,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总在高处笑而不语,有时候 看到我们太苦太累,或者误入歧途了 就以托梦的方式指引我们 一些简单的道理,久老的经验,寥寥几句 就让我们恍悟,山是山,水是水 天地乾坤,花开花落,冬去春来又一年 就这样循环轮回,生生不息 他们不说太多,总是点到为止,说完摇着扇子 腾云而去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其乐融融,按辈分坐好站好 边聊家常边等下一代人到来,又继续拍一张全 家福。 三人行 我有三个我,他们共用一副肉身 戴着同样的人皮面具 分别来自前世、今生和没有退路的未来 这三个家伙,躲在别人的镜子里 或藏匿于倒影,更多的时候日夜奔波风尘中 他们有不同的命运和归宿 一个堕入地狱,一个升上天堂,剩下的那个 孤零零地游戏人间 他们各自做三件事:赎罪、积德、空悲切 我无法辨清他们的善恶对错 三个似曾相识的我,一直交叉纠缠 有时举杯言欢,转瞬陌如路人 夜深人静了,就开始大声挣扎、相互厮杀 他们形神分裂,源于虚无 在明和灭的临界点,三位合体,生出一个不存 在的我。 空悲切 花落知多少, 舍君之乐处, 黄鹤不复返, 空悲切 空悲切 空悲切 桃花笑春风,空悲切 深院锁清秋,空悲切 生死两茫茫,空悲切 天地之悠悠,空悲切 云帆济沧海,空悲切 卷起千堆雪,空悲切 举杯邀明月,空悲切 低头思故乡,空悲切 美人卷珠帘,空悲切 赠之以芍药,空悲切 此物最相思,空悲切 维以不永伤,空悲切 何必曾相识,空悲切 雨打风吹去,空悲切 路漫漫远兮,空悲切 飞雪千里些,空悲切 万事东流水,空悲切 英雄泪满襟,空悲切 万民靡不承,空悲切 我心蕴结兮,空悲切 慈母手中线,空悲切 夕阳无限好,空悲切 灯火阑珊处,空悲切 自古伤离别,空悲切 海内存知己,空悲切 居高声自远,空悲切 雅琴变调兮,空悲切 四方以无拂,空悲切 昊天有成命,空悲切 功名尘与土,空悲切 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子宫坏了 秋天早晨 你裸体站在窗前 被一圈光芒笼罩 我差点以为 仙女下凡了 云雨过后 你叫我放心 说不会怀孕的 子宫早已刮坏了 原先我毫无反应 但她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子宫坏了 子宫坏了 让我也伤感起来 觉得人类快要绝种了 她给我涂口红睫毛膏 画眉线 戴钻石耳坠 叫我扮女人 她说想看看一个女人 是怎样被伤害的 原以为能做一名优秀的小白脸 想不到现在 要努力扮演人妖 她拍拍我的腰 鼓励我:好好干 如果表现好了 她还会奖我一个日本充气娃娃 她求我翻花样虐待她 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感到痛 噢亲爱的 皮鞭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撕心裂肺吧 彻夜狂欢 肉体丰收 液体横流 如今霍乱泛滥 人们都往医院跑 我们遮天蔽日地淫乱 我们举杯赞美瘟疫 大声赞美深入浅出的快感 她说喜欢我 只因为我也是内心孤独的人 她说现在空空荡荡 只剩下一堆肉一个洞 还有一个支离破碎的子宫 子宫是个好地方 但谁都回不到那里了 子宫坏了,坏了 连投胎的地方都没了 你用美元折成千纸鹤 挂在窗前 你喜欢听风吹钞票的声音 我从不问 你一个女人,哪来这么多钱 我只知道 就是这坚挺又疲软的钱 让我们出卖肉体 从而赎回了灵魂 她把百元人民币贴满床头 说能避邪 每次做完爱 都茫然念叨:主席在看着我们 是的,但是 主席知道我们的悲伤吗 最后一次在宾馆 醒来发现你不见了 枕头上留下一根虎鞭 压住一张小纸条 写着:就这样结束吧。 苏联影像碎片 依稀记得 那年初秋 锤镰毁弃 红星黯淡 炮口转向 帝国崩溃 一些影像碎片 散落昨夜梦境: 天色微熹 薄雾如纱 村庄隐约 鸡犬不鸣 教堂无语 湖面静谧 一支红军小分队 悄悄穿过白桦林 枪声落定 有人拉起手风琴 姑娘跳舞 少年歌唱喀秋莎 伏特加洒满雪地 青烟飘袅 瞬间消逝 西伯利亚寒流愈加强劲 猛然醒来 原是南岛一梦 斯情斯景 咫尺天涯,似不遥远。 亲爱的,现在我还造不出核 潜艇 亲爱的,我是一个开坦克的男人 有着装甲的皮,坚定的炮管充足的炮弹 以为自己很坚强,很安全 以为坦克能对抗一些强大的事物 但是我却想开一艘核潜艇,到你家门口 到你床上,然后趁着高潮开回火星 但是亲爱的,我们回不去了 我退化成了地球人,衣冠楚楚,一脸正经 拼命往前跑,把原来的东西都弄丢了 我错了,无路可逃,四周海洋茫茫 亲爱的,那就是我心底的苦水 让我无助,彷徨,变得渺小,归于零 零是什么,是来生之缘,昨夜的美梦 这越来越大的零啊,就是今晚的月亮 看见了吗,月光下,荒坡上,草丛里,一辆坦克, 炮管低垂,迎风呜咽 它曾经雄赳赳,让江山变色美人惊叫 如今它孤零零,在海南岛东北部角落 慢慢腐朽,独自回忆离它而去的炮弹 啊,那些炮弹,是修成正果,还是沉入海底 所以我要造核潜艇,我要潜入更深的地方 潜到炮弹抵达不了的部位,亲爱的 那里很远,很近,有最初的我和最后的爱 就像那天,立春,镂花镜前,你把一张创口贴 缠绕在我左手无名指,缠啊绕啊 缠绕在脑海里的幻想,又是零,无边无际的零 零是开始,是终点,宇宙和时间就顺着零运行 直到变成无,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人们会看见,一艘锈迹斑斑的核潜艇 55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57 一 永远地,孤独地,安静地躺在马里亚纳海沟。 亲爱的,我正在加班加点建 造航空母舰 亲爱的,我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 摸着石头的时代稀里哗啦远去了 这条河还来不及过就已经泛滥成海 只有航母才能让我们抵抗风浪 噢亲爱的,跌宕起伏的不只是高潮 更多的是命运和饼状的未来 他们费尽心机画岀它,很圆,也很远 远得必须开上核动力的航母,从立冬开到明年 中秋 才能看到它慢慢从海上升起 亲爱的,其实那是夕阳下坠的颠倒姿态 一切都颠倒了,黑白颠倒 颠倒的梦想,颠倒的男女和东南西北 看清楚了吗,亲爱的,它的光芒照不出回去的 路 亲爱的,这月亮就是一面重圆的破镜 那些传说的爱情,成了破镜里的花,祸水中的月 红颜就这样在裂痕和倒影中枯萎老去 亲爱的,我的棱角也没了,还要继续和各种事 物战斗 它们太锋利了,还戴着黄金面具 它们就藏在笑里,藏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处 像一条沉默的虎鲸,跟踪我已久 它知道我的恐惧、卑微和见不得人的秘密 它反复岀现于似曾相识的梦境 我依稀记得,又忘了何年,一艘伤痕累累的核 航母 停在我们家后面的臭水沟 我准备好绷带、创口贴和云南白药,为它疗伤 我鼓励它要坚强,要安然渡过茫茫苦海 但是亲爱的,这风雨飘摇的海南岛 简介>------------------------------------- 蔡根谈,曾用笔名唐煜然,1978年生于海南文昌,现居海口。诗歌发表于国内外各 刊物及选本。2007年获首届“御鼎诗歌奖”。著有诗集《语话诗》。 就是一艘永远无法靠岸的航空母舰 它迟早会沦陷,因为越来越疯狂的岁月,正渐 渐把我们淹没。 亲爱的,昨夜我发射了核导弹 亲爱的,我是一个失语的失忆者 忘了从前,也说不出未来 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做人了 但昨夜缠绵,我被打回原形,忍不住发射了核 导弹 它在空中画出七色弧线,多么美丽 亲爱的,那就是千年修来的人间彩虹 也是传说中的鹊桥,但是亲爱的 我不是牛郎,我是骑着红马穿越而来的唐朝人 忆当年,帝国辉煌,繁华盛世 君可见,长安城外核导弹,冲云霄,镇八方 它就是世界支柱,宇宙的定海神针 它爆炸瞬间,产生了欲望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它击碎了我的爱,形成闪烁星辰 亲爱的,那就是天荒地老和随之而来的恨 我无法化解它的能量,那些巨大的恐惧 像无底洞,让我们有去无回,坠入不知所终的 黑和暗 但是亲爱的,有一位神仙用浪漫主义解脱了 这个诗酒之徒站在核弹之巅,举杯邀明月 导弹底下,高僧盘坐双莲,诵经念佛 百衲衣上,绣一朵妖艳玫瑰,随风乱颤 所以我干脆把核导弹架在龙床上 让太监忙碌,嫔妃癫狂,让沉醉之夜有声有色 奈何残梦醒,露浓湿台阶,我独坐 惜流芳,泪满面,背后宫殿空空 王位空空,再后面,垂帘听政的核导弹高高在 上 它光芒四射,一半成泡影,一半是幻象 映出了歌舞升平,谁料霓裳羽衣碎我心 亲爱的,亲爱的,我的心就像这破碎的河山。 >戴潍娜I戴潍娜诗选 被盗走的妈妈 ——献给H. E的三八节礼物 象群般的男人们阿 在海边、丘陵、烛光餐厅和万人喧嚣的广场 挨个儿抽搐发作,后肢跪地一 对求婚者的拒绝,是你人生收藏的勋章 那是往昔!金钻戒作象鼻环的峥噪往昔! 不料,真正的对手被直送进你的腹腔 你肉身筑巢,在自我内部拉起了铁丝网 对那个曾牵着象鼻环的少女一一 (她因懂得自私的艺术而有灵魂, 知道怠慢的技巧而风情万种) 你施行一场白色纳粹隔离 我蜷抱着联想起一一 唐传奇中分身为妾慰藉远方良人的贤妻 时间是一截乳白色液体,你的瀑布剪断 (谁听见大象们在跺脚) 在我愉快的吞咽声中你忘却了自己的尊贵 你甘心成为器皿! 我不需要任何财产、条约或武器,只要存在 就可以活活把你逼进灶房、杂役和倒满洁厕灵 的洗衣机 四岁那年我们蹭着脸蛋挤进牡丹牌圆镜 我懊恼为什么妈妈那么白而我那么黑 不用急,我有耐心将白嫩的你从镜子里 一片片剥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像每一个被迷惑的房客恋着租来的青春时光 你义无反顾地一一 鼓励我分分钟对你实施最严酷的盗窃 我每天从你身上多盗取一点, 你就更爱我一些 我披满你的细胞,但并不证明 我可以代表你再活一世 当才华、抱负、远大前程这些事儿终于与你没 关了 你得到一个名字—— 叫女人 2013.3.3 201338 修改 面盾 云团被分割的傍晚。她在消失的语言中 寻找蒙面人的脚印,彷佛跟踪 地球苹果上,削掉的一片时间。 你的面目未曾显现。盾甲,一种逃离 古兰少女躲在树叶背后的 眼睛,有生之年裁剪岀你一天中的动人之景 透过昆虫的翅,她看见盾脸上繁缗的花茎 像一片湖水,倒影出心头的缠蛇 那比日日夜夜更为漫长的鞭 雷电把你的柔情送进她耳骨深处 在那里,死后,骨头和骨头亲热 如同在无星的海面宅邸 尖刀般的浪涛上她与暗夜互赠诗篇 脚印叠着脚印在人间施善行骗 55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59 面盾一一可以同时藏匿一个最好的人和一个最 恶的人 难道要她跪下,清洗被你走过的有毒土地? 谜面戏台般升起,答对的或猜错的,永不落幕 她想切开的云团,原是一块生铁 饥饿一般的咸 你的面目成为一切奥义 最后一天,她会站进骨灰匣子 向生命中不可解释的事物一 尊严地回礼 2013. 8. 11 夜一8.13 夜的政治 ——纪念西非性罢工一周年 光把一团冻雪投进身体匣子。里面是夜一一 千家万户的灯盏这时消失,只剩子宫里的那 一盏 亮着。沉默在集结,战斗的身体。 今夜所有邻人家中,姐妹罢工都在进行 对丈夫对情人对男友对客人 油彩顶在头上一一 我爱顶嘴的非洲小妞, 这一刻不要与男人为敌,否则国家经济就要 崩溃 不要没休止的殖民过去,只怪那鲸鱼须没锁 紧你 权力,像一枚小图章,把每一个角落 无微不至地糟蹋一一 身份证上是一个陌生人,枕边是另一个 你的道路不在你身上,我选举的不是我自己 真相的天空我们够不着,只拥有这个沉甸甸 的夜 光,停落在一些凸起的塔尖。世界一 只剩下各种各样的沉默 2013. 9. 22 晚 眼皮上的世界 光是秩序的旅行 形是光的即兴 波斯毯背面拉开抽屉 关上眼睛我数星星 向日葵心钟表嘀嗒 嘀嗒是消逝的抵达 表盘上的长腿姑娘请歇歇脚 星空倒扣,飞镖般的星辰砸向锅底 恰如你深入世界的身体 2014. 1. 11 生日 蛋糕边,你在掉漆 不问镜子也知道,你是颗日渐走形的电灯泡 到底还有多少光热? 待将这一桶黑色年龄灌进去测量 水位不是一岁岁退潮, 你不是一年年变老,是一回伤心一回伤心 这一秒的你已比上一秒更无能为力 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 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 2013. 3. 2凌晨3点 书架公寓 冰蓝的海水从书架间退去 大匙搅拌日夜的光子 缺口的七色贝壳,水蟹的断肢残骸 和风在沙子上做过的一切功课 巨大的书架跛立在退潮的海滩上 脆弱而毁减一一 一副关于损失的画面 当人们在时间里迷路,我们就居住在这书架的 某一层 那光景,日月曲折,白昼总也翻不到尽头 你耳廓里饥饿地灌进蜜饯 我骨中音乐是卷曲的落叶 海巫的汗滴晕成一场蓝雾 书架公寓一一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 这世界的惟一残存,腐蚀日夜加剧 你我却不惊慌,像上班一样目送又一章的消亡 仍相信纸笔有扭转世界的力量 书写时代的惟一子嗣,你的笔体如今只有我识 在你面前我可以无所不能一一 我能闻出谁刚打阳光下走过 我能从背后喊住那匿名的神 我愿做你僧袍上溅洒的一颗墨水一一 随将倾的大厦在机械风暴中坠机 键盘的电闪无法撕毁我们之间贞洁的契约 有人在笑话,我们的表达太过浪漫 可别忘记,我乃表演系出身 装萌、装深沉、装诗,我都比他们在行 大不了在一个无体温的年代 做一对有体温的机器人 我还是要住回这一副损失的画面 听我的落叶,你的蜜饯 就在被切分的瞬间,瞥见书架后一闪而过的美 人鱼 她的容颜在四分之一秒内消逝 剩下一截鱼鳍隐隐落在空气里,发光 2013.2 月一7 月 戏中 她雪白的身体铺上床板,像等待屠宰 丈夫这时扮演起屠夫的角色 幕布堕下,你的歌声白鹭惊起 导入放映机拖满尘土的光束 仿若一朵云洁白的头皮 舞台是茶杯垫,托住一腔沸水 她拾掇起自己,踩进你编排的步 旋转,呼啸着旋转,直至晕眩为 一把激飞雪水的钢伞。在人生的高速路上 借你的伞,你还没还。怎不躲雨? 你绝不会为浅薄的爱情去死 你只会为比爱情更浅薄的事去死 活着,只不过是把手探进青蟹壳 黏腻可怖,但不至于 你从观众席最高处碎步走下 穿过喑哑的人群,像穿过一部无声电影 世界和世界闭着嘴交换纸牌 水母般的舞台时而撤回,时而 漫进夜行人靴子里 她的泪还没堕下,你就更早地来到她身上 成为她戏中死去的部分:情敌在镜中谋杀自己 白屏背后,一对头发吊住命运的皮影美人 当年到底有几个女主角? 又一届新人摇响了圣餐铃 杯中浸泡昔日葬礼上花朵的后裔 剧团门口谁偷偷贴出海报:“请告知凤子小姐 亲爱的,如果你读到这则消息,请速与我联系。: 你话剧里的台词放大成她黑色的默喊一一 如果回到这个世界,请速与我联系! 新年的时候,真想和你再演一场对手戏阿 你的衣服套在她身上 你的歌声和她的手势一样 剧院的灯光簌簌地,雪一般落下 她左眼看见了右眼 雪化进了雪天 2013.12.19 塑料做的大海 最后一次呼吸闭眼停止换气。我练习消失。 是蓝色,蓝得太假,像一圈浅蓝色的塑料板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我终于赤足走在我意念构建的世界 这里天荒地老每日发生,相爱是生存法则 海豚是飞的,外面的人类还在爬行 椰子树撅起的肥臀露着妊娠纹 我一不小心爱上坠落沙地的 笨重的花,过马路发呆的小蜥蜴,天花板中央 的壁虎探子 和露天马桶上的红蚂蚁 热带总是这样感情凶猛,天公打雷如打嗝儿 我意识到需要创造一个爱我的男人,在盛满海 水的浴缸旁 怯生生递上白毛巾,证明我的此刻 又是一个不小心,我把他造得太老了,风都刮 不动 会落泪的,温柔的老年斑 56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61 563 我说扮上吧,海水中央有一座大戏台一一你过去 换上沙丁鱼的皮肤和关公蟹的凶器 这样你就能刺破我制造的幻象,回到真实 我会收回这一切,把日夜折叠,把大海灌进高 脚杯 杯子里全是蓝色。一世界的蓝色。真得太假 塑料做的大海,塑料做的誓言 蓝色,蓝色。 2013. 11. 11 十八个白天 白天过后,白天仍不肯退位 像失眠者摸不到进入夜晚的门 一个星球的停车场,蓄足燃料 让每一刻饱和时间会隐退 自由成为自由的最大束缚。敌人 正把热烈握手行贿给相机 有谁计算过漏掉了一次夜? 一只坐等天明的 失眠夜莺必须高唱 连轴的白夜将我们从睡觉的瘾中解放 无知觉的劳役拯救我们有关不幸的苦苦推敲 真相是:真相与你没关 你看见,有个人午夜出门,头上戴了两顶帽子 你不由地猜,他去向的是夜,还是白天 2012. 11. 13 凌晨 4 点 泳池里的双簧体 不忍猝目一 最好的时代与最坏的时代一道 在文明的体液中游泳 过去与未来相互浸污 思想只是脑海这座更小的泳池中的游泳者 她可以身着僧袍、军装、囚服,或者任何不合 时宜 起床号一响,有人为全人类的设计大纲奋笔 疾书 他的室友此刻用同志的鲜血粉刷墙壁 顺便油漆初夏新生的嫩叶 伟大的设计师起身离开书桌 56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眼见一个崭新世界——连锅也给漆红了! 可惜隔壁的主妇昨夜被捕 烟圈儿是她的恐怖身份证 湿婆前一夜之间跪满郎情妾意的骷髅情侣 抱怨怎不多添一条:无牺牲者无权繁衍 超载的头颅亟需出水换口气 留给民主马达制造的万千气泡去解决问题 当优生学的尸体被丢进顶楼的水箱 后代们就寄居在污染的水中太平度日 阳光下每一只毛孔里爬出的私欲 是极权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若有违抗 剥夺生育权力终身 2013.6.21 奉道女 树林向我射来密语 毛孔尖叫腌入白霜 你甜蜜的性格自此统统摧毁 热切浸透糖浆般涌来的灾难 成为新酿的神话,或遗落在天鹅体内的古董 受伤的词语须你用肉身填平 风把画中女子扫成黑白二色 实现,实现-- 那是你与伟大最相似的弱点 你脱下性别 打开门,走进一个错误的时代 2013. 4. 11 回声女郎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一一 妖和她的男人在渊中凫水 此刻,她眼中集合了所有未来的倒影: 是猎人,他是妖的第一个男人 “你有名字吗?”他问,声若海底沉金 — —你有名字吗?一一 妖答,众兽止步倾听 她一开口,沸锅里搅起一片儿澹心舌头 门牙中央裂开一道极为妩媚的齿弦, 一笑,就有小鱼扭腰而入 “无所谓一一” 推开她,白色的气根在她周身娉婷 ——无所谓一一 抱着她,猎人如抱着一团炖烂的云 他们吃惊地玩尽世间游戏毫不疲倦 妖盯住他一身的缺点着迷不已 那猎人在她身上得以无限伸延一一 双腿化作两簇水流拂过顽石 脸面贴着青山升起 从此她寸步不离 猎人跨出水域,她跟着搬动礁石 猎人迎着太阳,她在他荫下纳凉 她时刻溜着猎人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烦道 — —别跟着我!一一 她抢到他身前 他开始想象另一种过去 “你倒说话。” — —你倒说话!一一 妖迫切回应 他无奈摇头,丢来羊脸鹿嘴“吃肉” 一痴肉一一她摊开自己可爱的胳膊大腿 猎人顺势将她揪住,“给你做个记号!” ——给你做个记号……一一 他在她软玉的耳垂造下属于他的伤口 拿秋草捻线穿过,悬坠两扇鲜红鱼鳏 “美死了”他骄傲地拨弄耳环 -霉死了 她厉声抓挠 轮到妖了,她偿他以一场外科手术 妖竖起众多钢化的气根 剥鸡蛋般剥开他的麻木 现出幼滑可口的瓢—— 她努力矫正他失去的感官 简介>------------------------------------- 戴潍娜,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现于美国杜克大学东亚系做访问学者。作品刊载于 《诗刊》、《星星》〉、《中国当代汉诗年鉴》、《青年作家》等杂志刊物。出版诗文集 《瘦江南》、童话小说集《仙草姑娘》0翻译有米克洛什论文集《天鹅绒监狱》、伊塔洛• 卡尔维诺小说《组合与反组合〉〉、《格诺二题》、《乌力波简史〉〉等作品十余万字。 让他千百倍的快乐千百倍的伤心 猎人再醒来时,已是个天生敏感的诗人 他尝出水有七十二种味道光有八万种表情 他还每天念出动人的诗句让她重复 哦,她的回声让他心碎-- 他多么渴求她先开口,先说爱他! 他再也无法射杀一只会喘气的活物 猎人渐渐耽于幻想出的忧伤 像一种可以耗尽体力的陈疾 他们沉默对决,眼泪常不请自来一 一首最恶俗的歌曲亦可激起他疼痛的柔情 任何辞令、气味或不甚粗糙的物品 都像盗墓者般迅速掘出他胸间郁郁的块垒 爱的肿瘤叫他呼吸都成了受罪 “冤家……” --冤家-- 他哀伤狂躁地想,原本已经忘却了 可该死的音乐却再次发现了他的忧郁 妖和她的男人就在泪中凫水 她迷宫般的耳朵是用来爱的 倔强的小口是用来决斗的 不会眨的眼睛是用来预言的一一 忽然,眸中出现了一杆猎枪 他掀翻水中倒影,瞄准那条妩媚的齿弦 “疼一下就好”,他哄她 就图这最后一霎温柔,她不躲不闪 妖不后悔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狩猎者 疼一下就好 妖还轻轻安慰。她一笑,他就开枪 有一种“啸”辉煌圣洁,山林耸动 听懂的鸟兽都说,他在道一一“我爱你” 仅仅是希望喊出一声时 空旷天地能有回音 2013 年 2 月 15-17 日 一 565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一下子变得如此荒凉 2001年10月12日下午 当我再次来到文德路 我感到路面如此坚硬 像是对我的一种驱逐 苍白的阳光下 那潜伏着的荒凉 让我的双手开始发抖 在它没有改变的街道上 一切都已改变 一切都已冰凉一片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终于陷入了它自己的荒凉 在我离开它的瞬间它已坍塌 如同一个孤独的人倒在自己的内心 我看到我留在它面孔上的火焰 已被吹灭 那巨大的荒原 不再有魏克的脚步 为它掀起阵阵波浪 我是它镀着阳光的船桨 在有我行走的日子里浪花四溅 远离黑夜和沼泽 当我再次来到文德路 56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魏克।魏克诗选 阳光多么明亮 路面上发着一种寂静的反光 像是我过往生活那凄凉的墙 失去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你的名字已经改变 你知道你自己 在没有魏克行走的这些日子里 已经变得 多么荒凉 2001. 11. 11.广州天河。 田野上的张望 无数个黑夜 我都看到原野上 有一个人在向着村庄张望 他古老的面孔一片模糊 他宽大的黑衣随风飘荡 无数个黑夜 我都听到原野上 响着一种掩盖不住的声音 隐匿多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倒塌已久的马从灰尘中起身 再次向着远方飞奔 无数个黑夜 我都看到暗黑的原野上 有个人手握一枚冰凉的土豆 在向着那个 早已不属于自己的村庄张望 无数个黑夜 都有一个人 孤独地出现在原野上 2002.广州o 鸟儿飞起来了 鸟儿飞起来了 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景象 我看到凹地里 那些阴冷沉滞的事物 正吃力地挣扎扑打 四溅的泥巴 在空中倏忽飞散 灰尘高高升起在空中 鸟儿飞起来了 翅上的风暴 使原野上的荒草开始呼啸 又长又密的荒草在低云下抖动 剧烈的力量使天空 在瞬息之间暗了下来 我坐在山冈上已经很多年了 可那令人惊呼的场景 我却从来未曾见过 鸟儿飞起来了 看这是多么辉煌的景象 一只从荒芜之地奋飞而起的鸟儿 令人如此激动 它仿佛是我终于跳起来 并张口发岀的 一种喊声 2004. 6. 11安徽芜湖。 坐在椅子上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多么安宁 比一座空寂已久的院子还要安宁 比傍晚走在旷野上的一片林地还要安宁 坐在椅子上万念倶寂 连自己的手指也变得遥远而透明 内心里 只有往日生活蓄积下来的忧伤 甚至 连岁月啃噬自己的沙沙声也听不见了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内心忧伤 旷远而疼痛 想象着飞沙走石的故园早已空无一物 只有往日的声音还在那里回响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轻轻的 什么也没有像是被挖空了 像是在一场隐匿的洪流中失踪了 就连椅子也空荡荡的 这多么安宁 坐在椅子上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忧伤 这多么安宁 2008. 2. 26傍晚于刑各庄。 床上的波涛 我睡了 在我睡眠的时候 我感到了一种压力 我必须压住我自己 我必须像盖住瓶盖那样 把自己在床上拧紧 窗外大风汹涌 我感到了睡在床上的艰难 今夜我会不会就这样被大风刮走 整个夜晚我不能平静地进入睡眠 我翻来又翻去地在床上滚动 如同在和自己撕打 我滚动着模仿着波涛 模仿着一种在池塘里洗涤的动作 我能否洗去 埋在我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的一生都在床上翻滚着 我在寻找一个睡眠的姿态 我能否真正地 栖息到我自己的身上 2000. 12. 12广州文德路。 万丈阳光 空无一物的大地无遮无挡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明亮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只有大河奔流草木摇晃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适合一个人 发疯般地张开双臂向前行走行走 甩掉了肉体 也甩掉了万世忧愁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号哭着追逐他那狠心远去的父亲背影 多么适合一个人 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空无一物的大地多么宽广 空无一物的大地宁静安详 只有在这么宽广的大地上 万物才能安好 故乡也不会倒塌 无论你何时回到故园 村庄都不会改变 即使千年以后推开家门 母亲也还在灶台上为你准备饭食 父亲也还在田野上挥动着锄头 傻傻的兄弟啊 也还在波浪死亡的池塘边呼喊着鹅群 这空无一物的大地 多么适合我们展开肉体散尽体内烟尘 多么适合我们眺望垂泪 适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地上 永远不再起身 空无一物的大地啊 适合就这样坐看人世 就这样不再忧伤 就这样永世仰着头颅 看着天空中那万丈阳光 万丈阳光! 2013. 1. 11 晚。 黑下来的天空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很多事物因模糊而丢失 世界变得纯粹了 人也因为更加接近自己 而仿佛自己就是自己手里 提着的一盏灯笼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你因看不见更多东西而能想得更深 内心也变得更有力量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像是一道耳光 让你因为愣了片刻 而变得更加肃穆了 黑下来的天空真好 一道灰色幕布穿过你的肉体深深垂下 仿佛整个天空 都是你张开的巨大翅膀 2013. 4. 24 晚。 一把插在旷野上的刀 这是广阔旷野上惟一的景象 一把插在旷野上的刀 山峰一样高耸 不可能有人敢沿刀锋攀爬 一把锋利的刀独自在旷野上闪着寒光 令远望它的人目光漆黑 令接近它的一切 在很远的地方便已断裂 刀 旷野上的刀 只有寂静的旷野才能承载住它 只有广阔的旷野才能让它的寒光得以散发 它灯塔一样射向四方的蓝色火焰 是刀刃嘶鸣着奔向四方的隐秘杀伐 刀 旷野上惟一的刀 是旷野上惟一的漩涡 惟一的黑暗之地 它插在那里 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浑身冰冷 连灵魂 也缩小了一寸 2011. 10. 7 ------------------------------------- 魏克,男,诗人,作家,职业漫画家,纪录片编导,《青年文摘》特约插图作者。 1970年大年初一,生于安徽省肥东县陈集乡小魏村。1997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 文学系。曾在中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开设专栏漫画连载,出版过多本图书并获奖。迄今已 创作文字作品200余万字。漫画6000余幅。 屋檐上啸声不断 我和父亲像两团泥巴 蜷缩在垫着稻草的床上 忘却了肉体 忘却它的立体和重量 让自己落叶一样在床铺间飘荡 后来 我所租住的出租屋外 潮湿冷漠 充满了孩子们的哭声 也充满了无依无靠的凄凉 而眼下我所居住的出租屋外 是玉兰和松树 在这个寂静阴沉的下午 雨雪将临 它们的枝干低垂不动 那阴沉的压力 几乎要将我熄灭在椅子里了 多年以来 我习惯于关着窗子收拢着躯体 在屋子里接受生活缓慢的腐蚀 有时我会想想故乡被风吹得 院院响的木窗 想想多年前的天空和风吹草叶的声音 也因此而想起了那逝去的生活 留在我内心中的感伤 2005. 1.29下午 安徽芜湖。 56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革命乌托邦”破灭之后 ——第四代诗群论纲 文/赵思运 一、“第四代诗人”的命名 1982年,四川五所大学的一群在校诗人为 自己命名“第三代人”,并且创办《第三代人》 同仁诗刊。那么,1986年《诗歌报》和《深圳 青年报》合办的“现代诗群体大展”则将“第 三代诗群”的概念一下子推进文学史中。自此 以后,概念股盛行,“中间代”、“70后”、 “80后”、“90后”、“00后”……被炮制 出来,再也停不下来。而且每一个代际,又有 很多平行的群体,着实眼花缭乱。用谢冕的话 说,叫“美丽的遁逸”。这种嬪递式的命名, 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思维症结,即永远存在于进 化论的幻觉之后。一个概念的生成,必然具有 特定的内涵与外延,而不仅仅是一个时间段的 更迭。我们必须在这些概念之间找到一个内在 的逻辑关联,从而为构建文学史提供依据。 为此,我们提出“第四代诗人”这一概念, 设定的时间段为出生于1965-1989年。上限为 出生于文化大革命即将爆发的1965年,因为 1965年以前诗人大部分在第三代诗歌大展中, 已经雄姿英发;“第四代诗人”下限为出生于 1989年,因为1989年的民主运动的破灭也宣 告了一个文学时代的破灭。虽然按照政治分期 来设定文学的分期有可能混淆文学标准和政治 标准,但是,由于中国特殊的文艺生态,政治 对于文学的介入和干涉是十分强悍而显明的, 因此,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文学分期和文学群 体,还是有必要的。 第四代诗群包容了“中间代”、“70后”、“80 后”,内在的文化精神和诗学精神具有趋同性。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 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直接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文革结束之后, 拨乱反正,民族逐渐走向正规,蒸蒸日上之势 延续到1989年,一夜之间,历史进程被强行改变。 可以说,1965-1989出生的第四代诗人经历了完 整的“文化大革命”和“告别革命”的后乌托 邦时期。他们的诗歌活动主要在1989年之后的 “后革命时期”登场。他们的诗歌写作呈现了 “革 命乌托邦”崩散之后的精神面貌和诗学面貌。 第四代诗群较之于第三代诗群,具有一些 新的质素。“65后”对应的是政治语境。他们 生于文革,精神人格的生成是在改革开放的80 年代,接受的是精英式的高等教育,相比于第 三代诗群的革命与颠覆的激进主义思想,多了 沉稳和理性。“70后”对应的是经济消费语境。 他们在1989年以后长大成人,商业化浪潮的 冲击,历史主义虚无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的诱 导,也使他们少了历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 制下的生存困境与深刻洞察。“80后”对应的 是网络与新媒体文化语境。网络生产与传播极 大地解放了诗歌生产力,读屏时代彻底解脱了 诗歌写作的束缚,使诗歌行为更加自由张扬。 因此,第四代诗群的文化语境从政治语境到商 业语境再到网络与新媒体语境,逐渐完成了从 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这是第四代诗群内在的 发展逻辑。 对一个代际的诗群进行诗学观念上的整体 概括,是危险的,因为,任何概括本身都会屏 蔽掉更丰富的形态。权宜之计,我将择取几个 方面进行论述。 二、从“革命的态度”转向“在场的诗歌伦理” 20世纪80年代,从十年“文革”的废墟 上站起来的第三代诗人遽然陷入一场“美丽的 混乱”,成了一场“文化libido”的宣泄。我 们发现,第三代诗人大多数出生于20世纪60 年代初,童年和少年时代恰巧处于文化大革命 最激荡时代,因而对文化大革命有着比较深刻 的记忆,文革记忆对他们人格的形塑有着至关 重要的意义。英雄崇拜和潜在的暴力倾向交织 在一起,内化到灵魂深处。80年代西风东渐, 异质文化急遽交汇碰撞,反叛压抑的呼声汇成 了时代的大合唱,他们激情难耐地投身时代大 潮之中。其诗歌行为具有鲜明的“运动性”、“斗 争性”、“群体性”。韩东对第三代诗群的革 命性思维予以概括:“我们处在极端对立的情 绪中,试图用非此即彼的方法论解决问题…… 一方面我们要以革命者的姿态出现,一方面我 们又怀着最终不能加入历史的恐惧。……我们 的努力成了一种政治行为或个人在一个政治化 了的社会里安身立命的手段。” [1]在相当多 的第三代诗人那里,他们形成了思维定势,无 法区分现实生活中的革命行动与精神形态的诗 学革命究竟有什么不同。政治行动上的革命反 叛与诗歌写作的颠覆,是一张纸的两面,相辅 相成。他们所对抗的“庞然大物”既是政治的, 又是文化的、诗学的。他们冲锋陷阵一阵猛冲, 具有激进主义革命色彩。 在第四代诗人这里,所追求的“政治民主” 和“诗学民主”具有清晰的分野。从政治角度讲, 这一批诗人消解政治意识形态的“庞然大物”, 所秉持的价值立场是自由主义立场。80年代诗 歌舞台上,革命行动所秉持的价值理念是虚无 的,不坚实的。对于他们来说,民主、自由、 平等等概念,就像天上的云彩,漂亮但是虚无 缥缈。90年代以来登上历史舞台的第四代诗人, 则是从仰望星空,转向凝视大地,注重诗歌的 及物性。其实,在这个历史阶段,第三代诗人 也有了自我反思,在王家新、西川、欧阳江河、 翟永明等诗人那里,对于第三代诗人的革命情 结的调适已经臻于成熟。在王家新看来,知识 分子的个人写作,与庞大的主流意识形态和生 存语境之间保持的是高度警惕的疏离立场,既 要避免被意识形态同化,又要避免在写作中建 构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话语,因为诗人与现实之 间不是简单的对抗关系,而是赋予“个人写作” 多种文化品格。从这个意义上讲,第四代诗人 与第三代诗人,在诗学和思想上达成了“合谋”。 第四代诗人将诗思触角紧紧抓住粗粉的现 实语境,在更为敞亮的现实和历史空间里,开 掘诗意。“在场感”是第四代诗人最显豁的特征。 草树的《太监考》、《马王堆的重构》等重要 作品,以历史考古学方法穿透阴霾,释放出犀 利的光芒。谢湘南的《凌晨4点的夜雨中》、《没 有》、《社会的核心》、《床》、《24小时以远》 等诗,将极富个人化的生命经验与城市化的生 存体验很好的结合起来,尤其是《数字》以精 确的数字化的方式对自己丰富的生命历程进行 了统计,反讽意味非常显豁。卢卫平是一位重 要诗人,他的诗歌一直讲究“向下”视角,贴 地而行,充满的不是悲悯,而是以人文视角去 关注底层人群,尤其是移居城市的打工族。《玻 璃清洁工》、《老鼠的年终总结》充满了浓厚 的人道主义情怀,他把卑微生存着的民工和城 市移民比喻为“苍蝇”、“老鼠”,他反反复 复有一个疑问:“最底层的生活/怎么要到那 么高的地方/才能挣回”(《玻璃清洁工》),“捕 蝇纸上落满苍蝇/这些黑苍蝇/这些没有户口 的苍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梦想中的山珍 海味/因为一张纸就咫尺天涯/我数不清多少 苍蝇葬身纸上/我更数不清还有多少苍蝇在前 赴后继这些乡下的苍蝇/他们至死也难以明白 /这纸上的液汁看上去像蜜糖/怎么一沾着就 是毒药”(《捕蝇纸》)。郑小琼则以高度物 象化的方法处理这个时代的语境。她诗中的一 些物象诸如“铁”、“钉”、“机器”、“机台” 拒绝升华为诗性意象,而是还原为物质意义的 形象,她把传统诗意的东西彻底剔除干净,保 留了物质的冰冷的逼真感受,以此典型地凝聚 起时代的信息。郑小琼的《黄麻岭》、《机台》、《生 活》、《铁》、《钉》、《机器》移居成为工 业时代的文化社会学经典文本。她对这个时代 的概括是惊人的。郑小琼的成功之处不仅仅在 于彰显了个人化的疼痛,更在于她写的不是一 个人,而是一群人,写了一个群体在大都市的 “异化”处境。她触目惊心地写出了 “人的异 化”状态。她写工友,用的不是单数,而是复 数“他们”,“我”和“他们” 一样,被异化 为“生锈的铁”。关于异化主题,最醒目地体 现在人的“物化”,人不再是具有主体意义的 “人”,而是“铁”,“会生锈的铁”,一再 地展示“人异化为铁”的物化感受。郑小琼打 工所属的工厂并不是大都市,而是在东莞的乡 镇企业,但是,她的价值和意义却是突破性的, 人民文学奖“新浪潮”散文奖对她的评价是: “正面进入打工和生活现场,真实地再现了一 个敏感的打工者置身现代工业操作车间中,揭 示了铁和塑料的现实与隐喻,为现代工业制度 的不健全和反人性进行了反思和质疑提供了个 人的例证。” [2]同样也适合她的诗歌。郑小 琼曾说:“我告诉自己,我们是这个珠三角城 市所发生的事情的见证者,应该把见到的想到 的记下来。这是一种底层打工者在这个城市的 耻辱感,这种耻辱感让我不会麻木。” [3]因 此,她对于时代的指认既带有个体生命的体温, 又以尖锐的力量划破了生存的表层,从而深入 到时代的媵理。 第四代诗人的在场,有时是以欲望的在场 来彰显的,从崇高向崇低倾斜的低地中勃起了 欲望的旗帜。2000年7月沈浩波、朵渔、巫昂 等一批“70后”诗人发起创办《下半身》同人 诗刊,沈浩波写下的《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 身》一文引起诗界强烈争议。从此“下半身写 作”不断扩大成为诗歌流派。“下半身写作” 指的是一种坚决的形而下状态,强调的是写作 中的“身体性”,其实意在打开身体之门,释 放被压抑的真实的生命力。这种诗歌写作的贴 肉状态,呈现出带有原始、野蛮的本质力量的 生命状态。而强调下半身写作的意义,首先意 味着对于诗歌写作中上半身因素的清除,上半 身的东西包括知识、文化、传统、诗意、抒 情、哲理、思考、承担、使命、大师等等。“下 半身”的宗旨是:真实、具体、可把握、有意 思、野蛮、性感、无遮拦。沿着下半身的路径, 2003年在北京评论论坛出现了更加极端的“垃 圾派”。其实,“下半身”的命名运动,不只 是一个策略问题,它具有内在的诗学价值。当 然,作为诗歌对象,“下半身”只是一个表达 的入口,进入身体之后所呈现的应该是丰沛的 生命世界。可惜,他们的诗学主张被不少诗人 和评论家严重误读。“身体” (body)在西语 中意思有二,一指肉体,二指精神主体,相当 于subject,很多诗人往往把身体写作简化为 欲望写作。于是,作为生理(心理)层面的“身 体”的逻辑掩盖了作为自我主体的“身体”的 精神复杂性。而且,文学的生产、消费与市场 经济学联姻以后,诗歌在很大程度上以炒作的 手段迎合着娱乐业、色情业。原初意义的“下 半身”虽然昙花一现,但是留下了较深的辙迹。 “下半身”成员在较短的时间里,完成了内在 的深刻转变,沈浩波从身体出发,所不断拓展 的境界日益扩大。 有感于诗坛日益过度消费主义、过度娱乐 化和庸俗化,不少诗人和批评家呼唤重建诗歌 的伦理。网络时代的到来,一方面解放了诗歌 的生产力,另一方面又使诗歌陷入了十分混乱 的生态。“野外诗群”在喧嚣浮躁的网络网络 语境里,提倡严肃的诗歌态度,反对诗学的“无 政府主义”,积极构建并引领健康的诗歌生态。 《野外》发刊词《再安静一些》写道:“心态 浮躁,急功近利,速度过快,口水泛滥……B 经成为当代诗人尤其新一代诗人普遍的病症, 伤害着诗歌和诗人自己。改变这些病态写作, 建立起健康的写作态度,成为大多数诗人的自 觉愿望。”在这种背景下,一些生于1970后 的诗人倡导“让我们再安静一些,进入内心的 ,野外,去写作。”第六期前言《在更高处写作》 写道:“这是一个便利的时代,写诗也是。'怎 么写都可以',使诗歌成了涂鸦。诗歌的面容 逐渐模糊了。这让人担忧。所以,我们必须旗 帜鲜明地反对这种‘无政府主义’的诗歌行为。” 近年,加强诗歌规范的呼吁不绝于耳。而诗歌 规范不仅仅表现在诗歌技艺层面,更应该是精 神层面的深度确立。朵渔、魏克、寒烟、徐江、 蓝蓝、孙磊、刘春等一大批诗人,坚持着一种“置 身其中/我感到已确立的仍需要再次确立"(孙 磊诗句)的深度写作立场,贡献出卓越的诗歌 文本。魏克的《红色词语》作为历史与现实符 码辐射出丰富的信息。刘春《一个俗人的早晨》、 《原谅我做一个怯懦的人》、《写下的都是卑 微的事物》写尽卑微者的“消极自由”及其生 存真相。刘春的《灯心草一一献给顾准(1915— 1974)》和陈先发的《忆顾准》,有异曲同工之妙, 深深地楔入历史的纹理。孙磊的从早期的技巧 与修辞转向近年的独立知识分子立场的诗歌表 达,转型的尖锐感格外引人注意,《北京,北 京》、《所有的归途》、《广场》等都是彰显 精神立场之作。蓝蓝一以贯之的深入介入现实 和历史,近年立场更加突显。郎启波的《时间 简》12首,既有个体成长的精神历程,又叠合 了时代的变迁与特定历史时刻的凝眸与回思。 2014年郎启波的新作都在末尾注明写作地点是 “安定医院北”,其实都可以视为正文的有机 组成部分,构成了一种生存隐喻,他审视“像 树一样的人”的命运,他聚焦于“囚徒”和“失 踪者”,他用词语的利器,刺穿了历史的虚无 和现实的荒谬。 三、从“宏观史诗”转向“微观史诗” 长诗最能呈现一个诗人的整合能力,也是 考量一个诗人的综合指标,有影响的诗人,几 乎都写过长诗。不过,第四代诗人与第三代诗 人的长诗写作在诗学风貌上,具有不同的特质。 在第三代诗人那里,对长诗的理解几乎与史诗 画上等号,都有一种建构宏伟史诗的诗学野心。 史诗是一种庄严的文学体裁,它涉及的主题可 以包括历史事件、族国命运、宗教或传说。庞 大的背景设定,广阔无边的地理环境,国家或 异域,世界或宇宙,都是史诗的基本形态。第 三代诗人的长诗写作体现了传统的经典形态的 史诗追求。宋渠、宋炜的《大佛》,廖亦武《祖 国:儿子的年代》、《人民》、《巨匠》、《大 循环》、《死城》等,欧阳江河《凤凰》,即 是代表性文本,其内在的支撑点是宏大抒情, 而内质是整体主义的。海子的长诗和史诗由于 形而上追求的凌空蹈虚性质最终破灭,成为第 三代史诗写作式微的象征。 而第四代诗人的诗学语境其实不再适合史 诗生成。李泽厚在《世纪新梦》中曾经说过: “现代社会的特点恰恰是没有也不需要主角或 英雄,这个时代正是黑格尔所说的散文时代。 所谓散文时代,就是平平淡淡过日子,平凡而 琐碎地解决日常生活中的现实问题。没有英雄 的壮举,没有浪漫的豪情,这是深刻的历史观。” 于是在第四代笔下,史诗形态发生了明显的转 型。第四代诗人的史诗更多的呈现出日常化、 散文化、碎片化乃至于后现代拼贴的史诗形态, 更多的是日常的微观史诗,个人化的史诗。 57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71 第四代诗人诞生了很多代表性的重要长诗。 陈先发、谷禾、雷平阳、杨键、叶匡政、安琪、 朵渔、沈浩波、路也、侯马、余怒、蔡根谈、 王夫刚、哑石等等,均有力作问世。面对历史 这个“庞然大物”,第四代诗人大多呈现出“解 构”的形态。陈先发的《姚鼐》不是建构国家 民族的宏大神话,而是从文化个体的角度进行 重估性审视。面对20世纪的当代史,陈先发 的《写碑之心》、朵渔的《高启武传》、雷平 阳的《祭父贴》、王夫刚的《祭父稿》、杨健 的《哭庙》、谷禾的《少年史》削平了父辈们 的高大全式的镜像隐喻,从日常化的卑微的个 体命运轨迹和灵魂轨迹来透视历史的辙痕,呈 现出平面化的精神风貌。而叶匡政的《“571 工程纪要”样本》对历史积淀文本进行了彻底 解构。 在审美形态方面,不再注重完整性和自足 性,而是注重散文化、细节化、碎片化的组接 来结构语言与文本。蔡根谈的长诗《海南医院》 以无序组接的方式结构文本,无论是文体的探 索还是精神深度、人文深度都显现了难得的品 质,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的磅礴的思想活力 与诗学活力。侯马的《九三年》组诗中显现的 他对生活细节的捕捉能力非常惊人,《他手记》 在文体上和人生体悟的表达上做了精锐探索, 再一次让我们领略了他在烦琐细节中勘探哲思 之“在”的诗性魅力,与陈先发的《黑池坝笔记》 异曲同工。安琪的长诗很有代表性。她的《轮 回碑》过去、现在、未来一维的时间成了立体 的往返空间,古今中外,现象界与精神界互融, 现实与冥界勾通。她将任命书、邀请函、访谈、 戏剧、儿歌等各种文体融入了她的长诗之中, 形成开放性的文本。她采取散点透视方法,它 是无中心的弥漫开来的“场”,使得她的文本 成为“形散神也散”的巨大的耗散结构。安琪 在建构史诗体系的同时,恰恰是在深层解构了 史诗。 四、先锋性的撤退:从西方移植到本土性 近年中国当代汉诗的创作实绩不断被西方 诗歌大奖和诗歌节所认可,中西方世界诗人的 交流日益繁密……种种迹象表明,中国诗歌正 在有效地融入世界诗坛的格局之中。但是,二 元对立的思维方式确实根深蒂固的,古典与现 代、中国与西方,保守与激进,对立的声音不 断地进行拉锯战。当我们把眼光凝聚到诗歌 本体元素的时候,就又回到了诗歌常识和原 点一一汉诗的汉语性,即汉诗的本土性最基本 的元素。“汉诗的本土性”这一概念有别于流 行的“本土化”。很多人误以为中国新诗完 全是西化的东西,应该在移植过程中“化”为 中国本土,“本土化”是一个过程。而“本土性” 则强调汉诗的汉语诗性智慧及汉语所承载的汉 语文化体验,乃是为汉诗新诗寻根。 如果我们聚焦于第四代诗群,便会构画岀 现代汉诗富有本土性的一个“潜传统”。陈先发、 雷平阳、李少君、杨健、飞廉等,出生时间分 布在60年代、70年代、80年代,他们在中国 体验的表达与本土性审美风范方面,具有清晰 的辨识度和方向感,构成了一条绵延的河流。 从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1994)到《写 碑之心》(2011),陈先发完成了华丽转身, 从先锋诗人角色转型为当代汉诗“本土性”与 “诗哲学”的倡导者,并卓有成效地付诸实践。 马知遥说:“他的诗歌已经成为别人无法模仿 的文体,从这个意义说他是当代诗歌写作的文 体家;他的诗歌又具有典型的东方文化的色彩, 是典型地将传统文化化用到当代意识中的成功 典范,因此他又是新诗的实验者。”他从“古 典意象的巧妙挪移”、“人道关怀的执着进入”、 “恢复传统的高贵和现代诗歌的魅力”等方面 论述了陈先发复活汉语诗歌的传统的努力。 李少君以《抒怀》、《四合院》、《南山吟》、 《山中》等一系列充满传统诗学神韵的诗作, 持续在诗坛吹拂一股清新之风,意在确立一种 当代汉诗的“古雅”美学范式。大自然的那种 “天人合一”式的充分融入,李少君站在大自 然与城市生存的中间来思考问题:他一方面体 现在如上所述的对于大自然做间离性思考,另 一方面,他站在自然立场审视现代性城市化生 存。他往往将“城市”生存与“自然”生存并置, 引人深思。李少君的古雅审美范式,一直致力 于重新恢复从农业文明时代向工业文明时代转 型过程中抒情个体的质朴的人性力量。他的《自 白》宣示了他的理想:“我会日复一日自我修 炼/最终做一个内心的国王/一个灵魂的自治 者”。这需要的不仅仅是诗学定力,更涉及到 现时代本真人格如何葆守的问题。面对日益严 峻的消费主义浪潮,随着自然生态危机和精神 生态危机的日益加深,生态文学和生态批评渐 趋高涨。李少君的诗作为我们深入思考自然生 态的可持续性发展以及传统文化、传统诗学的 可持续性发展,具有积极意义。 如何有效汲取本土性的传统诗学资源,成 为现代汉诗发展的一个自觉话题。诗人长征的 诗集《习经笔记》正是对这种追求的最好诠释。 它跟洛夫的《唐诗解构》、孟冲之的《杜诗重 构》一样,成为向传统致敬的力作。《习经笔 记》甫一问世就引起吴思敬、程光炜、张清华、 唐晓渡、欧阳江河、西川等学者和诗人的关注 和高度评价,原因也在于此。长征以一种重回 古典的姿态,把古今经验整合起来,利用文言 和古意,特别是那些来自《诗经》的意象,结 合现代口语,创造了既有古典意蕴,又有现代 人情感和思想方式的诗歌书写模式。 飞廉的诗歌虽然审美风范上具有返古性, 但是其内在的精神仍然是现实使然,而不仅仅 像一些诗人笔下的古典点缀于装饰。飞廉的诗 歌里夹杂了复杂含混的不同声音,儒道精神都 有。既有达则兼善天下遇阻后的悲痛与悲哀, 又有穷则独善其身的达观与超拔。他的诗歌里 既有嵇康、又有阮籍,嵇康与阮籍两种完全不 同的精神人格非常纠结地体现在飞廉的诗歌中 和飞廉的精神世界中。他之所以选择了这种诗 歌审美形态,绝不是古典的装饰,而是个人生 命气息与古典的文化的通约,是个体在当下的 苦痛找到了古典的载体。为了使诗歌的境界更 大、更有效地进入现实语境,飞廉在古典文化 资源与现实世界的丰富性的触摸方面正在尝试 着做好平衡,把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与含混性全 面打开。 作为一个1986年出生的年轻诗人,郁颜以 山水诗的魅力,重新复活了古老的诗意,并且 试图去激活一个传统的诗学话题。郁颜乐此不 疲地陶醉于瓯江、白云山、树木、古人、远人, 与李白、白居易、陆游、谢灵运、苏东坡,灵 魂约会,刻意在诗中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 郁颜的山水世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艺术世界, 似乎与世隔绝。他的山水诗的意义不在于诗歌 自身,否则就是单纯的古老诗意的回光返照。 他的意义在于山水诗与现实语境的巨大张力的 彰显上。“山水理想国”作为一种精神人格的 寄托与象征,其意义在于以此作为参照,来勘 探时代的精神病相。他的登高望远,实则是对 现实世界的逃避。故此,我称之为“逃往山水 理想国的移民”。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山水世 界与现实世界,永远是两个无法融合的两个参 照极。如果,他在以后的创作中,像上面论及 的《自语》一诗那样,在山水诗与现实世界的 两极的张力中,将更加复杂的人性生存面貌与 ”命体验的分裂感充分表达出来,其诗学的启 示会更加丰富。 五、语言:从工具论到本体论 21世纪以来世界哲学重心的转向,即由对 于外在表达对象的重视转换到对传达本身的重 视,重视传达的精准,就必然会导致将语言置 于中心位置。强调语言的本体地位,并不是形 式主义,因为注重自我的表达是否精准,恰恰 意味着更加自我化、更加主体化了。诗学在最 本质意义上其实是能够接通哲学的,诗学应 该是哲学意蕴中最敏锐、最柔软、最丰富、最 细腻的部分。如果把诗人主体的生存感受、生 命体验与精神价值的表达精准与否放置首位, 那么,语言必然要成为本体因素。在朦胧诗之 前,语言还往往是表达意图的附庸和工具。第 三代诗人的语言探索存在着暴力性、革命性的 倾向。第三代诗人有人扬言要“拧断语法的脖 子”,采取了极端的态度。他们在当时确实具 有“革命性”意义,把诗歌语言从2 0世纪初 期以来新诗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政治化、板 结化了的语言专制传统中解放了出来,推向了 一个极端,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解放了诗歌语言 的生产力,但破坏与建构的关系被忽略了。第 四代诗人对待语言的态度,不再是暴力式的、 革命式的,而走向了理性的诗歌语言的建设。 第四代诗人的反思伴随着第三代诗人自身的反 思,追歼超越了单纯的反叛意识和词语的反道 德倾向,在更精微与朴素的层面,从修辞的层 面,去窥探“语词的秘密”,诗歌语言与诗人、 现实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对话”关系。 语言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获得了本体地位。 道辉、格式、余怒等人都特别敏感于对语言奥 秘的窥视与释放。 余怒以天才的语言感,在语言逻辑链条的 断裂处窥视到生存境遇里深潜的荒诞与秘密。 他用生活中长出的“灰指甲”毫不留情地撕破 了权力话语对于语言个体的精神话语的制约与 屏蔽。余怒作品的“不可解”和阻拒性是十分 强大的,但其悖论在于,这种“不解性”恰恰 深深吸引了众多认同者和语言的探险者。“不 解”诗派在关注语言本体、释放语言活力方面 具有积极的引领作用,在华语诗坛做出了重要 贡献。 “语言本体的自觉”便成为格式诗歌写作 和诗学批评的出发点。格式对语言和文本十分 敏感。他对古代汉语的“韧性”和现代汉语的“脆 性”的分析,新意豁然,发人深省。他认为古 代汉语呈现出句子的“韧性”,语感的整体丰 厚度大大增强。加上两千年农业文明的积蕴, 古代汉语自足而成熟,语言富有“紧缩与囊括” 的质地;相比之下,当下诗人的语言呈现出“轻 薄”质地,加之诗人对母语的不尊重,肆意扭 曲语词,更加剧了现代汉语的“脆性”,无法 释放出汉语所蕴涵的诗人精神信息和所指涉的 生存现状,语言成为被淘空的碎片。格式的诗 作,一直隐含着犀利的锋芒,这种锋芒既表现 在语言上,也表现在诗思上,二者绵密地浇铸 为一体。他既能精准地将匕首楔入语言的纹路 与媵理,又能尖锐地彰显生存困境的蛛丝马迹。 组诗《既而寄》的开篇《住在石景山》即是范例, 对“石景山”三个字的拆解与重组,泄露出历 史与意识形态里蕴藏的毒气。对这种毒气的释 放与清扫,构成了格式组诗深层流贯的血脉。 格式非常懂得语言的节制,深谙表情达意的过 程感,他的匕首都不露痕迹地卷进语言编制与 57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73 文/霍俊明 这,或许是 了呢? ,吴思敬编 575 关于代际作为一种文学批评和研究的方法, 对于我个人来说,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感受和真 切体验。 ? ・ 打开的过程里。整个过程叫做一一图穷匕见。 我们有必要论及对于诗歌的语言形式抱有 高度自律性的“野外诗群”。泉子、胡人、江离、 楼河、炭马、飞廉等野外同仁有一个共同的诗 学倾向,即注重节制内敛的诗歌文本建构。他 们的诗歌创作普遍秉持着节制的写作态度和诗 歌技巧。他们认为“新诗写作是自由的,但我 们呼唤一种有节制的自由。这需要唤醒诗人的 自觉意识。自觉是一种慢,一种节制,一种高 度。"''他们是优秀的语言家,所写下的每一 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各有指向,干净而准确。 他的作品潜伏着内在的节奏,展示着崭新的意 象。他们深信,恰到好处的节制,能够摒弃废话, 呈现更大的可能。这是对母语的敬重,对诗歌 尊严的维护。”(第六期前言《在更高处写作》) 而这种对于艺术形式的高度自觉,并非形式主 义论调,他们提倡“必须在语言中构筑起通往 心灵的道路”,反对诗歌作为一种纯粹的技艺, 鼓励“诗人必须成为这样一个艰难时代重获信 心与勇气的那根本性力量的一部分”(第八期 前言《广阔的世界和形式主义写作》)。江离 的诗作充盈着节制而精准的形而上诗思,胡人 主张“在更高处生活”,反刍日常生活的秘密; 泉子在东方文化与宗教文化的间隙里沉思,方 石英在钢铁与水泥时代坚执深度抒情,飞廉力 图实现古雅范式与现代灵魂的通约……都具有 标本价值。 关于诗歌的语言本体问题,有必要重视“口 语诗”现象。在“口语诗”这里,彻底清洗“语 言意识形态工具论”的意图变得更加决绝。伊 沙选编的《新世纪诗典》虽然是包容性的佳作 选本,但是,口语诗的比例占据绝对位置。他 从《新世纪诗典》推选出“新世纪中国百大口 语诗人”(侯马、欧阳昱、徐江、马非、沈浩波、 唐欣、韩东、姚风、朱剑、伊沙、唐突、南人、 韩敬源、李异、王有尾、李勋阳、蒋涛、李伟、 西毒何荡、江湖海、吴投文、梅花驿、刘天雨、 高歌、邢昊、摆丢、艾蒿、还非、春树、毓梓、 起子、轩辕轼轲、庄生、黄海、欧亚、李东泽、 康蚂、刘川、第广龙、景斌、唐煜然、陈衍强、 巫昂、天狼、宋晓贤、苏不归、三个A、紫箫、 张甫秋、乌城、余幼幼、游若昕、东岳、袁源、 阿齐、阿吾、鬼石、了乏、李振羽、老德、魏 风华、余毒、赵立宏、赵原、卢家宝、闫永敏、 杨艳、何小竹、双子、莫小邪、芦哲峰、贾薇、 鬼鬼、张永伟、张小云、张进步、人面鱼、阿 斐、王小龙、水笔、代光磊、吴涛、铁心、阿 坚、赵思运、黄仁锡、邢非、独禽、叶子、宋 壮壮、马金山、游连斌、本少爷、阿文、孙家 勋、吾桐紫、雷喑、张明宇、祁国、余跃华) 作为他编选的《中国口语诗选》的蓝本。《中 国口语诗选》的序言《口语诗论语》显现出伊 574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沙在口语诗方面清醒的理论自觉。他追溯了新 诗历史中的“口语诗”传统,并且严格区分“口 语化”与“口语诗”两个概念:“口语化的抒 情诗与抒情性的口语诗,是两种诗型,区别何 在?前者之结构与传统抒情诗并无区别,只在 语言层面变得口语化一■点;而后者则完全是口 语思维,只因为题材之故而在语言上取抒情的 口吻。” [4]伊沙不仅仅在语言层面,而且深 入到诗学思维层面,“口语诗”也就不仅仅是 一个形式问题,而是一种独立于“抒情诗”、“意 象诗”、“叙事诗”之外的诗体。 新诗的一个全新的理论命题。 注释: [1 ]韩东《三个世俗角色之后》 选《磁场与魔方》,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 年版,第202页。 [2 ]杨汤琛《岭南打工散文论》,《前沿》 2010年第2期,第123页。 [3]潘勤毅《青春丢失在哪里? 一生就会牵 挂那里》,《广州日报》2007年06月15日第 A44 版。 [4]伊沙《中国口语诗选》的序言《口语诗 论语》。 “第四代”,你法备好了吗? 我曾经在几年前写过一本关于“70后”的 书《尴尬的一代》。而令我尴尬的是不满和批 评的声音恰恰是来自同代人内部。这不只是个 中人对代际研究的不满,而且还带有相当的目 的性和排他性。甚至我曾经听到过很多诗界同 仁对代际研究的种种不满。也是,难道诗歌研 究就一■直70后、80后、90后、00后的延续 下去吗?是不是太没有创见和批评家的良知 确实如此。 如果单纯以代际来研究复杂的中国诗坛确 实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必须强调的 是,作为一种方法论和研究视角,代际仍然有 其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因为中外的文学史研究 已经用最经典的例子给出了证明。但是,对于 有着多年历史的民刊《审视》推出的这次“中 国第四代诗歌专号”我一直怀有疑虑。这种疑 虑不只是担心诗歌界和文学界对于'‘第四代” 这个代际划分、概念及其划分依据和深层动因 的种种猜测甚至非议,而且在于代际研究对于 我这样一个深有感触的人来说也在思考其有效 性、必要性和重要性的程度。但是当大量的诗 人参与到“第四代”专号,并希望走进这道门 槛的时候,那我们也可以放弃一些疑虑和担心。 因为既然有这么多人参与,那就意味着这个代 际概念有其自然的合理性和一定的认可度。那 么,就从“第四代”开始吧!或者说,被认定 的“第四代”诗人,你们自己准备好了吗?还有, 那些旁观的诗人和读者,你们准备好了吗? 关于代际概念和相关的文学研究和文学史叙事 甚至已经成了中国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为显 豁的诗学话语方式。而关于代际命名的合理性 和非合理性我想包括韦勒克、沃伦、埃斯卡皮、 刘晓枫、刘再复等人都有非常精彩然而又各执 一词的阐释。实际上包括“70后”和“第三 代”、“第四代”、“中间代”在内的代际概 念都不能不呈现出巨大的悖论和诗歌批评界面 对着纷繁的诗歌写作现象和现场的无以置喙之 感。我曾经有一篇关于诗歌命名和代际概念的 文章《“朦胧诗”之后:错乱的诗歌史命名》。 从“朦胧诗”这个意味深长的带有强烈的历史 问题的诗学概念起,此后中国诗歌界的批评与 命名就陷入到极大的错乱甚至是无力之中。我 粗略估算了一下批评家和文学史家给1978年 以来的中国诗歌写作命名了不下60个诗歌概 念。而今天看来,它们大体都是短视、短命和 失效的。而“朦胧诗”之后的第三代、新生代、 第四代、中生代、“70后”、中间代、新世代、 晚生代、“85 一代"、"80后”、“90后” 甚至“00后”都呈现了一些研究者们投机取巧 的平庸和无奈。实际上我在写作《尴尬的一代》 这本书的时候我也长时期处于困惑之中。该以 什么视角和方法来呈现一个代际概念和相应的 写作事实?这一直在困扰着我。甚至我们一直 都听到有些诗人和批评家对代际研究的不屑一 顾。我想更为值得反思和研究的问题是,为什 么代际研究就不能具有自己的合理性和文学研 究价值呢? 我想人们对“第四代”这本专号也会有诸 多争议。因为代际概念强调的是同一性,但是 事实上我们无论是面对当年的“第三代”还是 今天的“第四代”乃至“70后”和“80后”, 他们的个体写作的事实是明显的带有不可辩驳 的差异性的。这就会引起人们“证伪”的冲动。 既然写作存在差异,那么笼括性的取消差异的 代际命名和话语方式很明显带有不攻自破的矛 盾性和自我否定性。这种长期以来对代际命名 和评论的“证伪”不可否认肯定有它自身的合 理性,代际命名的合理性却被忽视了。 我这篇关于“第四代”的文章,能做的并 不是大而无当的整体性、归纳性的诗学报告, 而更多是对这一代际诗人犹如胎记一样的历史 境遇、思想印痕、精神命运、写作面貌的整体 性发掘和“发现”。 尽管每一个诗人都有不可规约的写作个性 和各自不同的写作方向,但是作为一代人,一 些共性的“关键词”最终还是会凸显和袒露出 来。 就“第四代”而言,无论是男诗人还是女 性诗人,无论是对面城市还是面对城乡接合部 和乡村,是面对现实、历史、生存还是知识和 经验,都在写作个性之上呈现出了强烈的普遍 性特征,比如焦虑、尴尬的两难、漂泊、外省、 广场意识,对城市和乡村的双重态度以及个人 化的历史想像力等都有着一代人的共性。换言 之,这一代人在诗歌的语言、结构、技巧和想 像力以及先锋的探索性上都是在共有的个体经 验、时代背景和现实境遇下展开的。正如我们 所烂熟于心的那句话一一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 实际上是一条路一样。 实际上,很早之前就有诗人和研究者针对 “第三代”提出了 “第四代诗歌”。只是比较 起来,《审视》同仁所提出的新的“第四代” 与此前的“第四代”所指并不尽相同。但是, 从深层的原因来看,这同样体现了文学史的焦 虑。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切有前因才有后果。 有了 “第三代”,似乎并必然会出现“第 四代”。 十四年前,“第四代”的一个重要选本是 由龚静染、聂作平编选的《中国第4代诗选》(四 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这一诗选收入的所谓第四代诗人有:伊沙、 朱文、巴音博罗、叶舟、西渡、安琪、鲁西西、 叶匡政、沈苇、杨键、姜涛、冷霜、胡续冬、 徐江、桑克、臧棣、马永波、邱正伦、孙磊、 刘洁岷、沉河、余怒等。 需要注意的是这个“第四代”与后来的“第 三代后”“新世代”“中间代”等概念存在着 某些交叉和重合之处。即“第四代”大体以生 于60年代的诗人为主,涉及一部分70后诗人。 这些诗人最早的是在80年代登上诗坛,但是 却在当年“第三代浪潮”中被集体忽略了。 这就是诗人的文学史补课和追认罢了。 《中国第4代诗选》的编选者提出“第四代” 的诗歌史命名。”第四代诗歌”的提出尽管没 有像“第三代”诗歌那样受到青睐与关注,但 是“第四代诗”作为一个新诗史概念也是一个 绕不开的话题。这个概念不论是在接受范围的 广度和接受程度的深入上都要远远“逊色”于 “第三代”,它同样受到了众多的怀疑的目光。 也就是说“第四代诗歌”所指为何? “第四代 诗人”的划分依据是什么?它的合理性能在多 大的范围内被认可因而能够在新诗史上立足? 这一命名会不会由于没有足够的诠释基础与学 理性而沦为诗坛的又一个多余的噱头或者是又 一次的伪命名?它的命名本身是否会是简单的 线性批评逻辑制造的又一个陷阱? 龚静染、聂作平在《中国第4代诗选》的 代序中认为“第四代诗”并非是凭空而来。它 是客观、真实地对一个诗歌群体的命名。在他 们看来,“第四代诗人”是相对于“第三代” 诗人之后的一个新生的诗歌群体。这个群体是 以生于60年代中后期及少数生于70年代的诗 人为主体,而其较有诗学价值的作品出现在90 年代中后期,“并在可以预设的未来诗坛产生 重要影响的一批诗人。”(龚静染、聂作平:《遮 蔽与凸现——对中国“第四代诗歌”的一种描 述角度》,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1页。) 在命名者看来,“第四代诗人”涵盖了在80 年代诗潮和运动中相对处于沉默和边缘状态的 诗人。虽然他们同“第三代诗人”有着不可分 割的历史关系,但由于个人或历史的诸多原因, 文学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这些诗人的“寂静 写作"o 由必我们会发现,所谓的“第四代”并不 是在“第三代”之后才出现的一个“后继者” 诗歌群体,而是像这些论者所指岀的“第四代” 与“第三代”关系存在着平行和重合。这些诗 人同样在1980年已经代开始诗歌写作(可能 起步略晚一些),但是他们相对“沉默”和“寂 静”。这种“沉默”和“寂静”可以从两个方 面来进行阐释。首先是指在“第三代”运动中, 所谓的“第四代” 一定程度上尽管也在进行诗 歌写作,但他们更多是充当了一种冷静的“旁 观者”的角色。如命名者所言,“第三代”诗 人是对“朦胧诗”的策反者和暴动者,“第四代” 正目睹了这场暴风骤雨般的诗歌运动。但是, “望着大片的‘诗歌实验田','第四代诗人’ 仍然一片茫然:因为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些易经 八卦翻译、史诗症候群、文化波普、乡村乌托 邦和一些庄稼品种”。(龚静染、聂作平:《遮 蔽与凸现——对中国“第四代诗歌”的一种描 述角度》,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2页。) 可见,在命名者看来,“第四代”起码在美学 趣味上迥异于“第三代”。其次,“第四代” 的这种“沉默”的姿态换一个说法就是这些诗 人与轰轰烈烈的“第三代”诗歌运动相比他们 是被忽略因而“失声”的群体。也就是说“第 四代”是被遮蔽的一个群体,“可以肯定地说, '第四代诗人'的提出同当今诗坛对这一群落 的遮蔽有关。这种遮蔽来自于以政治与经济为 主体的时代语境,以及'第三代诗人’在话语 方面的优先。而遮蔽的后果是造成了对‘第四 代诗人’在阅读和批评上的双重缺失”。(龚 静染、聂作平:《遮蔽与凸现——对中国“第 四代诗歌”的一种描述角度》,四川文艺出版社, 2000年,第3页。) 那么这些曾经被忽略诗人的身份焦虑、写 作焦虑以及诗歌史的焦虑都使得他们会在一个 合适的场合和时机下为自己进行正名去“伪” 的活动。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讲“第四代”的 提出也就是迟早的事情。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 在“第四代”之后又出现了什么所谓的“第五 代”的内在动因。“第四代”的出现以及命名 的焦虑,显然是针对着“第三代”。如果说“第 三代”对“朦胧诗”是一种PASS的焦虑的话, 那么在“第四代”眼里显然是“第三代”的话 语权力遮蔽了他们。当年的这些命名者反复强 调“第四代”的尴尬地位,他们指责“第三代” 诗人在1990年代不仅进行着内部格局的“再 分配”而且要独霸1990年代诗歌话语。即,“第 四代诗人”差一点被整体取消。但是我想追问 的是,既然认为“第四代”主要活动背景和写 作实绩是在1990年代,而众所周知有一个“90 年代诗歌”的历史概念。那么既然“第四代” 不同于“第三代”而且主要集中在1990年代 写作,那么这些命名者有没有认识到所谓的这 个意义上的“第四代”与“90年代诗歌”有着 怎样的历史和美学关系?二者是相同的关系还 是有着差异?不管怎么说,十多年前“第四代” 这个概念有着命名的局限和界定时的模糊性, 即更多地强调了与“第三代”的差异而模糊了 与1990年代诗歌的整体写作氛围。 《第四代诗选》所指的第四代诗是60年 代出生,80年代开始写作,90或稍后成熟的 写作群体。而黑大春主编的《蔚蓝色天空的 黄金一一当代中国60年代出生代表性作家展 示•诗歌卷》,臧棣编选的《60年代出生的中 国诗人》以及伊沙、侯马等自命的“85 一代”, 更有后来的“中间代”等,这些命名都有着重 叠的地方,只是命名者从不同的角度予以了各 自的强调。 2001年,由黄礼孩、安琪编选的《诗歌与 人:中国大陆中间代诗人诗选》推出,从而“中 间代”这个代际概念浮岀地表。 而2004年6月,由安琪、远村、黄礼孩主 编的厚达2550页的“中国现代诗编年史”《中 间代诗全集》(上、下卷)出版,多少使沉寂 的诗坛产生了不小的波动。认可也好、批评也 罢,这个争议颇多的“中间代”已经作为诗歌 史现象和一个诗歌史概念进入了文学史,如 2005年洪子诚和刘登翰修订本的《中国当代新 诗史》。确实,文学史写作越是接近当下就不 能不更多带有文学批评的性质。“中间代”的 出现才短短几年时间,它却提早拿到了文学史 的入场券,这说明了什么?所以有必要将洪子 诚在《中国当代新诗史》第十三章“90年代的诗” 所涉及到的关于“中间代”的叙述照录如下: 到了 2001年,另一个代际概念“中间代” 推岀。据策划者的解释,“中间代”指的是介 于“第三代”与“70后”之间的诗人。他们岀 生于60年代,“在80年代末登上诗坛,并且 成为90年代至今中国诗界的中坚力量”,但 许多人却被诗界所无视与忽略。这一 “群体”, 是在已有一批优秀诗人的情况下的“后续整 合”。在出版的《中间代诗全集》中,入选的 诗人有80余位,其中有不少曾被列入(自己 申明,或批评家的归类)各种“诗群”和“派 别”(“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第 三条道路”等)之中。这一命名的意义可能是: 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一代诗人对自身诗歌写 作”做“现身说法”与“自我证明”,并以“运动” 的方式表达对新诗永无休止的“运动”的厌倦, 力图让一些未被卷入“运动”而“被屏蔽在人 们视野之外”的优秀诗人的创造得以彰显。诗 人们之所以焦躁不安,是意识到这个时代留给 诗歌的空间已经不多,也不再那么相信“时间” 的公正。他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从“历 史”中收取的经验是,诗人可能会有许多偏执, 但以“公开”面目岀现的诗歌史,偏见也不可 避免,甚至更多。 可见,洪子诚先生是以相当宽容的态度来 看待“中间代”的,并且对一些充满偏见的诗 歌史写作提出了质疑。 据安琪讲在当初进行命名的时候,曾想到 很多概念,起初是使用了 “中坚代”这一提法。 因为其包含的意指和感情色彩过于强烈,所以 最终采用了 “中间代”这个代际划分。如果比 照“中坚代”和“中间代”这两个概念,后者 多少弥补了前者的不足,而更为宽容、中性和 富有弹性和想象空间。“中间代”的概念显然 同样是一些诗人出于一种身份被忽略的忧虑与 不满,即前有“第三代”诗,后有“70后”写 作。而中间的这部分早在1980年代开始写作 并一直延续到1990年代并在一定范围产生影 响的诗人就不能不为自己被新诗史忽略的命运 而愤愤不平。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命 名的冲动在所难免。 《中间代诗全集》的扉页上列举了中国现 当代诗歌史进程中的六部重要选本即可以清晰 地看出这种影响的忧虑和“经典化”企图。 其列举的6部诗选是《中国新文学大系•诗 57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77 四. 579 集》(上海艮友图书公司,1935年版,朱自清 编选)、《鱼化石或悬崖边的树・归来者诗卷》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谢冕唐晓 渡主编)、《朦胧诗选》(春风文艺出版社, 1985年版,阎月君、高岩、梁云、顾芳编选)、 《后朦胧诗全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3年 版,万夏、潇潇主编)、《中间代诗全集》(海 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安琪、远村、黄礼 孩主编)、《70后诗集》(海风出版社,2004 年版,康城、黄礼孩、朱佳发、老皮编选)。 如果没有“中间代”的提出,文学史叙述和研 究往往都会从“后朦胧诗”或“第三代”诗直 接过渡到“70后”诗人。对于“第三代”之后 的诗歌现象确实一直缺少一种有效的命名。在 “中间代”提出来之前,伊沙1998年在《文友》 杂志上做《世纪诗典》栏目时仅仅是出于言说 的方便使用了 “第三代后”这个说法。后来伊 沙可能觉得“第三代后”这个概念同“后朦胧” 一样同样别扭而令人难以接受,于是就从台湾 借鉴了 “新世代”这个概念以指称“第三代” 之后的那批诗人。 叶匡政认为中国当代诗歌史已演变为一部 诗歌观念运动史,因为理论家们总是通过诗歌 运动来寻找诗歌的“关键词”,“一些具有成 长性的诗人因未介入任何‘运动’而被屏蔽在 人们视野之外。要想获得某种话语权力的认可, 诗人们不用对社会发言,只需对不同的诗歌圈 子与诗歌趣味发言”。显然,“中间代”的阐 释者认为“中间代”诗人是诗歌运动之外的沉 默和被遗忘的部分。但事实是,“中间代”这 个概念的提出、策划以及出版、宣传等也无疑 又同样借助了运动的手段。也许中国当代诗歌 在一些时候很少能脱离运动这一有中国特色 的陷阱循环的命运。中间代这个概念不乏群体 性的运动成分。而这种集体的找寻出路的过程 和途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推出一个重要的诗 歌选本。诗人和批评家都已经注意到一个社团 和流派在文学史上留名与他们相应的重要诗 集或诗选有着相当大的关系。一个不容忽视的 事实是在1980年代中后期以来,诗人以及社 团、流派都在很大程度上借助了诗集、诗选、 大系和诗歌年鉴的力量。而中间代的策划者之 一的黄礼孩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黄礼 孩在《一场迟来的诗歌命名》中就指出“而今, 汉语诗歌的另一个时代一一'中间代'将横空 出世,掀起新一轮的诗歌浪潮,重新确立诗歌 的价值走向。近几年,诗选集、诗合集等各种 诗歌选本深入人心,让一大批实力诗人集体走 上汉语诗坛,形成新的文学景观。从1919年 上海亚东图书馆发行的《新诗年选》至新世纪 的今天,我们发现诗选集的盛行是一种激情的 演奏。这种势不可挡的力量,结束了一个个人 57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神话的历史。我们观察判断,群体出发的力量 绝对不是个人行为所能替代的”。在当代文艺 界,代际划分一直是一种惯用的分类法则和切 入角度,但当小说界、电影界、学术界乃至美 术界的“新生代”(多为60年代出生,少数 岀生于70年代)出笼以后很久,早在1980年 代登上诗坛并在1990年代有影响的60年代出 生的诗人却一直还是处于“无名”身份。他们 更多是作为单个诗人被偶尔提及和议论。正是 出于这种身份模糊并有着被永远遗忘危险的处 境的考虑,也如安琪所言,给这些出生于60 年代的诗人进行正名是时候了。安琪首先指出 从朦胧诗人强调对社会的反思和批判,到“第 三代”诗人旗帜嚣张的揭竿而起,“中间代” 诗人显出了一种多元多解的语言态势。他们注 重个人主体精神价值的实现,注重不事声张的 写作方式。 这种说法与“第四代”阐释者的说法大体 接近,即都认为“第四代”和“中间代”都是 不事声张的,是在静默中写作的更尊重个人与 主体精神的写作群体等诸如此类。 “中间代”的提出肯定会有其合理性和必 然性,但是这个命名在多大程度上能被广泛认 可和接受其实连“中间代”的命名者和阐释者 都有着各自的犹豫和怀疑。 《中间代诗全集》的下卷附录“中间代诗论” 收入了 26篇文章。这些文章在大都对这一概 念表示肯定和支持的同时,怀疑和否定之声也 不少见。这些怀疑很大程度上是认识到了收入 全集的82位诗人在具体写作方式和和美学趣 味上的差异和不能规约的个性特征,而企图对 有差异的诗人写作进行强行划一的笼括方法多 少有些欠妥。把这样一群持有不同诗学主张, 有着思想交锋的诗人集中起来并用“中间代” 的名词来概括和诠释,显得十分冒险。马步升 也认为试图对一种新诗潮或诗群进行命名,是 一件非常困难和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且,这 种处心积虑的命名,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对客观 对象进行认知时更加清晰确定,但其结果往往 事与愿违。 另有研究者认为没必要对“中间代”这个 概念过于认真计较,因为明智的做法是不可太 倚重命名。而对于媒体和接受者来说命名更多 是一个符号,它强调的是实用目的和说话的方 便。唐欣在《略论中间代及中间代诗人》一文 中对中间代的命名表达了自己的疑问,“我更 想指出这一命名的潜在危险,即它可能掩盖了 另外一些重要的方面,甚至是根本的一些方面。 在诗歌写作中,个人与历史的关系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也许正是诗人能在多大程度上挣 脱和超越这种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中间代 的命名取向,更多的是社会学的而非诗学的, 它忽略了这一概念下巨大的分延和差异。”张 清华对中间代的质疑可以看做是一个代表。他 认为中间代这样一个集合概念,体现的是编者 的一个文学史或者诗歌史的意识与责任,或者 也暗合了一个“未被命名的焦虑”。 有论者指出类似于大杂恰的经过精心“策 划”的“中间代”的命名因缺少诗学本质的含 义而显得漏洞百出,毫无意义与价值。而“中 间代”的重要阐释者安琪在《中间代:是时候 了!》并没有阐明中间代的文学观点、诗歌主 张、美学原则。而“中间代”诗歌如果没有了 这些支撑的骨骼,那它又如何去连接“第三代” 和“70后”?所以有论者强调在新世纪刚刚拉 开帷幕的时候,我们尤其应该警惕那些急功近 利的、“人造”文学史、诗歌史的书写与重现, 因为它掩盖的恰好就是文学或者诗歌的历史发 展、演变的真实内核与本质存在面目。 当我们回头重新考察了当年的“第四代诗 歌”和“中间代”,那么,现在让我们看看《审 视》所提出的“第四代”。 较之以往的诸多含混,这次“第四代”的 提出从内涵到周延来说比较明确。 正如《审视》强调的:本期专号入选诗人为 出生于1965T989年之间的诗人。“65后”对 应的是政治语境,他们虽然经历文革,但是比 第三代诗群的革命、颠覆、反叛等激进主义思 想,多了沉稳和理性;“70后”对应的是经济 消费语境,他们在1989年以后成人,少了很 多历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下的生存困境 与深刻洞察;“80后”对应的是新媒体文化语 境,网络解放了诗歌生产力。可以说,1965- 1989包含了完整的文革和告别革命的后革命时 期的全过程:政治一一经济一一新媒体,逐渐 完成了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是为中国第四 代诗群的任务。 这一 “第四代”更具融合和开放的视野。 当然,这会形成它的优势,也会形成相应的短 板。即涵括过宽的话就会导致代际概念的放纵 和无适度。这一 “第四代”涵盖了 1965年出 生到1989年出生的三代人。其节点则是从文 革开始,到1980年代的结束。这一社会学和 历史学层面的划分在中国代际研究上并不乏 见。此次命名者也注意到了这一问题:“虽然 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文学的分期混淆了文学标 准和政治标准,但是,由于中国特殊的文艺生 态,政治对于文学的介入和干涉是十分强悍而 显明的,因此,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文学分期 和文学群体,还是有必要的。” 而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三个历史语境的 三个代际的诗人他们呈现了什么相同的东西和 不同的方面呢?通过什么线索和特质将他们串 联在~'起O 因为套们深处新的“第四代”提出的当口, 还是少说为好。我倒是希望更多人在看到这一 期专号的时候,读完一百多位诗人的文本之后 出来说话,甚至认真批评。只要不是恶语谩骂 和人身攻击就好。 再有,一定要强调的是文学从来都没有进 化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写作命运。仅此而已。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诗人只能靠文本说话。而 不是概念、运动和时间。 历史并不会收割一切!那些稗草毕竟会成 为灰烬。文学纪念碑刻上的名字会少之又少。 不管评论界怎样评说,不置可否,或激烈臧否, 作为一个诗歌史概念和现象,“第四代”已经 成了一公共性的诗歌话题。 可能,一切还有待时间。 尊严、敬畏和理智的诗学 ——“第四代”诗人论 文/刘波 汉语新诗即将走过它的百年历程,阶段性 的总结似有必要,毕竟它的现代性之路曲折跌 荡,这一过程里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难言之 隐”。然而,相对于那百年民族苦难史,新诗 在历史长河里显得那样无足轻重,它不断依附 于政治又试图摆脱政治束缚的纠结,其实也从 一些侧面宣告了诗人们的不甘心,不满足,在 政治和美学之间,诗歌还有更多可挖掘的美学 空间和价值余地。新诗的现代性,在1949年 被拦腰截断后,直至1970年代才在部分诗人 笔下被重新接续上,此后,伴随着一轮又一轮 的先锋实验,和那几千年的古诗词史相比,它 终于获得了小小的合法性。但诗人们的写作, 在强大的古典和西方传统面前,仍然显得有些 底气不足:诗歌从1980年代的辉煌至1990年 代的沉寂,那短暂的狂欢,只是一场美好的幻 象,如今可能仅属于无限少数者的记忆,它们 是“第三代”诗人风光的出场所带来的“身份 认同”,此后,各走各的路,诗歌回到了它的 常态。从诗歌内部来说,我们需要这样的“常 态”,它打破了纵情所导致的单一格局,让诗 回到了其多元化审美格局。这一场由“第四代” 诗人们所完成的诗学创造和美学转换行动,至 今仍然在途中,在路上,在更多未知的可能性 和预见性中。 在研究“第三代”诗人的过程中,我一方 面能感受到那个特殊时代给诗人们所带来的幸 运和光荣,另一方面,也从更内在的喧嚣中发 现了贫瘠与荒凉,这些主题在一代诗人身上构 成了某种平衡。这种平衡是整体性的,可能不 会在某一个诗人那里获得应证,但其时代性决 定了他们的诗歌情结与个体人生是捆绑在一起 的,外界的社会因素与自我内心的追求或许会 对其有所影响和动摇,但他们终究还是会回到 诗歌,回到灵魂深处,寻找那久违的诗意安慰。 这也是不少“第三代”诗人在新世纪之后回归 诗歌的原因。“新归来派”们的重新入场,给 诗歌带来的貌似是光彩和活力,我觉得还有一 种陈旧的诗学观念在里面,它们甚至在阻碍诗 歌朝着更“先锋”的方向深入探索。 并不是说“第三代”诗人整体上进入了一 种腐朽之境,而是他们中的部分诗人在短暂的 诗歌狂热期后,没有形成写作上的自觉,其现 代性仍然停留在当年的美学平台上,当他们重 新接续上新世纪的写作时,其实是隐藏在内心 深处的诗歌激情在促使他们释放快感。也就是 说,靠激情支配和控制的写作,是不少“第三代” 诗人的现状,如何让更富智性与难度的诗歌观 念成为他们的写作律令,在新世纪面临着挑战。 “第三代”诗人的瓶颈期早已到来,有人跨过 去了,有人原地踏步,还有的诗人在体制的庇 护下如鱼得水,其官方色彩超越了民间立场, 获得了主流的认可。这是诗人之幸,却是诗歌 之不幸。这些困惑留给后来者的,是如何突出 重围,迈向更开阔之境,他们可能无法完全扭 转大局和颓势,但小规模和小范围的变革,也 正悄然在一些诗人身上发生,这或许才是汉语 诗歌的点滴希望。 狂热的理想主义精神属于过去某个特殊的 时段,而去掉狂热之前提的理想主义,又是新 一代诗人的选择,这个选择不是挣扎的结果, 而是自行留守在诗歌现场的必然。“第四代” 诗人所面临的,其实就是这样的现实:狂热过 去之后,青春书写所留下的那点理想主义精神, 持续发酵,在对接了浮躁与功利的当下时代之 际,一种相对沉潜的诗歌美学由此建构起来。 心性、兴趣和不愿屈就的孤傲,成就了部分“第 四代”诗人独特的写作风貌。一部分诗人在语 言炼金术、先锋精神和汉语高贵气质的自我追 求下点亮了新世纪的诗歌之灯,而另一部分人 则在自由、正义和特殊时代转型的意志统摄下 为驱逐内心的黑暗选择了 “愤怒”言说。这好 像是“第三代”诗歌精神的某种延伸,甚至还 可以接续上朦胧诗人的昂扬和集体主义意志, 然而,新一代诗人的变化又显得异常微妙、笃 定和深沉,因为相比于“第三代”的生动与自 我嘲讽,“第四代”诗人更趋内敛和节制,他 们似乎真正懂得了诗歌在此时代的位置,也明 了在一个不需要诗意的时代诗之何为。 我不是要在勇气、胆识和理性的角度来重 新认知“第四代”诗人,他们恰恰在这些诗之 内外的因素上比我思考得更多、更深,也更成 熟。不管其呐喊的声音多么悲愤,也不管其彷 徨和迷茫的精神怎样彰显,他们所希望昭示的, 还是更为理智的诗歌写作精神,为现代汉语的 精神之光,为诗歌所延伸出的美、爱和善意。 这些可能要比“第三代”诗人的狂热与无羁显 得更有内在的秩序。尤其是当诗歌回到了它本 应有的状态后,那些大开大阖、大起大落的跌 宕美学有了它纠偏的方向,而另一种走极端的 照搬或复制日常生活的俗世美学,也需要在注 入诗意的时候悄然渗透进了经验转换的“复 杂”。当年知识分子立场与民间写作立场的对 峙,在“第四代”诗人这里不是划分势力范围, 而是找到了双方值得学习的那一面,二者获得 了融合的效应,不少年轻诗人也因此有了对“民 间知识分子写作”的再认知。书面语和口语的 势不两立之格局,在“第四代”诗人这里也被 打破,少有诗人再去刻意制造极端的两面,他 们试图寻找二者的共同秘密,以求写出更富质 感的作品。 当“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作仅只具有符合 化意义的时候,“第四代”诗人的诗歌在浩如 烟海的作品里难以脱颖而出,其经典化严重滞 后,这是因为消费时代的快餐文化,也和互联 网时代作品被瞬间淹没的迅捷不无关系。然而, 这些外界条件的限制,并不足以说明“第四代” 诗人的写作就仅仅是对“第三代”诗人的被迫 接续,他们的写作所建立的新的维度,同样有 其创造的诸多可能。相比于过去反抗朦胧诗人 的宏大抒情而追求无诗意的“日常生活化”,“第 四代”诗人们也写日常,“拎一只腊猪蹄去菜 市/请最好看的肉案女剁成块/买一块豆腐一 把韭菜回来/毛毛雨在中途落下/背书包的父 母/磨蹭着不肯回家的小人儿/是否不过马路 就能我行我素/路过读书院的时候我低头/看 了一眼自己,我看见我/拎着四种颜色的塑料 袋/走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而人群不过是不 断溃堤的防波堤”(张执浩《纪实》)。这样 的诗虽然源自日常生活,但是最后的落脚处有 超越感,有生活的平面中溢出来的那部分飞翔 之感,这就是微妙的诗意。这种诗意更具复杂 性,它不是浮在词语表面上,而是沉潜到了语 言和主题同构的肌质里,因此节制、内敛,也 显得意味深长。 完全靠想象力和激情控制的浪漫主义诗歌 时代已经结束,它们可能属于“第三代”诗歌 美学之一种,但其表演性已经让位于真实性, 否则,诗人们只能在虚空阔大的美学里感受一 种空洞,而非切实的人生体验。两代诗人都在 写历史,面对创伤和记忆,“第三代”诗人是 直面呈现,到最后可能会发出“天问”,而“第 四代”诗人在理性的思考中过滤掉了历史中虚 无的一面,将其与当下现实结合,让诗写既富 历史感,又不乏现实性。陈先发的《忆顾准》 就试图重新解读历史,“让他酷刑中的眼光投 向我们。/穿过病房、围墙、铁丝网和/真理 被过度消耗的稀薄空气中/仍开得璀璨的白色 夹竹桃花。/他不会想到,/有人将以诗歌来 残忍地谈论这一切。/我们相隔39年。/他死去, 只为了剩下我们”。诗人从回顾历史的角度与 知识分子亡灵对话,他再现历史场景,重写那 段屈辱,能让我们由此挽回尊严,那是由诗人 的良知和史家情怀所带来的对自由与正义的向 往。相对于历史的虚无,诗人写出了历史和现 实交织之重。面对苦难史,我们不可能匍匐在 地面上写作了,所有的逃避只会让我们自取其 辱,自欺欺人而已。我想,这并非是诗人有意 与历史作短兵相接的正面交锋,而是了拒绝遗 忘的一种提醒方式,富有更深层的启蒙色彩。 在面对二十世纪那段苦难史时,“第三代” 诗人们有的绕道而行,有则惯用隐喻,有的采 取解构策略,还有的则诉诸启蒙与召唤,以让 大多数人从中获得“历史的回声”。历史记忆 对于亲历者是残酷的折磨,而对于后来者又何 尝不是一种警醒,当“第四代”诗人普遍拿起 笔时,他们重新启用历史想象力,在文字中所 投射出来的思想之光,是性情和修养的体现, 更是一种家国情怀的流露。在这一代诗人身上, 我们看到了汉语诗歌的成长,它关乎个人技艺 的锤炼,也直指公共美学的提升;他们的努力 拓展了诗歌生活的边界,同时也纠正了一种陈 旧的秩序,让诗逐渐回归到常识书写的范畴, 而不是依靠哗众取宠博取喝彩,那些外在的喧 哗之声经不住时间的淘洗,很快就会被更为尖 锐的美学标准所改写甚至取代。这可能不是诗 歌线性发展的逻辑使然,但诗歌写作的常道终 究是那条一以贯之的情思之链,在语言和思想 的置换融合里寻求探索的通途,此为我在“第 四代”诗人身上所看到的变化,诗歌写作成为 一种自觉,它不是语言游戏的狂欢,而是诗人 的生命体验和关于爱的呼吸。 和“第三代”诗人在1980年代的那种为诗 歌而放纵、流浪与四海为家相比,“第四代” 诗人们大多在体制内讨生活和写作;即便不是 依靠体制,其生存也或多或少地与体制发生关 系。也即是说,一个人在当下似乎不可能脱离 体制而存在,体制的这道枷锁套在追求自由精 58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81 神的诗人身上,束缚是必不可少的,那么,写 作的轻逸就可能走向诗的反面。普遍的沉重, 乃因源自深深的不安全感,它们悬于头顶,置 于内心,困惑不断增加,精神上找不到出口的 焦虑透过文字能隐隐地现出一种分裂感和茫 然。而反思性的写作在主流合唱的时代就显得 异常突出,诗人在诗歌写作内部不是公共知识 分子,但他们向往诗歌的纯粹仍然是对过去理 想主义精神的某种守护,这在消费主义时代的 变体,不是因体制所导致的异化结果,而是内 心渴望保持高洁的精神坚守。 我相信,承担应该是“第四代”诗人在写 作上的某种重负,他们不可能再过度游戏化, 以语言狂欢来调侃人生,品评世事;那道笼罩 头顶的正义之光,让更多年轻诗人们意识到尊 严写作的力量和重要性。它不仅是在警醒自己, 同时也在启蒙他人:为我们喧嚣的生活提供一 份参照,让自己不至于太偏离写作的常道。当 此时代,妥协的写作不是没有,但普遍的应景 不应是“第四代”诗人的选择,顺从于主流美 学的价值观来前行,或许会得到一时的名利, 但那样只会将自己逼进诗歌的死胡同。一定程 度上的“精神洁癖”可以适当地对写作产生纠 偏的作用,它在平衡主题与美学这二者的博弈 时,不会让文字太陷入无力感中。与其说是跟 时代和解,不如说是真正回到内心,在自我成 长的背景中理解我们所身处的当下,此时,“介 入写作”不是衡量诗人是否有良知的标准,它 仍然只是在让我们回到诗歌的正途。多数人都 在写一般意义上的“好诗”,也要允许有诗人 来写那些不像诗的诗歌,这可能才是诗歌能从 美学惯性的乏力中超拔出来的通道。保持独立 性,始终坚守民间立场,与主流拉开距离,这 些看似口号的宣言,说起来简单,但能保证完 全的纯粹,确实不易。诗人也有动摇的时候, 因为稍有风吹草动,生存的那条主线被切断后, 求生的本能也可能驱使自己放下,何况有人认 为写诗本身在当下已属奢侈了。 此外,我们还有什么不可以言说的呢?即 便是在“第四代”诗人中,他们的整体人文素 养早已超越了 “第三代”与更早先的诗人群落, 可他们仍然会有无言的禁忌,隐喻是一种修辞, 也可能是一道遮掩的屏障。真相、政治与残酷 的现实,都是当下写作中不可绕过的主题,随 着时代松紧的波动,而或隐或显地不断冒出“存 在主义”式的难题。“有人给阿波罗打上马赛 克,/害怕他的阴茎射出利箭。/有人给受伤 的脸打上马赛克,/害怕血会鼓动复仇。//有 人给动物园的狮子打上马赛克,/每只笼子都 是废墟。/有人给贫民窟打上马赛克,/那里, 门框都在颤动。//有人给太阳打上马赛克,/ 因为公鸡还在沉睡。/有人给先知的脚打上马 赛克,/为这个国家省下一双鞋子。〃他们给 大地的洞穴打上马赛克。/他们害怕双眼,害 怕/赤裸的蛇——/有人给恐惧打上马赛克。” (唐不遇《马赛克》)遮蔽其实是一种权力的 象征,在诗人那里属于国家想象的一部分,但 在诗歌之外,它又是不折不扣的真相。而诗人 何以冒险? 一种承担的责任不允许他对那些滞 重、尖锐的荒诞视而不见,于是,超越性的批 判书写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这是我在“第四代”诗人的写作中所 洞察和感受到的普遍信念,他们的写作对当下 构成一种对抗,一种启示。有时可能指向时代 的病症和社会的痛点,而一旦回到生活的现场, 更多时候其实指涉的是自我的内心,靠困惑触 及的动力和兴趣,携着文字向前走,对于多数 诗人来说,也是正大一途。追问何以会如此? 时代为什么在瓦解我们正常的心理生活?问题 意识的不断被激活,也是诗人能找到自我定位 的关键。如果没有这样的定位,写作会变得很 散乱,缺乏一条向中心集束的纽带。这其实还 在于诗人们的思想视野和精神境界,没有这两 点作为支撑,写作一样会显得绵软无力。但在 普遍的无力中,总有一些诗人会拒绝自我复制, 也警惕被体制所规训的主流诗歌样态和不痛不 痒、小情小调的情绪流,他们将自己置身于时 代的残酷现实中,去体会道德沦丧和意志消沉 所带来的身心尴尬,这样的书写才是立足于真 相的告白,而不是在伪善与虚假的“惺惺相惜” 中领受表象的安宁。当虚假的真相被揭露时, 那种不堪经受的脆弱感会立刻击中我们的神 经,此时,文字的力量再强大,也架不住诗人 自身的孱弱和诗歌精神的坍塌。 “第四代”诗人的写作大都越过了文字本身, 而上升到了思想的高度。而某种不屈的诗歌精 神正是年轻诗人们坚守现场的保证,他们不是 在写单向度的语言之诗,也不是在写没有个人 参与的主题之诗,其实,他们在写内心之诗, 写富有历史感和命运感的人生之诗。“无言者 对有言者说:雨/会有一天大起来。〃无言者 的言不是沉默的。〃对一个体制而言,/无言 者的'雨是鲜红的、热的、/轰鸣的。〃无言者 面对一处山水,/如面对一座立刀旁的监狱。 //说无言就是说死,〃说出雨,紧接着雨大 起来/立刀旁全是沟渠,引浑浊的雨水/向更 多的寂静流去。”孙磊的《无言者》,副题日“献 给懦弱的人”,没有明确的所指,只是一个集 体称呼,想必是针对所有可以靠近和贴标签的 “懦弱者”。恐惧在当下不仅是我们的心理状 态,也是打破孤寂与黑暗的一道符码。人在面 临生死时,都会试图以一种脆弱打败另一种脆 弱,以一种恐惧降伏另一种恐惧,这不是庸人 自扰,其客观存在决定了我们如何以意志来抗 拒强大的体制,以求得完全的新生。可在这些 条件没有实现的情况下,我们如何去抵达内心 的光明?诗中的倾诉能解决部分问题,我们与 自我对话,和他人交流,在高压的精神状态里 也能获得对现实与历史的独特认知。 由此,我们在写作时必须要认清自我的处 境,这样的现实决定了自己精神的领地和写作 的方向感:你是因批判而心生恨意,还是因宽 恕而发自内心地去爱,这是一个诗人的认知高 度所在。我们从历史中获取智慧,而从现实里 寻得人生的希望,可能苦难也无法阻止人“向 死而生”地对存在之难的探寻,这就是有些诗 歌书写富有穿透力的原因。”是这样:有人仅 余残喘,有人输掉青春。/道理太多,我们常 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将词献祭给斧头,让 它锻打成一排排钉子。/或在我们闪耀着耻辱 的瞳孔里,黑暗繁殖。//末日,没有末日,因 为压根儿就没有审判。/世界是一个矢量,时 间驾着我们去远方。//自由,也没有自由,绳 子兴奋地寻找着一颗颗/可以系牢的头,柏油 路面耸起如一只兽的肩胛。〃爱只是一个偶 念,如谄媚者门牙上的闪光。/再没有故乡可 埋人,多好,我们死在空气里。”(朵渔《论 我们现在的状况》)这些新鲜而陌生的词语搭 配,不一定是在为生活作总结,它或许恰恰是 提醒我们:现实生活是残忍的、无情的,而被 语言所重塑的生活则会显出另一番不同于日常 的诗意,决绝,干脆,字里行间承载着更具深 度的悲剧色彩。这可能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生活, 但诗人为我们出示了生活的另一面,是具有审 视精神的诗歌还原。 对“第四代”诗人作品的所有罗列和展现, 并不是说这一代诗人就要比“第三代”诗人更 高明,也不是说他们的美学一定是符合进步观 的,只是他们将过去二元对立的美学作了拓展, 让现代汉语诗歌在新世纪之交重新获得了它的 光芒。尤其是诗人们的想象力不仅用在了语言 表达和修辞技艺上,而且更集中地用在了对主 题的构型里,那是对思想提升的文本实践,让 每一首诗在理智的表达里仍有其耐人寻味之 美。 _• 在以前的诗歌语境里,很多诗人追求的是 “远方的抒情”,或者不少读者流连于“生活 在别处”的想象,认为那样才代表了一个诗人 的心性和诉求。这就造成了诗歌写作无限向虚 幻靠近和单一化审美,其实是一种对诗歌理想 主义精神的误解。虽然后来有极端日常化对这 种宏大诗意作过反拨,但在大众读者心目中, 朗朗上口的抒情语调就是现代诗的正宗,其他 的则是旁门左道。可是,在新诗近百年的美学 演变历程中,空泛的抒情只是一个角度而已, 并不能涵括全部的诗歌创造,它应该是多元化 的,无论从语言表达,还是从主题内容上,都 以自由的创造为前提,其所提供给我们的,不 应是一堆碎片,而是一种整体的文学气象。 多元化书写或许意味着抛开禁忌,多样选择, 但也可能会引起写作上的混杂和标准的丧失, 这对于很多年轻诗人来说,确是一柄双刃剑: 选择与处理得好,就是一种新的创造,而一旦 处理不好,也会滑向松散和肤浅,最终缺乏内 在的精神力量。 从这一层面来说,“第四代”群体中的不 少诗人还没有定型,他们时刻面临着写作上的 转型,每一次转型都可能是一次重组与新生, 它通向觉悟和坚韧的诗性之旅。我们通常认为 一个诗人有风格,体现在他的独特性上,然而, 稳定的风格,也可能意味着技艺上的故步自封, 还意味着某种诗歌美学的板结和僵化。尤其是 对于1970年代之后出生的诗人,我们从他们 的作品中可以看到不断变化的轨迹。虽然也会 遭遇创作上的瓶颈,而率真和活力一旦在他们 身上被激发出来,其写作的力量也能得以在字 词间落实。 一代诗人的成就无可否认,只是他们的诗 歌需要我们用心去感悟,他们不再代表哪个流 派,只是以个人的方式认领属于自己的精神根 据地,不论里面暗藏“阴谋”,还是外挂着传 统或现代的模式,这些都离不开个体伦理的关 照。因为身份认同还尚未解决时,美学接受在 诗人中还是显得艰难,表象之问与终极之问交 织在一起,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分辨出到底哪一 极适合自己。越来越多的困惑带来了诗的真相 大白,在生活中无法解决的难题与困境,在诗 歌中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呈现,那是经验转化 的结果,也是诗之不同于生活本身的体现。“第 四代”诗人的写作经验显得更细微,更具深度 和现代意识,因此也更显复杂和丰富。我们如 何从这一代诗人的写作中获取公共美学经验, 则是考验阅读和接受能力的佐证。他们既在传 承,也在传承中不断地扬弃某些经验,从而构 成了新的创造语境。他们的写作未见得符合所 有人的审美趣味,但顺着灵魂出窍的方向而写, 总能在诗中为词语和句子覆上一层光泽,它照 亮的是时代中被我们忽略和遗忘的角落,也能 够照亮我们幽暗的内心世界。 那些不仅探索语言实验的诗人由此获得了 神性之光的照耀,朝灵魂深处进发的诗人,更 是在这样的载体上建构起了自己的精神疆界。 近两年,小说界盛行谈论“城市文学”,这无 可厚非,似乎小说家都在为读者讲述城市里的 “中国故事”,即便有着农村的背景,也都不 约而同地“向城市致敬”,这可能就是城镇化 进程给新一代作家带来的美学转变,这时代的 分野对每一个人的阅读都构成了挑战:我们的 乡村经验只留给了回忆,最终归入到了怀旧的 58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83 范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现实,而城乡 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时,我们价值判断的天平 又倾向于哪一边?身在城市,可还是怀念乡村, 崇尚自然,这是一种生活的悖论,却又是不无 真切的现实。'‘我们可以定制流水/一泓小溪 从门前缓缓流淌/还可以定制树荫/叶子必须 相当茂密且绿影婆娑/当然,还要定制几声蝉 鸣/太多有些嘈杂,太少又嫌单调/自然,也 需要定制一些清风/散发缕缕花香也很必要/ 尤其重要的,是得定制一间木屋/宽敞、朴素、 低调,立在大地上一动不动//总之啊,这些 都不难/在北京附近郊外几十公里就可找到/ 但问题是,在这个红尘滚滚的时代/到哪里去 定制一个愿意安静地隐居于此的君子呢? ”这 是李少君的新作《京郊定制》,对于这位自然 诗人来说,如何在喧嚣的都市寻找一方宁静之 处,只有求助于当下盛行的“私人定制"。我 们能够定制自然之景,但人心却已被污染,再 也回不到自然状态了。这是现代社会的困惑, 虽然诗人在反思,在抵制,但一切似乎都回不 去了,唯有在诗中留存一份对自然的念想。 这对于具有城市人身份的诗人来说,或许 只是一种理想的再现,我们对于每日生活的城 市既熟悉,又异常陌生,那乡村之根才是精神 上的归宿。“在乡下,我要建一间木屋/搭一 座菊圃/门前吠一只狗,房后鸣几只鸡/东边 种一片桑麻,西边植数株翠竹/晴天里我在小 溪边洗墨/雨天里我在瓜棚下磨砚/清晨早起, 读一遍四书五经/向晚有闲,题几行五言七律 /这时光如此宁静,像月光淌下我湿润的心跳 /像微风吹荡我温热的血液/我在花丛浇水, 在菜园施肥/四周鸟在叫,虫在吟/我不知晓 的细小动物们在欢歌和聚会/我是多么看幸啊, 世界给了我如此的恩宠和馈赠……”(熊颁《乡 野生活》)这是古典的乡村乌托邦吗?但当这 些场景在头脑中形成画面时,是如此真实,又 如此与我们求得安宁生活的渴望达成共鸣。所 有在都市生活中的焦虑、烦躁与不安,一旦回 到乡野自然中,都可以获得暂时的化解,但这 并不是一时的麻醉,而是身心背负的重担和压 力在自然里获得了释放。诗歌书写于此其实也 是一种释放的途径,从城市到乡村怀旧的二元 转化中,诗人不再是名利的囚徒和欲望的奴隶, 现代生活同样可以在古典的氛围中获得中和的 可能,因为辽阔的精神疆域需要更宽大的生存 哲学来开拓,只有在词语间天马行空的诗人可 以做到,他们内心里有一个永恒的向往之域。 城乡二元书写在不少诗人笔下构成了矛盾 的张力,那些至少现在无法解决的冲突就是诗 意的一部分,比如王夫刚笔下异乡人的隐忍和 慈悲,霍俊明诗中华北平原的乡村之痛,谢湘 南笔下城市与乡村线上的那段无法弥合的距 离,还有唐力诗中那些近于雕塑般的大小动物, 杨康诗歌中几近于撕裂的城乡痛楚,都是那值 得赞美的“残缺的世界”。不仅仅这些关乎天 地自然的疑难让诗人们去思索,就是与时代紧 密相关的个人生活处境,也在诗人笔下得到了 相应的安放和处理。不管社会如何暴戾,时代 如此粗鄙,至少在部分诗人们这里,还存有一 丝敬畏,还有伦理的底线,这可能是对汉语言 的敬畏,守护文学纯粹精神的底线。这些与现 实相关,也和诗人们的灵魂相联,他们的书写 中,既有批判的锋芒毕露,也有宽容的大度平 和,既有现代的孤独经验,也不乏古典的优雅 品质,这些都是诗人们精神还乡的见证。 我在蓝蓝、杨键、赵思运、格式、草树、 黄礼孩、卢卫平、晴朗李寒、沈浩波、泉子等 诗人的作品中,早就见识到了诗意语言介入到 现实时所产生的力量,它们可能是扭曲的,变 形的,但都无不关涉深层次的矛盾和个人内心 的冲突,这是诗歌为个体和时代所昭示的最无 功利性的灵魂记录。杨键的历史怀古,胡弦的 陌生叙事,阿翔的障碍诗意,孙磊的隐喻美学, 李小洛的灵动飞扬,郎启波的反讽意识,阿斐 的直白其心,都可能代表着"第四代”诗人不 同的创作风貌,他们既有自觉的文体意识,其 作品中也渗透着独特的精神含量。因为个性脾 气不同,“第四代”诗人们之间在主题选择和 介入力度上是有差异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 倾向:始终在批判中透岀悲悯情怀,在犀利的 否定中也对人性出示郑重的肯定,在追求自由 的表达里葆有一颗初心,让写作定格在向善的 层面,在对爱的力量的守护中保持精神的高度 和文辞的精彩。他们应该是现代诗发生以来最 活跃的一群诗人,不仅是当下诗坛的中坚力量, 也是未来现代汉语诗歌传统的缔造者与开拓 者。诗人们写作的耐心和韧性,也许就是在这 样一种“人生之慢”的期待中,可获得最终的 感应、确立与超越。 作者简介:刘波,1978年生,湖北荆门人, 文学博士,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副教授,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后,主要从事中国当 代文学批评与新诗研究,出版有专著《“第三 代“诗歌研究》《当代诗坛"刀锋"透视》《胡 适与胡门弟子》(合著)等。 一场静悄悄而成熟的诗歌革命 ——中国新诗第四代印象 文/钱志富 一、何为中国新诗第四代 所谓中国新诗第四代,是指出生于1965至 1989年这个时间段的诗人。跟崛起于上个世纪 八十代后期喧嚣到本世纪初年的第三代诗人不 一样的地方在于,第三代诗人多少带有一种强 烈的政治色彩,他们在政治意识形态上强烈地 反对执政党以及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表现在 诗歌上,反崇高,反理想,反文化。他们承继 了 “朦胧派”诗人在艺术上主张先锋主义的传 统。一部分诗人力求写作没有任何人能够读懂 的晦涩诗,在诗歌写作上“大黑话”主义盛行, 一部分诗人为了满足绝对口语化诗歌写作的需 要,反对使用隐喻、象征和能够含蓄表达诗意 的需要,将一些低俗、庸常的口语分行成诗, 因而与“大黑话”主义并行的是“大白话”主义, 此外,一部分诗人满足于“下半身”写作,通 篇经血横飞,生殖器飘荡,黄不堪黄,此之谓“大 黄话”主义。中国的第三代诗人成就了一大批 著名的诗人,一些人的作品也很有名,流传甚 广,但这差不多二十年的“大黑话”主义、“大 白话”主义和“大黄话”主义的盛行,集体地 谋害了中国诗歌,整体地谋害了中国诗歌的读 众,全体地谋害了中国的文学期刊和专门刊载 诗歌的诗歌刊物,中国诗歌和中国诗人成了中 国文化的历史罪人。 “反者道之动”,一场全新的革命在静悄 悄地酝酿着、成熟着。这是一场没有主义和理 论家的喧嚣,没有所谓诗歌运动的运动,甚至 没有名位追求的运动,这场运动不显山、不露 水。他们只是一群虔诚的爱诗者,他们对于诗 歌的态度不是神秘而是神圣。在审读中国第四 代诗人的作品的时候,笔者注意到一位名叫杨 光的诗人在他的《长阳书简》里的几行诗,说: “一群愚钝之人,除了爱和真诚,/什么都没有。 /爱诗,生怕伤害到诗。/诗歌,/我们养在这 座小城的小神。”笔者认为,“爱诗,生怕伤 害到诗”的这种对于诗歌的态度,是我们的诗 坛期待太久的一种难能可贵的诗歌态度,同时 也是一种严肃认真的人生态度,这样的诗歌态 度和人生态度才能成就一代伟大的诗歌创作。 自然,生活在喧嚣的时代,一切价值的评判皆 以金钱为标准的时代,我们的难能可贵的爱诗 者是要孤独的、迫压的,诗人杨光继续写道:“ 要避免这可贵的伤害。/活在人群越来越孤独。” 其实,不仅是孤独,残酷的现实和穷困以及他 们“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圣人情结也 淤积在他们的胸中:“我想大声呼喊,把淤积 的痰咳嗽出来,又恐危及他人。/很多时候我 们吞回自己。/也没地方可去,除了叹息沟、 九峰山。/举目人间惆怅。/登临山顶,天空窗远, 寥落星辰如同高贵灵魂,/坚守着最后的精神 高地。/回望小城,一落千丈,江流壑底,人 民匍匐。/长风吹彻我的躯体,我在风中撕裂 有声……” 第四代诗人对于诗歌的热爱是一种源于本 能的热爱。诗人余怒的《诗学(54)》中写道“我 写诗,纯粹像/响尾蛇,响尾是本能。”其实, 如果不是本能地热爱诗人,很难成为一名诗人。 一名真正的诗人要抛弃许多世俗的需求。做诗 人常常需要大智慧,大勇气。虽然诗歌史显示, 一些人就因为会写诗得到了大富贵,钱和权同 时拥有。可是绝大多数的诗人是舍弃了物质上 的一切才成就诗名的。 第四代诗人还提出诗歌策略上的“采诗” 说。第四代诗人不是隐秘体验的调制者,他们 突破了第三代诗人制定的那些禁区,直接面对 他们所要关注的那个审美世界。余怒的《诗学 (21)》中写道:“一首诗要/直截了当,像 裸体。/女人年轻,不需要/ 口红、香奈儿。” 又说:“当然,一首诗不能/脱离具体的语境, 像她/下了火车又乘大巴,坐上三轮,辗转/ 梦游到你的跟前。”诗人余怒特别地肯定了中 国传统诗学的古老观念:“诗总归是言志的吧, 对不对? ”诗人李成恩是采诗说的提出者和实 践者。李成恩写的《到玉树采诗》可以一读: 58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85 《到玉树采诗》 农事多神秘,玉树多诗 我置身玉树,做采诗者 我背负纸,手拎一支笔 我在玉树的雪山与草原之间 随着牝牛与白云的移动 我确定我的步子——牝牛的步子 我确定我的姿态--白云的姿态 我确定我的身份——高原采诗者 我反对被称为无所事事的游玩者 我不玩山,不玩雪,不玩通天河 我只在白云上写诗,只在草原上 把我的词语、意象、节奏与音乐 全部拿出来与玉树交换她的诗篇 我到土地里采诗,通天河畔勒巴沟 农田勤劳,一年有四次耕作 我佩服不懒惰的土地 但我听到农妇一边撒种一边说一 牛若连年产子牛无力 田若常年产籽田无劲 ——我从背上取下纸 记下这爱护土地的诗句 古人曾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诗人 就是天地大美的代言人。第四代诗人勇于与天 地万物建立一种积极而有所作为的审美联系, 这值得称赞。 二、中国新诗第四代何为 通过坚实有为的诗歌创作把被颠覆了的诗 歌传统再反转过来,这就是笔者观察到的第四 代诗歌已经和正在做的工作。上面提到,第四 代诗人是指出生于1965至1989年这个时间段 的诗人。为什么是这个时段的诗人呢?众所周 知,1965年之后的一年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 革命”,而1989年是另一个中国历史的分水岭, 出生在这个时间段的人可以前看三十年,后看 三十年,伟大的历史转折期酝酿了太丰富的历 史事件和内容,而这些无疑是富有的诗歌资源。 说说“文化大革命”对中国诗人的深刻影 响吧。中国诗人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对待“文化 大革命”的态度决定了他们的创作态度和方法, 这是以前很少有人注意到的。中国诗人的第二 代其实就是朦胧诗人这一派和后来被诗学家命 名为“新来者”诗人这一派。中国诗人的第一 代不用说就是崛起于“文化大革命”前的后来 被打倒又归来的“归来者”诗人。“归来者” 诗人和“新来者”诗人代表了中国诗坛的正统 和主流,他们是同执政党和社会合拍的诗人。 “文化大革命”对于他们的影响以及构成的伤 害因粉碎“四人帮”以后绝对政治、经济、文 化待遇的恢复以及提升使得他们成为一种主流 意识形态的维护者。八十年代初期,“朦胧” 诗人和随后崛起的第三代诗人逆势而上,他们 在八十代初期因为变革带来优势,在随后的运 动中由弱势变为强势,一些诗人迅速控制官方 和非官方的诗歌资源和媒体,也谋求了相当多 的诗歌资源和权利。中国诗坛近二十年的疲弱, 跟这些掌控官方和非官方的诗歌资源和媒体的 人有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中国诗歌史 的罪人,中国文化史的罪人。他们借助国家权 力和资源编辑出版了大量让人看不懂的和庸俗 不堪的所谓诗歌作品,更有甚者,他们卖版面, 卖刊号,卖国家评奖,权钱交易,使得诗歌界 成为腐败的重灾区。 诗歌的现实主义在名义上的第一代诗人和 “新来者”诗人所主张和坚持的,可是就是这 些诗人中的许多诗人用他们创作实践颠覆了中 国新诗的现实主义传统。他们从执政党那里获 得的名位和利益使得他们对严酷的现实视而不 见听而不闻,就是这些诗人写出了许多浅薄的 歌功颂德的作品。他们对中国诗坛的为害也是 巨大的。据笔者看来,中国诗歌的第四代在恢 复中国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方面做出了可贵的 努力。诗人阿斐写过一首短诗叫《途径幼儿园》, 诗中写道: 《经过幼儿园》 院门一打开 花朵树苗们涌出来 淹没了家长群和我 这些未来的科学家、工程师 被剥削者和杀人犯 现在还只是一滴水 就形成泛滥之势 诗人阿斐这首诗的令人惊异之处在于他颠 覆了许多自命为诗歌的现实主义写作的写作, 没有简单地将幼儿园的花朵树苗作为祖国的希 望来写,而是清醒、严酷地预示着他们的未来 不仅是当科学家和工程师,也有成为“被剥削 者和杀人犯”的,这才是真正现实主义的写法, 诗人的不客气,显示出一种难得的艺术勇气和 可贵的真实的精神。 诗人得是一个正常的人,得有正常人的对 于这个世界的正常的感知,尤其得有仁慈和良 知,这是中国几千年的诗歌传统,可是这样的 诗歌传统曾经在第三代先锋诗人那里被颠覆掉 了。朵渔的《我时常责备自己》之所以难能可贵, 就是他将这样可贵的传统又恢复了过来,请读 者一读: 我时常责备自己。这么多年,一直 颗粒无收地呆在家里,读书,写字 没撒下过一粒种子,耕种过一分田 而此刻,母亲正在家中收割麦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离开过土地 该感谢谁呢,她虽辛苦却也身心康健 该感谢谁呢,她耕种了一生的土地 至今没有主人。我也是一个无地的人 只有几本书,一支笔,像母亲那样 一把锄,一张犁,也不让人生荒芜 该感谢谁呢,让鹰有食,鸟有食 也会让歉于收成的诗人有食吃 我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责备自己 是否还来得及?你已经四十岁了 该回到一种真实无邪的生活里去了 现在,你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是 诚实的吗?要诚实。更要仁慈。 想想当年,一棵榆树救活了多少人 去哭吧,不用担心痛苦会变甜 掩耳,也不必担心哭声传太远。 “要诚实。更要仁慈。”很多年没有听过 这样诚恳的话了,诚如前面所说,这既是对待 诗歌的态度,也是对待人生的态度,第四代诗 人有这样的诗歌和人生的态度,才能写岀令人 敬仰的诗歌作品。大诗人艾青粉碎“四人帮” 之后回到诗坛,给予诗人的第一句忠告就是: “诗人要说真话。”先锋派诗人中的极端主义 者连人话都不让大家讲,何况真话? ! 第三代诗人反崇高、反理想、反文化,在 他们的主义和理论喧嚣中,多少有价值的文化 传统被颠覆,第四代诗人结束了一个“反价值 的时代”。诗人飞廉的《祖母记》用冷静的笔 墨不动声色地刻画了祖母一辈子的文化坚守以 及死后的文化遭际,读来令人沉思: 《祖母记》 从女儿的神情里,今晚,突然 我看见了你。女儿好奇,照镜,追问。 而你不曾留下照片,名字,更无 故事。你父亲是有名的“童百万”, 他教你狮子滚绣球、牡丹花开 等算盘绝技。直到出嫁,邻人才 知晓,那深院,原来藏着一位千金。 接下来,你生育两男五女。 时代的风雨,样样躲不过去—— 土匪狰狞的黄牙, 国共激战,枪声击碎了屋顶的瓦, 土改,祖父落下早死的病根.. 晚年,你终于过上了太平日子。 你很少出门。但恐惧,绝不会 因此放过你。政府强推火葬, 你怕,只好悄悄死去; 不经任何仪式,偷偷埋进土地; 第二天,世上多了一座不合法的 小土堆;第二年,长满青草, 供我归来哭泣。而去年, 一场史无前例的平坟运动, 抹去了你人间90年最后一缕痕迹。 祖母一辈子的文化坚守以及死后的文化遭 际,绝非个案,诗人在“平坟运动”前加上“史 无前例”四个字,道出一种哀痛和无奈甚至愤 懑!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诗坛在清理曾经发生 在中国诗坛灾难性的政治化写作的同时开启了 一场去政治化的运动。诗人羞于谈论政治,诗 歌回避现实,甚至回避一切跟社会相关的话题, 诗歌写作的私密化旷日持久。这种运动颠覆了 中国几千年的诗人干预政治的传统,使得一些 本来应该诗人发言的问题没有得到关注,诗人 越来越远离社会,从而伤害了诗人同社会的关 系。审读第四代诗歌时,发现第四代诗人直面 社会,直面现实,写出了不少深度切割现实的 好诗。谷禾的《小事件》涉及的可不是小事件: 《小事件》 说到车祸,忍不住心慌起来 早晨经过东关路口,望见福田一辆皮卡 横栽在马路中央,车头已经扭成麻花儿 货厢里的旧家具散落一地 肇事者和遇难者都已经不见踪影, 这让留下的大片血迹分外刺眼,也有了更丰富 的 想象空间,警察放置了绕行标志, 乘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还把脑袋伸出窗外。 ..也是在这个地方, 大约三个月前,搞装修的雷于挺也不幸丧命 我曾请他吃过一次饭,听他如数家珍 讲述着业主验工的细节,他狠抽了口纸烟 突然说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她下月才满十八 岁, 但认识三天就被我搞掉了。”他得意地 笑了,却马上又严肃起来,“我要和她白头偕 老。” 58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87 他用力挥着拳头。但三天后, 他独自进了火葬场烧红的炉膛。消息传来, 我去东关路口站了很久,但终于没有 碰见他爱上的那个女孩。 这么多年,我已经领教了生命的脆弱 越来越多的死,让我快麻木了 甚至父亲说把我抱大的三爷爷死了, 我也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噢”,就挂了电话 下午带女儿去看牙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突然看见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孩在借用两只滑板 前行 他的整个身体都趴在滑板上,两只灰黑的手 奋力向后,像一条鱼在人缝里钻游。 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乞讨呢? ” 我没有回答她——我又一次目睹了死, 形形色色的死,其实和活着没任何关系 譬如人的死,树的死,田野的死,河流的死 天空的死,爱情的死,性的死。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死 总有一天,我也会静悄悄死去,并且不能选择 其一 面对如此多的人命关天的事件,我们曾经 十分心慌和震惊,可是这些死亡事件远远近近 多多少少每天都在发生,所以诗人冠之以《小 事件》的标题,这首诗揭示了严重的社会问题。 可是我们的执政者重视了吗?诗的结尾写道: “我又一次目睹了死,/形形色色的死,其实 和活着没任何关系/譬如人的死,树的死,田 野的死,河流的死/天空的死,爱情的死,性 的死。/ 一个国家和民族的死/总有一天,我 也会静悄悄死去,并且不能选择其一“,一下 ,将诗歌的主题升华和扩展开来,可谓忧愤深 三、二十一世纪中国新诗的骄傲 中国新诗尤其是自由体中国新诗一直受到 诟病。中国新诗''讫无成功”说曾经引起广泛 讨论。中国新诗主体论也在一片舆论声中受到 质疑。自由诗不押韵,没有节奏,一时间成为 一种为害中国新诗的罪行。有的评论家甚至认 为自由诗是先锋派的专属,因为讨厌先锋诗, 所以痛恨自由诗。不少诗人放弃了自由诗的写 作。 第四代诗人在坚持自由诗的写作上的确跟 第二代的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歌特别一致。他们 都是自由诗美学的坚定捍卫者。第四代诗人的 自由诗创作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绩,笔者可以 肯定地说,第四代诗人的诗歌为中国新诗增添 了异彩。第四代诗人的一些作品堪与历代诗歌 作品中的优异者媲美。 横行胭脂的重要作品《忐忑之年》有点长, 本不想抄在这里,但因其的确是一首难得的作 品,所以还是抄下来,请读者诸君自己来读。 《忐忑之年》 如今这年代再说客居就太忐忑了 从西安到武汉动车四个小时 过去两千里 骑马 骑驴 水上陆上 少说也得折腾两个月 但折腾中的山川之美 颠簸之乐 反倒令如今的人们心馋心动 于是驴友攀岩暴走现出复古的苗头 爱情也忐忑了闪婚裸婚很新潮 电视台的相亲节目收视率不低 但剩女依然过剩 电视剧爆炒爱情而现实里的爱情萧条不堪 没有一纸婚书令你多情一生 你原以为婚姻有着二十世纪的花岗岩 没想渗入了二十一世纪的泡沫 婚姻的残羹冷炙围城的沙漠 以另一种景象比比皆是 死亡忐忑了昨天还看到他开宝马驰骋 今天却死因不明 抑郁自杀 滥情他杀 语言的猜测挤满了一个小区 而后在无聊中自 然消散 汉语也忐忑了《忐忑》的歌词太忐忑 龚琳娜唱了一支失语的歌汉语失语了丢魂了 电脑打字太快了汉字忘得太快了 错别字出生太快了橡皮走累了歇脚在二十世纪 假话忐忑了有些诗人太忐忑了 住在高高在上的城市里 口头虚假地喊热爱几 棵庄稼 其实麦苗蒜苗已分不清多识草木古训已丢 亲爱的诗歌太忐忑了 亲爱的诗人也被忐忑了 一把 谁敢说自己是诗人别人笑你神经病 房子建得太忐忑了买房的人太忐忑了 房价太忐忑了房奴忐忑得直不起腰了 就连墓地也理直气壮地忐忑起来 让我们好好活着吧 因为墓地也涨价了 这样的无奈悲叹忐忑到你心痛不心痛 工资太忐忑了赶不上菜篮子的提价速度 食物太忐忑了西红柿颜色多么漂亮 都是速成的 芹菜在脏水里泡出品牌 颜色馒头吃出一颗生 病的良心 国内奶粉生产太忐忑了 婴儿吃出了过量的三 聚氟胺后哭了 港版奶粉走俏了今年春节内地人跑到香港 不为走亲访友单为疯购奶粉 香港不欢迎我们内地顾客了 致使商家亮出了条规 每个顾客限购 不超过四 袋 我们晕眩的事件何止一件 富二代官二代这种称谓太忐忑了 从根基里除掉平民的品质实在要不得 70后80后90后这样的命名也忐忑 翻过世纪的墙头 我们又被雨打风吹去 计划生育太忐忑了 70后多少有点忐忑90后多 少有点孤独 称呼断代后姑姑姨妈舅舅这些词语一下子 显得多余 小职员的周六太忐忑了 加班 周日太忐忑了 加班 忙碌让人没有吃上一■顿饭忙碌让人夜深难寐 周一最忐忑一周的重量暗压于写字楼 即使白领的心里也丛生黑暗的阴影 娱乐界也忐忑李宇春太忐忑了小沈阳太忐忑 我不怎么喜欢李宇春的忐忑 倒有点喜欢小沈 阳在春晚的忐忑 这叫我上高中的女儿狠狠批评了一通 因为她 的意见和我的相左 手机费太忐忑了电话费网费太忐忑了 电信公司的催促太忐忑了牢牢抓住你刚回到 家的那一刻 10001准时提醒 尊敬的客户 您的电话余额已 经不多 为了不影响你正常通讯 请提前缴费 家里养了四部手机一部座机 卧室与卧室之间能隔多远可一家三口习惯了 发信息 男女主人长期分居 男主人在侧卧 女主人在主 卧 夜里发信息说事情吵架 间或缠绵 他们的宝贝孩子也发信息指挥大人端茶倒水或 递拿图书文具 某晚男主人发信息给女主人你过来一下 女主人回信息问有何不良企图 男主人日商量买房子的事情发信息啰嗦不清 女主人回 有事请打电话 就在电话里商量 歌帝 歌蒂诗 两个服装店太忐忑了 无论你怎样滔滔不绝地死活不从地搞价 只打 九折 两条裤子都跃过了薪水的底线 发誓以后勒紧 口袋过日子 更令人恼火的是 你一旦办了会员手续 它会孜孜不倦地推销它常常短信你让你删它 都觉得烦 青春期生育太忐忑了 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在 学校里怀胎十月 在女生宿舍中偷偷生下女婴居然没人发觉 生理卫生课本太忐忑了或者被中学的老师们 藏起来了 或者含糊其辞隐隐约约 什么都没讲透 没讲明白 让学生们深受灾荒 医生太忐忑了 一个县级人民医院 门诊部出示的药单 在这家医院买不到 医生指示到马路对面的药铺去买 这处处提成的生活你可学会了那些聪明的艺 术 比如隐形流产价可减一半无痛人流600元 你只要单独和某医生做成生意300就。K 了 这年头营销传单太忐忑了他拿着一摞发给你 你不好意思接过来 走不两步 就扔在了地上 或者哪天兴趣好街上走一圈 收获了一堆废纸 一天下来当废品卖还能挣一包烟钱 防盗门太忐忑了换了一扇又一扇 从简易向复 杂过渡 防盗门上贴满了广告每天回家门把手上总有 广告 某某火锅城开业酬宾某某培训班招生扔得楼 道到处都是 开锁公司的比拼最勤奋 我家防盗门上贴了十 余家开锁广告 小偷太忐忑了无论你怎样巧设机关他总能找 到机会 2010李刚的儿子太忐忑了药家鑫更忐忑 这两个人法律意识的忐忑性非同一般 引以为鉴品德的黄金应该多分一份给大学生 的课本 城里的月亮太忐忑了城里人太忐忑了 床前无月光再也无故乡 厌倦了污染毒气排放梦里渴望还乡 乡下人太忐忑了向往城市的梦一直没有破灭 一茬茬往城里跑妈妈带着辍学的孩子们 少女带着没有长大的青春期匆匆忙忙挤进合 资工厂 跑不动的老人和儿童留守在忐忑的村庄苦耗 岁月 养宠物的忐忑了不爱人只爱猫狗 走到大街上猛听那妇人喊儿子儿子 你一回头准是叫那只胖乎乎的小狗 更可爱的是亲爱的亲爱的 这令人耳根发软的称呼也只给予她的宠物狗 人们的吃法太忐忑了上天入地地追寻 天上飞的只有飞机不吃 地上有腿的只有板凳不吃 人们的味觉忐忑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视觉也忐忑起来近视眼不可怕势力眼就得好 好根治 整容太忐忑 化妆太忐忑 每个人都成明星了 美瞳假睫毛太忐忑了面具复制的容貌 充斥大 街小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要到古书中去找 看电视太忐忑了 一百多个频道换来换去 电视里美国也忐忑了世界也忐忑了 58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89 文/王士强 环境危机和平危机经济危机叫人胆战心惊 一个女人吓唬男人 建议男人怀孕一周 不知道屈原李白可曾面对过这样的忐忑? 一觉醒来 雨水汇聚成一条河流 在原野上继续走远方的路 人与的这首诗道出了我读第四代诗歌的真 实感受,好“一场盛大的雨水”!当然,第四 代诗歌并不是中国诗歌的顶点和完结,所以我 们还得在诗歌的原野上“继续走远方的路”。 横行胭脂的重要作品《忐忑之年》让我们 自信满满地觉得中国新诗依然有十分优秀的作 品,依然有真正现实主义的杰出作品,而这种 作品传承了中国古代最优秀的诗歌传统,就是 将诗和史连接起来的传统,诗歌的重要内容就 是历史,历史的真理和真相,否则诗歌就没有 存在的价值。 值得一提的,第四代诗人中有好些是八十 年代出生的诗人。八八年出生的诗人杨康和左 右都写出了十分优秀的作品。左右的《南关新 村》也现实主义的手法反应了我们这个大时代 的一个面影,不妨一读: 《南关新村》 坐落碑林 很难找对村路。转来转去,像童 大多四五层。彳艮多房门 所谓南关新村,就是我租居的地方 它位于城南, 来这里的人, 话里的迷宫 这里的砖房, 面面朝北,一年四季,难见阳光 我刚刚搬过来的时候,美女和台吧小姐 时常在这里出没,皮条客衣冠不整 小偷猖狂。每走夜里,总有人磕磕碰碰,打架 骂街 我在这里居住一年,现在只剩下 老房东和没钱的穷小伙们 就连一直生意很火的西施美食城,成人用品店 小杏内衣坊,韩国发艺屋,马上要搬走了 南关新村应该是当下中国的缩影,中国哪 儿不是这样的新村呢?读第四代诗人的诗,让 你觉得你就活在这个世界,这个生机勃勃但不 完满的世界,你体会到生命和生活的真实存在。 写到这里,笔者要告诉读者的是,第四代 诗歌对于笔者也是一个新名词。《审视》诗刊. 初审了 100多位1965到1989年间出生的诗人, 每个人都提交了许多作品,笔者花费了一个多 月的时间终于读完了它们。正是这种集中精力 的阅读,才在笔者的心目中出现了一个真实而 实在的第四代诗歌,一个有着实实在在和广阔 成就的第四代诗歌。正是第四代诗人和他们那 些优秀作品扫除了多年来诗坛弥漫着的烟雾。 人与的诗歌写出这样的气势: 《闪电的鞋子》 闪电穿上云朵的鞋 590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从天上 走下来 一场盛大的雨水 2014年10月6日于宁波大学外语学院 作者简介:钱志富,1966年出生,四川武 胜人。文学博士。宁波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 硕士研究生导师。1988年,考上西南师大中国 新诗研究所硕士研究生,师从著名诗人方敬、 诗歌翻译家邹绛和诗评家吕进。1999年,考上 苏州大学与西南师大联合招收的中国现当代博 士研究生,师从诗评家吕进先生、散文研究专 家范培松、比较文学研究专家方汉文等。主要 研究方向:英语文学研究,比较文学研究,比 较诗学研究等。出版学术著作:《诗心与现实 的强力结合• 研究》、《中外诗歌共享的诗歌理论研究》; 出版诗集:《掌心是海》、《到了舍身崖》、《搅 动夜的海》等。诗歌《瀑布》收入十一五国家 规划教材《大学语文》。 七月诗派研究》、《中外诗歌 “第四代”诗歌:生长性与可能性 当代诗歌史似乎也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 娘,许多的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标准进行各不相 同的“叙述”,建构属于自己的“秩序”。近 十数年来,这种现象似乎尤其明显,''中间代”、 “70后”、“80后”、“90后”、“第三条道路”、 “草根写作”、“新归来派”、“打工诗歌”、 “新红颜写作”,如是等等,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其中,每个概念的属性和命运也不一样,有 的可能历久而仍具生命力,有的可能行之不远 就会被人遗忘,这也属正常,是自由与创造必 然的伴生物,大浪淘沙,有浪涛,必然也有泡沫, 众声喧哗,有黄钟大吕,必然也有流言和噪声。 这一切的背后,重要的是时间,时间一一只有 时间一一才能作出公正的裁决。 由《审视》诗刊人与、郎启波诸君于2014 年提出的“第四代”诗歌概念自然也是在这一 待检验的序列之中的。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 个“新”概念,因为在2000年就有《中国第4 代诗人诗选》面世,但这本诗选所产生的影响 比较有限,彼时的“第四代”诗歌概念并未能 真正站立起来,这次所重提的“第四代”概念 实际上是对之的一次重新定义,其范围有所拓 展,同时其提出的时机或许更为成熟。自然, “第四代”诗歌与“第三代”诗歌之间是有关 联,甚至是以之作为超越的对象而呈现自身的。 众所周知,“第三代”诗歌大致在1983、1984 年左右出现,距今已有30年,其在1980年代 即已广为人知,并逐渐成为了诗歌史上的经典。 “第三代”诗最为活跃的时间大致在80年代 的中后期以及90年代,自90年代后期以至21 世纪之初的近些年,“第三代”诗人中虽然仍 有诗人写出优秀、卓越的作品,但作为一个群 体的“第三代”诗歌和“第三代”诗人无疑已 经不是最为新锐、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那一部 分,更为年轻的一代诗人早已“抢班夺权”, 成为诗歌丛林中夺目的风景和坚实的大树。从 “第三代”之后影响较大的诗歌史概念来看, “中间代”、“70后”、“80后”均主要是"时 间”概念而不是“代际”概念,理论上来说, “代际”概念应该是更具学理性,更可能站得 住脚的。如果说此前所提出的“第四代”诗歌 过早地凝滞、枯萎,那么此次增加了涵盖面、 延后了时间的诗歌概念能否茁壮成长,或者说 能否重新激活此前的这个诗歌概念,现在的“第 四代”是否可能比之此前更从容、更成熟、更 稳健?在这个意义上说,人与、郎启波所提出 的“第四代”诗歌是有益的,它提供了对诗歌 进行重新编码与叙述的一种可能,同时也是对 作为诗歌概念的“第四代”的重新发明与拯救, 这其中包含着敏识,也是诗歌责任感与使命感 的体现,是值得尊重的。正如每一个生命个体 的出现都有其机缘与宿命一样,'‘第四代”诗 歌在此时的出现必然有其道理,而面世之后的 它必然会努力拓展自己生存的空间,顽强成长, 接受时光的恩泽,同时也接受命运的检验。 就其外延来看,《审视》所定义的“第四代” 诗歌指的是“出生于1965—1989年之间的诗 人”。25年的时间,差不多确实正好是一“代”, 而如果从其具体所指来看,则囊括了大部分的 “中间代”(所谓60年代出生而未参加“第三代” 诗歌运动的诗人)以及全部的“70后”、“80后” 诗人,可谓庞杂,他们显然不太可能具有某种 “统一 ”的思想或美学特质。这其中,''中间代”、 “70后”、“80后”其诗歌群体都是极其丰富、 复杂、多元的,而且都仍然处于生长、变化之 中,甚至有的重要的写作者还并未显山露水为 公众所知,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更为庞大 的集群概念的“第四代诗歌”无疑同样是生长 着、未定型的,不宜盖棺论定地赋予其某种静 止的、规定性的后设特质,那样只会削弱其可 591 能性与生命力。从外在的社会变革的角度来看, “1965-1989包含了完整的文革和告别革命的 后革命时期的全过程:政治一一经济一一新媒 体,逐渐完成了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这 在相当程度上是可以成立的,能够支撑其“'第 四''代'"的诗歌概念。在这个前提下,我 想指出的是,“第四代”诗歌应该是一种生长 性概念、可能性诗学,它应该有形色各异的面 孔,有强大的、消化一切的胃。 如果说“朦胧诗”和“第三代”均具有较 为明显的1980年代所特有的理想主义特征的 话,那么主要在1990年代及21世纪之初登上 诗坛的“第四代”诗歌则与之大为不同。1990 年代的经济大潮、价值崩塌、人文重建,新世 纪以来的矛盾凸显、媒介革命、多元混杂等等, 外在环境比之早先的1980年代已有天翻地覆 的变化,时代生活的内容和诗歌所面临的问题 也必然发生变化。诗歌固然不必当时代的传声 筒,但也不应拒绝传达时代的声音,不应拒绝 表达时代的内容,许多90年代的诗,在80年 代不会出现,许多新世纪的诗,在上个世纪末 也不会岀现,这其中确乎有着一定的断裂、断 代、分野的成分,诗歌确实在发生着变化,在 找寻着新的道路与范式。在诗歌本身的艺术方 式、美学风格上,“第三代”之后的诗歌也呈 现出了诸多新的特征,诗歌显示了强大的创造 性和自我纠偏、更新能力。这其中很重要的一 点是,“朦胧诗”与“第三代”诗均具有明显 的现代化焦虑,一定程度上是以“西方”为背 景和参照系进行写作的,无论是追赶、艳羡, 还是抗衡、抵制,实际上都深受其影响,这其 中无论是精神启蒙、观念导引、语言实验、技 法革新等等,都有一个外部的异质性的“磁场” 存在。这一现象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当然是值得 肯定的,大幅度革新了中国新诗的质地与品质, 促进了新诗的“现代性”转化,产生了一大批 卓越的诗人诗作。但问题仍然存在,这样的写 作是有其先天不足和短板的,其概念化、表面 化、后劲不足、缺乏内在支撑的现象随着时间 的推移而愈益明显。而在世纪之交以来的近些 年,此前的“后发现代性”焦虑是有所降低的, 这一时期的诗歌更为自足,本土特征更强,更 接“地气”,更具及物性与现实感,同时写作 技法上更为丰富与综合,诗歌的先锋性仍然存 在,但主要的不再表现为宣言式的诗歌运动, 而是更为内在、更个人化的。这大概可以视为 近年来诗歌所发生的一个重要的变化,也可以 成为“第四代诗歌”之作为一个诗歌集群性概 念所必须的某种前提。诗歌的确在发生某种变 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称为转型亦未可知,总 体而言,“第四代”诗歌概念的提出或许正提 供了对这种诗歌变化进行梳理、考辨的契机。 从到目前为止“第四代诗歌专号”所初选 的百余位入选诗人及其作品来看,的确可以用 蔚为大观来形容。我们不必夸张地它说已经将 近年来最富活力、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一网打尽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没 有"遗漏",名单越长可能遗漏越多),但我 觉得说现有的人选已经占到了其中的半壁江山 应该没有问题。整体而言他们的确已经构成了 中国诗歌最为尖锐的山峰和最为壮阔的河流, 从中可以窥见当前诗歌创作的基本面貌与水 准。这其中,有已经获得了较大程度的诗界公 认、具有一定的符号意义、初步实现了经典化 的诗人,有大量的写出扎实、有力、富有创造 性的文本的实力派诗人,有一定程度上遭遇误 读与偏见,执着进行着艺术探索的民间诗人, 有出身学院,在进行学术研究之外同样写出优 秀诗歌作品的批评家、学者,也有新近几年涌 现但起点很高,“起步即迅跑”的年轻诗人。 读这些卓越的当代诗歌文本,能够让人感到一 种精神与灵魂的共鸣、欣悦、震撼,这本身即 是一种幸福。我想我可以有底气地说:诗歌并 未在我们时代缺席,它对得起它所承受的苦难、 痛苦与欢乐,而诗人这个称号,仍然值得人们 尊敬,诗人中间仍然包含了我们时代极为优秀 的头脑。 “第四代”诗歌所包含的诗人正处在创造 力最为活跃的阶段,他们已经并将继续写出优 秀、卓异的作品,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而对 于“第四代”诗歌概念本身,一定程度上它也 自会有自己的前程与命运,在一个轻飘飘的碎 片化时代,在如此多的好诗与好诗人面前,我 们不由不对其充满期待。 作者简介:王士强,文学博士,主要从事 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与评论。天津社会科学院文 学研究所副研究员,《诗探索》理论卷特约编 辑,《新文学评论》“诗人档案”栏目主持,《诗 歌月刊》下半月“诗歌理论”特约主持。 “过去光锥”与“未来光锥 ——第四代诗歌三人谈 文/戴潍娜耿占春陶春 早在“第三代”肇始不久,就有人紧接着 提出了 “第四代”的概念一一这似乎是一个缺 乏创意,反谄他人意志的提法儿。未几折腾] 喧器与骚动就被纷涌的星辰吞噬。此后,诗坛 反热热闹闹自嗨经年,全国上下日产诗歌十万 首,名门正派与魔教林立,如同无边的政治生 活中升起的一座座孤岛。然而海上的观象台, 它无法抵御去探测海平面之下隐蔽岛架的野心 与决心——群岛的底座相连,如同巨大的握手。 2014余初,《审视》诗刊对出生于1965- 1989年的诗人们发出了第四代集结的邀请。今 夕再提“第四代”,无异于海明威《老人与海》 中,圣地亚哥拉起的那张面粉修补的象征永远 美败的大帆--它注定会承受来自各方风暴的 嘲弄与攻击。为了得到一个有效的教学模型, 必须引进一些虚拟的常数;为了收集一些金光 闪闪的子弹,必须创造一个假设的靶心。而“假 设”的全部意义正在于迎接属于它的失败。卡 尔-波谱在面对科学研究时强调,“一个好的 理论的特征是,它能给出许多原则上可以被观 测所否定或证伪的预言……抛弃或修正理论是 迟早发生的事。问题就在于人们有无才干去实 现这否定或证伪。”是的,问题就在于,人们 有无这样的才干。 任何理论,若要尝试描述上帝舌尖上跳跳 糖般,充斥着不间断无害小爆破的当代诗坛, 无一例外必须引入历史的时间。在"第四代” 诗歌的概念里,内置有一套自带的钟表。量子 引力论相信,空间时间在普朗克尺度下是不平 坦欣,泡沫的状态。如今再用一套线性时间作 名参照来定义一代诗人的属性,这和牛顿的绝 对位置'绝对空间理论一样,早已沦为被否定 的旧把式。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日常生活中我 们还要继续延用牛顿的概念,而不以爱因斯坦 取而代之呢?这答案可以写十本书,也可以就 三个字:更好用。同样的,我们要问:既然真 实的历史时间是由无数意识与无数情感交织而 成的每一瞬间,连同事件在这些瞬间截点上向 着四面八方迸发的可能性 那么,为什么还 要提出“第四代诗歌”这样基于老套线性时间 的历史概念?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在此引入一个常用 的几何模型。历史由诸多事件串联而成,这些 事件犹如投进湖泊的小石子,在湖面形成不断 扩张的圆圈。若将这个三维模型没想为包括二 位的湖面和一维的时间,由一个事件散开的光 在四维时间里就形成了一个三维的圆锥,霍金 将这个圆锥称为事件的“未来光锥”,同理可 以画出另一个“过去光锥”。现在设想我们在 这一模型中放弃一维时间的常量,那么封闭的 锥体将不再成立,光将会逸散进混沌的虚无中 去。因而,在探讨过“第四代”诗歌概念时, 为了保存即将逃逸进黑暗的光芒,我们也许依 旧需要这些“过去光锥”与“未来光锥”。 戴潍娜:在您看来,诗歌和诗人需要划代 么?划代的意义和价值何在? 耿占春:确实存在着一种代际羞异和代际 关系。但写作和思想不是包含着对短暂的、时 尚性的代际定位的超越愿望吗? 一个诗人与时 代之间或许有着一种深层定位。 雨春:看这个必要。时代境遇的不同反映 在个体生命的感受上就有了差异。比如80年 代朦胧诗对英雄人格的担当,到90年代叙事 人格从日常关怀上的建立,二者差异很大。划 代的意义在于一个时代必须有一个时代的灵魂 塑形及其不可被再次重复的声音发出,完成历 史赋予他们的必然使命。 戴潍娜:新诗百余年历史上,似乎每一代 诗人对前一代都存在一定程度的颠覆和反叛。 继"朦胧诗人”们对新诗开创者们说不之后, “第三代”叫嚣着要干掉朦胧诗,这看起来都 是一种"弑父"行为,第四代也会走上这样的 路径吗?有意思的是这也恰好将诗歌推向了多 元化,在美学风格上和诗学观念上,第四代和 593 59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第三代是否有明显的分水岭?如何推动诗歌的 进化? 耿占春:“颠覆与反叛”? “百余年历史”? 真的吗?只要你想想一部《走向共和》的电影 还需要向观众隐瞒多少史实、即使如此还处在 被禁状态,就知道写作置身于什么样的被夸张 的“进化史”之中了。或许不必过于认真看待 运动式或口号式的说法,诗歌并不只是一个竞 技场,对写作的诗学认知通常也不是一个短时 间段就能够终结。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是否 存在着分水岭,取决于他们是否还共享某种经 验,或者对某种经验采取了非常不同的回应方 式,这不是指一般的经验,而是对一代人的心 智具有构成性的经验,包括失败的经验,即某 种精神分析学所说的创伤性的“原初场景”或 “原始场景”。 有时候这种“原初场景”属于一代人,但 原初场景通常又是深刻影响着几代人的某种事 态、实践或制度。程颐曾说世界上的事情无非 是'’感和应”的问题,对诗歌写作更是如此, 如果说有一种“诗歌的进化”,这意味着一代 人对社会的“原初场景”的感知与回应、对更 广阔的历史经验所作出的感知与回应能力如 何?以及这样的感知与回应是否抵达了感受力 与想象力的当前限度? 陶春:与作为运动的‘第三代诗'选择'朦 胧诗'当成主要攻击目标不同(其中有策略上 的考虑),第四代诗人无可选择,他们不够强 大的力量最初只能选择自我,并小心翼翼在一 步步甩掉前人的拐杖过程中,渴求最终获得自 我写作声音的确立。因此,不可避免,在'朦 胧诗’或'第三代诗歌’的强大光照下,一部 分第四代诗人的写作自动陷入了他人制造的传 统既有模式撒落的阴影。这里面包括无意识接 受下来的口语写作、知识分子写作或与商业主 义现金市场勾兑娱乐至死阅读噱头的下半身写 作。因此,在美学与诗学观念上,分水岭从整 体而言尚有待梳理与呈现,但具体到个人文本 与精神高度上,一部分第四代诗人已经走得较 远,呈现出一种多元风格的元素碰撞与开放结 构。 戴潍娜:人类学家认为我们从大概一万至 一万两千种语言变成今天的六七千种,在公元 2100年时可能会降到三千种。全球化和网络文 化的清洗,让汉语暴露在同质化的威胁中;与 此同时,它也陷入了二十世纪晚期最强有力的 趋势 分离主义的漩涡。新诗可以说一直充 当着白话文的教父。诗歌发展到如今,目前诗 人的中坚力量基本都聚集在“第四代”中,他 们的希望在哪里?困境在哪里?对于汉语的建 设又在哪里? 耿占春:语种的减少就像物种的减少一样 是一个继续着的事态,可是每一个诗人(每一 个思想者)都力图在他的母语中说着一种异质 性的语言。语言不仅在减少,而且语言常常被 收归国有,收归主导性的观念系统所有,收归 传播语言所有。国有,意识形态,传播或宣传, 都在强化和加剧语言的同质性,弱化语言的感 知力、想象力与表现力。我不认为这仅仅是第 四代诗人的困境或使命:在关注公共事务的同 时保持语言的异质性,在分离主义的趋势中保 持着对共通性或对意义感知的共享能力的关注。 陶春:必须要拥有一个巨大文化定力的吸 盘和一个健壮的胃,去消化、吸收我们可能接 触到的一切前辈诗人留下的精神矿脉与心灵养 料。同时,还必须具备自身不可重复生命特性 的美学意识与抵达真理道路的双重信仰的过滤 器,去完成自身命运的书写。 诗者,天地之心。因为,他们,即是他们 所处时代的良知,而非被各种权、势之力(包 括现金、科技或各类政治组织)的话语左右的 传声筒。 这仄来是彰显独立人格与坚持自由创造信 念的诗歌之火的古老法令。 它要求介入的诗,深思的诗,人格的诗, 严肃的诗,构成的诗,生命的诗!活着时的肉 身即如此清晰、真实与深刻领会了死亡之光的 强力馈赠,这样提前发生的,渴求凸现生命完 整意识的抒写姿态与使命,是每一个严肃写作 者必须历经的冒险。 事实上,这也是一次迥然异于以往无数次 诗者体验放逐的回归,要求诗者必然以绝对自 我的方式,从抽象的概念召唤,回到与之对应 的正在发生的现实或其现实中的超现实之纬, 从死的文本样态,回到与之对应的正在发生的 人的人本塑形。从无所不在意识的绵延,回到 具体的生存着的个体的人正在发生着的具体命 运,并要求我们的语言去照亮与承担。 戴潍娜:美国诗人罗伯特・勃莱在1984年 认识到自己对抗多年的混乱和自我怀疑都来自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用美国语言还是英国语 言在写作。”第四代诗人们同样面临着去识别 属于他们的艺术传统的焦虑。经过了第三代人 对西方资源的充分吸收,第四代可谓是喝洋奶 粉长大的一代,与此同时他们对于西方也有更 多的警惕和自觉,如何看待第四代人身后的小 径交叉的传统? 耿占春:对于写作来说,语言的属性不是 由它的国族属性来定义的,语言的属性、语言 生成意义的能力来自于个人和一代人赋予表征 的能力,来自于语言与经验之间新的连结方式。 当代白话文的属性与意义来自于现代汉语在社 会历史中一种激烈的扎根过程,即让汉语获取 一种现代社会经验语境的建构过程。 陶春:从生命降生那一刻,事实上我们已 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关乎自身母语血液浸润 的传统中。除此以外,具体到写作,还有一个 世界精神的传统所建立的整体秩序。后一点, 在T • S •艾略特那篇经典文论《传统与个人才 能》中,他已经将一个诗人与传统的关系谈论 得非常清晰了。 特别是那著名的化学催化剂比喻,要做到 消灭个性这一点,艺术才可以说达到科学的地 步了:当一根白金丝放到一个贮有氧气和二氧 化硫的瓶里去的时候,它们就化合成硫酸。然 而新化合物中却并不含有一点儿白金。白金呢, 显然末受影响,还是不动,依旧保持中性,毫 无变化。诗人的心灵既是一条白金丝。它可以 部分地或全部地在诗人本身的经验上起作用, 但艺术家愈企完美,这个感受的人与创造的心 灵在他的身上分离得愈是彻底,心灵愈能完善 地消化和点化那些它作为材科的激情。 戴潍娜:从神性角度俯看,古往今来的艺 术大致可分为两类:对上帝的模仿和对上帝的 僭越。现代诗歌多是渎神的。如同哥伦布登陆 美洲大陆后,各种族开始分担彼此携带的病菌, 这些年,现代性的世界和现代性的心灵在文本 中迅速繁殖。整全的人性失落了。从第三代人 开始,新诗一直以一种不和解的破碎姿态挑战 着自然秩序。这种暴力基因是否会在第四代诗 歌身上继续?第四代诗歌如何处理它和神性的 关系? 耿占春:这个问题的陈述中一一“上帝”、 “渎神”、“神性”、“整全的人性”一一预 设了很多我无法看到的“角度”或视域。如果 回答这个陈述中所包含的问题,需要转换到一 种经验性的叙述中来。搁置这个回答吧。 陶春:神性写作意识作为写作的公共资源 与传统自古有之。正如我在一篇访谈所言:这 里的神性并非它指,如果诗歌写作也是人的另 一种精神意义层面上诞生的生命实践和修行的 话,那么它所对应的光芒与力量显现,在遭遇 到不同纬度的意识深处更高存在者的莅位时, 所做出的相应反应能力就构成了诗歌最初,最 本质的特征。既意识的透明化和意识的非肉身 结构吹奏出的纯净气流,暗示了诗歌的本源源 于对光与澄明宇宙时空躯体真相及揭示宇宙宏 大秘密的渴慕,反叛与向往,正如语言以反抗 自身所指的每一现存维度的具体意义为目的达 到诗,诗的目的即返回永远在开端中一次性存 活的原初语言。返回意味着永远在中途。任何 重大的历史事件、神话事故、宗教传奇、场景 等一旦被个体自身所触及,都不可避免成为个 体自身的单独遭遇,而向我们的意识、潜意识 的发生投入真实诞生的母胎。这时,语言发生 To语言的发生在消除体验的同时,消除了自 身,而触到不可言说之物。诗作为尚未意识到 的本来面目深深隐藏在不可言说之中。这种不 可言说永远在中途走向言说,走向就是指单纯 的力量和冲动,这时语言作为言说的原始面貌 自动来到这种力量和冲动身旁,使言说成为可 能。这种单纯的,至真,至善的活力冲动,解 答了为什么每一个先于荷马的早期希腊人,从 心灵的黑暗的深处都能深刻感觉到“战争”“爱 情”“闪电"''洪水”等一切自然或非自然生 命的力量远远胜与人,并在任何时候都能支配 于人,因此它们命名了阿瑞斯,阿芙洛荻特, 雅典娜,阿波罗,荻奥尼索斯……这里的命名 并非随意使用一现成称呼和术语,而是强烈的 通过语言的召唤渗透到词中是其所是的意义的 澄明,让那被召唤者出场活动,并与之对话和 谈话,所以对诗歌意识的神性理解,进一步明 晰和感性化了诗者的职责:那就是在此时代作 为一名诗者,必须接替过那些去实存为先在者 的心灵火炬,接替过它们中断的诉说与追问, 去满怀赤裸和坦诚在语言中经历为实存,去继 续追问并投入到那场永无止境的谈话中,并以 此呈现人的内在空间发展的无限性与可能性实 践,对“人之为人”的生命本体的终极视野关怀, 及在对人类生存境况中被遮蔽了的完美人性的 终极性追求过程中,去界定人之为人的历史性 生存根基。 戴潍娜:当年第三代诗人的中坚力量绝大 部分是大学生,而如今第四代中则横扫六零后 到八零后(见附录二),其中许多人甚至是年 轻时和第三代勾肩搭背的诗坛老人。从六零后 到八零后,他们对应着不同的时代语境,却被 同样划分进第四代诗人,如何理解这一情形? 第三代与第四代之间是否存在明确的分水岭? 如何看待诗歌代际与自然代际划分之间的裂 隙? 耿占春:过去的社会人们习惯于用“空间” 或“地方”来寻求个人或群体属性的定义,即 以土地、位置、传统界定个人与族群的属性, 现在则以“时间”、个人或一代人在时间中的 位置来辨认一种属性寻求一种自我认知。因此, 一种观念就诞生了,越是靠近“现在”或“当 下”这一时间维度的,就越是“新”或“新颖”, 越是具有价值。在这一时间参照中,一切人与 事都变得容易过时。强烈的代际意识有时是变 成了一种并不靠谱的优越感,有时候则变成了 一种时间性的焦虑。这或许就是上面一个提问 中所说的“现代性的世界和现代性的心灵”的 一部分,只不过是非常简化了的一部分。在最 59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95 好的意义上一一这一通过迅速流动的时间来定 义一代人的属性的方式一一是把人、一代人理 解为持续生成着的方式,而非完成或终结了的 存在形式。 如果必须以时间-历史来界定一代人的属 性的话,一定不是通过自然时间的流逝,而是 通过历史意义上的“事件”,重要的事件的生 成与创造,才是一代人通过时间定义自身的经 验性依据。 陶春:语言悟性的不同,导致语言表达在 时间顺序上的差异。一部分人或先在的在时间 的落点描述了个体生命境遇,而另一部分人或 后在的跟进,这就造成了第四代诗人写作年龄 上的表面混乱与跨代现象。而共同描述的精神 本质只能说在生命体验、思想或创造意识层面 上存在不同角度的视觉挖掘深浅的差异。优秀 的诗歌从本质意义而言是超越时间与年龄代际 的。诗歌代际与自然年龄代际的裂隙,要求一 个真正意义上的诗者去勇敢面对这种现实:如 何将此刻面对词语空前的抽象之空,去体验为 一个真实的、单独的,具体填充进个我生命性 灵血肉的不可重复的言说过程,并在此过程中 让我们有力感受到诗者自我精神意识呈现出的 某种绝对清晰的生命印痕。 戴潍娜:诚如法国大革命为其之后的每代 人都盖上了胎记,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史同样 创造了不同代际的“革命之子",当年影响广 泛的《大学生诗报》上登有第三代诗人的自我 定位——“我们是第三代人,经历过文化大革 命末期,有历史的觉醒感。”像阿伦特指出的 那样,二十世纪是战争和革命的世纪。那么, 第四代诗人又拥有着怎样的历史知觉?如何理 解第四代与革命的关系? 耿占春:不错,是“历史事件”给每代人 打上了印记。但不是所有的印记都是荣耀,更 多的时候是“红字”,是屈辱的胎记。一定是“革 命之子”?是他们自身的意志吗?或许那是一 个集团的意志或一个强势代际,他们的意志被 强加于其他群体或代际,而其他代际的人们只 是在承受、吞咽他人意志的后果而已。至少这 是我的历史知觉。至于第四代拥有怎样的历史 知觉和如何理解这一关系,确实我想听听。 陶春:历史眼光,事实上是在强调个体写 作书写眼光的'度'。量衡在大处:对待人类 历史文明与道德、美学秩序奠定的整体价值上, 如何承担个性创造精神的主动开掘与持守;小 处缩至国家体制、乡村机构、街道局部构成及 家庭日常生活场景面对,如何敞亮心灵体验容 积的耐性与韧性,思与反思的双重追问动力, 使身与心的外在与内在,自然与超然、想象与 实体,经验与观念、感官与信仰在相互磨砺、 对抗、坚持与和解中形成立体、同时、多维层 面的相互构成的有机时间特征。 这种相互构成的局面与召唤在作品内部一 旦形成,意味着作品将自身的诞生源头从根子 上超越时间现在的拽引力导向,而直指时间未 来,从而避免语言的言说境遇,陷入比现实境 遇实际发生的,还要严重的一种刺激对应另一 种更为严重的刺激,一种暴力对应另一种更为 严重的暴力,一种反应对应另一种更为严重的 反应的偏执、片面与绝对的恶性直线时间的循 环冲动。 虽然真正优秀的作品总是含有绝对的因素: 绝对。此处的绝对,应指创作者本人对自我作 品价值,经由内心的深切确立与确认,已经处 在本源不动的价值中心地带。一如太阳发射太 阳光的同时也即意味着自我的不断回收、自我 看护与捍卫。如果没有这个缓冲地带的机制, 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火焰直接射进地球表面。因 此革命这个词语,作为一种语言的中性立场, 仅仅意味着诗人自身如何通过语言,更大限度 解放自我内在的精神生命。 戴潍娜:诗人曾经是政府紧盯的危险存在。 这些年,猫和老鼠的游戏规则变了。斯大林式 的硬美学的时代已经过去,政治审查进化到了 一种更为隐蔽的协作阶段。艺术和权力缠绵在 一起孕育出了一种新的审美。为权力所御用, 或者流亡到权力的对立面,都是在权力话语之 内进行的。第四代诗如何走出这座"天鹅绒监 狱”? 耿占春:你的这一陈述里包含着非常复杂 的历史意识,别人的“天鹅绒革命”之后我们 身边产生了 “天鹅绒监狱”。是的,诗人的政 治危险性是一种虚构。因为诗歌写作在自身的 修辞、文体中已经是从政治领域的一种撤退, 诗歌话语本身就是从公共语言的一种疏离,它 能介入和解决什么政治与社会问题呢?即使在 介入性的诗歌中,由于独特的个人化的修辞形 式也已经包含着一种“隐逸”,一种“退隐”。 诗歌的政治意义是在别的层面,它塑造人 的敏感性,强化人的感受力与想象力,启蒙人 对世界的意义、歧义、多义性的辩认。在此意 义上,诗歌意味着一种话语与意义的生成能力, 意味着一种没有止境的精神自由,没有止境的 感知与表达的自由。夸张一点说,这是其他一 切自由的基础。 陶春:写作意识的根性回归,正如帕斯在 自我大脑内部意识到的美洲本土找到了太阳 石,聂鲁达找到了马楚•比楚高峰,埃略特找 到了荒原……从地域形态,各种族间的宗教文 化及信仰差异中找到共时性,同在性,普遍性 的可交融点,为写作找到了强大的后坐力与生 生不息的资源储备,这是截然不同于另一种以 纯消耗人本体血液,精力与智力图景为根本动 力展开的内趋性神信写作的,比如里尔克,荷 尔德林,特拉克尔……等人的创作。但两种入 诗方式均可产生伟大的作品。 这同时也暗含一个水到渠成的意识。诗歌 最初的孤独,伴随他精神的动态步伐持续前进。 必然会进一步辐射、辖向他之外的时代、社会, 并在与旧恶世俗角力的斗争中成为一种反拔、 平衡与纠正器。因此诗歌的生命不仅仅是一种 智慧(对领会时间未来及时间过去意识的现在 体现)同时更是一种激情。 跟随一个词语客观确立的意识主体,直接 面对宇宙与生命的‘空无‘与'无用’本身。 这隶属、恪守于东方,自我主动与外界魅惑处 于相对隔绝,闭门造车的古老定力给与心灵的 智慧,必将给与狂暴的血液以必须的流动形 式。 捍卫,这属于人的惟一尊严!我们看见接 受了千年灌输“仁爱忠义”的中国知识分子, 由于独立人格力量的缺陷,及对自由创造精神 火焰的主动承担能力的匮乏,在骨子里另外一 面黑暗同时沉淀下来的软弱、虚伪、狡诈,如 何在后极权国家意识形态的高压电下,跃身一 纵成为更加凶残的摧折精英文化同类的猛禽, 成为阉割民族创造精神的帮凶和为巩固“罢黜 百家”的野蛮政权而甘愿充当奴才、打手的丑 恶嘴脸。而与之对立的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 作家如何在道义上,在伦理道德、哲学和美学 上与自己所处的恶劣时代所进行的不屈不挠、 无怨无悔、寸土必争的酷烈斗争,并因之遭遇 放逐、流亡,经历了常人难以理喻的种种非凡 苦难的磨砺,已将必死者的肉身确立进殉道意 义上的价值高度。因为他们视捍卫自身美学和 伦理学的永恒性生命为自身的天职。这或许就 是“有效”与“无效”写作根本的区别所在。 戴潍娜:互联网改变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模 式,人们不再与事物直接发生接触,而是通过 信息,建立逻辑联系,随之丧失了对世界的“触 觉”。然而诗歌恰恰直接对存在讲话,它是“存 在”的触角,亦构成对网联网时代认知模式的 反叛。然而另一方面,第四代诗与新兴媒介(诸 如微博、微信等)又有着深刻的内在联姻。如 何看待二者间复杂矛盾的关系? 耿占春:互联网的确改变了某种认知模式, 间接的、远程的、非体验性的经验增加了,被 传播的事件比起没有比传播的事件吸引了更多 的眼球。但我们不是依然每天都在与身边的世 界发生“直接接触”吗?二者没有到这种对峙 的程度。无论如何,即使局域网性质的互联网 也已经在成为社会舆论的集散地,一个无边的 隐秘的大型议会,在没有议会民主制的地方, 它的社会功能还是不能抹杀的。它也是诗人的 “触觉”之~ 陶春:真加意义上的诗者必须深入到生存 境遇的深处,必要时要做田野考察,漂泊或流 浪,从而恢复与世界或事物的直接认知、触摸。 从本质而言,'电脑文艺'或‘网络诗歌’的 提法,更多取决于技术时代的强硬步伐进一步 更新及打破了人们传统的阅读,交流和传播方 式,简言之,即是取决于阅读,交流及传播载 体的变化。这仅仅意味着作为创作主体的人仍 然占据着不可更替的主导地位。但我从来不会 相信,也不敢预言确实会又那么一天,电脑通 过程序自动化会生成‘文艺'或'诗歌’这类 看似愚蠢却相当严肃的问题,如果情况真是这 样发生,那就成了本真的准电脑文艺或准网络 诗歌:量的涌现根本不考虑质的人性化飞跃, 语言游戏程序钉死了诗歌创作活动或人们相对 于诗歌所萌发岀的种种生命意识,世界也将由 午夜之暗明确转入地狱之火的惨烈燃烧,比如 某人要阅读诗歌或欣赏其它别的什么文艺,就 在他的大脑与电脑之间安装上一根意识导管, 运用意念直接读取到他本人所幻象到的语言或 事实场景,问题不在于这种可能性是否会真的 发生,而在于支撑这种想什么就是什么的力量 背后,流淌的是一种极端赤裸的历史虚无主义 之血的妄想, 戴潍娜:如何看待第四代诗与当代生活的 关系?它与公共生活的关系如何,与私人生活 的关系又如何? 耿占春:这个问题应该能够写几本书,但 也已经隐含在你上面的每一个问题之中了。 陶春:但,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 李慎之先生在评述《哈维尔文集》时,一 针见血,犀利指出:“后极权主义就是极权主 义的原始动力已经衰竭的时期。就是革命的‘总 发条已经松了'的时期。权力者已经失去了他 们的前辈所拥有的原创力与严酷性。但是制 度还是大体上照原样运转,靠惯性或曰惰性运 转。权力者不能不比过去多讲一点法制(注意: 绝不是法治),消费主义日趋盛行,腐败也愈 益严重。不过社会仍然是同过去一样的冷漠, 一样的非人性,'权力中心仍然是真理的中心 这个社会的最高原则是‘稳定'。而为了维持 稳定,它赖以运转的基本条件仍然是:恐惧和 谎言。弥漫的,无所不在的恐惧造成了弥漫的, 无所不在的谎言。” 因此第四代诗歌与当代生活是一个去伪存 真,遮蔽与去蔽的过程。除去对公共生活的语 言与肉体双重行动介入,更重要的是保存自我 内心的真话系统。这很重要。 59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97 内倾向,小叙事,巧越界 ——“第四代诗歌”专号整体观 文/范云晶 引言 现代汉诗自诞生之日起,与之相关的论争 和质疑似乎就未曾停止过。从20世纪初期的“文 言与白话”之辩,到1920、30年代甚至还有所 延续的“格律与非格律”之论,1950、60年代 的新民歌道路之争,80年代的“朦胧诗”论争 以及20世纪末的“盘峰论剑”等等。论争涵盖 了诗歌的内容、形式、写作技艺等诸多诗学问 题。自1990年代开始,为诗歌命名似乎成为亟 待解决的新问题:“第三代诗歌”的群体症候 和集体影响日渐消退,一部分诗人放弃了写作, 而另一部分诗人则开始尝试“个人化”写作。 面对市场经济影响下的日趋复杂与多元文化语 境,以及纷繁缠绕、难以厘清的现实和生存本身, 更多的人选择了以诗歌的方式与世界相遇或者 发生联系。他们与一直坚守诗歌阵地的老诗人 一起,组成了庞大的诗歌创作阵容,写出大量 其中不乏很多优秀的诗作。如何从整体上观照 和审视这些诗歌,是评论家和学者需要面对的 问题也是难题。现代汉诗陷入了新一轮的代际 划分和集体命名的焦虑之中。无论是以时间进 程来划分的“90年代诗歌”、“新世纪诗歌”, 还是以诗人的代际来划分的“中间代”、“晚 生代”诗人(60年代)、“70后”诗人或者“80 后”诗人,再或者是以诗学主张命名的“下半身” 写作及以性别命名的“新红颜写作”,可谓是 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然而,这些命名或缺少 对诗人创作连续性的考量、或过于片面地关注 一个创作群体和一类创作倾向,都无法真正做 到整体性观照和客观性呈现。现代汉语诗歌需 要一个更具大局意识、更具整体性的有效命名。 如今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第四代诗歌”专 号,便是著名的民间刊物《审视》及其同仁对 当下汉语诗歌的有效命名的全新尝试。之所以 说“全新”不是因为命名新,而是在具体指称 和文化内涵上有所创新。事实上“第四代诗歌” 的命名早已经存在,但是对其内涵和所涵括的 诗人范围却说法不一。此前的学者或诗人只在 “第四代诗歌”出现于“第三代诗歌”之后这 一问题上达成共识,但对该命名所暗含的具体 文化内涵和具体诗人划分并不十分清晰。比如 诗人龚静染认为“这个群体是以出生于六十年 代中后期及少教生于七十年代的诗人为主体。 其较有诗学价值的作品出现在九十年代中后 期,并在可以预设的未来诗坛产生重要影响的 一批诗人。”(龚静染:《对中国”第四代诗 歌”的一种描述角度》,《诗刊》,2001年第 1期。)张修林则指岀“一批更年轻的诗人象 一支执行神圣使命的夜行军,静悄悄地民间报 刊的形式占据着先锋诗歌的阵地。他们从第三 代尤其是非非主义中获取启示与动力,寻找先 锋诗歌更富于感性的、更切入人类生命与存在 文明的表现手段……这一批年轻诗人历史性地 成为了 ‘第四代’的主体力量。另外,'第四 代”的范畴也包括曾经追随于第三代,但在第 三代之后在理论与创作上严格区别于第三代, 且其创作形态与上述第四代主体融为一体的先 锋诗人。(张修林:《第四代诗歌:语言就是现 实》)以上两种说法看似很有道理,其实却刻 意回避了很多亟需厘清和辨析的重要问题,变 得含混不清,暧昧不明。按照龚静染先生的描 述,“第四代诗歌”从理论上应该涵括60年 代中后期和70后诗人,但随后他又说具体是 指“并在可以预设的未来诗坛产生重要影响的 一批诗人”,那么,在文学已被公认“边缘化” 的年代,如何判断某个诗人是否产生了 “重要 影响”?另外,如果是在年龄上属于龚静染界 定的范围内,但是并未产生“重要”影响的应 该如何对待?更为吊诡的是,张修林在界定“第 四代诗歌”时,刻意指出“曾经追随于第三代, 但在第三代之后在理论与创作上严格区别于第 三代,且其创作形态与上述第四代主体融为一 体的先锋诗人”,这样不清楚且容易引起含混 的表述也会横生出很多问题。 与以上两种界定有所不同,《审视》及其 同仁无论是对诗人构成,还是对他们所面对的 文化语境,都有着清晰而明确的认识:“第四 代诗歌”是指“出生于1965T989年之间的诗 人的作品”,事实上在这24年中至少包含三 代(更准确的说法是“两代半”)诗人,“60 年代”中一部分,即“65后”诗人,按照“第 四代诗歌”专号“宣言”的执笔人赵思运的说 法,他们“对应的是政治语境,他们虽然经历 文革,但是比第三代诗群的革命、颠覆、反叛 等激进主义思想,多了沉稳和理性;'70后' 对应的是经济消费语境,他们在1989年以后成 人,少了很多历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下 的生存困境与深刻洞察;’80后'对应的是新 媒体文化语境,网络解放了诗歌生产力。可以说, 1965-1989包含了完整的文革和告别革命的后 革命时期的全过程政治一一经济一一新媒体, 逐渐完成了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是为中国 第四代诗群的任务。”赵思运的阐释,厘清了 之前出现含混的地方,尤其是关于诗人开始年 份的划分,对原本含混的60后作家有了更为 精确起点划分,这就避免了“第四代诗歌”与“第 三代诗歌”产生交集和发生纠缠、含混的可能。 也使得“第四代诗歌”的整个轮廓变得清晰明了。 当然,由于三个代际之间,文化语境、成 长环境、秉持的诗学观念的不同,再加上个人 气质和个性化特征的差异,决定了 “第四代诗 歌”很难像“第三代诗歌” 一样有着固定的创 作流派和群落,也无法提出鲜明的诗学主张。 “第四代诗歌”更像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集体呈 现,以松散、坚持自我、自由的方式呈现出现 代汉语诗歌的创作实绩。面对这样驳杂、繁复 的“庞然大物”,评论家和读者或多或少都面 临“失语”和阐释困难的尴尬境地。对于“第 四代诗歌”更为深入、具体、细致的诗学特征 的厘定和辨析,可能是一个更为艰深和需要时 间明证的工作。在本文中,笔者只从整体和宏 观维度对“第四代诗歌”的创作特征进行观照 和阐释。“第四代诗歌”至少有三个异常醒目 的创作特征值得注意:敢于面对内心真实的“向 内转”的倾向;更深入细致地介入现实和生存 现场的“及物性”特征;重建诗歌语言花园和 重返历史、重塑传统,实现与包括古典汉诗在 内的对话等“越界”的实验。 一、“内倾向":听凭灵魂深处声音的召唤 “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 /却不能 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这是我们共同的悲剧” 这是当代著名诗人王家新在1990年创作的诗 歌《帕斯捷尔纳克》中的诗句。作为“诗人” 能够按照内心写作的欣喜和释然以及作为“人” 无法按内心生活的痛苦两种互相抵悟的情绪纠 缠在一起,其中的苦楚和感慨,打动的应该不 只是90年代的心灵,如今读起来仍然有直刺 人心的魅力。从诗歌发生学维度而言,按照内 心写作,抒写内心是诗歌作为文学最高样式的 最基本尺度和要求,也是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 的最基本素质,这是古训也是真理。无论是《毛 诗序》所阐释的“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 发言为诗”,还是严羽在《沧浪诗话》中指出 的:“诗者,吟咏性情也”,都在陈述这一不 需论证、不容质疑的事实。“神与物游”(刘 勰《文心雕龙》)首先触及的问题还是内心, 其次才是外物,当内心与外物碰撞擦出火花时, 诗歌由此产生。 但是,这样常识性的问题在现代汉语诗歌 发展过程中,却成为棘手的问题和需要解决的 难题。长久以来,现代汉诗主动或被动地背负 着原本不该承受的种种重荷,干扰诗人写作的 因素越来越多,离诗人的内心也就越来越远。 写诗要么作为一种手段,沦为迎合或献媚于主 流意识形态的工具(十七年、文革诗歌),要 么成为一种策略,变成反叛“前人巨擘”、凸 显自身存在感的祛码:“朦胧诗”、“第三代 诗歌”都是如此,只是反叛对象有所区一一“朦 胧诗”以“文革”为反叛对象,“第三代诗歌” 则是对“朦胧诗”的反叛。无论是工具还是祛 码,诗歌只是一种手段存在,而非目的。这样 做的直接后果便是诗人无法真正避免无所不在 的各种“影响的焦虑”(哈罗德•布鲁姆语), 而焦虑势必会给诗人写作本身带来困扰,在被 外物役使的过程中,不能说完全背离内心真实, 但至少掺杂了太多未经过滤和筛除的尘滓和杂 质,影响诗人的理性判断和智性思考,甚至会 在某种程度上导致诗人创作理念上的偏狭和极 端。诗人无奈,诗歌更无奈。诗歌要想摆脱非 59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599 诗的困扰和束缚,首先要做到听凭灵魂深处声 音的召唤,也就是“内倾向”。这里所说的“内 倾向”,不是对“外物”的简单抛弃,而是以“内 心”为基点,把“外物”纳入“内心”,经过“内 心”的沉淀、汰洗、提纯、凝练成诗,惟其如 此,才能做到心理真实和现实的统一。触动内 心,触摸灵魂,将“内心”真实地呈示于诗行, 而物也会在心的观照下经过诗意加工和变形成 为打动人心的旋律。现代汉语诗歌“在经历了 1980年代前期的个体主体性彰显,后期的技艺 与反技艺,90年代的智性与反智性的写作狂欢 阶段,以及个人化写作初步尝试之后,最终回 归诗人自我、回归内心,这是一种绝对的进步。 此前不管是作为政治传声筒的诗歌、还是作为 道德传播者的诗人,亦或是作为反抗和叛逆手 段的诗歌行为,都不是诗歌本该扮演的角色”( 范云晶:《新世纪诗歌 存在的诗意》,《星星•诗 歌理论》,2014年第3期。) 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是“第四代诗歌”显 豁特征之一。就“第四代诗歌专号”来说, 一百多位诗人的创作都体现着这种“内倾向” 的诗学追求。他们不再刻意反抗和迎合,也不 屑于摆出某种或高蹈、或悲悯的姿态,而是“我 诗写我心”,诗歌只是一种表达,一种诉说, 一种倾听、一种对话和交流。这样的诗歌更真 实、更个人化,也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从 而拥有打动人心的神力。以女性诗歌为例,“第 四代诗歌”没有高声部的呐喊和理想爱情的想 象:“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舒婷《致橡 树》),也没有作为“第二性”的抱怨和哀嚎“你 不来与我同居”(伊蕾《独身女人的卧室》)。 第四代女诗人少了 1980年代的歇斯底里和90 年代的故作姿态,她们自然而然地看待性别和 生命本身,更多是淡然和平和。她们关注自身 幸福,也关注现实和“他者”;关注爱情和欲 望,也关注生存和生命本身。她们的姿态不再 是锋芒毕露或咄咄逼人的,而是内敛、深沉和 智性的。诗歌字里行间所渗透出的思想的水滴, 不再有性别饥渴和欲望反叛的印记,而更看重 对自我、对生命的体悟和表达。因为跳出了狭 隘的性别苑囿,所以无论是诗风还是诗歌容量 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从而带来多 元富丽的诗意:无论是对澄澈自然进行宁静吟 唱的蓝蓝,还是对逝去故乡忧伤缅怀和哀婉的 杜涯;无论是对生存本身给以充分理解和从容 面对的李小洛,还是把女性性别特征看作是一 种不可规避的存在,并以最自然和“技巧不露 痕迹”(谢冕语)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路也。亦 或是戴潍娜的巫气,从容的禅意、鲁橹的明媚、 李成恩的通透、扶桑的温暖、郑小琼的疼痛…… “带刺的玫瑰”不再是她们渴望扮演的角色, 吁请内心,召唤内心,听凭内心,以平和的心 态用诗歌的方式表达对爱、对生命、对生活的 感悟和体验才是她们的根本诉求,男性诗人也 同样如此。通过正视内心来完成对自我的重新 体认,并在客观上增强了诗歌的辨识度和丰富 性:不管是三个代际之间还是每一个代际内部, 诗歌作品都因为诗人内心感受的不同、对世界 的理解、个人气质和阅历的不同而无法互相替 代和包含,从而具有惟一性和独特性。而且, 由于诗歌创作不再轻易受外物所役使的“内倾 向”,使得“第四代诗歌”呈现出的不再是“快” 和“露”的急功近利,而是“慢”和“收”的“正 常”特性。在“慢”的节奏和内敛的诗意中,“第 四代诗人”以听凭内心召唤的方式,努力完成 “认识你自己”的人生命题。 二、“小叙事”:插入现实缝隙里疼痛的针 “叙事性”是上世纪90年代最为重要的诗 学关键词之一,它常常与“抒情性”相提并论, 将“叙事性”引入诗歌,增加了诗歌的张力和 戏剧性,是现代汉诗发展历程中一个有益尝试。 本文无意纠缠“叙事”与“抒情”孰是孰非的 问题,这里所说的“小叙事”,与90年代所 说的“叙事”的内涵和外延有所不同,它与抒 情与否无关,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叙事学概念。 “小叙事”只是隐喻层面的一种说法,重点不 在“叙事”而在于“小”,它与“宏大叙事” 相对,可以说是“微观叙事”的另一种命名。 “小叙事”是一种诗学观念和创作理念,更倾 心于现实和生存细部的探询,力求做到不遗余 力地“及物”。也就是说整个视点是向下的, 言说基础是夯实有触感的,是鲜活而生动的, 更强调诗歌写作的有效性和介入现实的力度和 深度。“小叙事”不存在“素材洁癖” 一说, 也不刻意屏蔽“大题材”,而是将大题材纳入 自身体验和思想系统中来,把大题材缩小,通 过个人的方式重新讲述和呈现,从而摒除了高 蹈、虚空和缺少血肉的空洞之感,取而代之的 是细腻、真实、有质感。比如在对“祖国”的 诗意书写问题上,第四代诗人与之前的诗人处 理方式就截然不同。同样是抒写祖国,朦胧诗 人江河(《纪念碑》)和舒婷(《祖国,我亲 爱的祖国》)笔下的祖国更显厚重、沉痛与沧 桑,祖国更像是承载历史记忆的丰碑;海子笔 下的祖国(《祖国或以梦为马》)则是诗人实 现宏大抱负、缔造诗歌王国、完成个体生命升 华的巨大舞台,两代诗人的共同特点是对祖国 的抒写过于高蹈和触不可及,其视点是“向上” 的;白连春(《我和我的祖国》)的姿态则更 低、更个人化、更平凡也更细小。他对祖国的 情感深入到生活最细微的地方:“我在我的祖 国/在我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每一 寸/在我祖国上下五千年岁月的每一枚分针和 每一枚秒针/在我祖国的每一棵庄稼/在我祖 国的每一个人/无论已经死了的正在活着的和 将要诞生的//我的祖国在我/在我的骨在我 的气在我的肝在我的胆在我的精在我的灵/在 我写下的所有汉字的任何一张白纸/在我醒来 的所有黎明的任何一阵炊烟/在我脱落的所有 牙齿的任何一场饥渴/在我沸腾的所有汗水的 任何一次劳作”。白鹤林的《一个人的祖国》 同样如此,“祖国”不再是高不可及、大不可 触的空洞符号,而是细碎得揉进了生活里。“祖 国”和我不再是包含和被包含的关系,而是互 相包含,祖国已经深入骨髓、深入血液,成为 诗人生命的一部分。 此外,“第四代诗歌”的“小叙事”特征 还体现在对生存现场各个维度无所不在的介入 方面。他们的诗歌所碰触的不再是柔软、虚幻 的神性召唤,而是坚硬、厚重甚至是残酷的生 存本身。很多诗人深入生存现场,照相机一般 记录下生活的疼痛与辛酸,增强了现场感、画 面感。比如白连春、草树、朵渔、侯马、胡弦、 世宾、李宏伟、谷禾、谢湘南等等。在诗歌《宋 红丽》中,谷禾以近乎冷漠的,类似于90年代“零 度情感”和“冷叙述”的言说方式,以新闻报 道式的简洁笔法,以记录片的观照维度,记录 了一个来北京打工的河南农村女子宋红丽平凡 而悲剧的一生。宋红丽卖过假烟、当过洗碗工、 捡过垃圾、做过小姐,还经历了拖欠工资、被 男人骗、单独艰辛抚养孩子等一系列生活不幸, 最后在横穿铁路时被撞飞,“目击者称,断了 气的宋红丽/血肉模糊,但左手死抠着胸前的 小小,/右手抓住背上的编织袋,/几个人都 不能掰开。/她的板车就停在铁路对面,/ (到 记者发稿仍停在那儿)/估计是要赶着把捡来 的垃圾送过去。/希望大家一定汲取血的教 训,/过马路要格外谨慎,/尤其不要带侥幸 心理,/警方欢迎有爱心的人联系小小的收养事 宜……”在诗歌结尾处,诗人用轻描淡写的克 制叙述把宋红丽的悲剧推到了极致,并在内涵 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反讽:新闻报道本身主观目 的是想把宋红丽当成一种警示,但是读者所看 到的却是宋红丽本身一生的悲剧,这样的悲剧 或许在很多人的身上每天都在上演。面对这样 的事件,旁观者无能为力解决,也不可能无动 于衷,谷禾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唤醒了人们尚未 沉睡的良知。谢湘南的《走在城市与乡村的线上》 同样是这样的疼痛之作。通向城市的路不再是 虚假和以往诗人伪饰的理想和抒情,而是艰辛 和疲惫:“很多次我从出生的小村子奔到深圳/ 很多次我又从深圳回到我的小村子/朋友们, 你能告诉我我走在一条什么样的线上? /你能 告诉我在这条线上我都看到了什么? /朋友们,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只想打瞌睡”。 即使是对神性事物的抒写,也与之前有所 不同,更多的是体验和人间烟火气。同样是在 置身于旅途中的一个偏远小站感悟到神启般的 力量,西川在《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中,传达 的是神秘的力量、仿佛天赐和神启,人力难以 企及,“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 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 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面 对神秘,诗人是卑微的、虔诚的,仰视的姿态: “我 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放大了胆子,但 屏住呼吸”。这样的感觉和灵感是脱离日常生 活的。因为在中国的语境中,找不到“圣餐” 一词,它显然是诗人臆想西方宗教的结果。“第 四代诗人”李少君的《神降临的小站》则更多 人间烟火气、更及物、更日常、更符合微观体 验:“三五间小木屋/泼溅出一两点灯火/我 小如一只蚂蚁/今夜滞留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中 央/的一个无名小站/独自承受凛冽孤独但内 心安宁//背后,站着猛虎般严酷的初冬寒夜/ 再背后,横着一条清晰而空旷的马路/再背后, 是缓缓流淌的额尔古纳河/在黑暗中它亮如一 道白光/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简洁的白桦林/ 和枯寂明净的苍茫荒野/再背后,是低空静静 闪烁的星星/和蓝绒绒的温柔的夜幕〃再背后, 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神秘不再是诗歌的 题中应有之义,对孤独的体验、对自然的敬畏 以及面对无垠自然和宇宙人所感受到的渺小和 心灵的澄澈,才是诗人所要表现的主题。 因为秉承小叙事的美学特征,第四代诗歌敢 于面对内心,面对真实。诗歌是向下展开的, 60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01 是脚踏实地的,就像多年的古树,稳稳地伸进 盘根错节的现实生活场景,让词语深入生活细 部和现实根部,连泥带水地挖掘出充满现场感 的生活细小颗粒。用诗歌的录像机,记录下了 生活的细节和真相,充满画面感和毛茸茸的质 感,一定程度上完成了被忽视的、被歪曲的诗 意的复位。 三、巧越界:寻找打开诗意之门的第三只眼 从“第四代诗歌”三个代际诗人的整体创 作情况上看,无论是有“中间代”之称的“60 后”,还是被称为“尴尬的一代”(霍俊明语) 的“70后”,亦或是已经和即将步入而立之年 的“80后”,都不缺少对诗歌和写作本身的自 省意识。虽然与1980年代中后期相比,这种 自省意识并未以集体狂欢和口号自觉的方式呈 现,但是在每个诗人的创作中,却可见渴望突 破、打破既定写作范式和常规的“越界”的激 情和冲动。每个诗人都在以适合自己的方式为 实现现代汉语诗歌完成的可能性而努力尝试。 这种尝试大致从两个向度展开:一是写作技艺 上的实验和创新,主要依赖于对诗歌语言系统 的升级和改造以及词语本身的变化来实现,比 如修辞性、寻找潜藏在词语深处的隐喻功能等 等。另一方面是对“诗质”的拓展和深入。包 括尝试与传统对话、对历史的重新审视、对传 统诗意的承继以及其他领域的扩展(比如从容 的禅意诗)等等。因为种种尝试和创新,也使 得“第四代诗歌”总体呈现出多元、繁复、新奇、 绮丽、混杂等特点。 开放性和包容性的品质决定了现代诗歌无 论在写作技艺还是表现内容上的非自闭和非保 守特性,它始终是敞开的,是未完成的(至少 到现在是如此),需要诗人们用心探索和不断 完善。在刻意以反叛传统的姿态尝试反抒情、 反深度的口语写作实验之后,“第四代诗歌” 更为平和也更淡定,探索和尝试也进入了个性 化写作的阶段。在诗歌语言运用方面,有的诗 人会增强修辞性,使词语变得更生动、鲜活和 有质感。也有的诗人尝试将更具个性化隐喻功 能的语言写进诗歌,从而清晰地揭示内心深处 的疼痛和纠缠。无论是何种努力,客观上都藉 词语和语言的重新装饰,为现代汉语诗歌带来 了丰满和多元的美感。在“80”后的诗人当中, 就有这样的创新和尝试。诗人们就像会妖术的 魔术师,用词语做道具,变化出了或温暖、或 触目、或纠缠、或充满魅惑的诗意世界。戴潍 娜通过词语的修辞化和修饰性缔造了与众不同 的充满巫气和童趣的诗歌世界:《眼皮上的世 界》对时间充满童趣的具象化变形以及对钟表 的生动描述;同时又有着成人的见地和深度; 《戏中》和《泳池里的双簧体》中,诗人女巫 般一针见血地将世事剖辩,洞悉了现实的真相。 戴潍娜像能够穿越时空的精灵,穿梭往来于现 实与虚构两个空间,打通了现实空间与虚构空 间的壁垒,让二者呈现出一种互喻、互现和互 否的特质。徐钺则敢于直面内心的“畸”,通 过对词语潜在隐喻功能的唤醒,用忧郁和病态 的语言写出了 “80”后诗人内心的沉重和疼痛: “海滨城市的下午,日光/在空调低沉的抱怨 声中衰减/像镇定之后的癒症病人//晚报过 早地送到,洗净的蔬菜/还在塑料盆里谈论价 格/妻子还没回来//隔壁在放霍洛维茨,在 他/刀头面朝的方向/心跳很轻,像被轻轻剁 着的葱头〃他认真地看着案板,有一次/将 左手食指放到嘴边吮吸/但刀没有停"(徐钺 《钢琴》)。当然,对于诗歌语言的修饰和重 新开采和运用需要把握好“度”,以避免过度 修辞化和幻想的轻盈可能会影响思想的沉重和 扎实的可能。 除去对诗歌技艺本身的实验,“第四代诗 歌”更多地把关注点放在对现代汉诗诗意的扩 展和深度的开掘上,并企图寻找新的写作和对 话的可能,这主要体现在对传统、对古典汉诗、 对历史的态度上。“第四代诗歌”不再一味地 盲目膜拜西方,唯西方文化是瞻,而是对自己 的诗歌写作和诗学追求有着清晰地定位和思 考,以平和的眼光重新打量历史和传统,注重 吸取本土有益的诗歌和文化资源,作为自己诗 歌新的生长点和创作基石。与古人对话,向传 统回归,不是单纯的复古,而是一种再创造, 是“未来的传统”和“新的诗意的发明”(张 枣语)。“第四代诗歌”与传统对话的方式很 多,有的诗人以自我的方式与古典汉诗隔空对 话,向古代汉诗致敬。比如菜根谈《空悲切》, 直接将古典汉诗中的诸多名句运用到现代汉诗 中,并用'‘空悲切”三个字反复吟咏,构成感 情的加强和回环,对接了古典汉诗“万古愁” 的大主题:“花落知多少,空悲切/舍君之乐处, 空悲切/黄鹤不复返,空悲切/桃花笑春风, 空悲切/深院锁清秋,空悲切/生死两茫茫, 空悲切/天地之悠悠,空悲切/云帆济沧海, 空悲切……”也有的诗人选择以个人完成对历 史细部的重新介入,没有宏大史诗,也无意借 古喻今、评判是非曲直,只有对小历史现场的 重临和探查,从而钩沉出不同于“大历史”的 悲剧和反思因子,草树的《太监考》和周瑟瑟 《韩非之死》等都是此类作品。在《太监考》中, 草树别出心裁地借对太监的重新审视,完成了 对历史另一向度真实性的反思。太监被阉割的 命运、对权势的一味屈从和唯唯诺诺、为了获 宠人格的畸变、圆滑与狠毒,都隐喻着历史变 态、残暴、残破、无奈,尔虞我诈的另类特质。 诗人用历史上有名的太监赵高,张让,仇士良, 高力士,魏忠贤,李莲英串起了一部耐人寻味 的另类小历史,并痛心疾首地展现了这些人身 上所暗喻的“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历史颓势: “虚无的升斗里,石灰/腌着童年。尊严。舌 头。词根。"我”。/ “去势”,促成了 “主 干”消亡,/连同最后一个王朝 古老的大 地。遥远的太监。/在时间里没有血脉蜿蜒,/ 断子绝孙,他们只留下阴冷的隐喻,/犹如气 息萦绕在词语的周围。”。当然,“第四代诗歌” 对现代汉诗写作疆域的扩展远不止于,虽然这 只是一种尝试和探索,但是这种渴望突破边界 的探索和向传统回归的趋势绝对值得欣慰。不 再是先锋姿态的单纯标榜,而是源自内心的对 现代汉诗的尊重和热爱。“第四代诗歌”因为 卸掉了种种重荷而重新回到纯粹诗人的位置, 反而在审视自我存在时,可以更为深入地以个 人的方式进入历史,进入事件、进入诗歌和人 的灵魂内部,并且在内心与生存自我博弈的过 程中完成对诗意的再造和对历史的真实还原。 结语 2014年,70后诗人沈浩波写作了《当代中 国诗歌的四种虚荣心》一文,这是他为新岀版 的诗集《命令我沉默》所撰写的序言。在文中, 沈浩波精辟地总结岀影响当代中国诗歌发展的 四种虚荣心:“政治虚荣心、先锋虚荣心、文 化虚荣心和技术虚荣心”,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虚荣心和野心带来的诗学偏执,很容易变成 对诗歌的伤害……令有才华的诗人在写作上无 法寸进,甚至不断倒退。”(沈浩波:《当代 中国诗歌的四种虚荣心》)更具深意的是身为 第四代诗人一员的沈浩波,曾经被他所说的“虚 荣心”所役使和迷惑一一他亲历过上个世纪末 轰轰烈烈的“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之 争”,也亲自牵头倡导过“下半身写作”,而 今却明确指出它们对诗歌的伤害有多大,并在 诗学观念和诗歌创作上进行了自我修正:“我 也曾因这种先锋的执念,有时剑走偏锋,好勇 斗狠,不惜代价强行披挂先锋外衣。这样的写 作尝试与内心严重脱节,变成了一列脱轨的火 车。如何将先锋性控制在与内心匹配的范围内、 控制在诗歌写作内在逻辑的轨道上,是一个复 杂的话题。诗人一旦陷入,立刻获得合法性、 道德优势或诗歌的政治正确,固执无比,再也 不能返身,不能单纯而本质地面对诗歌,这对 我的写作是极大的提醒。”(沈浩波:《当代 中国诗歌的四种虚荣心》)沈浩波的内省之语 恰好间接明证了 “第四代诗歌”的价值所在。 当然,“第四代诗歌”还有诸多问题需要 厘清和具体论证,比如如何整合和区分不同代 际之间诗歌创作理念和诗学观念的差异性;是 否有更合适的整体性命名存在;“第四代诗歌” 是否具有永远延伸性,是否无下限,是否无所 不包?以上粗粗罗列的这些问题,可能是现代 汉诗发展过程中必然存在的问题,需要不惮于 前行的诗人们摸索着修正和完善。从来没有哪 种诗歌体式像现代汉语诗歌一样,需要面临种 种巨大的诱惑和考验却又贴近内心;如此想以 诗歌的方式言说却又如此无力,这种既“轻” 又“重”的矛盾体征是现代汉诗的宿命也是她 的独到之处。最为重要的是“第四代诗歌”不 惮于表现内心的诗人,敢于介入、直面生存本 身的态度和勇于创新的勇气,他们正视内心、 诠释生存、观照现实、指向未来,为我们集中 开设了现代汉诗的饕餐盛宴。基于这个最简单 也是最复杂、最容易做到也是最难为的原因, 我们有理由向《审视》同仁以及“第四代诗歌” 的写作者们致敬!相对于有着千余年历史的典 汉诗而言,现代汉诗只能算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诗人继续披荆斩棘、孑式前 行--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作者简介:范云晶,女,1976年生,内蒙 古牙克石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 院在读博士,河南科技学院文法学院副教授, 在《文艺理论与批评》、《当代文坛》、《诗 探索》、《星星•诗歌理论》等刊物发表文章 30余篇,主要从事当代诗歌批评。 60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03 中国诗歌:代际划分与空间整合 文/李九如 作为一个也写过那么几首诗的人,我一直 相信一点,中国当代诗歌的水平,其实是很高 的。在所有的文学艺术种类里,诗歌大概是中 国为数不多的可以与世界最优秀级别相媲美而 毫无愧色、甚至要在相当程度上超越它们的文 艺类型。可惜这一点,看起来得不到大家的认 可,尤其是“圈外”人士,在他们眼里,诗歌一 主要是中国当代诗歌,就是一个笑话。怎么会 搞到这种地步,我不清楚。好在诗人们大多善 于沾沾自喜,在一起喝一些酒,相互吹一些牛 逼,倒也能够自得其乐。当然,光喝酒是不行 的。诗人们总也要审视打量一下自己,作为一 个现代时期(我一直不认同后现代的提法)的 行动主体,他想要立足于这个大时代的大环境 里,总得有一些“自知之明”,这就是吉登斯 说的“反思性”。否则,浑浑噩噩,不知所以, 纵然拿了几个奖,搞了若干女人,又有何益? 我的意思是,不写诗的人也会得到奖项和女人, 那么,诗歌的优越性一一或者说独特性在哪 里?所以,作为一个群体,诗人们首先要有一 个身份的自明性。《审视》这次搞的“中国第 四代诗歌专号”,正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下,企 图重塑诗人身份自明性的一次行动。当然,这 种重塑是否恰当,又是否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这次的行动显示了 一种努力,一种定位和整合的努力。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一一这段来 自冯小刚电影的台词,精辟地说明了 1990年 代之后的中国状况,诗歌界亦然。十几亿人的 一个巨大群体,扰扰嚷嚷,拥挤在一起,却又 群居终日而言不及义,想想都挺可怕的(这话 有那么一点点精英主义,还请见谅)。诗歌界 在1980年代的第三代之后,沉寂过一段时间, 到了新世纪很快就进入了一个众声喧哗的时 代,曾经有那么几年,诗坛简直都可以用繁荣 来概括了。但这种繁荣,又不免给人混乱之感。 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或许,中国诗歌又走到了一 个有待定位和整合的节点上一一我这样说绝非 是要鼓吹诗歌界的“大一统”,更非倡导诗歌 界的整风运动以“统一认识”,我只是说,我 们该梳理一下自己了。 以我有限的知识所知,在中国文艺界,以 代际划分的方式叙述一种文艺类型的历史,作 为其历史叙事的重要框架和模式的,要数诗歌 和电影最为成熟有效,影响也最为广泛了。中 国电影史以导演为标准,迄今为止划分了六代, 而中国诗歌史也在与电影界的第五代导演出现 的差不多同一时期横空出世了影响巨大的第三 代。虽然同为代际划分,电影史和诗歌史在断 “代”的时期和标准上有相同之处,但也有差 异。有意思的是,与电影史上的六代的划分清 晰明确不同,诗歌史上的第三代,在许多人心 目中留下了 “横空出世”的感觉,这其中的一 个重要原因就在于,诗歌界第三代之前的两代, 是颇有些模糊的。 但不管是清晰还是模糊,电影与诗歌的代 际划分,其实共享了同一种基于进化论的线性 历史观念。这样一种历史观念影响深远,已经 深入人们的集体无意识之中,被今天的人们基 本上视为看待问题和事物的潜在前提。但这种 观念并非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尽管 早在古希腊时代就有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 条河流”的哲学观念,尽管我们的至圣先师孔 老夫子当年在河边上也感慨过“逝者如斯夫不 舍昼夜”,但这种对时间的或理性或感性的感 知,还不能与后世的基于进化论的线性历史观 念相提并论。一个显在的例子是,深受儒家文 化影响的中国古代史学,对于历史的认知是循 环的,“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正是这种循环性的历史观念的形象表述。而作 为线性史观之集大成者和标准代表的唯物史 观,其对历史的描述的经典范式是所谓的“螺 旋式上升” 个看起来比直挺挺的历史观 念稍微复杂一点点的“科学”解释。这种解释 声称自己照顾到了历史的复杂性和进步的困难 程度一一因为,反动阶级们“人还在心不死”, 它们总是要反扑的,于是历史就该是这个样子 的:它螺旋着上升。但不管怎么说,无论是螺 旋,还是直挺挺,历史是“前进”和“上升”的, 则看起来是确定无疑的。 正是基于这种“进步”观念,中国近代以 来无数“先知先觉者”所汲汲追求的,就是中 国之进步。当然,最终他们成功地建立了一个 进步的国家。国家都是在进步观念下建立的, 文学史和电影史的建构就可想而知了,中国的 文学史,尤其是近代以来的文学史,和电影史, 必然被分别描述为一部不断进步的历史。正是 这样的线性进步观念,在后来促成了文学史和 电影史上的代际叙述。表面上看,无论是文学 史的断代,还是电影史的分代,都是以反对之 前的基于社会政治进步史而书写的文学史和电 影史的面目而出现的,但事实上这种历史的代 际叙事,本质上仍然是进步史观,只不过它以 美学进步的名义取代了之前的社会政治进步。 当改革开放之初张暖忻和李陀写作《谈电影语 言的现代化》的时候,他们是这样说的:“在 分析我们的电影语言为什么落后于形势的时 候,可以从另一个方面(这个方面常常被人忽 略)提出问题:我们在有关电影艺术的理论研 究方面状况如何?我们有比较系统又比较先进 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美学吗? ”这里很明 显地在用“落后”和“先进”这样的典型的进 化论词汇来谈论语言和美学问题,显然,他们 是将这类“艺术本体”的问题放入了进化论的 范式之中了。张暖忻和李陀是纪实美学的倡导 者,这种美学观念在第四代导演身上体现比较 明显,成为他们在电影界“进步”的显著标签。 而此时在诗歌界追求“进步”的,则是朦胧诗 人们,他们用其颇为接近象征主义的美学方法 论,表征了自己相对于十七年和文革诗歌现实 主义加浪漫主义陈旧模式的“进步”。然而在 那样一个崇拜进步和革命的时代,第四代导演 和朦胧诗人都注定是短命的,因为很快就会有 更新的群体出现,来革他们的命。果然,没两 三年的功夫,电影界的第五代和诗歌界的第三 代,都“揭竿而起”了。我们来看看周伦佑的《第 三代诗人》是怎么说的吧: 一群斯文的暴徒,在词语的专政之下 孤立得太久,终于在这一年揭竿而起 占据不利的位置,往温柔敦厚的诗人脸上 撒一泡尿,使分行排列的中国 陷入持久的混乱。这便是第三代诗人 第三代诗歌运动,在这首诗里被描述为一 场“揭竿而起”的革命。姑且不论这样的论断 是否符合事实,也或许这种文学革命观念不能 代表所有的第三代诗人,但它的确说明了相当 一部分人的心态。从新文化运动时代陈独秀竖 起文学革命的大憲,这种心态就长久地存在于 中国知识分子心中了。 然而历史是很现实的。早在福山提出“历 史终结论”之前,中国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所 设想的文学进步的历史进程,就被“终结” 了。 现在看来,第三代很有些匆匆偃旗息鼓的味道。 正如周伦佑说的那样,“第三代诗人/树倒翻 孙散”。作为一个群体的第三代人,终结在了 1980年代的末尾。电影导演们的命运有些不同, 因为这一时期国际资本的存在和西方电影节的 诱惑,第五代在1990年代又继续存在了一段 时间,然而随着新世纪的来临,中国自身的资 本急剧膨胀,第五代的电影“革命”最终消失 在了《英雄》那排山倒海的箭阵和装模作样的 天下和平观念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诗歌的进化史看来真的是 “终结” 了。那么,我们还有没有必要重拾诗 歌的代际观念?需要申明的一点是,我在此不 对进化观念做价值判断,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 情况的前提下,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在我看来, 诗歌的代际划分,至少有这么一个作用,那便 是为诗人们在被视为是线性发展的历史当中找 寻一个位置。这显然是现代性的反思性的一个 表现,即,现代人总是试图寻求理解自身,这 不得不说是现代人的一个可贵品质。事实上, 无论是电影史上的六代划分,还是诗歌史上的 第三代,他们共同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努力在 政治权力之外寻求理解自身的途径和方法。抛 却线性进化观念不谈,代际划分的意义,更大 的或许就在这里吧。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审 视》提出“第四代”的意义,更多的并不在于 对线性进化观念的继承上。我是这样认为的, 与其在历时性的维度上理解代际划分,不如在 共时性的维度上去解读它。 什么是共时性维度?怎样从共时性维度理 解代际划分?说白了就是,我宁愿从空间整合 60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05 的角度去理解这种代际的自我指认和聚合。进 入新世纪以来,因为网络的出现以及当时论坛 的活跃,中国诗歌出现了一个井喷式的高潮, 形形色色的诗歌论坛层出不穷。当时仅在乐趣 网上,就挂靠了一大批诗歌论坛,不仅如此, 它们彼此之间还因为观念的冲突等原因而经常 发生相互攻讦的争论。我开始诗歌写作比较晚, 但也在这个论坛时期的末尾经历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热闹的景象。当然,在那个时候,活跃在 这些网络诗歌论坛上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自称 为“民间”的诗歌团体和圈子。既然自称“民间”, 可想而知其假想的对立面就是官方诗人和学院 诗人。但滑稽的是,“民间”诗人们的吵吵闹 闹,看似暗含着这种针对性,但实际上发生的, 往往是“民间”诗人们之间的相互攻讦,官方 和学院诗人,则在网络之外或保持沉默,或自 我欣赏,对这边的喧闹一般置之不理。这种“冰 火两重天”的现象,实际是1990年代以后诗 歌界分立状况的一个延续。从当年所谓的盘峰 论战开始,“民间”诗人们就开始了他们的“斗 争”,这种斗争被朱大可很恰当地形容为“茶 壶里的风暴”。这个颇有些辛辣的比喻,尖刻 地说明了一个问题:诗歌界在线性历史维度上 的“革命”,如今已经沦落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如果说当年的第三代还曾经“使分行排列的中 国/陷入持久的混乱”的话,那么后来的革命 者们,则只能在茶壶里兴风作浪了。 由此我们应当得出什么结论?是继续革命, 为文学革命寻找新的动力和借口吗?当年马尔 库塞面对西方已经被资产阶级“收买”因而“堕 落” 了的无产阶级,执着于自己的“革命”理 想,决定放弃无产阶级,为继续革命寻找了新 的动力和方式。这种继续革命,无非就是法国 “五月风暴”式的左派装逼行为。在社会领域, 这种装逼式的革命,应该避免。文学上的革命, 同样应该避免装逼。拳打敬老院脚踢幼儿园, 这不是革命,这是恐怖主义。当然,诗歌界的 一些人,恐怕连恐怖主义也算不上,因为他们 是嬉皮笑脸的,而不是严肃的,要知道,恐怖 主义者是很严肃的。我想,《审视》关于“第 四代”的提法,也许是可以接受的吧:它寻求 的不是分裂,而是整合。这正是我说的共时性 维度的理解,以“代”的名义聚合起来,这其 中或许延续了传统的思维模式,但它显然不能 也不应该等同于线性史观观念下某种链条上的 一环。阿伦特的公共性理念告诉我们,正是因 为将自身理解为无限发展的生态式的链条,真 正的人才消失了一一历史既然永恒发展,人的 渺小自然立刻显现。而从横向的共时性维度理 解人类自身的话,那么人的意义就在于在我们 共处的这个公共世界中有所行动,从而在他人 面前显现自身。与此相似,诗歌的意义,我想 也在于在公共世界中的显现。为了这种显现, 诗人们应当有某种方式的聚合。只有这样,他 们才能在这个大时代的语境中显示力量。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说 的好不好。近来一段时间,这个世界不够和谐, 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什么时候真正和谐过?人 类好像是惟一每日自我作践的生物,自古如此。 诗人们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说实话我是有 些矛盾的。从前,知识分子们,包括诗人,说 了很多,自以为聪明,结果搞得把自己也赔了 进去。后来,他们又认为自己很聪明,决心再 也不胡说八道了,对世界三缄其口。惟一不变 的是,诗人们永远是聪明的。但是,诗人们到 底该如何说话?聚合起来的诗人们,一起来想 一想。 作者简介:李九如,男,1986年生,山东 人。电影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士后。 2007年开始写诗,主业为电影史研究,偶尔也 做一点诗歌研究。现居北京,爱好喝酒,比较 懒惰,想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目前还没 找到比较好的方式方法。对诗歌的一点浅见: 诗歌是外部的,交往的,语言的;与内心灵魂 心灵之类的内部事物,应该划清界限。诗歌, 属于公共世界。 第四代诗:迭代诗学里的历史修辞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摘读 文/赵卡 我想用R-S-托马斯的一句诗来做这篇小 文的开头,顺便为了说明一种有独特形式建构 效果的诗学问题,“两个人/做伴,自己是不 受欢迎的第三者。”某些人为了表述方便或其 它原因一厢情愿给诗人归类,但诗人又都是很 难明确归类的,作为第三者,某些人就是那个 从外向里窥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修辞术是 多么不受欢迎。 自发明可认知层面上的“第三代诗”以来, 中国的迭代诗学语境里毫无悬念的孕育了 “第 四代诗”这个剩余概念,其实这只是理想中的 迭代局限,而非事实上的迭代逻辑,就像“70后” 作为一个独立运动岀现时,“80后”“ 90后”“ 60 后” “50后”随之跟进,概念滥觞,但令人在 经验上如愿的定义是不常见的。人们一直有个 疑惑,迭代是否存在一种自身作为代码的诗学 革命,或迭代诗学之间究竟存在一种何等性质 的承继关系?进化论的调子当然不靠谱,迭代 诗学的建设结构应该是等次差异的模型,一个 诗人,以其文本获得自己在其相关建筑层序结 构中的局限,这种明确身份的重新被称谓(命 名)的做法正是迭代诗学的基本要求。遗憾的 是,如同R・S •托马斯曾在他的一首诗中将自 己定义为“一个拒绝服生活之役的人” 一样, 一个诗人被突然贴上了 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 弄明白的标签,如“第四代”,他将作出的表 情和反应难免暧昧,要么不屑于提及,要么行 事有度,当然也有拒绝服“第四代”之役的人。 “第四代”或“第四代诗”的提法早有之,但 可以用叶芝笔下的“苍白的未如愿者”来形 容,创刊16年的民刊《审视》的“中国第四 代诗歌专号”却另辟蹊径,他们大概认为建立 有尺度的诗学迭代秩序不是批评家们的事务, 也是诗人自己分内的事务,所以,按照命名者 的设定,确定的是“出生于1965-1989年之间 的诗人。”这是个建立混合迭代诗学概念的关 键,这个时间的起止点也非常耐人寻味,这其 中生产了一整套政治语境的分类体系和表意结 构一一文革和六四事件,将历时性的历史修辞 共时性地赋予读者,不得不说专号的策划者虽 格细于时但匠心殊诡。一般情况下,迭代诗学 的第一要素是年龄的限制,出生于1965-1989 年之间的诗人,不仅在年龄段上呈现了表意结 构(历史经历及对应的名物、关系),在提交 的文本上也将具有表意功能(观念、意识形态 叙事及其意义)。《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 专号”在年龄表意结构上首先遵循了给定的岀 场次序,并由此构成了诗歌文本表意价值的重 要性和可靠性。上世纪六十年代岀生的人,适 逢中国大话崇拜的巅峰时期,作为一个独立的 超级符号,毛泽东几乎成为了所有中国人的父 亲,同时他又拥有无可置疑的神权,集图腾崇 拜和世俗父权于一身,超越了国家宪法限定的 法定职务范围,凌驾于所有符号之上,或者说, 毛泽东本身并不表意,他只是一个宏大的象征, 他以自身的存在性建构了一整套神奇荒谬的表 意系统,并延续至今。 说1965年之后出生的人为毛泽东时代的诗 人,这个观点显然站不住脚,问题是,他们的 确归属于那样一个异己者的时代,以自身的存 在性建构了一整套神奇荒谬的表意系统,我可 以试举余怒为一例。余怒看起来不仅和人群格 格不入,也是他自己的陌生人,身份不明,不 知所终,不知所云,“街上很多车辆,很多人 头攒动。他们移动得太快。我不担心车祸,但 起码的原则是:车辆不能由一个内心孤独的小 屁孩驾驶。"(《诗学(1)》),这是他的“诗 学”一一仿佛一个显得过于自负的立法者,总 60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07 是把自己纠缠于人群之中,由此获得了某些不 明确的象征功能。《诗学(1)》里有个无法 归属的人物,“看完一场电影,我还沉浸在那 些情节里,有时禁不住自语两句。”“看到两 个怀孕的女人打架,我绕过去。”似乎像维特 根斯坦在大街上瞎逛,而不是本雅明笔下的沉 湎于闲逛和旁观的游手好闲者,他观察事物, 并很快得出空泛的结论,“我的论点是:车辆 应当靠右行,地球是不能反转的,否则由此引 发的一切后果由持相反论点的家伙承担。”说 余怒的“诗学”文本对我们的时代有什么启示 或意义,我觉得应该这样观察问题,余怒在“诗 学”上的冒险构成了他对世界的态度;这也是 毛泽东对世界的态度,“大海航行靠舵手”, 他将世界隐喻为巨舰,自己是指手划脚的舵手。 第四代诗人——余怒(1966年出生)的诗歌哲 学明显有受到符号学的启发,或者说他越来越 像个怪异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不就是哲学家 中的伟大诗人么),在一个完全不知信仰为何 物的时代,他的“诗学”完成了对充斥日常事 物的现实世界的重新发现。这样的诗句揭示了 人的光怪陆离的精神,它的全新语言逻辑具有 多义性,这也是余怒诗歌的价值所在,“刚才, 我站在一幢居民楼下,等着一个花盆砸下来。 等了好长时间,居然没事。” “用口袋里的一 次性打火机,将麻雀点着。”(《诗学(2)》)“有 必要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或类似病历式的东西, 我说的是如何活着。”(《诗学(3)》)从 技术角度上看,余怒对混乱复杂的世界有他高 超的表意行为,如同惠特曼对他的读者说,“我 设想的你们也应该设想”。由于他的不加掩饰 的强势,抒写方法的繁复,造成了人们的许多 阅读障碍,随之加深了理解的难度。“在诗歌 中如何处理罗曼蒂克题材?第一时间,我想到 了 ‘丝绸’——取它的光泽感,闪闪的。其次 是“孔雀东南飞”——要与传统挂一点钩,阔 气嘛。”(《诗学(4)》)是不是有点像史 蒂文斯和阿什贝利,来自小说写作的僭越一 当他有一天写出了长篇小说《蜘蛛的上帝》一一 诗歌文本被解构了。 “ ’65后’对应的是政治语境。”《审视》 早前在网络发布的“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约 稿信这样说。这个说法值得商榷,我理解的“第 四代诗”—— “65后”,和1992年的阿什贝 利比较契合,“时间其实就是我诗歌的主题一 一些事物,当然,是我曾经不能想象的,正如 我们从不能想象比我们此时更老。尽管我从未 那样计划过,我的诗不断地把自己献给时间的 特性。”谈到时间的问题,我可以再试举陈先 发为一例。如果我无意中曲解了陈先发的话, 我觉得他的所思和所写可以接续叶芝和艾略特 曾努力过的东西,”这两位伟大的前辈都试图 在一个非宗教时代写宗教性的诗。”(谢默斯•希 尼)我这种判断基于一个无礼的老生常谈的问 题,“你为谁写作? ”陈先发的诗向我们展现 了他直视世界的一种反应,读者常常会感到他 的诗歌有些难解,不易把握其内在揭示出的东 西,难免生搬硬套与现实对应的关系。《新割 草机》一起句就是悬念,“他动了杀身成仁的 念头”,“就站在那里出汗,”“枝子乱成一 团”,这是一首关于应对“杀身成仁”反应的诗, 在陈先发的视界里,“割草机”充分意识到了 对事物进行的想象是不可能的,随之反应返回 自身,像发生了一种受挫感,“仿佛有所丧失, 又总是不能确定。”《活埋颂》表达了对逝去 事物的绝望之情,“颂”嵌在了标题里,在陈 先发那里可视作一种文体名,如同古人自以为 事属创制,专名以自重,当然,他不同于流俗 之作,“我一直怀着被活埋的渴望",但借活 埋言志,类同隐喻。《再读〈资本论〉札记》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晰和异质性的表意方式, “多年以来,我有持镜头写史的怪癖。”那个 贯穿了我们政治生活的异质性的他者,是由中 西语境合谋制造岀来的中国特色的物质性意识 形态,建构了一个反讽的讲暴力的堆积物。“只 是我不能确知冤魂项上的绞索,”札记其实变 成了一种指控----种被意识形态异质合成的 迷幻之物,这也是陈先发对读《资本论》后的 受挫般的反应。 陈先发是一个在文本上被经常误读的诗人, 他的诗一般情况下被理解的表面化了,似乎和 其他诗人差异不大,事实上他根本不满足一般 的释读印象。换句话说,读解陈先发需要和陈 先发一样观察世界,那种独特的精神高度和敏 感的分析方式---他的短处恰恰是他的长处。 陈先发(1967年出生)的《写碑之心》,写 一个拒绝服药的瘫痪在轮椅上的父亲(这是一 个巨大的隐喻),他逝去后,“我知道明晰的 形象应尽展其未知。像你弄脏的一件白衬衣依 然搭在椅背上,在隐喻之外仍散发出不息的体 温。”这首诗的长度表明了陈先发的耐心和坚 决,要做到这一点不易,个人的不幸境遇被投 射在父亲这个身处困厄时代的人身上,他如此 彻底而不留情面的探究了老人在精神领域的黑 暗之角,如普鲁斯特般卧病幽居,意味深长, 这是我们当代诗歌的一个高峰;以往陈先发式 的激动我们感官的迷乱不见了,他重新获得了 一种感性的力量,他以血肉之躯构筑了一种新 的诗写形式,碎片性的事件,事件性换喻,拼 贴成一种司汤达式的描述,使我们痴迷于其中 古典性和后现代性的两种不同的异质的统一; 他甚至在严峻的历史修辞里涉及到了公民/人 民的概念,一部重要的隐喻置身于历史中的中 国人普遍生存状况的重要文本。在当代中国的 复杂多变的意识形态表述中,公民和人民,尽 管看似有一种相似性,却有着不同的意指,是 当下中国等级结构中的一个提喻——不可替代 的政治性角色。顺便在此插一句,只有像《写 碑之心》这样厚重的作品,才能定义《审视》“第 四代诗歌专号”的强度和可理解性。 “第四代诗”的文体风格是什么样子,我 觉得可以用余怒的奇异(歧义)的“诗学”分 解其各个侧面,譬如“可以装死,但不要/男 扮女装蒙蔽对方。”“诗的结构,仿佛老女 人。让人/着迷的器官令人遗憾地长在她的身 上。”“沉默时,我被看作是/一个超现实主 义者。我想骂娘,因为我不是。”《审视》“中 国第四代诗歌专号”的麻烦在于,它试图以一 个迭代概念统摄各种不易解析的个人化的象征 体系,“第四代”的“65后”,便是“70后” 这个重要的目录学意义上的群体了,“,70后, 对应的是经济消费语境,他们在1989年以后 成人,少了很多历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 下的生存困境与深刻洞察”《审视》诗刊的“中 国第四代诗歌专号”约稿信上是这样说的。巧 的是,我曾在2009年3月11日写完的一篇研 究70后诗歌的文章标题正是《消费现实主义 作为70后诗歌的意识形态》,也就是说,我 在5年前对70后诗人的认知是和消费发生了 关系,70后诗人的意义和波德莱尔在他那个时 代的重要性有着一致的地方,描述的是世俗化 了的现代生活一一细节中的消费性和身体性。 这个看法是否准确,今天回头看却是大有值得 商榷之处,我不希望将我对70后诗人的认知 局限变成终极认知,“第四代” 一一70后诗人 有他们的基本哲学和基本经验,在不断的变动 中观察才能获得整体性意义。 朵渔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在广义的消费主义 语境里部分地涉及了个人无法解决的冲突一 他从个人性的诗人角色里又派生出了一个向国 家机器示威的公共角色,他在文本里的形象仿 佛曾站在街垒前的萨特。这个形象在70后诗 人中几乎可以说是惟一的,愤怒、紧张、焦虑、 忧心忡忡但却无所畏惧,在《这世界怎么啦》 这首短诗中,他质问“这世界怎么啦”,“是 谁将羊群赶到白云上吃草,是谁将马群赶到大 海上饮水,失去土地的农夫在屋顶上栽种土豆, 权柄在握的官吏在鼠洞里隐藏金钱”,他劝告, “行乞者啊,不要去富人的门前乞讨,冤屈者啊, 不要到法院的门口喊冤”,他希望世界抛开顽 固的偏见和轻蔑的态度,哪怕倾听“这只狂躁 的蝉有什么冤情”。70后诗人在这个危急的厄 运连接救赎的时代很少有人能达到朵渔(1973 年出生)那样“如虎鲨穿梭在密林里”(《神 秘夜航》)的强度,他的诗表述着两个世界, 一个是俄罗斯式的承受不幸命运的世界,他由 此获得了生机勃勃的想象力和永恒的记忆,“看 得见死亡的人,才能得永生。”(《忏悔者必 须将自己推倒重来》)另一个是爱的世界,他 渴望将自身带入他仰慕已久的与美和苦难融为 一体的灵魂,“当我试图用爱来装扮这个世界 时,总有角落里的哭声在低声抗议。”(《宿 命的节日》)为此他常常自责不已,“没撒下 过一粒种子,耕种过一分田”,他问自己,“现 在,你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是诚实的吗? "(《我 时常责备自己》)我们都能直视而非想象到一 颗弹精竭虑的灵魂,他的每一句诗都是抛向铁 血世界的重锤,但世界这块冷酷的石头始终沉 溺于自己固执的成见中而不动声色,诗人期待 的所报以一声回响也总是显得那么徒劳。 在敌意包围的诡计世界里,是否如萨特忠 告一一有些时候作家应当停止写作,而仅以另 一种方式作用于存在一一的那样,朵渔还是有 些迟疑,从这个角度讲,他哀叹众生的悲苦苍 凉,谴责权力运作过程的颜预,最拿手的不是 上街而是诗,他深知沉默是可怕的,他的日常 经验诚如余怒的“响尾是本能”的诗学教诲, “不可能有一种,从嘴巴到屁眼,让你舒服的 艺术。我写诗,纯粹像响尾蛇,响尾是本能。” 这个语言动作太过危险,是以诗人个人生活的 悲剧为付岀的,他意在诗歌那里敛聚一种强大 的拯救力量去拷问时代,犹如荷尔德林在1800 年的一篇残稿中写的那样,“人被赋予语言, 那最危险的财富……”。所以,更多时候, 朵渔的形象又是保罗・策兰式的,在《论我们 现在的状况》里,他感慨,“再没有故乡可埋 人,多好,我们死在空气里。”在《致友人》 60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09 里,他写道,“不要去寻求读者。抛弃他们。 不要渴望理解。……听到赞美声•,赶紧捂上耳 朵。……不要为荣誉写作,它们不配。不要为 监狱写作,监狱已人满为患。”他更多时候总 是表现出了一种适当的谦卑,他的精神是陀思 妥耶夫斯基式的,那里能瞥见另一个世界的自 由,他的个人的乌托邦,无所顾忌的引文,可 以见诸组诗节选《灰发证人》。在这组诗中, 诗人和作家们如索洛维约夫的请求“承担起祭 师和先知的使命。”《不朽》里的“安魂曲和 欢乐颂同时奏响,一个世纪开始了。”《高墙》 里密集的对答引号,“不,我安于这自由为我 修建的牢狱。”《道路在雪中》里的“我们在 雪地上见到过太多失踪者的足迹”。《复活》 的自述性语气太深沉了,几乎让人窒息,“我 嗅着空气里死亡的味道,……世上的哭声多美 啊,我多想哭死在福音里!”《见证》的钝角 三角形排列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一个被不断 被定义的女诗人,自私,孤独,被时代开除。 《拉拉,途中的爱》里的色情和歉意,《恐惧》 里的死寂的魂灵,《流亡者的旅行箱》里的“怎 样的惊恐在未来的路途上,从此,自由的边界 大不过一只旅行箱。”普希金、托尔斯泰、阿 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曼德里斯塔姆,布 罗茨基,等等这些俄罗斯引文已经足够说明问 题了,不能因恐惧导致沉默,那样恶行会剥夺 人们更多的自由,面对遭受精神焦虑和迫害技 术的内外部双重威胁,朵渔在消费主义盛行的 时代,他表达了一个反对者的不合时宜的意志, 我们可以想象,在另外设立的一个法庭辩论场 所,致力于与偿子手的辩论需要何等的勇气, 正应了海德格尔的一句话,“危险乃是存在者 对存在的威胁。” 宇向的诗里有一种布道式的神秘主义贯穿 其间,犹如普鲁斯特久卧在床的沉思性写作, 作为70后最重要的仪式化的女诗人之一,宇 向的诗是亲历过沉思的产物一一在日常经验的 世界里,她如何克服情感的矫饰和反刍无意识 的回忆。《我的诗》完全不讲究章法,漫无边 际讲故事式的告诉了我们一件件隐秘的事,我 认为她在一定限度内遵循了阿什贝利的做法, “诗的开头最后可能与结果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但是到那时,它已经被织到诗中,无法分离了。” 比如她先说'‘我身上有块疤,……在夜里,它 是我的诗”,接着讲她“爱上一个藏族汉子, 他纠结的长发里黏着虱卵和经文,当越野车抛 锚在雅江。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坐在馄饨摊前, 嘴里含着一只被现实舔过的汤勺”,她不断地 在任意一个间隙里强调,“那儿有我的诗”, 然后是引文,又连着拼贴小狗的死,基督的死, 她发出“我该为谁哀悼”的哀叹,最后她这样说, “这是我的诗,请别打扰它”。可以看出宇向 处在时间的纷乱世界里,她在以诗的形式发表 一些挫折性的观点,如对她的诗的解构性定义 和危险的描述,对物质主义持轻蔑的态度,那 首《所以你爱我》(for you )亦如此,这里 面的“神秘主义”有时消弭于无形,有时突然 显现缠住她的感觉。《如果我,今天死去》是 一种基于假定的寓言叙事,关涉幸福观念的不 可能;《女巫师》则自况拥有古老手艺“能做 任何人的祖母”,言语动作凶悍,文本内却充 溢了慈悯;《撒旦》写“一个完美的奴隶”忠 实如狗,但“仍被弃置”,由此想到俄罗斯诗 人根纳基•艾基在一次访谈中谈到十字架时的 自嘲,”不,我们太卑微,太软弱,根本不值 得被绞死。”《2002,我有》有一种令人疼痛 的绵延排比,仿佛引证诗人的隐私,沉思冥想 的幻象无休无止,"而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哪里 去了”,“我有藏身之处,有长密码的邮箱”"我 有避孕药和安眠药”“为什么我总是把号码拨 到,一个没人接电话的地方“,她的“我有” 反倒像是耗尽自己。举出这些例子,可以发现 宇向一个人沉迷于造梦的神秘,她总是以‘“我” 为中心重构象征,自己走到自己的反面,这也 是她在《苍蝇狂想曲》里表达的最野蛮的爱, “——敌对,亲吻”。我把宇向对生活(艺术) 的明显敌意视为永恒的敬意,诸如''像人一样 惊吓你”的《像人一样》,“照到哭泣的孩子 却照不到一个人的童年”的《阳光照在需要它 的地方》,《低调》“一年四季每夜都有一片 叶子落下来”,“把他们的悲伤带到街头”的 《街头》,“你也许会迷路”的《我的房子》, 都普遍存在着一点点歇斯底里的经验,但那些 能看见的持久而美好的东西也在里面,事实上, 她才是那个《一阵风》里的“像一个要与我偷 情的男人”。宇向的《她们》一开始有着客观 的语调,甚至淡漠的细节,一些人的命运都被 淹没于没有意义的生活琐事的灰尘中了,却与 诗的主题有关,她描述他人的同时也在尝试阐 释自己,围绕着这些人类尊严被迫丧失的主题, 存在有了深层的意义。这几首几乎让人绝望的 诗,我的感觉如同余怒的一个“诗学”,“可 女人终究是女人,乳房总是无辜的,按压它和 阅读诗是一个道理。”我必须说,天赋选择了 宇向,宇向的信念和曼德尔斯塔姆惊人的一致, 她写出了人在生死之间的那一刹那的晕眩,“人 们需要诗歌,它将成为他们自身的秘密”。 阿斐最著名的诗句应该是那句“我的孩子 都快出世了 /而我昨天还是个小孩”,诗中显 露了一种了难以名状的感伤和无法控制的忧心 忡忡;看得出来,阿斐试图颠覆以往的一些东 西,如年龄局限等等,他对诱导性的循规蹈矩 保持了必要的警惕。阿斐在“80后”诗人中有 着一种迭代表意上的象征作用,他的比如思考、 形式伦理、美学和意识等,几乎是和当下对立 的。像《风暴》,如同一种绝地表白,“我孤独, 乃至自恋,我倔强地承受风暴将至的恐惧与悲 凉”。 80后诗人更多的时候像是一群从各种桎梏 力量中突围的人,个体的自我与天性里有一种 普遍意义上的悲剧感,“第四代诗歌”命名者 认为“ '80后’对应的是新媒体文化语境。网 络解放了诗歌生产力。”我觉得这只是观察到 的一个侧面的表象,漠视了 80后诗人执念上 的难处,80后诗人的书写实质几乎是围着悲情 叙事的,我更愿意拿余怒的“诗学”来说明这 个问题,他说“孤独,抑郁,绝望,垮掉,我 乐于使用这些词语,并常常拿来炫耀示人。” 而且“我的忧伤带有模仿性。”与其说这是余 怒在看清自己的思辨性,不如说他精确的剖析 了别人的反自然的荒诞,比如以阿斐为例的80 后诗人。《经过幼儿园》这首诗让我们看到了 他有一种古怪的担忧,”这些未来的科学家、 工程师,被剥削者和杀人犯,现在还只是一滴 水,就形成泛滥之势”。《同性恋者》却又让 我们一下子释然了,他在努力尝试降低他的悲 剧感,“如果这样他感到快乐,那就让他更快 乐一些,我又没什么损失”。《我的身体哪去 了?》是不知所措的,《钓鱼》却是有耐心的, “一个惬意的下午,悠然而逝”。看得出来, 阿斐的诗经常在两种情绪交织中角逐,彼此搅 扰,目标混淆。他的书写既有严肃而端庄的风 格,也不乏文字游戏之作,思想的“幽灵”常 常光顾他的心灵,如同约定俗成,就像他本来 在突围的途中,突然又半路也回,他有反躬自 顾的忏悔品质,又不免失之过度简化。这一点 在《窗外的风景》中显得尤为突出,一首诗在 两种意象做出的防卫反应中有着瓦解的威胁。 阿斐的矛盾在于,他生着一副面孔却有两种表 情,他追求外在的表现无非总想让自己甲胄在 身,这种理想的坚硬只能表露出他的内心的软 弱,他貌似对冷漠有一种偏爱,实则内心如焚, 他睽违既存的秩序,却又对新的诗写准则的建 立信心不足,或者说他对新的诗写准则的建立 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追求。所以阿斐的书写仿佛 维系的是一种贡布罗维奇式的母题一一反抗和 荒诞。究其原因,看来是他那种反躬自顾出了 问题,不是他置身的国家遭逢了它历史上最严 峻的悲惨时刻,而是置身其间的人饱受日常生 活琐事之苦,由此他展示了当下世界中庸俗而 可怕的一面,《有一首诗是怎么念来着?》、《以 垃圾的名义》、《东方已白》、《24点》、《青 年虚无者之死》,这些诗里都有“一个年轻的 老人”或“一个名叫虚无的青年”困在牢笼里 徒劳的抵抗;《上帝的面试》里则是情景对话 式的,在一问一答里对抗经验的桎梏,在这首 诗里语言调大了音量,营造出一种阴阳怪气的 氛围,独白式的既是对话又像自问自答;《大 屠杀》和《战争咏叹调》主题沉重严肃,书写 的调子却轻快自由,他的口吻是随随便便的议 论而非抒情,绝不荒谬的歌颂“苦难”,散发 出怪异气息的荒诞,带着明显的戏剧化倾向。 宋啦的诗有着光亮的趣味,在光亮的缝隙之 中一一如她在《表情》一诗里所说的一一“不 需要太多表情。”不过,她倒真是只有一种表 情一一“惊奇”一一就足够了。她的诗足够轻 盈,调子却又足够凶狠嗜血,如《清晨》里的“梦 见站在一条河边对河说:让经血流出来代表流 淌","去一个荒山隐居,让阴道和山一起荒 废”。宋啦的诗很少负载什么深沉厚重的东西, 哪怕鸡毛蒜皮她都毫不留情的扔掉了,她不是 要活好自己,而是玩好自己,所以她的诗不存 在被遮蔽的威胁,但仍不缺乏震慑力。宋啦的 诗用词善于造险,信手拈来随手涂就,词像匿 名者的遗弃物和病人的咳嗽,辞藻不华丽但作 祟其间,如《额骨》里的“孤独终会耗尽我的 脂肪”,《他》的“他的笑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 《水》的''水在我体内生出许多鱼。”《空洞》 里的''人,是人形的洞。”包括像“小胃星”“蓝 晚饭”“拼了处女膜也要找到你”“那天我乘 公交车从你离开的那条街出发” “我怀疑我的 孤独已经致使我的影子长满了全宇宙”这类的 玩闹式的标题。与阿斐的焦灼不同,这也是80 后诗人的另一副魔鬼属性的面孔,敢于大胆拆 散自己又缝合,无聊而敏感,恶作剧般诅咒神 灵,但为幻想为生,他们绝不会超载诗的剩余 物,他们关爱人类但并哀不其厄运,开句玩笑, 61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1 1 他们肯定比其他诗人多长出一个心眼,就像宋 啦在《进化》一诗里说的,“当我说到感触, 我就真的像章鱼一样长出多个触角。”在宋啦 的诗意世界里,她常常直言她与周遭事物的关 系,她所试图呈现的,也是被比喻过事物,只 有那样她才觉得她力求呈现的东西恢复了本来 的原貌,比如《仙逝》里的“我是你仙逝的妻子, 在你现在女友前,我要对得起‘仙逝‘二字”, 《葡萄》里的“肉,也是灰尘的一种”,《蛋糕》 里的“这个女人数以千计的头发,构成了这个 女人。”宋啦的形式感就像她的不连贯的意识 一样,词与物的替换是没有规律可循的,文本 就是一个仅供观望的棋盘,词语的棋子往往于 险处抓住拯救的转机,像《围裙》里的“我怕 我只是它们幻想出来的人,我整个夏天都穿着 围裙”,《三月》里的“三月太美,修女都已 发情身亡”,《夏远》里的“接吻时候爱上对方。” 宋啦写诗有点像漫不经心的玩,但若细细观察, 就会发现她还是执迷于构建飘忽不定的情节和 颇为意外的句子,可以这样说,她能够意识到 诗到了惊险一跃的瞬间,会骤然甩出一个被撕 裂的词,或一种悬疑式的句子。 不得不说,《审视》提出的“第四代诗” 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共同体,而非事实上的共同 体,每个人的文本(复述性的和塑造性的)都 有着显著的差异性,余怒的“诗学”反应了这 种表意内涵的传播情境,“当我与飞机相撞, 你最好误以为我是鸟。我是鸟我不是老头,我 只有这点儿要求。” “第四代诗”的诗人们有一个出场范围的 局限,但诗人们的文本表意能力却是无限的, 这使得“第四代诗”的表意结构及其概念价值 具有一种崭新的调和性,由年龄限制的身份冲 突被化解了,但他们承担的代码性身份似乎增 强了。《审视》诗刊“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试图在重新建立的迭代秩序中给每一个诗人稳 定的位置,甚至从“政治一一经济一一新媒体” 的(革命/后革命)表意惯例上,还要给定一 个主题式的功能,比如“ '65后'对应的是 政治语境。他们虽然经历的文革,但是比第三 代诗群的革命、颠覆、反叛等激进主义思想, 多了沉稳和理性。'70后'对应的是经济消费 语境。他们在1989年以后成人,少了很多历 史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下的生存困境与深 刻洞察。”但这种给定流程无疑显得粗暴,对 局部性的定义倚赖导致“第四代诗”缺少密实 的结构性内涵。 限于篇幅,这期专号的诗人我无法一一复 述其书面经典文本的(历史修辞)普遍的可理 解性,无论内容还是形式,但从1965-1989年 这个特殊时期来看,《审视》诗刊“中国第四 代诗歌专号”似乎是一种简单化的布局,布局 真的太重要了,仿佛应了布勒东的一句话,“思 想上对某些事物的布局比事物的某些布局在思 想上的巧合更为重要”。对应中国政治游戏的 “第四代”意识形态,迭代诗学三要素的年龄、 文本(修辞,技术,表述方式)、价值观都具 备了,在每一个主题化了的文本分类系统中, (年龄差异的)诗人既是书写的主体,也是自 身书写活动中的一个客体。也就是说,诗人为 自己作传,但与通常意义上的自传又截然不同, 诗人自传的意义在于,他们不受规则的限制又 勤于自我严格的审查(主体、主题和修辞术), 就像从余怒的“诗学”中得以窥见的反讽性质 的方法论,“说实话,我对人类长成这样子很 不满。你看虾子,胃长在头上,不也挺好嘛, 可以想见,它是用吃下去的东西来思考的。” 2014年9月18日呼和浩特 作者简介:赵卡,1971年生,内蒙古土默 特右旗人,从事诗歌、小说、随笔、理论批评 写作,有作品发表于各种刊物和选本,著有诗 集《厌世者说》,获各种文学奖项若干,作品 散见《山花》、《大家》、《钟山》、《长江 文艺》等刊物,现居呼和浩特。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有关“第四代”诗歌 文/李壮 某种意义上讲,“第四代”是一个迟到的 命名。事实上在今天,几乎纯文学领域所有的 命名都注定成为迟到的命名。 那些热衷于命名的日子出现在遥远的80年 代。翻开各式各样的当代文学史教材,五花八 门的流派名称和宣言理论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把 你撞晕。各种宣言和理论阐释如雨后春笋般破 土而出,而这些不同的流派作品又以各自的油 印民刊作为阵地,彼此叫嚣不已。毫无疑问, 那时候的文坛是热闹的,而文坛之热闹又是以 诗坛为最。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多少流派和主 义都是在那时起意、建立、发起运动:他们、 非非、撒娇、莽汉、海上……那是历史的青春 期,那些命名即使匆匆忙忙批量出产,也每每 能够激起人们的激动和燥热,就好像荷尔蒙分 泌过剩的半大男孩面对裸女图片,即便真的千 篇一律,也总能看得乐此不疲。 当然,亦如我们所知,一切猛烈的往往无 法持久,青春期总是容易过去的。仿佛一夜之 间,那些名词的叫嚣和争辩都烟消云散了;诗 坛上的命名和名词仍然在涌现,但已难以再引 起往日般的巨大反响。像投入水底的石子,涟 漪迅速湮灭,最终成为湖泊宽阔底基的一部分。 另一种声音、为我们所日渐熟悉的声音终于出 现:那是数钱的声音,一枚一枚码大洋的声音。 码洋的时代有没有命名冲动?有,甚至比 以往更强。但在本意上,这与我们所理解中的 命名似乎出入颇大。近年来的划分,几乎很少 再以流派的美学追求为划分标准,而是把基准 变为了 “年龄”。80后、90后……细细想来, 这已不是精神趋向和文学理念的分野,而是年 龄的自动归类。这是不难理解的:在这个崇尚 个性与消费分众化的时代,年龄,是一张好打 的牌;而“少年作家”的名头做起文章,最容 易包装出商业价值。不然,为什么首先不是50 后60后呢?就好像只有靓丽小鲜肉们的身份 证上才印着出生年份一样。所以,不是命名, 而是包装:命名成为了噱头。也许你会问:当 年文学爆炸时的各种命名不是噱头吗?当然也 是,但它们毕竟的兴奋点还是指向文学自身。 今天的命名指向的却是金钱和符号。 在这个意义上,“第四代”这一命名显然 没有太大的“噱头”可言,因为它天然地不带 有挑逗时代欲望的元素。这是一个纯文学的、 诗歌领域的命名。在本能的反应中,它让我们 联想到的是“第三代”。第三代本身意味着 突破、革新和文学的多种实验,当第四代沿用 了类似的命名,它势必与时髦的、消费性的东 西关系不大一一因为不论是反驳或者承继,终 究都是同一个维度和话语体系内的事情。当然, 一个紧接而来的问题就是:它与声名卓著的“第 三代”是什么关系?是承继香火还是反动?抑 或是仅仅是代码层面的致敬,在姓名符号的暧 味瓜葛中酿造一点关于往日的想象? 事实上,“第三”代的命名本身就存在着 诸多暧昧不清之处: 据柏桦回忆,“第三代诗人”是1982年10月, 由四川的万夏、胡冬、廖希等提出的。……第 一代为郭小川、贺敬之,第二代是北岛等的《今 天》派。……另外的划分方式则是:朦胧诗的 北岛们是第一代,杨炼、江河等的“文化诗派” 是第二代,之后是第三代。(洪子诚、刘登翰《中 国当代新诗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252 页) 612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13 这一命名自身的确立,就带有某种原始的 不确定性。的确,我们很少听到有关“第一代”、 “第二代”的说法。有关代际的数字越小,就 会越来越迫近那个“时间开始了”的命题,而 众所周知的是,这个命题最终证明是一个充满 意识形态暴力和政治谎言的伪命题,甚至提出 这个伪命题的胡风本人也很快成为了这个“新 时间”的牺牲品。因此诗人们选择了从“三” 开始,这个命名本身也就无所谓“开始”,而 是“改变”: 第三代诗歌并非所谓后朦胧,从对旧的意 识形态的反动上看,第三代诗歌与朦胧诗是一 致的,但第三代的出发点是语言,朦胧诗的出 发点是意识形态。从美学品质上看,第三代诗 歌所要反对的就是“朦胧”。(于坚《穿越汉 语的诗歌之光》,见1998年中国新诗年鉴,花 城出版社,1999年。) 反叛、拆除、突破、更新。'‘第三代”的 集体性激情,来自于对想象中的、在历史的暧 昧叙事中模糊不定的“一”和“二”的弑父冲动, 而在“三生万物”的古老预言中,它似乎也就 具有了某种注定的命运:事实上,“第三代” 似乎真的就生出了万物,五花八门的流派与观 念奋勇冲出了潘多拉的盒子,随后开启的是诗 歌众声喧哗又各自为战的时代、个人化写作渐 为主流的时代。 那么,在30年后的今天,突然我们又提出 了 “第四代”的说法,如下的提问便也是不可 避免的了:这个“四”,意图何在?意义何在? 很显然,“第四代”并不是像第三代一样 要旗帜鲜明地“反”什么,甚至也不像第三代 旗下的诸种流派那般具有各自的宣言、理论和 集体性风格追求。严格地讲,“第四代”绝非 一个流派、一种潮流,而是显示了 一个流程、 一种流变。有关这一点,郎启波在“第四代” 的约稿信中已经说得很清楚: 1965-1989包含了完整的文革和告别革命的 后革命时期的全过程:政治一经济一新媒体, 逐渐完成了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是为中国 第四代诗群的任务。 也就是说,“第四代”的核心词是“转换”。 它不是一个事件,而是彰显着一种趋势、一个 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诗人和诗作的风格可 以、甚至必须是多变的,需要像三棱镜般折射 出阳光各异的色彩元素;正是这种差异性、以 及差异彼此的渗透与消化,构成了 “转换”漫 长而深有意味的过程本身。 我想,这大概是“第四代”作为共名,最 大的指向与意义。当然如果你是一个较真的人, 你也许还会想到世间所有的群体命名背后,无 法消弭的悖论和暧昧:个体永远无法以“群” 的方式彻底概括,就像语言永远走在路上而无 法完成绝对的抵达。在这个意义上,“第四代” 不仅是一个迟到的命名,而且是一个注定失效 的命名一一正如文学记忆中所有曾经风风火火 的命名一样。当然,今天的迟到和明天的失效, 都无法抹去“第四代”这一说法的意义:作为 命名,它或许折射出当下诗坛某种内在的焦虑; 而回观文本,这一说法又带我们纵向地贯通了 漫长散乱的岁月,草蛇灰线一般,勾勒出二十 多年来中国诗坛的一幅微观地图。 所有这些被归入“第四代”加以展示的诗 人诗作,在时间场域上是阔大的,风格涵盖也 多。正如我前面所说,“第四代”并不是一个 流派,而是试图呈现一种流变。在这种流变之 中,暗含着两条时间的线索:一条,是“第四代” 用以确立范围划定的时间标准,即作者的出生 年份(1965—1989);另一条,则是诗人的写 作所实际面对、并为之发声的年代; 赵思运的一段评论点出了这两条时间脉络 与“第四代”写作之间的隐秘关联: 第四代诗群设定的时间段为出生于1965- 1989 年。 虽然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文学的分期混淆 了文学标准和政治标准,但是,由于中国特殊 的文艺生态,政治对于文学的介入和干涉是十 分强悍而显明的,因此,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 文学分期和文学群体,还是有必要的。 第四代诗群设定的时间段为出生于1965- 1989年。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 发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 官〉》,直接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文 革结束之后,逐渐走向正规,蒸蒸日上之势延 续到1989年,一夜之间,历史进程被强行改变。 可以说,1965-1989包含了完整的文化大革命和 告别革命的后革命时期。 第四代诗群较之于第三代诗群,具有一些 新的质素。 “65后”对应的是政治语境。他们虽然经 历的文革,但是比第三代诗群的革命、颠覆、 反叛等激进主义思想,多了沉稳和理性。 “70后”对应的是经济消费语境。他们在 1989年以后成人,少了很多历史包袱,展现的 是经济压制下的生存困境与深刻洞察。 “80后”对应的是新媒体文化语境。网络 解放了诗歌生产力。 这种近似于文学史叙述的概括,其精确性 往往不如人意,入选的诗人本身也未必完全赞 同,但毕竟能够大致勾勒出一代写作者整体的 趣味走向以及类似于集体无意识的隐秘心思。 在一种以时间为主要脉络输送逻辑养分的视野 之中,出生年份之所以携带“原罪”,是因为 它终将以生命成长的强大节奏,不可控地将写 作者抛入到“新的质素”和“对应语境”之中—— 不管这种语境是“政治”、“经济消费”还是“新 媒体文化”,也不管这种对应是明显带着集体 性的狂热还是退隐幕后打成一抹潜意识中的精 神底色。两条脉络扭合在一起,最终在具体的 文本中暗示出一种整体性的把握,这便是我们 所看到的这期专号。 脉络的起点之处,久久徘徊着的,依然是 那个名为“政治”的幽灵。 在马克思把共产主义比喻为幽灵之后的 一百多年中,政治风暴幽灵的徘徊范围早已远 远逸出了欧洲的边界。同时,它也不再是无以 赋形的“幽灵”,而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剽悍 无比的僵尸,时不时给你咬上实实在在的一口, 然后就像美剧里面携带病毒的僵尸一样,让你 变成一种不再是你的东西。写下这篇文章的时 候,作家张贤亮刚刚去世,在那一辈作家的笔 下,政治是一种无处不在之物,它会直接性地 介入你的生活,从肉体到灵魂、从生活方式到 灵魂结构地彻底改变一个人。在那一代人的文 本之中,政治往往成为主要的内容,至少也具 有某种具象的实体,它会实打实地跟个体的生 命发生惨烈而充满恐怖感的碰撞。就诗歌而言, 当北岛写下“那黄金的天空中/漂满了死者弯 曲的倒影”这样的诗句时,无论其在修辞层面 上再怎么进行所谓的“朦胧”,都无法稀释“天 空”、“太阳”与“死者倒影”间的结实对撞。 在这期专号中,“第四代”里许多诗人的诗作, 依然都或多或少与政治的苦难记忆有关;然而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们笔下,政治再不是直接 撕咬自己肉身的僵尸,而是再度变回了那个徘 徊着的“幽灵”。 这种转换的完成,大都是通过“记忆”完 成的。记忆,通过时间的魔术,将政治记忆推远、 虚化,交给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悬置视角;而我 们通过这些幽灵般的叙述,也得以看到已被反 复吟咏论述过的事物内部,那些不同以往的色 调与形态。例如杨键曾经引起广泛关注的长诗 《哭庙》: 《一咏》 傍晚总是缓缓地来到一条小路上, 如同一个缓缓的穿着老旧的的确良衬衫的温良 老人, 这样温软,光线柔和。 不是魔鬼主宰我们, 而是自然纠正我们。 柳树、银杏树、松树, 没有高处, 只是一种气息, 一种荒凉烧出来的气息, 一种老旧的的确良似的温软气息。 就在这种“老旧的的确良”的气息中,政 治的苦难记忆也以一种不同以往的方式呈现出 来: 《四咏》 五条叠起来的凳子上我跪着挨斗, 我看见, 周围有许多人跪在或高或矮的凳子上, 用一根粗麻绳牢牢牵着我们的舌头。 为了有一天 我们的嘴里全是你的语言, 我们的头脑全是你的思想, 一丝不挂地成为这里的异乡人。 我跪下, 我的血也跪下, 我身边的柳树松树梅树也跪下, 我身边的长江大河也跪下。 为了有一天 这里的一切全是你的语言, 这里的一切全是你的思想, 这里的一切全在你的手里。 615 61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三咏》 三. 《地球上的人乱成一团》 《拟刑拘》 你来定,你来定。 《五叹》 在一种充满仪式感的叙事中,“我”和“你” 其实是经过抽象与泛化的。为什么呢?诗人自 己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我们的呻吟里, 在我们的贫穷里, 在我们的脸盆、饭碗、菜油、牙膏里, 在我们木讷、冷漠、混沌的眼神里。 在我们的户口本里, 在我们的婚姻里, 在我们的语言里, 你的烙印无处不在。 你的烙印无处不在, 在我们的嗓音里, 在我们的笔记里, 在我们的宿舍里、楼道里、大街上, 在我们的欲望、愚蠢、仇恨里, 是贱人、是娼妓、是优伶,是白,是黑, 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 这是70年代生人的沈浩波的作品。他引起 文坛强烈反响的《文楼村记事》同样具有强烈 的现实关怀冲动,而其最新诗集的名字也颇可 以看做是时代“僵尸”或“幽灵”的政治隐喻: 《命令我沉默》。 我已不是我,你也已不再是你。在这种抽 离与回眸之中,一切也就远离了直接、冲动的 控诉腔调,而是如同作者的诗题一样,成为了 悠扬又沉痛的“歌哭”一一毁弃之庙中一种深 有意味的形式: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诗句中,作为恐惧 的政治虽然不再是村支书一样堵在你家门口, 却变成了一种弥漫、承继、无处不在的东西: 是生、是死、是冤魂、是鬼怪, 你来定,你来定, 是看客、是剧中人、是亲历者, 你来定, 是良人、 你来定, 断魂枪大红印都在你手里,你来定,你来定 无人能逃你的附体。 都冒着青春气息和自由活力的青年 是怎样 被穿到一起的 《昨晚与妻子在路边烧烤摊上吃羊肉串时所见 所感》 我总有一种冲动 把一个墓园拿起来 当一把梳子 用它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梳一梳操场上的乱跑的学生 梳一梳广场上拥挤的市民 梳一梳市场上混乱的商贩 只需轻轻一梳 他们就无比整齐了 咱家的家谱呢?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66年上半年。 能不能不上交呢? 不上交那就批斗, 站在台上罚跪。 我们的来历就这样被毁了。 不知自己从哪里来, 是山西,山东,还是江苏? 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 不知自己从哪里来, 这是我们的真苦难。 从直接的权力压迫,它摇身一变,呈现为 深刻而持久的精神创伤。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雷平阳的长诗《祭父 帖》中。往日的苦难经历了逝者的缓冲,就像 里尔克笔下的风暴在招展的旗帜上浮现出来。 “父亲”这一意象,就像一个一口酿酒的巨大 瓷缸,经过这一道转换,米就变成了酒,或许 少了米饭原本的饱胀感,然而劲头十足,直指 你的神经中枢。 当然,如果说历史的疼痛记忆呈现为幽灵, 那么现时代那些带有政治意味的苦难,也依然 会出现在诗人笔下,继续呈现着愤激、惨烈或 惊恐的“僵尸”意味: 我在梦里飘进了政府安全部门的办公室 我在梦里要去检举某人 (这得多大的仇恨 在梦里也要检举揭发) 我在梦里坐在空空的办公室的桌子前 我在梦里等待某个大人物 我在梦里和这个大人物有很熟的关系 我在梦里觉得老子上面有人 等他进来我一定要向他检举揭发某个我痛恨的 人 我在梦里无聊的翻桌子上的文件 我在桌上上翻到了 一首诗 4A纸打印的,作者是巫昂 我在梦里没看清是哪首诗 但看到了 3个血红的大字 --"拟刑拘" 署名正是我要等的那个国家安全部门的大人物 我在梦里吓傻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竟然多出了好几个人 他们仿佛都在盯着我 我在梦里想把那张纸拨到地上 假装捡东西偷走 61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17 我在梦里想救巫昂 但我在梦里动弹不得 我在梦里急得不行 我在梦里看着“拟刑拘”三个大字 我在梦里紧张害怕 我在梦里全身僵硬 但是一■动也不能动 我在梦里像个白痴 我在梦里愤怒内疚 醒来后一身冷汗更觉得内疚 一干嘛要把巫昂 拉进我梦中的恐惧? 如果把“幽灵”理解为某种无处不在压抑 着我们、笼罩着我们的神秘的力量,那么在当 下语境之中,政治的恐惧或许已无法排至首位。 倘若把有关政治的愤怒比作一种传统幽深又历 久弥坚、不断增强的岁月回响,那么真正形成 这代诗人独特声调的,应当是消费时代的经济 秩序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在二者的交 接点上,我看到了 70后诗人刘川的一篇作品: 这一队武警从大街上跑过 没一个掉队 没一个跑散 没一个停下 没一个扭头 没一个乱了步伐 他们整整齐齐 从大街上跑过 像被穿成了一串 只是那根铁钎子在哪儿 我总也找不到 每一次看见他们 我都纳闷 这么多头上身上 诗写的是武警,这无疑可以归入某种体制 的秩序或强力。然而深一层想呢?被羊肉一样 串在一起的,又何止是体制内的武警、军队或 者城管呢?本诗的题目,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 消费时代隐喻:与妻子坐在路边摊子上吃烤羊 肉。在发达而狂热的资本时代秩序中,“我与 妻子”这样一组充满私密气息的意象,在下班 后、脱离各自被赋予的分工身份之后,坐在时 代秩序的路边小站上,享受一种建基于交换、 暴露、互窥基础上的时光消磨。而“我们”所 目睹而又习以为常的一切,又何尝不是被穿在 铁钳子上?这是21世纪的田园牧歌,它响着 某种怪异的音调,也袒露出一种猛烈畸变中的 精神生活。这种畸变,以及畸变所带来的适应 的努力及其抵抗,造成了某种充满共鸣的焦虑;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刘川对于这种交流的调侃 般的表达: 有关形式凌乱的焦虑,往深处挖,其实是 对精密秩序的荒诞感知。用墓碑来梳,何尝不 是对另一种梳的反讽:用身份证梳,用银行卡 余额梳,用身份ID号牌梳。甚至,用每天打 卡的指纹梳:连身体本身也变成了时代巨大的 梳子齿。然而,试图用一种“整齐”去消解另 一种“整齐”所造成的强大焦虑,这是一种注 定失败的解构:死亡所赐予的“无比整齐”, 终究要落于永恒的虚无;而在这虚无之前,那 乱成一团的地球人,早已经被严密精致的现实 秩序梳了太久。 在阿斐的两首诗中,这种时代主题的转换, 则显示得更加清晰: 常常用脑?- 一是。 《父辈的挽歌》 思考人类? - 一不,人生。 人生是什么? 戏。 年届花甲,你神清气爽 为什么?- 我是演员。 数着儿女的愁纹,你不流老泪 还是什么? - 一梦。 眼看他们被人嘲笑、玩弄 为什么?- -一枕黄粱。 你木然而坐,无所事事 任凭轮回之箭穿透后辈的咽喉 你很有钱?- 钱从何来? 疋。 一劳动。 父亲,你生于荒年,毁于盛世 如何万动? 一赚。 父亲,棍棒之下你捡回一条卑贱的命 如何赚?- 骗O 所以你懂了,活着就是一场闹剧 如何骗? - -三寸之舌。 盘在宽大的摇椅里,大腹便便 你很能说?- 一是。 一出戏曲替换你的全部人生 如何说? - 反复。 取消天伦之乐,取消寿终正寝 如何反艮? 一纠缠。 脑中的记忆一键删除,空无一物 如何纠缠? —笑脸。 不曾有过饥荒,不曾有过批斗 你彳艮爱笑?- 是。哦,不。 不曾有过血腥的屠戮和不见血的扼杀 为什么?- 累。 所有的过往都随浮云而逝 为什么?- -生理反应。 终有一天,你优雅离世 你身体不好? 一还可以。 死而无憾,不会吐出一声叹息 为什么? -有营养。 行走在天上,不会向忧伤的人间 为什么?- 天上地下,无月 抛洒一滴悲天悯人的雨水 你很爱吃?- 一是。 你自得其乐,独自偷欢 为什么?- -天然欲望。 像一名心肺全失的苟活之徒 你很多欲望? 一是。 不为生灵涂炭所动 为什么?- -人性。 死神,请把这样的父亲带入地狱 你喜欢性?— 一是。 死神,请消灭这些虚无的父亲 性是什么?- 一男女之情。 他们空有一副长者的模样 你感情丰富? 一是。 空有一身流动的血,空有一粒红色的胆 几段感情?- 一记不清。 预支后代的营养,饱食终日 离过媚■?- -两次。 在灿烂的幌子下喝着青春溺亡的酒 为什么?- -感情不和。 他们不是父亲,不是我们的父辈 为什么?- -如右手摸左手。 他们是敌人,是慈祥的魔鬼 你打麻将? 一是。 他们是凶手,是不用刀的屠夫 赌博? 卜赌怡情。 不大赌?- -大赌。 《上帝的面试》 赌什么?- -命。 命疋什么? 生夕匕由天。 你来了?请坐。 你死过?- -这是第一次。 无烟区,请不要抽烟。 你让人死过? 一只有几次。 陶金? 不陶。 怎么死的?- 一匕首。 本分是什么?—打右脸,把左脸也给人打。 法律还是什么?——权。 为什么?—有权,无法无天;无权,有法有天。 天是什么?—上帝。 上帝是谁?——您。 喝茶?—不喝。 咖啡?—不用。 抽烟?—谢谢。 约翰,保罗! 把这位先生请去吸烟区。 前者涉及的是对政治苦难的遗忘,而遗忘 本身是记忆的特殊形式一一况且作者书写的还 是“对遗忘的记忆”。后面一首,则直接白描 了一副资本丛林时代的人性嘴脸,不动声色, 却又惊心动魄。相比较而言,后面一首,是不 是更能触动时代的神经、让我们感到既熟悉又 震惊的切肤之痛呢?从“挽歌”到“面试”, 两种对象、两种腔调,两种魔鬼、两种恐惧。 递进而出的,是时代焦虑的主题词切换,进一 步讲,也是人性危机的内在演变。类似的演变, 必然出现在依然追求经验有效性的写作者的作 品之中;而类似的作品,在这期“第四代”专 号中也大量存在,读者有心,自能读出痛痒。 四. 咖啡?--不用。 《圣经》读过几遍? - 你的理解?——爱。 爱谁?——爱人爱己。 多大了? 国籍?——中国。 死于什么?——脑溢血。 每天读。 60 o 杀人?—不是我。 谁?——别人。 谁?——雇凶。 为什么?——避开法律。 你懂法律? —।■董。 法律是什么?——在天为天,在地为地。 为什么?——各安本分。 在前文引用过的评论中,赵思运把80后诗 人所对应的时代语境称为“新媒体文化语境”。 事实上,对应于这一语境的又何止是80后诗 人呢?在新媒体重塑生活形态、信息交换空前 爆炸的今天,诸多前所未有的命题依次浮现: 兴奋、疲倦、重复、内耗,以及沟通与隔膜的 奇特的二律背反。所有这一切提供给写作者的 是一种近乎于晨昏线式的精神体验:我们行走 于两个世界的边界,左脚沐浴光辉而右脚湮灭 于阴影:这个眼花缭乱、胀满了 F5刷新狂热的 世界,同时又是一个前所未有过的“虚无时代”。 就本质而言,这是一种建基于大都会文化的独 特症候,它由货币经济的普遍展开而来,同时 迅速形成了自身的精神特质:“或许没有一种 心理现象能像厌倦的态度那样无条件地专属于 城市……大都会的厌倦态度的这一心理根源与 另一种来自货币经济的根源结合在一起”,而 “所有这些导致精神品质的一种更加狭隘的知 性的个性化”。(见【德】格奥尔格・齐美尔《大 都会与精神生活》,涯鸿、宇声译。上海三联 618 审视I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书店,1991年。)在收获刺激与兴奋的世俗生 活的同时,写作者们同时获赐了一种集体性的 孤独与虚无,这使得齐美尔笔下“知性的个性 化”出现于众多写作者的笔端:当精神生活的 总体性破碎,我们将很难抗拒一种向后退、向 内缩的本能反应,这种本能将最终抵达一种细 节的、弥散的、破碎的、无果无终的奇异美学。 例如这一首《悲伤》: 这是我头颅的悲伤。这是积雪 在高处的悲伤 这是我左眼的悲伤,而我的右眼 为它和左眼的悲伤一模一样而悲伤 这是嘴唇的悲伤,这是为一些 东西,令他有口难言而悲伤 这是耳朵的悲伤。因为它听到了 “贫穷的风声” 这是心脏的悲伤。它在肋窗 守望着岁月。让一声又一声的跳动 减缓着孤独的压迫 这是我的一个指头的悲伤,九个指头的 安慰,也没有办法减轻 这是我骨头的悲伤,再锋利的 尖刀也无法剔除 最后是下半身的悲伤,它为 难言之隐而悲伤 这是肌肤的悲伤,它为必须穿在 它厌恶的人的身上而悲伤一 它们每一部分都在悲伤,都是 微不足道的悲伤 但,它们在我的身体里。组装成了 一个完整的,更大的悲伤 这是出生于1970年的唐力的作品。“悲伤” 这个词,不再直通于各种宏大的、社会性的命 题,而是被不断拆分、返回,最终归落于身体 的每一个部件 头颅、左右眼、指头、下半身…… 它们微不足道,但又各自悲鸣,同时,依然在 试图组装。再看巫昂的《美国往事》: 这个街区最破旧的楼 每一层有一个套房 一楼住了位妓女 和她的同居男友 他们一直在想办法生个孩子 二楼是留学生的天下 打游戏,舞弄菜刀 619 621 跟老鼠过意不去 三楼呢,听起来那人非常胖 阳台的楼板摇摇欲坠 深夜,一楼接到了三楼的电话 楼外正下着大雪 她穿上短裙,黑丝袜 慢腾腾上楼 楼道有多冷,她的身体就有多温暖 一种日常生活的破败想象,与“美国往事” 的传奇想象构成了充满张力的反讽(与之同名 的那部电影是何其的著名),而在“冷"与''温 暖”、“大雪”与“身体”之间,那种莫名的 意绪又是多么具有穿透力。 再来看看两位货真价实的80后诗人的作品。 首先是严彬的《太宰治,和我》: 娜拉也在思考: 我曾经四次想到过死 今天新年 有人送我一件和服 质地是亚麻的 大概是夏天穿的吧 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好了 三月二十六日 我没有做出荒唐事 回家时看到妻子笑脸相迎 三节诗分别对应于三种互文性想象:出走 的娜拉形象,携带着强烈的启蒙色彩,引出一 种经典性的反思姿态和行动选择;而那个五次 自杀(前四次未遂)的太宰治,则象征着一 种无从解释因而也无法救赎的虚无;而三月 二十六日这个日期,则暗通着古典抒情的破灭 与终结一一在青年诗歌爱好者中,海子的自杀, 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文化事件。然而,诗 歌中的“我”呢?严彬给读者留下了一个颇可 玩味的结尾:“我没有做岀荒唐事/回家时看 到妻子笑脸相迎”。与其说是解构,不如说是 自嘲。在类似的思考和幻灭之后,“我”选择 乖乖地回到家中。虚无并没有爆发,更没有被 消解,而是像淤血一般,被挤压回日常生活肥 厚的脂肪之下。诗很简单,但巨大的虚无之后, 那种无物之阵般的倦怠、无力之感,却传达得 十分真切。 62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再看戴潍娜的《眼皮上的世界》: 光是秩序的旅行 形是光的即兴 波斯毯背面拉开抽屉 关上眼睛我数星星 向日葵心钟表嘀嗒 嘀嗒是消逝的抵达 表盘上的长腿姑娘请歇歇脚 星空倒扣,飞镖般的星辰砸向锅底 恰如你深入世界的身体 全诗在封闭空间中铺展开大量的私密意象。 而在现代机械时间独有的“滴答”声中,一种 眩晕般的心理体验岀现了: “星空倒扣,飞镖 般的星辰砸向锅底/恰如你深入世界的身体”。 戴潍娜诗歌所惯常具有的“惊悚童话”风格, 在处理主体内心世界的诡谪多变时显得得心应 手,也与现代性语境下许多暧昧难解的心理体 验相得益彰。 五. 前面几节,我基本是按照专号组稿者“政 治一经济一新媒体”、“从革命到后革命的转换” 这一时间思路来进行分析论述的。事实上,这 期“第四代”专号还有另外一条线索存在,那 就是对当下诗坛“生态多样性”的呈现。一为 历时性、一为共时性,一为纵、一为横,一为经、 一为纬,两者呼应而存在。如果说历时性的焦 点转换侧重于几十年来汉语新诗的文学史言说 想象,那么共时性的多样生态,则重在呈现当 下诗坛多样的图景和表情。 这也是“第四代”说法与以往的诸多命名 大不一样之处:不同风格、具有迥异美学追求 的写作者都在这里有亮相的空间。在这篇文章 的最后,我们不妨向本期专号中那些丰富而各 异的诗歌表情投去关注的眼光: 《夜晚,第二十五个荷马》、《失眠巴比伦》、 《不存在的骑士》……仅仅读下这些名字,我 们也不难揣测出徐钺的诗歌世界与西方文学间 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细读其作品,其中的 意象、典故、修辞方式更显示出这位诗人从西 方现代主义诗歌的深厚传统之中接受了多少濡 养。而在同一本杂志之中,李少君的诸多诗作 又呈献给读者另一路数的写作风格《南渡江》、 《春天里的闲意思》、《敬亭山记》、《良人》…… 古典风味的意象背后,那种自然、闲适、松弛 的总体气息,充满了东方美学简淡悠长的意味; 其在情感结构方式、自我表达姿态等方面的呈 现,更是显示出某种回归唐宋、甚至溯源于《诗 经》的美学追求。 相类似的,青年诗人戴潍娜的作品中充满 了繁复的修辞、绵密的技巧;这在当今诗坛并 不少见,这种写法无疑携带着对许多成名诗人 娴熟技巧的敬意,也正在被90后的校园诗人 们学习和模仿。而作为另一种诗路,巫昂、徐 江、侯马等人则更注重追求语言抵达事物的速 度:在他们的语言中,具有某种简洁、通透、 坚定而有效的力量;以一种充满爆发力的方式, 生活中许多隐秘的角落被创造性地照亮。 同样,这本专号中有张执浩式的短句短章, 也有雷平阳投来的长诗、杨光“沿着闪电”的 组诗。既有蓝蓝那种细密、敏锐、充满女性特 质的写作,也能看到李宏伟式的多声部书写: 在向词、向自我的不断掘进中,我们始终能够 感受到外部世界的强力压迫给作者带来的愤怒 以及紧张。如果从某一个主题进入,也不难发 现有意味的对比:在熊凝的诗作中,频繁出现 “火车”、“旅程”的意象,以及“上路”、“赶 来”的动作,城乡之间的距离架起了巨大的抒 情张力;而在远更年轻的杨康那里,乡土抒情 反而跳回了某种更单纯的状态:蚂蚱、棺材, 以及那个在村庄里自顾自老着的父亲,这些几 乎就是他诗里的全部。而说到父亲,严彬的《父 与子》则又是落脚于城市生活微小细节的袒露; 在一种基于“药”与“病”的交互式想象之中, 一次溢满时光温度的平凡抒情得以完成:简单, 节制,不动声色,却又异常动人。 谈到“生态多样性”以及诗风的多重脸孔, 沈浩波当然是无法绕过的人物。这位曾以“下 半身”引爆诗坛、在“民间写作”与“知识分 子写作”的论争中奋勇冲杀的传奇人物,近年 来的写作呈现出越来越多的变化和越来越明显 的丰富性。感兴趣的读者应当读一读专号里沈 浩波的作品:口语、修辞、叙事、抒情、身体、 政治、现实、自我……多重元素呈现在沈浩波 的不同作品之中,他本身便是“多样性”的绝 佳文本,也是“创作活力”的鲜活注释。 不难看出,这一期以“第四代”命名的专号, 追求的不是整合,而是展示;不是在梳理、剔 除,而是在勾勒、欣赏;它手里操持的不是园 丁的大剪刀,而是博物学家的收集本跟放大镜。 这让我想到巫昂在本书中的一节诗: 蜘蛛在忧郁的天气里 精心地思虑 它们坐在柔软的网上 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在这个充满雾霾的时代,每一个诗人都在 精心思虑;他们坐在各自的网上,留心捕捉着 来自外部与内部的每一丝细微震颤。每一根网 的震颤方式都是不同的,每一只蜘蛛所心仪的 猎物也各有风味,而我们就各自靠着这些震颤 和震颤后的捕获,度过一个又一个忧郁的天气。 而在粗粗浏览过这一路的流变与表情之后,我 希望拿出徐江的这首《柯索》,作为一个不成 总结的总结,并以此献给所有那些略显孤独的 蜘蛛们,以及时代、诗歌的“变”与“不变”: 20岁我读他 21岁我再读 今年 我36 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许多清澈 正在我眼里浑浊 许多浑浊 我能看到它清澈 救火车每天在街上 咬报纸 以下心得是不变的 我信有天使在我的屋顶上飞翔 2014. 9于北京 作者简介:李壮,山东青岛人,生于1989 年12月,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文学专业硕士 研究生。曾在《诗刊》、《星星》、《上海文化》、《文 艺报》等刊物发表诗歌、评论数十篇。作品入 选《国际汉语诗歌》、《2013中国新诗排行榜》、 《半岛诗选》等选本。 用神性的“第四只眼睛"看世界 ——我眼中的《审视》和“第四代” 文/董喜阳 北方之秋,多萧条惊恐之状。当我阅读着 郎启波兄发来的第四代诗歌专号稿件以及初选 名单时,窗外的风景变得柔和起来,我的内心 激荡着诗意。每一首诗或是每一个诗人笔下的 句子,都是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它们是 立体的、独特的、棱角分明。翻阅着诗句,像 是一种打开,在打开中奔跑的聆听。近来,吉 林省内我认可的两位青年诗人相继去世,心中 甚是悲凉。姜英文命陨车祸,李晓旭隔于病魔, 而著名诗人、评论家陈超的跳楼事件,又给我 的心境增添了无数的白色。大抵有“悲欣交集” 之感。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了传过来的诗稿 带有的精神温度和时代隐喻。这个秋天好多变 化:天气是这样的,云彩一堆堆的在天空如棉 花垛一样,天气变得轻薄,阳光变得清晰。一 个人在复杂的境况下表达自己的诗意,未免有 些寡淡,这也是我一再推脱的原因。启波兄是 我欣赏的诗人和编辑家,作为“以言行事力量” (哈贝马斯)的人,他对诗歌写作负有责任, 对他们的生死负有责任。是的,我们的写作, 我们的存在总是与万物的共存相关。 “第四代”诗歌这个称谓,或是叫代际划 分我是第一次听说,应该是我孤陋寡闻。通过 我的理解和启波提供的资料,我基本弄明白了 他们操办的《审视》做这本专号的意义所在。 “第四代诗群设定的时间段为出生于1965- 1989年。虽然按照政治分期来设定文学的分期 混淆了文学标准和政治标准,但是,由于中国 特殊的文艺生态,政治对于文学的介入和干涉 是十分强悍而显明的,因此,按照政治分期来 设定文学分期和文学群体,还是有必要的。第 四代诗群设定的时间段为出生于1965-1989年。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了姚 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 直接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序幕;文革结束之 后,逐渐走向正规,蒸蒸日上之势延续到1989 年,一夜之间,历史进程被强行改变。可以说, 1965T989包含了完整的文化大革命和告别革 命的后革命时期。第四代诗群较之于第三代诗 群,具有一些新的质素。” 这段话应该是对“第四代诗群”的集中概 括与高度总结。我想说,诸如启波兄们等人提 出这个概念是需要勇气、胆识和魄力的,需要 预见性、洞悉思维和逆向探索的。这个代际的 划分事件和时间的跨度之大、之长、之影响对 于中国百年新诗来讲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同 时也是艰难的。这里面涉及到65后、70后、 80后等三个年龄段诗人及他们的诗歌。他们的 生存背景、政治语境、经济消费观、生产力水 平都截然不同,包括每一代人对于诗歌观念的 认同、体认,以及触摸诗意的方式等。单从这 一点上来讲,我被这个大胆的创意所征服。中 国古人讲:“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阅 读了第四代诗歌专号的作品,我想我应该“冒 进” 一把,因为我看到了这里面的沉稳和熟虑。 中国诗歌讲究“骨韵”和“神采”,这也许成 为了中国诗歌创作的指导原理,这样的追求也 是诗人必备的基本知识和素质。 我们经常在提倡和宣扬继承,“去其糟粕, 取其精华”,但如果只是一味的耽于传统创作 模式,可能会留下时代的印痕,但如果不能走 出去,我们的诗歌创作不能反映诗人与世界的 关系,即诗人的内心活动和创作精神,却未免 止于肤浅和世俗,那样是可怕的。《审视》是 看之“第四代诗群”的提岀和划分给予了我们 诗歌创作者一些新的暗示。我也有幸参与其中, 参与就会产生期待和期盼的冲动,一种艺术的 “偷听”,产生“在场”的乐趣。 依我之揣度与猜测、归纳和总结,大致可 以从十个方面浅析这次诗歌形式的集结。 第一,对于代际划分的时代意义。纵观中 国百年新诗的发展,无论是“朦胧诗”还是“第 三代诗人”,都是诗歌的产生先于理论的归纳, 同步的几乎很少。“第四代诗群”的提出在宏 观上把握了一个大概念,它的跨度是大的,基 本上囊括了前面说的几种诗群生态。它能把几 种不同时期、形式迥异的诗歌形态容纳到一起, 需要一定的魄力。他们用历史事件来规避时间 的微观概念,回避掉时间造成的诗歌创作误差, 这个可以说是智慧。但同时,这样的融合也是 一种冒险,毕竟人们的诗歌口味和创作方式会 随着时间的变更而起伏。如何有力的操控这些 不稳定的因素,抽茧剥丝,找到嫁接的平衡点 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 第二,这个举动是对民间诗歌立场的坚守 和助力。诗歌来源于民间,源于劳动人民,那 么诗歌的民间立场就显得尤为重要。中国古代 诗歌由于经济社会的特殊性,大多优秀的诗歌 出自于官宦子弟和富甲之家。而现代诗歌,从 改良和引进之日起就操控在知识分子的手中。 随着越来越多民间诗人的涌现和民刊的增多, 民间诗歌已经代表了某种崛起之势,不可阻挡。 尽管第四代诗歌专号的初选名单中很多具有官 方色彩的诗人,但他们的创作是属于民间的。 具有民间立场的诗歌和诗人起码具备三个条 件:敢于说真话、敢于果断创新、能承受住外 界的舆论。从泥土中走来,镀金后回到泥土中 去,这样的诗人或许能写出真正的诗歌。 第三,对传统诗意的坚守,对先进诗艺的 改造。在伟大的诗意的国度里写诗就一定要具 备传统古典诗意的元素和活性因子。虽然现代 诗歌在一种程度上是西方或是欧美的舶来品, 但就其本质而言,和中国传统古典诗歌并无区 别。都是反映诗人的内心世界,都是一种心灵 宇宙的映射,我们与世界或紧张或联结的关系。 无论西方重叙事,还是东方主抒情,本质上殊 途同归。曾经在一篇理论文章中我说过,把握 东方再图欧美,亦是此理。我们的现代诗歌追 求的不是形式上的“现代”,而是精神意识思 维层面的诗的“现代性”。这种现代性不取决 于诗歌晦涩艰深的语言,模棱两可的抒情,不 明就里的叙事,更不是让人古奥难懂的语言游 戏。这种现代性不是诗歌技巧的卖弄和炫耀, 它应该是一种包容、大气和扬弃。这种现代性 不应该是诗歌修辞和隐喻的另类、精辟,它起 码是朴素的,具有意识良知的,唤醒沉重心灵 的,具有普遍真理性质的神性抒写。欣喜的是, 我在这样的名单里看到了这样的诗句,无论是 陈先发、草树、朵渔,还是雷平阳、张执浩, 都在做这种突围和改变。在现代诗歌文本中注 入中国传统古典诗意元素,从而开启强强联手 之路,是我多年来的愿景。 第四,对民间诗歌脉络的梳理。很惭愧, 我没有去考察《审视》的来历,仅是浏览了多 年的刊物出版情况,而后我发现,《审视》主 要成员基本都来自民间,而又都进行着“不彻 底性”的诗歌写作,他们走的就是以“民间包 围城市”,以民间立场联合知识分子写作的道 路,这样说似乎有点不妥,他们之中都是“知 识分子”,而他们通过《审视》这一阵地始终 如一地坚持走民间路线,并兼任并包各种流派 风格,这也正是他们伟大的气象。 第五,它们是现代诗歌写作担当和挑战勇 气的典范。巴赫金曾说:“一切都是手段,对 话才是目的,单一的声音,什么也结束不了, 什么也解决不了。两个声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条 件,生存的最低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讲,我 们的诗歌写作不应该是孤芳自赏式的精神独 白,不应该是哗众取宠式的时代表演,不应该 是自鸣得意式的苍老呈现。它应该是至少两个 人或是群体的直接对话、碰撞、交融,不是强 加和歪曲,不是掌握专制的话语霸权,而是有 所承担。加缪说,写作需要有所承担。是的, 我们不仅为自己而写,我们在为时代而歌、而 泣,为我们尚不能证实的诗意。“审视”在选 择入选名单和文本选择上是注重这一点的,包 括''审视”成员自己,都不是单一的写作模式, 是交流和进步,同样是一种义无反顾的挑战。 第六,对自省式诗歌写作的推崇与挖掘、 深化。如果我们的写作不是自省的,不是严肃 的,那将是一件令人胆颤的事情。海涅说:“反 省是一面镜子,它能将我们的错误清清楚楚地 照出来,使我们有改正的机会。”中国似乎从 不缺少自省的文学,比如鲁迅写的《风筝》、 曹禺的《雷雨》等,他们在写作中时刻剖析自 我,在所刻画的人物形象中复制自我,精神呈 现的状态和思考变化的力度。诗歌创作的自省 思维主要表现在诗人对现代社会科学理性、坦 率明达、兼容并包的理解和阐释,诗人对于自 己的传统、思想、历史、地理、艺术,对于百 年来的诗歌变化是否有一个相对客观的常识性 62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23 的认知和判断,并在此基础上有着形而上审美 境界的文学性表达。中华民族的先贤孔夫子自 古就讲“吾日三省吾身”。在阅读中你会发现, 台湾原住民作家通常会在作品中进行审慎地、 严肃地文化自省和反思,尤以卑南族作家孙大 川、排湾族诗人温奇等为代表。那么现代吾辈 诗人也当如此。我们的诗歌没有沾沾自喜的资 本,必须时刻保持岌岌可危的心境,这样才有 助于真正诗歌文化的振兴与发展。比如我较熟 悉的诗人江非、胡弦、孙磊、杨键、王夫刚等, 都在诗歌文本中倾注了这种自省的意识,甚至 变成他们阅读和生活创作化的常态,这是良好 的开始。如果阅读了库尔特•冯内古特的小说 作品,你会惊奇的发现,其小说表现出明显的 自省意识。他的自省意识具有相当可怕的功能, 它的自省意识促使其在对艺术创作过程的关注 中,起到转向探讨艺术或想象对于现实的建构 与重塑的作用。中国的古代诗人白居易也在多 首诗作中表现出一种自惭自愧的自省意识。 2000年,汉语诗歌写作年刊《审视》在郑 州创刊,追求先锋性、开放性、经典性写作及 心灵性的终极诉求。《审视》的理念就是苏格 拉底的“认识你自己”,以及“未经省察的人 生没有价值”等观念。这个口号不是空洞的, 有许多优秀的文本可以作为其口号与理念的有 力注脚。因此,我想说,做更多的内省的功夫, 通过对古今中外文学和文化情境的互读,能更 好地理清当下的中国情境和中国诗歌现象自 身,回归常识,恰切表达自身对于当下中国的 现代认知。 第七,积极扶持新人,那些被诗界庸俗现 象遮蔽的诗人,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一个好 的评论家、编辑家尤其需要这种素养。在这期 的《审视》诗刊专号中,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 年轻人的名字,也有很多并不是主流诗人的名 字。比如聂权、熊曼、熊延、徐钺、杨康、郁 颜、董喜阳等,有些已经“出名要趁早”,有 的还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审视”给 了大家一个展示的平台,精神的舞蹈和肉体的 狂欢,哪一个更重要?我一个诗歌编辑的角度 出发,我更喜欢看见具有潜质与预见性的作品, 我不喜欢一流的诗人写三流的作品到处发,名 声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负担,符号化的写作成 为他们固有的汗腺。倒是那些年轻的血液,那 种鲜活与可栽培、挖掘性,让我们对诗歌事业 还抱有信心。我记得诗人森子曾告诉年轻人, 应该像热爱生活一样,热爱语言;像反感陈腐 的生活一样,反感陈腐的语言和逻辑。我赞同 森子的言论。希尼说:“诗歌目的是激发更多 的诗歌。”或许,你的诗歌永远在下一首最后, 但下一首未发表的诗歌依靠谁呢,明白了这个 道理,写作就具有了未来。 第八,这个专号是诗歌全媒体和自媒体时 代,精神反思与诗意多元化的桃源。毋庸置疑, 我们的经济社会进入了高速发展的信息时代, 微信、微信公众平台、博客、微博、网站等都 已经成为诗歌宣传的出口,成为展示创作的平 台。而''审视”诗刊专号的出品恰好是这个关 键节点的有效表达。“是的,当微博、微信等 新媒体袭来,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汉语诗歌同 样暗流涌动,这种或自觉及不自觉的写作,在 资讯和媒体渠道更丰富的发表途径,及对于日 益恶化的生命共同生存环境及对于所处时代的 思考与反思,汉语诗歌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 语境可能,汉语诗歌已进入从未面过的如此多 样性生存状态与写作宽广进程,宽宏的广度与 精深的维度,这便是我们决定推出‘中国第四 代诗歌专号'的缘起。”这段话是《审视》“第 四代”专号征稿启示里说的。我倒是对其后面 的表达感兴趣。网络时代,诗歌门槛降低,文 本的泛滥让很多诗人失去了辨别真伪诗歌的能 力和判断力,而“审视”似乎给大家提供了一 个标准。我想诗歌是要亮相于大众的,好的诗 歌就是要产生美的感受,启迪人们的心灵。只 有这样,才能给诗人们提供可以参照的标本, 一定的参照物就是一个审美台阶。 第九,其反映了这个时代部分优秀诗人创 作整体的完整性。应该说其最终选用的120余 人作品是一次集中检阅和特殊展示。“审视” 的力度是大的,这里面基本都是成名的一直坚 持在诗歌创作一线的诗人,按照专号说的每人 4至5个页码,这将是一本“厚重”的专号集 结版。这里讲集中展示三个年龄段诗人的经验 写作和现实感受,在处理与这个世界关系的方 法上的各种差异,这不是复制,更不是粘贴, 这是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在受尊重的时间和 空间上持有对诗意的无限反复的青春。那将是 一件特别令人开心的事儿! 第十,《审视》“第四代”专号的策划产 生是这个时代的见证和记录。见证和记录都是 对于时间的要求,对于我们存在感的一种隐形 的搜索。诗人喜欢记录生活,因为诗歌就是一 种最好的记录方式。记录是对世界的好奇和探 索。记录是一种方式,也是一种角度,试图表 达和呈现事物最本质的面貌,为一些生发、存 在和毁灭留下某种痕迹和意义。阅读这些诗歌 文本,我想自己也进去了 “记录”的程序化进 程之中。直面自己、直面他人、直面整个世界, 思考真相和价值。《审视》要做的就是多年后 的还原,一种职业编辑精神的回归。也许《审视》 策划与制作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诗意思想整理 的过程,自我斗争和修正的过程,这不仅会让 我们养成良好的思考习惯,还会让我们的诗歌 化进程更加缜密与成熟,从而减少后代子孙对 于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在理解上的失误与偏差。 答应了启波兄要写点文字的时候,我也在为自 己的诗歌定格。或许我们也会随着这本专号成 为一个时代,一个诗群的见证。在当今信息爆 炸的世界,在这个思想和观念呈现多元化的社 会,我们需要这样的证明。 从2000年创刊到2014年发展壮大,《审视》 诗刊经历了 15年的蜕变和孕育,目前已经呈 现成熟之气势,颗粒饱满之状态,这是诗歌界 为数不多的惊喜和安慰。“审视” 一直都在反 思和警醒自我,和自我斗争,和重复自我的轨 迹作抵抗。这是我们喜欢“审视”的原因之一, 正像高尔基说:“最伟大的胜利,就是战胜自 己。”当启波兄把名单和稿件发给我的时候, 我内心诗意的潮潮水开始涌动,这是一种自我 的张扬,其实也是年少的热血。待我冷静下来, 冥思。我知道,我们的诗歌创作不仅需要解剖 别人,更需要深刻乃至尖锐的自我反省。那种 翻转或许就带有凤凰涅槃的力量,一种“不须 扬鞭自奋蹄”的惊觉。 如果单从《审视》诗刊第四代专号上讲, 我觉得这期遴选的诗人和文本具有以下几点特 征:一是真挚的诗歌情感,而非漂浮在顶层的 致幻剂。语言是诗歌的第一要素,情感则是诗 歌的灵魂,无情感的诗歌则失去了其书写的意 义和价值。在强烈的情感辐射下,诗人笔下的 意象与物象都不同程度的发生变形、消解、重 塑、再造,乃至失真。所以诗的真实不在于认 知的真、物理世界的真,而在于感情的真实、 感觉的真实即主观世界的真实。客观世界和客 观物理规律在通常情况下是稳定的,变化的是 我们主观世界、主观思维对于客观世界的真实 认知。这种认识的变化反应在诗歌的内核之中, 即我们如果通过肉体的感知从而衍化成我们心 灵的折射。诗歌可以怀疑一切,包括真理,这 是诗歌的特效与魅力;二是我看到了稿件中奇 崛的语言运用,是清通烂漫的,是元一自丰的 精神表达。诗歌是一种在语言和表达形式上精 炼、含蓄而高度浓缩的艺术。是以精炼的语言、 巧妙的构造把广阔的生活和丰富的情感浓缩在 一点上的伟大艺术。《灵枢经》中提到:“知 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 因此,对于语言的提炼和精明处理是一个诗人 对于诗歌的尊重;第三是诗歌的张力,第四是 诗歌的节奏和韵律。这期所选文本完成了这样 的四种要求。 《审视》诗刊第四代专号的诗歌文本都是来 源于生活,从生存细节和生命细微处落笔,哪 怕是大的宏观的具有宏达叙事的题材。这给了 我一个哲学启示,并不是所有的大题材都必须 用大的目光去观感,去交代。《歌德谈话录》 里有这样的一段话:“希望你目前只写小题材, 写每天的新鲜感受,这样你通常会写出好的东 西,而每一天也会带给你快乐。”原来写作的 目的是保持精神的愉悦和对万事万物的理解和 满足。经历生活,写新鲜而律动的生存现实, 快乐的表达我们所生存的现状,大抵是写作的 根本意义所在。 对于《审视》诗刊第四代专号诗歌文本的 阅读,也是亲近并聆听诗歌的过程。杜甫说“转 益多师是汝师”,无论是国外的、国内的,古 典的、还是现代的,我都在这些诗歌文本中得 到了一次升华和借鉴的机会,这似乎是自觉的 需要。在这些诗稿中我见到了一张张“独特的 面孔”,代表这个诗歌的时代说话。突然想到 了卡明斯基的一句名言“你不可以收买我”, 我想自己是不是被他们收买,或是被启波兄俘 虏,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2014. 10.20日草于长春 2014.11.2号修改于墨缘堂 624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25 抵达诗歌精神内核 ——“第四代”诗歌随想 文/人与 也许,早已有人视见并看清,此时代的诗歌, 需要为生命更长久的未来带去最为诗意的建设 性。所以,带着内心的力量去战斗,而更多的 时辰则是需要带来心灵的力量去化解,将繁复 的世界复归简单,将新鲜可鼻的空气还给生活。 中国“第四代”诗人,他们已找到了充分 运用汉语写作的自信心。这一代人,其“内在 精神”拒绝再被无论是道德传习还是近当代的 政治气味所阉割。觉醒后的他们,纷纷去寻觅 生命个体其内在应有的本真与原始活性,正是 有了这样的认知,或者说艺术者们迎来的集体 潜意识——让中国“第四代”诗歌写作进一步 有了它的艺术生态性,也让汉语诗歌走向新高 度并在创建自己的峰巅。 当代中国,正是这个许多事物都沉沦到二 流、三流、四流,甚至五流的时代,许多事物 已无底线可言,只要这一代人的内心,还保有 真实的自由,只要愿与永恒打交道而不是更愿 意与蛋糕打交道,苦难经历只会变成艺术上最 为真实的帮助,找到时代喧闹背后的声音,找 到无数被淡忘的心灵所需,找到诗歌与心灵对 等的那些元素,找到你的责任、找到你的使 命—帮助你到达峰巅——也就找到了我们正 在言说当中那个一流的大艺术时代。 两个预言 诗人海子曾经预言:'’这一世纪和下一 世纪的交替,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 动……”海子的伟大,在于他的毫不吝啬,他 将自己的生命毫不吝啬地给予诗歌,他像梵高 兄弟一样生活,以至于他们的生命也都像彗星 撞地球那般轰轰烈烈,让仍想诗意地生活在这 个世界上的人久久不能平静。这个世上,从此 有了一种不同于田野上的向日葵、麦子的另一 种植物在那里生长并构成一道独特风景。 曾看过一部介绍燕京大学的纪录片,在这 堂纪录片里那些白发苍苍但依旧很有风度的燕 京大学老学子,在他们的回忆里面不断出现一 个人的名字,此人便是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 登”。 20世纪初,燕京大学由四所美国及英国基 督教教会联合在北京开办的一所大学。创办于 悪16年,曾与美国哈佛大学合作成立哈佛一燕 京学社,在国内外名声大噪。中学课本,毛泽 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言到这个名字。 此司徒雷登,是彼司徒雷徒吗?答案?正是。 当年,司徒雷登曾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要 把中国的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 代人身上。因上述原因,这句话也广为人们所 知晓并被引用。当年,司徒雷登因政治原因借 美国政府背了黑锅,但从纪录片司徒雷登那些 鹤发童颜学生们的回忆中,渐渐还原了这位有 着纯粹美国血统声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更多 于是一个美国人”的品性与高尚。 司徒雷登本人再有想象力,大概也不会预 想到,他所说的这句话用在当下当代汉语诗歌 语境上再恰当不过了,虽然它并没有在政治上 起什么波澜。我想,就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的进 程而言,司徒雷登的这句话是不是一个非常恰 当的预言?中国诗歌的希望在第三代、第四代 人身上呢? 一个预言,两个预言,都在不约而同地指 向“一代人”。 司徒雷登的预言具有西方人的句式与思维, 有一定的弹性;海子的预言则是毫不吝啬的、 艺术家式的。那么,在本世纪末下世纪初,将“有 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到底在哪里呢? 在此,我想第一时间告诉自己,也告诉大家, “它在这里”。 “中国的……希望……在第三代、第四代人 身上”。 此飞速发展的时代,在艺术这个节点上理 应当有重大转折,将会释放其前所未有的活力 与能量,她在默默注视着散落在东方这片地域 当中的我们,我们在这个黑夜或者清晨,要及 时觉悟,以微笑的仪式醒来,并同她默默对 视…… 也许,早已有人视见并看清,此时代的诗歌, 需要为生命更长久的未来带去最为诗意的建设 性。所以,带着内心的力量去战斗,而更多的 时辰则是需要带来心灵的力量去化解,将繁复 的世界复归简单,将新鲜可鼻的空气还给生活。 那个渐渐已经清晰起来的中国“第四代”诗人 与“第四代”诗歌,将背负起汉语诗歌的苦难 与荣光;将背负起现代汉语诗歌新灵魂成长, 同时对同一个地球村生命共同体“诗意栖居” 更久远未来的担负与歌吟。 预言早已在那里,等待众者去发现。中国 当代诗歌,究竟进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人们有自己的见解。去年,诗人流沙河先 生曾说:“除了徐志摩、戴望舒、海子少数几 个人写的,新诗有多少可以反复读,可以进入 典籍的?很少。现在很多诗都是口语、大白话, 甚至口水话。” 对于流沙河先生关于“新诗是一场失败的 实验”的发声,《星星》诗刊主编梁平对流沙 河表示尊敬之情的同时,梁平先生又直言:“但 是我相信这样一个判断,毫无疑问是‘失误’的、 甚至是‘粗暴'的。”梁平说:“这三十几年, 尤其是新世纪以来,我还算得上是一个置身中 国诗歌现场的人,我眼里的中国新诗是健康的、 是不断进步而充满活力的。所谓‘低谷'之说, 所谓‘读诗比写诗的人多’的种种非议,并没 有阻挡中国新诗的向前发展。我认为中国新诗 现在才真正回到了她应该会到的位置上了。中 国新诗的几度高潮,要么是社会出了问题,要 么是诗歌岀了问题,这已经让我们亲历和目睹 了,所以我们不能让诗歌再成为我们这个社会 的'主要组成部份'而糟践了诗歌。作为一个 具有几千年诗歌传承的诗歌的国度,我们需要 的是一代又一代诗人们的不懈努力,需要社会 包括媒体对诗歌的敬畏与尊重。” 梁平进一步说道:“我一直对中国新诗的 发展保持一种乐观。尽管沙河先生所指出的一 些新诗出现的问题还存在,但是这只是新诗的 片面、是某种现象而已。我感到欣慰、甚至惊 叹的是,继朦胧诗、第三代诗歌运动之后,更 年轻一代诗人对新诗所做出的新的贡献,他们 在丰富汉语和增强汉语语义的弹性上,在现代 性诗歌技巧的探索中所取得的成就。这样的诗 人和作品可以举例列出一个强大的阵容。” 在这里梁平所说“继朦胧诗、第三代诗歌 运动之后,更年轻一代诗人……可以举例列出 一个强大的阵容”,这个“强大的阵容”是不 是就是司徒雷登所预言“第四代人身上”?是 不是就为海子所预言的“这一世纪和下一世纪 的交替,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 那一群诗歌抒写者一一中国“第四代”诗人所 正在进行的“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 “现在要学会欣赏、学会接纳与自己诗学、 自己接受习惯与好恶不一样的新鲜的呈现,而 不是简单排斥,或者一棍子置于死地。”梁平说, “因为,这样的教训我们实在是领教得太多了”。 早在“2002-首届中国民间诗歌发展研讨会暨 民间诗歌报刊年会”上,郁葱先生就说过:“我 们一直以为,近两年是中国诗歌新时期以来发 展最快、风格最多样、成就最辉煌的两年,诗 坛也越来越多元,越来越包容,这主要表现在 以下一些方面:一是主流诗刊或者说公开发行 的诗歌报刊开始了变革……二是民间诗报刊的 成熟,这一点我在后面还要提到。第三是60 年代、70年代、甚至80年代诗人逐渐成为诗 坛主流。第四是网络诗歌的活跃。” 对新诗有广泛、持续而专业性地阅读,《诗 选刊》主编郁葱大概有充分的发言权。 种种气象表明,一代人做了足够长久内心 积累与沉淀,他们在这片土地之上或许已嗅到 那个古老的源头,与深邃之精神之心灵的古老 根基中找到打开未来之门所需要的自由,朝那 儿看,渐渐开现出的一个诗歌新时代…… 中国“第四代”诗歌,坚实地向这片有着伟大 诗歌传统的东方大地走来;“第四代”诗人, 必将开创一片充满光之气质的汉语诗歌新未 来。 开启一个多元化审美时代 现在是2014年,离那次“2002•首届中国 民间诗歌发展研讨会暨民间诗歌报刊年会”又 过去了 12年时光,作为一名一直伴随其间进 程的诗人,我们确信这些年一定会是中国新诗 发展更加稳健、更加向广度、宽度与深度进展 的诗歌时光。 看吧,中国“第四代”诗人,出生于1965- 1989年这一代人。 中国“第四代”诗人与“第四代”诗歌, 终于从喧闹的政治背景之中摆脱出来,差不多 在他们童年、少年时代已解下手中的镣铐与心 里的魔咒,从而进入了细度的敏锐眼光与心灵 的宽宏视野背景之下进行他们有灵魂温度的真 实体验与更真实发声地写作的探索与实践中。 626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27 不难看出,从政治背景(身披理想主义政治语 境)之中摆脱出来远比从利己主义的经济大潮 之背景中摆脱出来、进而去获得与拥有一个艺 术者应有的完整本性与本心要难上十倍,甚至 是百倍。正如钱志富在《一场静悄悄而成熟的 诗歌革命一一中国新诗第四代印象》中所言: “第四代诗人对于诗歌的热爱是一种源于本能 的热爱。”相对而言,“第四代”诗人的生活 更容易从“集体”回归到生命的“个体”,产 生属于自己的诗意经验与体验,我想这样的体 验更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通向另一种整体性。 钱志富进一步说道:“第四代诗人不是隐秘体 验的调制者,他们突破了第三代诗人制定的那 些禁区,直接面对他们所要关注的那个审美世 界。” “那个审美世界”,也将是一个多元化写 作时代,其诗歌,其艺术,将会更多地充满野 性与鲜性,有其可爱的自然活性,其中的批判 性也将有让对手活下去的情怀。这些,便能够 产生更加深刻的审美意境。 “第四代”诗人是幸运的,他们的幸运在 于可以站在前代诗人肩上。向往昔拓荒者们致 敬。 朦胧诗,甚至第三代诗人,他们所面对政 治语境之时是要解开手中的镣铐与心里的魔 咒,要么顺从,要么斗争与反抗,这些都是对 心力的巨大消耗,(是对生死的焦虑,而不是 像后者是对生存的焦虑),纯净的对诗歌与心 境建设性的纯粹能量也就极难再呈现出来;如 今,面对洪水猛兽般极速发展经济大潮的经济 至上时代,中国“第四代”诗人所面对的是极 大内心的诱惑与情志的蛊惑,不过一旦某日即 刻安静下来,选择此刻做一个朴实的人,就可 令诱惑与蛊惑化为灰烬。 另外,身处生存焦虑症时代的人们,他们 身上有着或多或少的双重性,他们可能会做这 样那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他们中的大多人知 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的情志依然清醒,甚至 是清晰的,他们仍然有机会去活人生与生命的 完整性,带来他们艺术上的活性与创造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一些共性,霍俊明在《 “第四代”,你准备好了吗?》中说:“就,第 四代’而言,无论是男诗人还是女性诗人,无 论是对面城市还是面对城乡接合部和乡村,是 面对现实、历史、生存还是知识和经验,都在 写作个性之上呈现出了强烈的普遍性特征,比 如焦虑、尴尬的两难、漂泊、外省、广场意识, 对城市和乡村的双重态度以及个人化的历史想 像力等都有着一代人的共性。换言之,这一代 人在诗歌的语言、结构、技巧和想像力以及先 锋的探索性上都是在共有的个体经验、时代背 景和现实境遇下展开的。正如我们所烂熟于心 的那句话——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实际上是一 条路一样。” 相对于前代诗人,“第四代”诗人生活场 景与内心感受也将有更多交错性,单一不再适 用于这个时代。正因为如此,他们有自己相对 独立的判断。仅就触及到政治的诗歌,前代诗 人更注重的是新闻性的写作,浓烈的情感往往 淹没言说对象本身;“第四代”诗人则显得不同, 他们面对政治语境时内心是自由的,他们首先 是自由人,没有先天设定的立场,或政治理想 主义的迷雾,这让他们更可能有了独立的只归 属于一位艺术家的判断,这有些像民国时代的 中国文人,经历五四运动之后,他们摆脱了封 建道德与沉积已久思维模式的束缚后,获得了 那个时代久违内心的自由与较为完整的人性之 活力,也就出现了一批名家与大师(虽然不一 定是一流的,但也是近代中国人艺术活力的第 一次释放,其中像国画延续了下去),“第四代” 诗人所触及到的政治诗歌更诗性与艺术性,也 将会更有生命力。他们终于学会了与政治与新 闻性之类事物保持一定距离,在言说中也从纯 粹情感涌出、堆积而进入到了理性梳理与叙说, 而不再是把自己也粘在其中在精神与世俗两个 世界当中都不得脱身。那样的话,诗歌的高贵 性就被降低许多,一个贵族、一个骑士、一个 隐土的战斗,就变成了一个莽汉的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不是诗歌的主要责任,一位诗人最 多是偶然充当一下骑士。诗人是通过诗歌修炼 成为一位精神贵族与拥有一名隐士的心境,然 后为他所处时代寻找向上的道路-----位诗 人,在他的斗室内、书桌旁为那“诗意地栖居” 生态性精英文化密码编程,将最纯净的能量带 入此世与后世永恒建设性循环之中去。诗与哲 学,诗与神性是一体的,或者至少说也是近邻。 诗歌的新闻时代,早已经过去。第四代诗 人渐已习惯了默默无闻,他们纷纷找到更大的 信心,回归到写作本身中去。 对于“第四代”诗人将经历怎样的内心历 练,郎启波说:“历史是可以虚构的,但一 作为知识分子,诗人是一个时代的良心和脉搏, 在他们写下的诗句里,无不记录着他们身处时 代的各种痕迹与线索,无论这些诗句是抒情的、 叙事的,又无论这些诗句是经过精雕细琢的还 是即兴速写的,都将会佐证他们身处时代的语 境,并帮助检验出历史中被修饰和虚构的部分, 他们和他们的作品无法与时代剥离;数千年以 来,中国的知识分子命运多舛,从秦始皇的焚 书坑儒到近代的谭嗣同,再到后来的因言获罪 者,尽管知识分子普遍遭遇和出境艰难,但对 于诗人而言却是创作的最佳时期,但他们的作 品是否配得上肉身和精神所历经的苦难?又或 者说,当代的诗人有无更多的担当去完成知识 分子的使命与责任的部分,这一代人是否会将 迎来自己的荣光,又或者被钉在耻辱柱上,一 切都还在路上,我们走着瞧。” “第四代”诗人与诗歌的关系,其中有些 诗人把诗歌当恋人、爱人、情人,一个人去热 爱,就足以感动他的整个世界,无论他们曾经 来自何处,现今他们大多生活在城市,他们也 就把诗歌与自身的关系当成了 “栖居”关系, 是诗歌帮助了他们找到在这个变化多端世界当 中更为“真实存在”,而不再把诗歌当作明星, 让许多人去膜拜。就现在的生活来说,我感谢 诗歌,感谢篮球,感谢女人,感谢自然,是这 些因素建立了我此世真实存在。“第四代”诗 人,大多数经历了时间上可算长久的内心准备 与心境呈现,他们的诗歌写作更注重艺术性的 本身,他们的诗歌写作在不断打开与呈现汉语 的活性,他们的写作不再是直接情感流露,他 们更善于的可能是直呈内在心理,探讨内在世 界与外在世界的冲突与联系之中找到灵性新增 长点,他们的写作是在提升自己灵魂的同时也 在不断提纯汉语诗歌的艺术性、以及在不断介 入哲学性与神性追溯,他们的写作有时甚至是 在避开情感而寻找对社会理性当中的建设性, 至少有诗人这样去做了。 爱,高于情感;心灵,比爱更慈悲;灵魂, 比心灵更悲悯。 伟大灵魂的建设性会进入永恒循环当中去, 便是爱与心灵当中理性之建设性所呈现出来的 尊重万事万物的那一更高秩序。这也是对能量、 灵性的最高尊重,以及对初宇宙能量有序性的 审美。 假如说上一代人所持有的理想主义,都将 或多或少有政治烙下的印痕以及“弑父”情节 里有非理性喧闹的成分,其内在心理机制当中 都有对既得利益与既得利益群体的窥视与觊 觎,而如今中国第代四诗人所面对的正如王士 强在《“第四代”诗歌:生长性与可能性》中 所说:“1990年代的经济大潮、价值崩塌、人 文重建,新世纪以来的矛盾凸显、媒介革命、 多元混杂等等,外在环境比之早先的1980年 代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时代生活的内容和诗 歌所面临的问题也必然发生变化。”在这个背 景之下,“第四代”诗人当中要是有一部分诗 人仍在谈论理想,那所谈论的一定会比上一代 人的理想更纯粹。虽然,可能谈论理想的人要 比上一代人少了,在这雾霾天气之下经济巨齿 之间的生存场景内,他们再次所谈论起的理想 主义将更接近他们渴望的自然之气,更接近生 命要有久远未来背景之下公民所急需的生存方 式,一一正是时代的日新月异,让一部分写作 者迷失,也同时让一部分写作者找到更广阔的 写作背景以及新理想主义更加合理性的需求。 假如前者,所牵挂到了是理想社会模式、公平 分配、正当等价值观,而后者涉及的则将是幽 深之处的那个在老子时代之后,东方人很少去 触及的同这片土地的心性、光合一的那个心灵 世界,一个更大的文化价值观,一个在工业、 商业文明深夜里,(一个、两个、三个,少数, 接着是一群)确要今夜不醉,等待观看黎明之 下那片神恩的自然与亲爱的大地。找到人们真 实的本性,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虚拟出来的 从别处流行而来的“本性”(找到自己本来的 欲望一一童年的欲望与喜爱并将延续下去的, 而不是从别处流行过来转手过无数人之手的他 人“欲望”。后者,将带来这个时代日益严重 盛行的虚荣心),进而找到源头里那个将带给 汉语诗歌的强大能量团,带来诗意的荣耀。 假如,我们这个时代一直关注的是那个理想社 会模式的“分配”,这个世界并不会有光明的 未来,世界的未来也将是暗淡的。为什么呢? 因为,从政治、经济,再到文明我们的眼光一 直关注的都是当下利益,我们并试图将“利益 分配”如何能够用更艺术的方式去解释,仅此 而已。假设,人类文化只是为“利益分配”这 顶光环的王冠所牵引,那么我们还能否有更高 的心灵空间呢? 当然,我们依然要发力气关注比利益更重 要的利益分配方式,因为后者更有人文价值。 但仅谈人文价值观是悲哀的。以“以人为本”, 我们永远走不出人类在利益时代、经济时代、 商业时代所设计下的多重陷阱。以“以人为本”, 人类也就此失去自我反醒、自我“省察”的能力。 “第四代”诗人,当走出这多重陷阱,去开创 自己内在的自由与新视野,去击穿那些看似非 常漂亮词汇深处隐含的内在意义。一名诗人, 首先要成为自己,听从那个成为自己的自己内 心深处最原始最朴拙的呼唤与召唤的声音,不 要再为国家、人类的利益去战斗了,要为生命 久远未来去做好每日每夜的义工。 赵思运在《“革命乌托邦”破灭之后一一 第四代诗群论纲》中说:“近年中国当代汉诗 的创作实绩不断被西方诗歌大奖和诗歌节所认 62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29 可,中西方世界诗人的交流日益繁密……种种 迹象表明,中国诗歌正在有效地融入世界诗坛 的格局之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对于汉语诗歌而言,“第四代”诗人已找 到充分运用汉语写作的自信心。他们带着各人 的心性、体验与精神特质,并在各自不同位置 上与判断流向上进行汉语诗歌创作。从某一种 意义上说,这一代人的诗歌创作,终让新诗进 一步有了自己的生态性。政治因素左右诗歌艺 术生态性时代的那种超能量已经不复存在。单 一的耕种与收割,只存在于农药与转基因种子 里。今日政治,将被经济利益所左右。单一盲 从时代过去之后,人们得到了久违的艺术信心。 “第四代”诗人的幸运,还在于这个时代,他 们将面临持续经济建设大潮,数以亿计过虚梦 人生世人眼中不断涌现好东西、实惠事务的时 代,“第四代”诗人也必将经受经济时代所带 给他们体力与心力的双层考验、历练与巨大冲 击,还有给予反馈或真实,或更可能虚假的写 作激情。身在这层层经济、虚假信息与多层变 换虚荣心交媾的大迷雾式的生活方式之内,对 “第四代”诗人必将是一场艰苦考验。不过“第 四代”诗人当中的某一些人,早已起身,成为 最早习惯了孤独的那一批人,而在行走的道路 上某时辰终有了淡定,决定心向大地,面朝朴 拙,既当此时代的经历者,也当此时代的审视 者与旁观者。同时,也是自己个体生命的“审 视者”与“旁观者”,这样更能够提纯情感因 素当中的时光概念,更能够即刻集中精力感应 永恒秩序当中的那个时空背景与当世生活场景 产生与呈现诗意写作当中此时代应该有的发 声。 观览自己的生活,体察周围人的命运,细 觉底层人物的命运,观察上层人族的思维,掘 察缺乏生态性语境下政治的道德表演与既得利 益者对民众的漠视,进而觉察时代的未来以及 建设性的艺术风向标。“第四代”诗人,在诗 歌里找到了他们在现实当中不曾有过的安静, 在那里独立进行自己有尊严的创作。这样的状 态,是诗意而安静的,这是一位诗人个体的内 心修炼,也是在为这个时代进行内在品性秩序 的选择与编程的生活。 说服自己,做个简单的人。简单行事,简 单交往。静下了心,建立自己那片诗意的精神 家园。这样的生活,便是一种难得的理想生活。 假如你没有那个精力,或者也缺少那个综合能 力去建立让大家都动心所谓繁杂式理想生活, 那就回到诗歌艺术的怀抱当中来吧,过有诗意 的理想生活。既简洁,又简单,又由自我来确 定自己的存在。 由自我确定自己的人生道路,让内心去指 引,听从隐藏于内心最深的声音。这个时候, 对于那些艺术者们来说,一个多元化的艺术审 美时代已在开启。 搞艺术,请降生在东方的中国 当代中国,正是这个众事物都沉沦到二流、 三流、四流甚至五流的时代,许多事物已无底 线可言,在现实发生的事情有的要远超过小说 家们的想象力,只要这一代人的内心,还保有 真实的自由,只要愿与永恒打交道而不是更愿 意与蛋糕打交道,挫折、磨难、苦难,曾经内 心交困的经历,只会变成艺术上最为真实的帮 助,(除非政治等因素扼杀了人的原创活性), 要知道那些所谓“直线的成功”它们却缺乏了 最重要的艺术上曲线之美,最终会失掉生命力, 找到时代喧闹背后的声音,找到无数被淡忘的 心灵所需,找到诗歌与心灵对等的那些元素, 找到你的责任、找到你的使命——帮助你到达 峰巅一一也就找到了我们正在言说当中那个一 流的大艺术时代。 这些境遇,当是一代艺术者的幸运。 搞艺术,就请你降生在当今东方的中国吧, 许多事已经证实这对于生活来说未必是一种幸 事,其中有许多中国式的必要和不必要的艰辛、 困局与难局,但对于心怀艺术梦想的人们来说, 这片土地绝对是一次能够成就某些人的伟大艺 术之旅程。 这片土地正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也正在 正要发生繁多事情,无论对中国城市还是中国 乡村当中少数成功者和更多被遗忘的人群来 说,在中国生活你可以花天酒地,但绝对是不 那么容易的,这其中包括“富有”者在内未有 保障、不确定的因素还太多。但在这片广袤的 大地上,已经为一个东方大艺术时代的来临提 供了广袤热土。我曾经同许多搞艺术的朋友们 聊过:搞艺术,你出生在今日的中国要比出生 在西方幸运,世界的文化中心已经开始向东方 转移,尤其已经向东方的中国转移。新的艺术 的增长点在东方,而不再是在西方。这里曾经 是最为古老文明的发源地,它最具灵魂性最精 华的部分被儒家文化阉割千年之久,在如今的 节点上当被再次激活,承担起人与大地、人与 神性的那个最古老渊源,将偏执的人类文化、 文明中过于强大的社会性当中重新注入它本底 自然性的新鲜活力与活性。不然,人类在它少 年时代就已经衰老了,就已失去大地中的根基, 还有天空中的光,而变得丑陋不堪。 过于勤劳的中国人,巨大的人口基数,早已把 这片土地建设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坐在火车 上,你可以看到一条又一条如巨蟒的高速公路, 一个又一个拔地而起高楼林立曾经的小城,这 一切时而被海市蜃楼般的雾霾笼罩…… 沉寂千年之久,这片东方的土地,早已召唤 一代人当中精英们的心境,一代人的心灵急需 成长,急需担负起他们真正也极为真实的责任 担当,以精英文化艺术的力量去平衡过于炙热 发酵式的经济发展,将那个漂浮于半空的轻浮 时代重新拉回到大地之上,并让它在泥土之中 扎下自己的深层根系。 是时候了,于雾霾之中穿行的人们。 付出你们内在的力量,付出你们人生当中 宝贵的活性,直到付出你们的心灵,不要害怕 受伤,如果没有人伸出手将你抛向天空划出优 美弧线的身体接住,那就让大地接住。假如此 时代的人们过于喧闹,那就让承载过你生命来 处的大地的沉默一一来给你最后的评判。 预言当中那头睡狮,它的艺术精神已开始苏醒。 与此相反的是,近五十年来,西方社会公民的 生活相对安逸,西方宗教信仰中的道德标准, 已经弱化为“普世价值”,他们曾经强大的“精 神引擎”已开始老化,甚至出现了斑斑锈迹, 西方人曾经让人引以为傲的骑士精神与绅士风 度,再已无大苦难背景让其呈现新的高度去表 达开现新鲜内容,那扇注入巨大原始生命能量 的大门已在悄然关上,从而在西装革履、穿行 在写字楼群之间退化成平民化的品饮红酒与咖 啡的闲适。西方社会唯能保持势头是他们出现 在世界各地的志愿者,保持住了那份精神的高 贵。在此,向他们的志愿者们致敬。 如今,西方社会面对的困境大概是东方经 济崛起,中国、日本,以及不久之后印度人带 给他们经济贸易上的困境,自信心的打击,优 越感的丧失,还有东方经济发展过程当中带给 世界环境影响所强迫给西方人身处第二线的冲 击! 西方文化的世界中心地位,已经开始进入 了一步步被弱化的趋向,尤其在当今以及接下 来时光,直到被动摇的那一天来临。 这也意味着在这个极其重大的拐点上,生 活在东方大地上的人们,他们的心灵将可能是 大批量地觉醒,必须也必将承担大时代所赋予 他们的沉重责任与历史性的使命。面对这份责 任,这份使命,不要害怕把自己给累死了,累 死了便可能是与永恒形成过对话。除去那个早 已过去的古老时代,这片东方土地曾经最朴拙 最敏锐最具情怀的灵性的确沉睡过久,如今面 对地球村的困局,生命久远未来的图景已经被 人类社会发展深层阻隔,诗人和艺术家何为 呢?上天给予艺术家有打破道德传习的权力, 就是让艺术家们把即将滑落深渊的世界重新带 回创世纪之初时生命原本的朴拙与灵性,艺术 家对世界对生命的巨大意义一一便是将人类所 形成的文化一次又一次带回到混沌初开、创世 纪之时的那个“原点”一一好让世间大众,再 一次领受到的不是人类社会中人的教育而是神 性的启示、灵性的开导,相信“奇迹”产生的 童话当中那个自然世界的真实性,不再在过于 虚拟的世界生活之中强调他们的虚荣与浮华。 亲爱的人们,可以同父亲作战,但一定不能再 和母亲作战了。文化与文明当中的钢筋混凝土 凝结出冰冷之寒性,将会变得更加强大;我们 要回到源头,找回“上善若水”之中“水”的 孕育与润生性那充满心灵体温的温暖,我们还 要返回一条河流的聚敛性与收藏性,还给她做 母亲的神性。唯有如此,岸边一一我们的家园, 我们的故土,那种渴望当中朴实的幸福才可延 续下去,直至千秋万代。 刘波在《尊严、敬畏和理智的诗学一一“第 四代”诗人论》中说:“‘第四代’诗人们之 间在主题选择和介入力度上是有差异的,但他 们有一个共同的倾向:始终在批判中透出悲悯 情怀,在犀利的否定中也对人性出示郑重的肯 定,在追求自由的表达里葆有一颗初心,让写 作定格在向善的层面,在对爱的力量的守护中 保持精神的高度和文辞的精彩。他们应该是现 代诗发生以来最活跃的一群诗人,不仅是当下 诗坛的中坚力量,也是未来现代汉语诗歌传统 的缔造者与开拓者。” 李九如在《中国诗歌:代际划分与空间整 合》中说:“在所有的文学艺术种类里,诗歌 大概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可以与世界最优秀级别 相媲美而毫无愧色、甚至要在相当程度上超越 它们的文艺类型。” 当下中国第四代诗人,“也是未来现代汉 语诗歌传统的缔造者与开拓者”。一个大艺术 时代,将初见端倪。 中国“第四代”诗人,把自己交给诗歌, 并在艺术当中获得内在的自由,他们有充分的 理由与信心,在当下与未来几十年的汉语诗歌 创作中完成这一诗歌内核与心灵的建设性。“第 四代”诗人与“第四代”诗歌,应当承担如下 责任:把这个向下的世界,重新拉升起来;把 尊严还给那些幸福过或受难过的众生,并把更 广泛的生存权力交还给其他动物、其他植物、 其他河流、其他生灵;把诗意留给朴拙的大地、 630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31 灵性的天空、明媚的光;在诗歌写作当中不断 介入内心活动的真实性,指向原始的初源对抗 那些经济性广告与政治性宣传的现代文明的虚 假性与虚拟性;在不可逆转的工业文明与商业 文明当中反复不断地介入现代诗歌艺术之天空 的无为、泥土气息、草木的芳味、野兽虫芽的 鸣叫所给予人们内心的灵性;不要被单一标准 给困住,在生活与写作当中不断建立更加多层 更立体的审美观;要习惯于审美,要在不断提 高自己内心行为标准之上的宽容,而不是习惯 于判断;在关注当下生活的同时,回到诗艺本 身,让一位诗人的手艺活儿能够完成自己从内 心从心灵到手指细胞级记忆的传达,让汉语诗 歌能够传达内心、传递灵性,也让诗人与现代 汉语真正亲起来…… 以此,来建立“第四代”诗人生活的质感 与心灵触觉,来延伸建立艺术家与世界更为有 深度而广阔的联系,不再过多强调“血”与“血 性”,时代不需要过多的经济林,而需要松、 银杏、红杉这样能够长达数千年生命的树木。 对于这一代人与以后的人们来说,而是去 强调更为长久“诗意栖居”的来处与归路之心 灵的建设性。 不再是鞭策的痛楚与愤怒,而是心灵性的 引导与轻盈上升。 来吧,行吟者,艺术者,顺着山巅、冰雪、 林木、旷草、水声,阳光已将清晨注满,微 醉;那边……就是人群建设的高速路连接的城 市-- 一个引领世界的大艺术时代,必将在此和 之后汉语写作与艺术者的践行之中建立。 保持住那份“遥远的距离” 网络,技术革新,经济贸易,是全球性问题。 勤劳,穷怕过,在这一场经济盛宴当中变得更 加勤劳的民众,则具有中国特色。 金钱、权力(成为董事长、总经理、 CEO)、别墅、更多房屋所有权、美貌、流行 特色等的诱惑,正在彰显出这个时代人们无所 依靠的浮萍人生之旅,也从另一个侧面反现出 大众心理空虚,以及更高层次生态性文化建设 长期缺失而导致民众普遍没有安全感,进而产 生群体的焦虑感,一旦物质上富有,高中档消 费就此变得格外卖力。 假如,今天在东方这片土地上,我们精英 文化仍然远没有形成,我们的拥有财富者与权 力阶层没有认识到他们对社会生活对世界影响 中的真实责任感,对于这个阶层来说,手中拥 有巨大物质财富对于这个世界的未来来说将变 得非常可怕,不可想象。假如这样的人群有近 一千万之多,每个人手中拥有一千万以上的资 产,就出现更多中国人到非洲、南美洲投资, 那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中国人虽然憨厚, 但一向勤劳、勇敢,一旦没有精英文化约束以 及心灵的缺席,非洲与南美洲的热带雨林大概 要变成良田了,大象、河马被烤着吃,烤全角马, 中药炖黑斑羚,他们还会顺便告诉告诉非洲土 著兄弟,斑马可以当马骑。 勤劳,聪明,会带来这样的结果。 发酵式的经济发展,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 的好事情。于吃饱喝足之后,那将面对一场巨 猛的灾难。 与工业化、知识、技术、科技,永远都要 保持一份“遥远的距离”之感。我们是否做好 了这样的准备,或者说能够成为我们潜意识里 的自觉性? 我们是否要扪心自问,我们的艺术之声, 是否要超越这样的世间生活?我们是否创造出 了纯粹而带着心灵质感的艺术作品,让读者倾 听到超越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与农药盛行乡村间 的声音呢? 我们是否还在十分期待自己的读者及时出 现,而不是由作品去发现它的读者?无论它的 读者出现在这个时代,还是下一个世纪。 一位艺术家作品完成之后,作品与艺术家 的关系,都相对独立时,这样的状态会有更多 的自由。 此时代梦幻之地,也许早已经不再是桃花 源,而是荒野之地林荫下的那一口口能够呼吸 到的鲜氧气,以及湛蓝天空中,白云飘过。 所以,让那些只为政治利益、只为国家利 益、只为人类利益歌颂与战斗的诗歌,只是与 生活同行并被其淹没掉的艺术,它的最高上限 也只不过是像儒家那样的政治励志思想而已。 儒家思想,是政治励志歌,所以它盛行。选择 “孔子作为汉语教学品牌”绝对不会“是中国 传统文化复兴的标志”。一个讲了一大堆道理 的孔子,让你觉得他说得这也好那也好,就是 不能让心安静,并不能够从深邃之处说服心与 心灵。没错,孔子是一个有人格魅力的巨人, 但他所开创的文化绝对不是传统文化的峰巅, 仅只是传统世俗文化的峰巅。不要再拿纳税的 钱,到世界各地建孔子学院了,有那个闲工夫, 不如让西方人听听我们的故事高手庄子所讲 的那些事,一定会吓西方人一大跳。假如不让 这样的诗歌写作与艺术创作的习惯至此为止, 那就只能让我们的儿女、子孙继续在雾霾里捉 迷藏,继续在见不到太阳或见到黄太阳不断肥 大之骷髅城市里生活与得到相关利益,继续去 用青春与日渐老去的岁月去还贷,继续在群体 的焦虑症中生活,也将继续在喧闹当中去复杂 生活与心情,继续让物种在不正常状态中消失 并让我们生活过的时代被历史称为“物种灭绝 时代”? 我们的艺术,也在分割这个本是完整的生 存之地一一我们的世界。 这样的诗歌与艺术,是否能够对不住在宇 宙之中亿万光年之内只有地球母亲能够孕育生 命的灵性?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有人在一夜 之间发了,还是穷了,还是又多一群发达之后 特殊穷人。这些,都将构成一个大艺术时代来 临之时的创作背景,只要内心有了足够的准备, 将会激发源源不断创造性与开创性,也会在面 对众生之时升发岀理性、建设性之中抵近那永 个百官 静4阜73 一 今吴,喝多年的藏酒不高雅,品饮名茶不 高雅。我们从未有遇见过像今天这样急需要我 们去为它物的利益去战斗一一去为其它物种仍 能够继续生活在地球村的正当权利而急需发言 与采取行动。这是此时代人们习惯性的忽视, 也是被称为“人类”这个享有特权的物种习惯 性的忽视,这是这个时代稀缺的。 到这个时代稀缺之中的另一层背景,找到 那个崇高的艺术之核,也因而去保有这一代人 诗歌创作当中的宗教性的崇高,去抵达诗歌精 神之内核。 在这个不断向下的时代,找到它向上的高 度。 >世界各大山峰的冰雪纷纷融化的年代,令 人异常吃惊的是,2014年10月份在北京通州 区陈列馆路615路车站牌前竟出奇地建起了仿 古全木结构候车亭!在这个时代,一栋栋高楼 拔地而起建筑时所需要的木材、装修时所用木 地板,据说非洲大陆乞力马扎罗山巅已无冰雪, 我们可以热情似火地生活,但我们的规则制定 者、图纸设计者、产商们再也不能无知到这样 的地步,将大批原始森林之木当作普通商品出 售与使用了,这样做即使是衣装整洁举止优雅 依然是无耻的,我们的时代在热情生活之外更 需要使之保持世界相对恒定冰冷的精神之巨 雪。 “第四代”诗人,亦在寻找保持自己“蛙皮” 湿润的有效的生活方式。 将现代汉语,推进到去承担这片古老的东 方土地曾经的建设性并让其重新焕发新的灵 性,进而能够承载与彰显新诗意的又一个大时 代呢? 也许,在中国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 保持住自我的“蛙皮”湿润,比以往时代显得 更加困难重重。 高节奏变换,犹如浮萍一般的道德风向与 职业操守,让此时代大众生活充满戏剧性与表 演性。浮华与虚荣,渐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新 的心理背景。单纯的工业制造,不仅呈现了经 济与商业的火热与繁荣,同时也大量涌现出了 街道上、候车亭边那一张张被欺负过的面容, 一个个需还贷而沉重的脸,他们并不是在为真 正的未来忧虑。他们的青春被某个群体收购, 支付给他们的则是一张虚拟支票;他们的梦想 也被收购了,而还给他们的仅是轻描淡写的一 些欲望之种子与励志之歌。 在任何洪流出现的时代一一无论是政治、 经济的,一位有着真挚情怀的艺术家,都要有 清醒的意识去与这股洪流保持住足够远的距 离。保持住那份“遥远的距离”,而不是成为 那一洪流的参与者。这也是保持住自我“蛙皮” 湿润的简单方法,当然做到这些并不容易。“洪 流”的出现、壮大,再到它的灭去,身在其中 的人们也将首先失去独立个性,所言非所思, 再到失去本性,最后将他们的人生空岀来的部 位,装进那个洪流当中流行而来的“集体情 感”一一以前是集体之政治情感;现在是集体 之经济情感,一个人的破坏性随后彰显出来, 除了偶尔迸发出的行句与章节,一个人创造性 中的建设性往往就此泯灭。 好的时代,破坏性在于探索;坏的时代, 破坏性在于毁灭一切对面的能量。 无论是身处在好时代或坏时代,与那个洪 流以及与大众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就是避免 自己毁坏自己,自己毁坏他人,自己被他人毁 坏的简洁方式。这样的生活,也是让能量有秩 序,而不是让能量失序,进而获得内心的安静。 一个人不能够掌控自身能量,让能量失序,能 量就有了新身份一一负能量,就如你的食品, 发生质变,成了垃圾。失去了对自身能量掌控 后,一个人在现世即使拥有再多物质基础与声 名,也不可能有内在的安宁与安静,而变得躁 动,性情古怪。 一位艺术家,在他年轻的时候,容易被写 作挟持,能够在这个途中写下大量作品,但他 的生命也易被燃烧殆尽;而一位艺术家随年龄 增长,学会与写作分床睡,又显得与它不亲, 而失掉创造力。这是个问题,一定还有深层的 原因在里面。一定会有比世俗人生之意义更大 633 632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的容器,在某处呈现,你找到了吗?世俗人生 之艺术,你的能量并不完全被你的人生所控制, 它并没有理由一定要顺从你的意志与欲望。你 需要有心灵,需要对世界有理性的承担,舍得 将你的整个人生装进心灵那个大容器之中,让 能量随心灵运转,这便是有自由之新意的写作 与艺术创作。 这也是在说,不要过度相信你的眼睛,而 要相信的是另一双眼睛。让一位艺术家,去观 察发现一个正在极速发展时代之中所显现与隐 含其中的各种矛盾与内心冲突,而不是一位艺 术家自己的内心也长期被各种矛盾与内心冲突 所占满与所挟持。 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当时代的审视者、 旁观者,也就是对那个时代最好的参与方式。 “第四代”诗人,是走在寻回心灵知觉道路上 的一代人;“第四代”诗人,他们当中的一些 人也是在寻求保持诗歌宗教性的崇高的求索道 路之上,正在抵达那个诗歌精神之内核。 诗歌的那条自然性脐帯 政治说,我们是死敌。 艺术说,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矛盾,我们 的子孙都将生活在一起,继续生活在这片土地 之上。 这就是政治与艺术的本质。政治,面对生活, 而真正的艺术面对的不仅是生活,还有与更久 远未来相联系的心灵,以及给当世生活的慰藉 与诗意。后者,对艺术的生命力更为重要。政 治家的眼光,绝大多数人只有处理一次危机那 样远;而艺术家眼光,则需要他们看到一整个 天空。 诗歌,是将人们的世俗人生、精神生命与 灵性生命打通并连接为一个整体,将点、线、 面的人生重新变得立体与鲜活,让生活重回到 那双脚所立的大地,身在的呼吸,以及眼睛遥 望的远方天空。所谓的诗意栖居,追究那个体 与群体的人生与生命最为广阔的存在背景。何 为广阔的背景呢?那就从“此生”说起吧,此 生有真实的存在感与切身感受,所以对于所有 人来说都是如此受用的,也就有许多人“珍惜” 过头了,在他们人生中产生过多生命所不再能 够承受的贪欲。真实的存在感与切身感受是一 个小立体,还有一个相对于人生的小立体的大 立体,那就是此生之前与之后,所谓来处与归 岸。诗歌的深邃之意,便产生于人的那个大立 体背景,在那里与哲学与神学那样广阔背景相 联系。 、诗歌,哲学和神学,将构成艺术世界的三 顶王冠。 诗歌说,我们在此生生活,但我们生命的 潜意识里仍然有像梦境一样来处的记忆,我们 与伟大的母亲仍然有一根无形的脐带相连,而 我们在那里获得的灵性,仍将在诗意的栖居当 中将其珍存,并朝向归岸而生一一我们所视见 的一切都将走向审美,而我们说出的都将成为 颂歌。 在一个大经济建设时代,“第四代”诗人 与他们所处于的时代,将有一场特殊的关系。 经济本身是中性的,因为人性的关系,而导致 欲望做了经济的“情人”。天性敏感的诗人, 又有着精神洁癖的传统,他走向了大地,甚至 要走向还没有经济发生的年代,诗人要做大地 的情人。 如今,雾霾横行。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将 会意识到,诗歌与艺术会成为我们与泥土、与 大地之间相联系的那根自然性的脐带。 钢筋混凝土,所组成充满骷髅般硬度城市 生活,将需要诗人与艺术家来给欲望的城市, 重新注入新的灵性。 也许,现今在南美亚马逊热带雨林地区不 需要诗歌,在非洲大陆有百万头角马、斑马大 迁徙的地方不需要诗歌,因为那里本来已经很 诗意,那里本来就呈现岀了一首伟大的野性十 足的自然之诗。而今,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们, 我们与大自然的联系早已经被过度的钢筋混凝 土、工业、商业阻隔断已久,我们在看得见看 不见的雾霾里找寻着各自的幸福。 现代文明过多地强调幸福,追求幸福,最 终他们像广告词一样言说“幸福”。“幸福” 的词性,也就反复被污染被偷换。 但,幸福依然在那里。每一个生命都有其 或大或小的灵性,即使是那些只知道获取能量 的小小生灵,他们、它们都是为幸福而来到这 个世界上。 守住幸福,就要去守住那个被人们久已忽 视的幸福的根基…… 浮萍式的人生,我们都是风筝吗?好吧, 即使是风筝,也请找到能够让风筝浮在天空的 那根线吧。 但愿,我们仍然能够成为一棵棵大树,让 自己天然的树冠,悠闲于长空。 请不要忘记,所有的心灵的记忆…… 每当在篮球场上打球时,令人很快乐,望 着灰蒙蒙天空,又不免让人担忧。我出生在大 别山区,来自小城,现今寄居在大都市。以前, 诗歌是我的兴趣与爱好,从中获取欢乐;现在, 诗歌是我的生存所需要,从中汲取内心慰藉与 心灵志趣。我不再是中学时代那个追风少年, 亦不是之后从诗歌当中获得快乐时光的那个诗 人,如今我要通过诗歌,获得灵性与活力,我 要通过诗歌与那个离我的生活日渐远去的大地 相恋,正是这些让人学会看淡生活中的磨难, 看轻世事纷繁与烦扰。是诗歌这根让人与大地 产生联系的自然性脐带,给予了诗人内在的慰 藉,也让人触感到个体生活与生命的意义,感 知真实存在。 在知识、科技日益蔓延的今天,日常化大 规模生产,成为工业性思维的当世,诗歌也许 应当有新的作用,提纯诗歌的思维惯性,从诗 歌当中找到通向大地、通向自然、通向天空的 那条自然性的脐带,以至于让现今走向城市生 活的人们,并不完全失去与曾经养育祖先的生 活以及今天人们身体之大地的深层联系。 假如我们找到了这样的诗性与表达,这一 天的到来,我们便有了新的起点,我们拥有这 条诗性的自然性脐带,在此生此世的生活方式, 无论曾经走多远,虽然苦闷过,但仍不失天性, 最终还是能够找到回家之路一一我们依然是神 曾经放飞在世间的那一群孩子。 在行吟中送给世界以空性,让那无尚的王 冠,出现在我们的时代。 “第四代”诗歌,一座走向完整性的森林 这里,中国第四代诗歌的气质与气象,同 以往的中国诗歌会有所不同,中国第四代诗歌 更宛如是一座生态性完整的诗歌森林。 这座诗歌森林,其中树木、花草种类繁多, 从1965—1989年出生的诗人们,有着25年跨 度的这一代人的写作,其写作倾向、心性气质、 各种社会背景之下的生活经历等所构成命名、 待命名的诸多流派,是以往这片土地上诗人们 所经历的民族危机、国家危机、政治风云等所 没有过的生存与思想背景。如今,他们在经济 大潮之中所经历将有所同与有所不同,但他们 都逃脱不了经济规律以及市场经济所形成新文 化风尚左右与影响,另外他们遭遇了全球性的 文化拐点,一个日益突显全球性生态危机以及 物种灭绝时代,急需要艺术家群体之集体性的 心灵觉醒,尤其是处于最前沿与转型风暴中 心——东方的中国的艺术们。 正是危机,正是给予所有生命存在基础之 大地岀现全球性危机,将会召唤前所未有的能 量团的到来与注入。放飞你的心灵吧,那片天 空无限广阔,这也是那个大艺术时代的召唤。 死灭,还是打开生命久远未来之门?请释放你 们的灵性 “第四代”诗人,并不是以传统意义上极 高同质性的群集,如果说他们也是一个集合, 那便是他们是生态性艺术的集合。这一代人, 并不是一片生长很快但无质量的“人工林”, 而一座走向生态性的树木、花草种类繁多的森 林,甚至是一座走向原始的原始森林。 “第四代”诗歌,有着自己的生态,是一 座地域很大的森林,派别林立,自然里面什么 鸟都有,当然也许有所谓样子很是吓人的害虫。 这会是大好的件事情。这是一座有着良好生态 性基础的森林,其中栖息的凤凰与虫笏在阳光 与黑夜之下是平等的。它们的平等性,在于它 们的自生自灭。 他们并不需要政治、经济的技术性农药前 来帮助凤凰,而消灭“害虫”。 在“第四代”诗歌的写作者看来,他们有 足够的信心与心境,不用拿来政治、经济的技 术性农药前来消灭亲爱的害虫。因为,凤凰不 需要任何帮助。凤凰在自己的天地里很自由, 帮助就是干预其欢乐。“第四代”诗歌写作者 们有自己的使命,让“第四代”诗歌或者汉语 诗歌这座大森林当中的所有生物、生灵自生自 灭。身在“第四代”诗歌当中每一个写作个体, 只需要在诗歌当中做好一件事情,那便是做好 自己。 做好自己。 在喜悦当中,去完成自己手中的活艺。做 好自己,与自己相伴;做好自己,与亲爱的虫 笏相伴;做好自己,与凤凰相伴;做好自己, 在那座人生的大森林当中,留下歌唱,不留下 足迹。 做好自己,成为森林当中的一树、一花; .儘 做好自己,成为一棵大树衍生岀的另一座森林, 成为一花衍生出来的荒原之上的一片野花。 做好自己,成为自己。 这大概也是“第四代”诗歌写作者们,正 走在练习此生活态度的那一条道路上。 去为纯正的朴拙人生活,而不是交岀自己的底 线,让生与死不断被染上杂色而渐成自然之外 的另一种生物。 我们生活在日益目光枯紧的现实当中,在 巨大的经济漩涡晕得难以醒神,但我们当中的 有些人,更愿意拿出觉悟之后的一生时光,去 与永恒对话,用此一生的写作去做永恒心灵的 义工。 这之中,它的写作者们终会有一部分人, 他们做回了自己,找寻这样的写作态度: 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表面的战斗,而是传承心 634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35 灵力量投身到宏远未来心灵秩序的建设当中 去。并不是用其一生,为杂乱社会生活之中的 民众提供短暂的慰藉与临时避难所,而是不断 提纯自己的人生,将纯正能量找到渠道进入那 个永恒心灵循环的轨道上去一一从而为民众提 供永久性社会建筑的保护,进而也能够生活到 更为广泛是此前历史所少有的视野一一去为地 球上的生命与灵性提供超越社会性的永久性建 筑,为我们和它们提供持久保持。因为,表面 的战斗只是一种激情、一种破坏性、一种快速 性,这个更让人容易做到;而传承心灵的力量、 为一座诗意森林当中的整体与未来承担更具有 义务性、建设性,更是一位艺术者个体意志与 品性的体现。 传承心灵的力量,是追求一种所要不高的 朴拙生活,源于个体生命的觉醒与觉悟。 一个人的心灵诉求,永远大于一群人的喧 闹。 一群人的喧闹,是流行文化一个人的静默, 往往是精英文化。 “第四代”诗人的发声,不是高度统一, 亦不是统一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相对独立 的个体。他们在各自的写作当中,在试图寻找 那个隐藏于深远处的诗意。 正因为在寻觅诗意心灵,以至于以前的“知 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都不是问题,他 们当中的许多人无视这个问题存在。要么,是 出于无知;要么,是出于内心强大。更让很多 人感到意外的,中西方在这些写作者中一些人 那儿也不再是问题。西方很强大,东方也很强 大。这个时代,早已经不是东西方的问题,而 是面临全球性的问题,所谓“本土即世界”, 只是出于策略,所谓“从西方引进”,也只是 出于战略。这些,既是技术层面的事务,也是 心理层面的事务,但还不是心灵层面的事情, 还没有通达生命共性当中的灵性层面。因为, 技术与心理层面的东西,总是把人们粘在当下, 拴在当下不得脱身,让他们既无视过去也漠视 未来。 “知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本土, 西方,在这个时代应归属多元为好,而不再是 原则问题。事实上被人们强调的一些东西,例 如“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可以在 一位写作者身上同时出现,这两个元素中任何 一种元素只是构成一位多体写作者上一种元素 而已,同时本土与西方也会在一位写作者身上 同时出现,并且会融合很好。之所以会出现“知 识分子写作”,“民间写作”这样的争论,不 是这样,就是那样,这大概仍是一种惯性思维, 即所受教的“矛盾”思维,在多层次生活方式 上的反映。当然,这些争论最好也只是出于策 略。 如今,面对这个生存共同体性的世界,再 也经受不起“矛盾”思维的伤害,世界不能再 被不是“友”就是“敌”的对立所挟持,世界 的美学再也不能只强调这样的“直线” 了,我 们需要世界的“曲线”美学。比喻说,我们需 要经济利益的同时,一定要顾及到生态利益。 照这样说,诗歌写作早已经不是中西方的 问题,早已经不是保持本土或民族性的问题, 而一个更大更难以面对的问题—心灵的问 题。艺术的开创者们,是否有直面于生命未来 时而觉察到了人类心灵生活长期缺席了呢? ! 许多问题,面对这个问题时,都将变成小问题。 如果要把那些小问题无限地放大,只能说人们 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去面对早年时生命的出发点 与归去之路。 心灵不分东西方,创作方式可以分东西方; 灵性不分东西方,性情可以分东西方;人的皮 肤可以分东西方,人生的意义难分东西方。这 个原则,适用许多事务。山巅,只有一个点, 或一小片地;中心,只是一个点。离开那个原 点愈远,其特性就愈多,本质的东西则只有一 个。艺术,便是不断在特性与本质之间繁生, 但最终离不开本质,就像所有艺术者隐藏在内 心深处都有对心灵之灵性生活的渴望。 也许,正是这个不断改变的时代与生活, 逼迫人们去寻找那个永恒不变的诗歌之核,正 是这些变化当中适当的痛苦或喜悦,推动诗人 不断写下新诗篇铺设而成那条诗意轨迹去接近 那个永恒诗歌之核,去承担这一代人的心灵成 长,去担负他们的责任,与对社会生活方式必 需表达。 也许,“第四代”诗歌当中,有许多写作 看起很凶恶如鳄鱼、狮子、河马等类似动物, 但那也是一种非常棒的写作方式,有其中野性 与活力。我们需要尊重的态度去生活,正是这 样那样写作方式与心性的努力,才给了生活一 场场意外的惊喜。 我们学会对“鳄鱼”、“狮子”、“河马” 等生活之地(写作之地)的尊重,也许在这个 日益习惯了侵占的世界上,又有可能多一个“国 家公园”,或者某片“生态保护区”,也许正 是那些人的努力,提高了一代人的尊严。 每一种写作方式,大概都可以比作一条河 流。其中必然会有一些河流最终流入大海,那 些写作者们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河流”向 前流淌,这之中一定有叫“黄河”、“亚马逊河”、 '‘泥罗河”、“密西西比河”、“长江”的河流…… “第四代”诗人,他们不断在诗歌创作中建立 信心,行进在被他们小心地命名的那些河流之 上,向着梦想之地“大海”进发…… 在此,可以说诗歌艺术是群体的,更是个 体性的。说是群体的,是认出“一代人”,在 一代人的集体潜意识里去认领他们在各个方向 上所处时代的责任与所急需要的承担与担当, 尤其在这个经济时代,东方灵性的觉悟,将决 定世界在这个极为重要拐点上的走向;说是个 体的,任何承载心灵气质的艺术都是由个体去 完成,在艺术世界是由个体去完成一代人的高 度,以及生活在那个时代人们应该有的尊严。 当然,这个“个体”也并不是简单地单指某一 个人,而是指一个个独立的艺术大师、一个个 独立的艺术家,所组成的一座气象非凡的艺术 森林,像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也像古希腊时 代。一个艺术的时代,很难也极为少见只出现 一两位艺术大师,而往往是一个时代在各个门 类中同时出现一批大师。 这就是时代的气象,时代的气度。 一个气象非凡的时代,将在哪里? 在这里。 期待中国“第四代”诗歌,能够开创恒久 之河一一流向艺术之大海,它所经过之地最终 能够用心灵元素建立起来的艺术性的“国家公 园”,对所有生灵来说,都将具有孕育与润生 之意义。 是时候了,成为你自己吧。 让诗歌所带来的灵性之光一一在我们生活 的时代呈现。 呈现。诗歌。呈现,汉语诗歌前所未有的 灵性。 精神雪山,纪念,致敬! 2014年10月31日,大约上午H^一点半左右, 我接到启波兄电话,告诉我一个让人无法相信 也无法承认的不幸消息,陈超先生不在了!我 很震惊,无法相信这一切,那微博上是误传吧, 一定是误传.. 生活,为何总要出现这样的痛! 最黑的夜过后,天空是那样的沉重,不让 它的儿女太阳月亮出现。在空寂处,遥远处传 来他们的哭泣声…… 前些时候,俊明兄将陈超先生的电话给了 我,因为《审视》诗刊的事情,我们想请陈超 先生帮助。这个十月,我多次拨打过陈超先生 的电话,但一直是关机的…… 在我记忆里,陈超先生一直是诗意的。最初, 在我上高中时,我阅读过陈超先生的诗歌理论 文章,那时是懵懵懂懂的,但喜欢先生叙述的 语言和呈现出的气势,我似乎看到他指给我看 指给我仰望的那一座诗歌的精神雪山。这是陈 超先生最初留给我的深刻印象。在爱上诗歌的 道路上,我也有了更多的渴望,也有更多次努 力去试图攀登在追风少年之时便看到那座诗歌 的精神雪山,我渴望那座诗歌的精神雪山,在 我眼前变得清晰,变得真实。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也过去了。 那时,我在做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准备,我 知道依然是单薄的,但在路上…… 2000年,我在郑州创办了《审视》诗刊, 那也差不多为了这本民刊的顺利出刊而努力近 一年时间。刊物出来时,我不兴奋,因为当时 并不懂得一个印刷排版术语“出血”,精心设 计的两个插页,一个放在前面扉页一一正面是 整版纯黑中间竖放黑体反白“审视”二字,背 面是我一直尊敬的一张13岁时的梵高像;最 后一页正面是纯黑中间靠右上角有一小团光 亮,然后是一些诗人的名字在光亮外围一圈圈 圆,背面也是纯黑靠下半页面有一条拉变形的 河流其上漂流着栏目与诗人的名字。结果刊物 出来后,发现两个插页都放在前面了,且因排 版设计时没有“出血”,两个插页上边下边都 在很黑纸面出现约一厘米宽的白,让我觉得显 眼而难看。同印刷厂理论未果,寄出去的时候, 我把这两个插页都小心地撕掉了,所以很少有 人见到。 那时,我还处在对刊物印刷不满意的情绪 里,对刊物也没有任何把握。也是在这个时候, 我收到陈超先生的来信,落款日期是“2001年 2月25日”,陈超先生对刊物和办刊思路给予 充分肯定,并对我的诗歌也给予了充分鼓励和 肯定。无疑,那是我办完《审视》之后,最为 惊喜的日子。 1997年,我同宋华震兄一起在郑州创办了 民间诗报《黄河诗魂》,1998年10月,郎启 波兄也同唐嘉雄兄在郑州创办了《校园大时 代》。那段不一样的日子,我在郑州也结识了 热爱诗歌和摄影的李伟强兄。没过多久,伟强 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收录大多是爱情诗, 大约是在2001年,伟强创办了《新生代作家报》, 主要刊发诗歌。伟强同女朋友和妹妹租居了两 室一厅,有一天,我去他家吃饭,伟强拿出了 一封陈超先生来信,我赶紧打开看,现在能记 得的内容是,陈超先生称赞了《新生代作家报》 版式说很好,同时建议伟强以后用更大版面多 推新人。因伟强爱好摄影的原因,这份民报排 636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637 麒: 版设计上的确有感觉,首页又用的是铜版纸, 后来经历一些曲折,伟强也去一家报纸当了摄 影记者。 在那个校园时代,我们办民间诗报,办民 间诗刊,令人留念。又因多了这份珍贵记忆, 从此,我对陈超先生有了崇敬之情。 一位有心灵情怀的人,身为著名评论家和 诗人,从点滴做起,培养新人,并关注艺术成 长空间,陈超先生做到了。身为河北师范大学 著名教授、博士生导师,在学生眼中他又是怎 样一位师长呢?陈超先生的学生马庆云,在自 己的回忆文章中写道: “陈超老师,是教真学问的,他带给学生 的学问,没有兜圈子,都是直接命中根本。所以, 上他的课,往往能醍醐灌顶。 “而陈先生的课,在河北师大,是需要提 前占座的。我当年上课那会儿,陈先生的课上, 除了应有的二百多个座位被挤得满满的之外, 过道里边,也是有站着听的。他黝黑,气力上 像里牛,没有一般读书人的文弱,要是在外边 看到,俨然是一副煤炭工人的模样。先生在中 文系讲授诗歌,实乃是以诗歌的方式在讲授西 方哲学。关于授哲学课一事,先生曾在课上公 开抨击院系和校领导方面。 “陈先生说,自己曾多次面见院系领导和 学校领导,希望能在河北师大中文系本科班中 开设西方哲学课程。但是,院系领导与学校领 导,均以师资有限为由,断然拒绝陈先生的提 议。先生课上谈到,最后一次见,他提出,师 资有限的话,自己义务授课,学生自愿选课, 夜间授课,院系方面只给提供一间教室即可。 院系领导竟然无法找出理由,但依旧拒绝。校 方,至少是有人干涉陈先生开哲学课的。 “哲学方能开启民智。陈超先生的大智慧, 正是源自于这些哲学。他直言,自己往往洞见 时代,并超前于时代,至少五年。这是哲学带 给我们的先知的力量。大陆各大院校的中文系, 基本均为重史而不重哲。重视文学史,因为文 学史不过是人为编写,可以按着意识形态随便 编撰的。哲学要做的工作,则是依靠文学原著, 还原真实的文学家的历史与文学价值。若重视 哲学,则意味着,更多的学生将成为独立的批 评家,而非死板的背书匠。'这于校领导来看, 是可怕的呢。'陈先生无奈地苦笑。” 这便是陈超先生。 我们的时代,急需呼唤一座精英文化的精 神雪山,诗歌必然是这座“精神雪山”之峰巅, 来平衡这个世界日益升温“温水煮青蛙”般风 生水起之世俗生活。 今天,是2014年。 我们生活在离文化开始、离创世纪,并不 久远的年代。 我们要有足够的清醒,我们离本初那个既 完整又纯净的大地仍然很近,虽然她已经满目 疮痍,但我们仍然是神曾经放飞在世间的那一 群孩子,只要在内心深处仍保留那条与万物相 通的精神脐带,我们依然有足够的灵性回到大 地母亲的怀抱。 因为,我们仍然有诗。 向那儿看,我们并不孤独,请呈现我们内 心最深处那份本有的心灵重量吧! 向那儿看,沿着那些美好的足迹,向精神 雪山迈去,并全神贯注欣赏攀登精神山巅之沿 途邂逅的心灵之大美。 我们已远离世俗姿态的征服,我们为膜拜 i上我们少一份聪明,多一份朴拙、简洁; 让我们少一份世俗气,多一份灵性;让我们的 声音学会缄默,让神性的声音呈现。 638 审视|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 墓草作品2013年 0 《在路上》布面油画30X40厘米 飜犠竊 ■ 《丢失的童年》布面油画40X50cm / 墓草作品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