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M 总第十期 由 7QI The Writer MM 汉语诗歌写作年刊 / a nF。 一 io 伐 Universiteit Leiden 2 586 614 1 友友的画 当我们已经拥有所需时,还要把不需要的部分承担下来。 女蜗 ■ 目录 I CONTENTS 当我们已经拥有胜利和成功时,还要把失败和不幸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势时,还要把贫穷和匮乏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尊严和荣誉时,还要把屈辱和羞耻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幸福和快乐时,还要把痛苦和忧伤承担下来。 【润声】 P10 杨炼 P20 潘洗尘 P31 耿占春 P36 华清 P42 沈奇 P52 冯新伟 P59 尹马 P67 郎启波 任怀强 P140 钱磊 【另一萨福】 P146 戴潍娜 P150 鲁橹 P155 余幼幼 P160 朵拉 P165 易小荷 【崛起】 P82 墓草 P88 世宾 P94 阿丁 P104 董啸 P108 李季 P114 严彬 P121 刘高贵 P127 卢辉 P132 谢石相 P135 【关注】 P170 向与的诗 P214 钱志富:学会与永恒的对话一一向与的诗 小议 【生于1990年代】 P219 刘阳鹤 P223 木槿 P227 佐桥 P231 玉珍 主编:向与郎启波 轮值主编:云飞扬董啸 总策划:霍俊明赵思运王士强 【第四代诗歌】 视觉:董啸 鸣谢机构 【第四代文论】 ⑤昆明老虎文化 编委:谢石相墓草尹马鲁橹 戴潍娜张玉泉李季刘珈彤 P235 君晓 P239 莱明 P243 徐晓 P247 树弦 P251 饶佳 战台烽吴怀尧岳霆 张正寿阿顺何巍 王锦韩文桥郭苏一 特约编委: 阿翔 赵勇 秦玺 倉喑頁景分見 C HANG E F [ L IM ,化 i文 审视 2016年卷总第十期 The Writer 汉语诗歌写作年刊 2000年创刊于中国郑州 P257 余笑忠 P262 杨庆祥 P267 轩辕轼轲 P272 芦苇岸 P277 王东东 P282 八零 P287 杨碧薇 P292 绳子 SIWAIL P298 世宾《境界美学与第四代诗歌运动的崛起可能》 P301 卢辉《“第四代”诗歌:一个时间性概念以及可能性诗学》 P312 芦苇岸尤佑《第四代:在文本中艰难地制造远方》 P319 辛泊平《致敬与确认——第四代诗歌,现代进行时》 1^X1 aero vie CHINA MUSIC HOUSE Macro View 数字营销机构 On the road 民谣驯 9 学术顾问 吕进 包明德 孙基林刘福春杨炼腌超]陈仲义 李少君 吴思敬 沈奇 张清华 林莽 郁葱 单占生 罗振亚 唐晓渡 耿占春 谢冕 宙洞I The Writer ■T* 汉谙诗歌方作年” Part. 1 润声 学术委员会 马知遥 王珂 王士强 王东东 世宾 卢辉 叶匡政 刘波孙晓娅 谷禾 李壮李九如何三坡杨庆祥 杨碧薇芦苇岸 辛泊平张德明 范云晶 周明全 赵思运柳向阳 钱志富蒋登科 董喜阳 潘洗尘 赵卡霍俊明戴潍娜 10 I审视 空间七疡(节选) 杨炼 杨炼,当代诗人。1955年出生于瑞士伯尔尼,6岁时回到北京,是朦胧诗 的代表人物之一;1974年高中毕业后,在北京昌平县插队,之后开始写诗,并 成为《今天》杂志的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杨炼以长诗《诺日朗》出名, 1988年被中国内地读者推选为‘‘十大诗人”之一,同年在北京与芒克、多多等 创立“幸存者诗歌俱乐部”。现定居伦敦,继续从事文学创作。众多文章已被 译成二十余种外文,在各国出版。 自毁灭的笔尖析出 残存的主题 残存于 线之眺望 手捂不住 鬼魂扑面而来 尸骸咀嚼 冷之坍塌 作曲死死照耀 声音向自身坍塌 薄薄嘴角内 大提琴轰鸣 你移近一块墓碑 你正成为墓碑 葬礼味儿 慢慢 删除 一代人每代人 听觉 在墓碑同一边 一首并非真实的哀歌 凝定 同一场废弃 多于音乐 少于音乐 慨叹 是无边的 11 我们渐渐追上一只瓮掩埋的釉色 数着时间移出躯体 呕着一种反向的形成 手之苦味浸进消失时哼唱 一首小夜曲那么短的小长诗 三间奏曲:慢板 胡齿下面那只泵 泵着一把小提琴的高音泥泞 回首昨天与昨天连成一片 刺耳的是我 一块空白间隔开雨声 一个玩具时代把风暴关在外面 恰如把溃烂关进里面剜掉 杜甫的落日吻合一个玩具宇宙 再被骗一次就到了永生 挽诗* 我的音乐都是墓碑” 一肖斯塔科维奇 一哀歌:慢板 而墓碑后边空无一人 而中提琴沙哑 持续在收回 弦的厌倦 呜咽抿着消失 剩下一岁 早于音乐 晚于音乐 倾诉 不为倾听 小提琴 尽可能慢 尽可能晚点 老年的直白 单弦单音 一只接一只器官 晾晒死 和你保持的 单线联系 一岁堆垒 一生的聋哑 压低卑微的星球 你坐下 玳瑁黑框眼镜 拢着 悲苦 藉不掉的世纪 越回溯越长 慨叹 暴烈地 袅袅 慢 ■■■ 二小夜曲:慢板 疾走的夜刮擦柏林 眺望中的灯火 都被我们这首诗漏出 黑暗中车声绊着脚步小公园 墙上嵌一轮满月回旋的直径顶到尽头 刮擦之诗激情之诗捧着只石珊瑚 看浑身窗户亮晶晶漏出海浪 小夜曲每个音符戳疼终点 小小的夜四面八方都在回顾 海底一次呼吸 剔出骸骨间隐匿的三亿年 一生的疾走比想象慢我们的想象 比岩石慢历史刮擦成粉末 一座城市演奏不尽变幻不尽回旋 一只石珊瑚的冷抒情 不增不减的黑暗倒空自己 死死于生身边的风比任何一天更像 这阵风凿刻的孔洞呜呜作响 更贴近一件雪白嶙峋的作品 被大海放弃盯视每一步踩进弹坑 灯火的天边轮轴载运曙光或晚霞 四夜曲:慢板 全是没有时间的记忆 人脸的主题人名的主题 夜色沉积成我们混淆的哀婉和凄美 夜曲不是音乐城市流逝 又一分一秒被死去的朋友唤回 他们的刺日日在床上醒来 没有时间的疼浸泡进洗掉双手的血水 全是被废除的爱 像花草依偎睡不着的低音的绿 历史一万次醒在一次听青春假寐 肌肤假寐毁灭不屑摘树上的叶子 只摘掉季节 诗行心跳 一扇太炫目的窗子 全是彼此模仿的噩耗 才彼此记住了没别的夜除了水泥阴道里 一颗行星在滑动没别的作曲家 除了金色的大爆炸记住这同一场崩溃 每个早晨加强芳香的推力 向鸟头里的耻辱陨落被耗尽的星期三 向眼底烂出的尘土陨落哀婉不变凄美不变 一个音符握住血水中软的手指 死去的朋友们揩净冤屈的胎记 全是一个人的虚无 五葬礼行进:慢板 行进诗要回到我呜咽的国度 柏林的霉烂驱赶北京的脚步 12丨审视 母亲地下张开的耳朵会搜寻 母语远远托梦擎着肉体的译文 月光把一个字的骨骼搭建在白纸上 浅得经不住一柄拂尘 柏林留在这儿虚拟被拂去的一代人 婴儿脸的蝙蝠迎着烧焦的黄昏 我们的石板齿痕累累臆想着自己 掉出自己 履带和广场 狼皮擦抹一新 行进石狮子盲眼中春色铐住 暮色墓道追上电声歌唱的坡度 柏林透过黄土看字磨砺斧刃 劈入三十年母亲在一行诗里隐身 甩出迟到的雷燕子迁徙过吗没迁徙过吗 漆黑的海底母语拨弦小鱼群 切削的和声拖拽暴风雨松开暴风雨 摔碎在皮肤那么浅的卵石上 一根试管棺椁般织一朵坏云 钉子东倒西歪砸不进母亲移交的死讯 行进我就是路一条无路 不真实的开始埋进不真实的结束 六结语 不真实的尾音里我们真的 过去了你找不到一块自己的墓碑 弦挂着我那株碧绿的小树 尽可能慢地哭太快坠入别人的身体 倒影倒映倒影 你眼镜片的水面搜集所有落叶 嘴巴的干水池抿一首新的室内乐 (“剥出” 一词多么迷人) 拨布置到轮盘赌上的死和雪花 弦断了就赢了你回头看见我 又一代我 相似枪口妥帖消散的轻烟 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音乐之 茫茫 死者目光那么茫茫 墓碑透明 俺在钉眼里走过删掉的思想 逼我长肉黎明的音箱被一把牙刷 震动废墟说话蓝图说话 脚步和档案夹的弹坑 绕着脊椎的轴一颗颗城市的骰子自传成政治 音符一刹那泯灭回头才看见 时间仅有一侧 (“永远” 一词多么迷人) 允诺永不揉啊同一根弦上你在哀泣 我在哀泣无情的末日贴近温柔 一株虎皮兰的金线 沿着音乐的死后生长 我噂着茫茫的泪 听自己长进石珊瑚 被吸尽一首小长诗 无限轻无限浊重 慨叹的地平线 提纯从指甲到颅骨的钙 拢住悲苦的星球 离开 一转身倒空所有名字 *本诗六部分,依循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五号弦 乐四重奏结构。 双行体 向东的列车 森林森林森林 突然大地来了 穿过圣经穿过俄语向你就追上 你所有噩耗到家的小站北京 平行的天文学 它那么绿把你脖子也微微染绿 它不停发育就像女孩儿每刹那 变得更美星光滴下来的微微重量 被一双小手轻轻摆正宇宙这一点 恰似每一点让一抹红颜总刚刚起飞 让你贴近眺望一个最远的主题 街也是座天文馆夜想暗就暗 一枚玉坠想亮就亮起一阵虎啸 一颗星沿着能被摸到的穹顶滑落 还转呢一个小小凉意的漩涡 雪遗弃给想象波兹南从野草间长出 向东是不是向你绿琥珀的无尽 封死在车窗外墓碑 像刚被惊醒的又刷新呼吸的尖叫 雕镂一朵莲花谁眺望 谁就是蕊震颤追逐另一只蕊 漂移的笔记本和漂移的世界擦肩而过 满满写着秋天小教堂向后坍塌 大地 向东 向裸着的隐私 你身上的玉米田搂住曼德尔施塔姆 一首诗里烂掉的集中营假牙卡庭制服的 弹洞你嫩嫩着火的器官比华沙深一点 废墟的鲜味儿划定一条地平线 一次冲刺抻直一座不停搬空的月台 向海那想嗅就到处嗅出的体味儿 逼入你的初稿你的薄暮 一粒盐起点上跳舞的紫色 终点上跳舞的紫色时速两百公里 从未驶出一粒结晶去处 嗡进琥珀里哭声和呼救死也不离开 我们的星系还原成清晰玲珑的你 坐在对面坐进飞逝的光速 二十光年时空之痛 储存在某个角落熏香了某个角落 人群中你那件T恤衫也翩翩 飘出玉的轨道 碧绿的小小鬼魂诞生就已上路 长大就被天空揽进怀里 一首诗的星际旅行只有目送那一课 平行于璀璨血缘雕出的眉眼 我们的精致活无数次 把整个宇宙斟入这一次 女儿佩戴上一道闪电 赠你爱与漂泊赠你无尽的青春 彼得大帝的海鸥 飘在 肉体遗下的空寂里 严寒号船桅抻出一条直线 摇落或升起全是归程 刨刀开辟早晨的视野 倾倒你整夜喃喃流淌的白 鸟刚刚孵化 吻别一个帝国那样 吻别这枚雪花 彼得来过这里吗? 海的甲板每天造出一次 飞啊撕裂声中一个签名 签署荡漾你性香的茫茫 一滴暗绿硬化的眼泪搂紧沉船 留不住的都美如港口 你来过这里吗?羽毛浸进波浪 最深的大海最会疼 彼得的巧手仍用骸骨 构思一座海底的巢冰雕的巢 离开一次就粉碎一次 碎一次就潜回一百万年的积雪 让你像放飞的植入指南针的 辞孤零零稳在风中 挥霍一个背影那么炫目的阳光 诗自古如此 独自享用诀别 莱茵河——“蓝天”之诗* 变黑的水面折叠一首安魂曲 再抹平推开一声笑嚷“蓝天!” 每个早晨就这样来沿着 墓园那条上坡路你带我回访 一条河餐桌上耀眼的盲文 嵌在阳台铸铁栏杆间扭动 流淌的房间里 青山活在墙上 水妖们推着你最后的轮椅 最后的朗诵才开始无尽朗诵 来让病追着诗的明艳 来啊一座城市窗外飞泻一匹锦缎 你的爱移动沉在河底的黄金 14丨审视 15 还原一个激情女儿一张脸 湿湿笼进圣像画夜夜递增的光辉 悬挂的门云改写一篇演讲 死亡的政治用更冷的风锻打辞语 墓园那条上坡路继续向上 你鸟瞰的历史从未摆渡到对岸 每一朵鲜花都逆流满载着喘息着 河不会消失的纪念碑 倒映出所有消失蓝天在聆听 “蓝天”粼粼私语 你的名字演奏每一道水纹 看不见的乐谱上湿淋淋满是重逢 * Karin Hempel- Soos,德国女诗人、原德国波 恩文学楼主管,曾是我好友,惜于数年前因病 逝世。她生前甚爱中文“蓝天” 一词的发音, 并以之作为自己的中文名字。波恩依傍莱茵 河,Karin埋葬的山上墓园,能俯瞰莱茵河的 粼粼河面。我后来多次到波恩,徘徊河畔,缅 怀故友,特作此诗誌之。 靖庐:一首当代古琴曲 (赠社旻兄酬书《奶奶的船》册页) 靖者静也当我们屏住呼吸 听一个字可弹可揉可抚可挑 靖者可伤当我们围坐 如墨色奶奶的船正驶过一杯苦茶 灯花摇坠宫女们的幽叹 年年捧出琼花笔尖得多细 才撵上香的指尖剥开蕊里的院子 扬州总在血肉仍未抵达之处 而数千载烽火早已来过 你翻开册页邀请每一轮明月题诗 一张乐谱诗者隐身歌声留驻 袅袅搭建这个空间 轻响的诅咒始于一根弦弦 始于丝毁灭一次什么不是余音 震荡耳鼓那条深巷 今夜无墙心里堆满字且滋长着字 一枚悬腕点染到哪儿靖庐 静静就放在那儿 黑白如负片爆裂与沉寂蜂拥而入 铮铮之弦可人类哭出过什么? 一滴墨垂直凿穿生死 你越哭不出窗棱间越嵌满远眺 一炷香里的岁月焚尽别的岁月 当我们惊觉星空就在身边 画:有桥横亘的哀歌 谁在桥上谁在桥下? 哪儿 水中秀丽的手松开夏天那面军旗 他们冲上来了睫毛都看清了 贲张的鼻孔床上那样操练我们的死 一只只子宫也拧转成杀戮的工具 赴一次刀剑的约会美学的约会 肉里的巨响蘸着血之宁静绘出 坠落进泥泞的一瞬世界等到 自己的草图像还没爱过的少女 到处是水穷处被忘了的血泊 缝合桥上桥下一双倒影 一匹马回头惊愕骑手的消失 画笔构思现实它也能 轻轻抹去一首哀歌残肢蒸腾出灰白 一块悬在墙上的湖面晨雾袅袅 让我们走进稀释的自己 死者精雕细刻的乳房浮现 倚着孩子湿漉漉钻出波浪的大叫 远近闪过驰骋的轮廓色彩迷乱 一如人声我们的姿势从金黄 差入赭石短暂蓝一会儿都是真的 越缩越小的真杀与被杀只在一念之差 唯一的战争是记忆中那场 一条流尽时间的河 一座比肉体 更软的桥用一根弦弹奏 正被唱出永远唱不出的音乐 一幅画里包藏另一幅画她的腰 投递剥开又一双眼睛的香艳的漩涡 死后还在成形 旋转一次次 扑来唯一的战争是记起这现在 六十五公里 六十公里 更近 爆炸震动巴格达器官的碎片 分不清你我仍撕扯着你我 滚烫的钢铁倾诉寒冷刺骨的语言 给我们一轮被刷新的死 明月火光中夜空幽蓝 不是历史抹平断壁残垣的惊愕 他们冲上来了抵近我们 射击的科学 再近半米历史是张剥掉的皮肤 空中花园那枚榴弹 插着人形的引信 就在窗外 许诺和凋谢准确如一滴油的压力 毁灭的美学吮着前仆后继 巴格达没别的古迹除了伤害的手艺 塑造一座泪塔 行走呆立于一刹那熔化钢铁的风中 正在永远不可能 被画出 桥看了太多听了太多 桥上桥下人太多 生死太少不超出一次 每个岸边呜咽同一个海 你的白房子聚焦炫目的蓝 总一样远溅出又一朵追不上的浪花 裸体躺在一行一行诗滚滚的拍打中 施拉痕湖柏林最热的一天 女孩叫着小水鸟的尖叫 一双鹭鹭腿盘着碧波 一道身上淌落的曲线等待被揽住 搅碎一跃撕开那个封面 薄薄皮肤另一侧我们野餐 我们的无知花粉刺痛的鼻子 嗅不到安宁有股血味儿 水的丝绸搓响中女孩凉爽得 像刚刚被剖开一匹马挣脱向右 回头马眼放大沉溺的日子 呛死的事实恰恰吻合一滴水的直径 巴格达躺在神话枕边 刀斧暴晒的楔形文字 谁的手非时间地挥起 一滴油是一个神 把我们挤出 弄脏 用旧 一阵机枪声的鸟鸣冲撞早晨的画框 像串毫不陌生的吻 一个自相矛盾的爱穿着迷彩服 解放油腻的血死亡几何学戴上黑头套 智力制导的血命令女奴热舞 巴格达 公元前2014年 疯狂比神话更古老(阿多尼斯说) 一滴油涂抹枯骨间的沙丘 一个神挪动沙丘间的死海 一片亮蓝盯着挥发的生命 死于厌倦了返回的死 假叶子们找到带刺的艳丽的 原型摇曳 假的激情继续从桥上跌到桥下 被炸碎的她含着裸泳的她奔向哪儿 谋杀的国土有个没完没了的欲望 复仇的国土上人类越缩越小 呕吐烧焦哀歌的桥 架在原点:阿马淞之点 凝视色彩的星云还原为结构 凝视有人跌出星云一个颤音 不知还跌落多久一场雪下到画框外 一对积雪的眼珠日日坍塌 抵押我们的肉兑换哀歌的艺术 阿马淞从时间的墙上摘下一支断手 从一页女性的乐谱掏出孩子们赴死的白昼 爱与恨同样不顾一切 画一首哀歌才是我们的本质 金黄的人返身砍杀的兄弟 赭色的人头朝下栽种进沼泽的玉石 暗蓝的人大海的动词在包扎伤口 空茫的号角黄色的烟 16丨审视 石栏边悬垂的臂膊红艳叹出的世界语 四溅的方向马臀上棕色的汗光 抽搐 白房子里白的祭奠 逃散的黑 姐妹攀登自渎诗意的梯子 画无形的指爪垂死抓下 阿马淞一道道爪痕间终于看见 现在每个人一张蓝图 搁在眼前最后认出一首哀歌中所有地点 写下我们画出我们从这里到这里 古希腊倒映巴格达柏林湖水之绿 不是时空是生死 不是生死裸泳的夏天一笔一笔 留住形象喳喳的燕子云的小意外 一把蓝纸伞听到天空转动得清静而微 水穷处是到处一朵睡莲突兀地 托起桥横亘我们秀丽的苦味 桥日日返回一如桥的鬼魂 在墙上跋涉的毁灭湿淋淋押韵 在一张床上朝哪儿眺望都是海 形象的抚摸注射又抽走体温 形象分娩爱或病加深那淤紫 轮回再让难忍的美握紧 一个骑手们消失进去的起点 再放下一千年残骸仍如此鲜嫩 *《阿马淞之战》,是古希腊神话中女战士国阿 马淞与雅典英雄的一场激战,荷兰巴洛克画家 鲁本斯曾以此为题画出一幅名作。我柏林住所 的墙上,挂有一幅当代荷兰画家Fre Ilgen的同 题画,他以鲁本斯名作为蓝本,加入全新观念 和技巧,将其再创作为一幅当代精品,其中的 “战争”主题,在Fre笔下,带着古希腊神话、 鲁本斯的巴洛克,直至2014年盛夏的柏林, 层层渗出。那座画中横亘之桥,岂止一个战场? 它被置放于一切历史悲剧中,不停转换着人类 “处境——经典”的创造之途。 第五个季节:太行山 (赠杨饵旻) 一石头是一瓶黑色的溶液 炒土豆丝的油烟也是黑的 山西来的运煤车碾过一张煎饼 石缝和指甲缝塞满同一种黑 肺里的黑咳出追着你转弯的山水 静候的一生就这样一点点斟入 一块石头一只灌满黑色溶液的瓶子 十一月雪等在枣树紫硬的骨节里 干了的河床珞疼村庄更干涸的张望 一个小学背熟了矿物们会分娩的课本 每对海豚似的小鼻孔 钻出粉尘弥漫的海浪 再转弯路还憋着影影绰绰化学 石头摇荡一百万瓶封死的正前方摇荡 山一辆运煤车颤抖吼叫 命运每次换挡都在加速早产的夜色 童年是块沉到底的遗址 进山的路倚着窒息了的龙泉 看你无论何时来怎样来 都沿着这条轨道合成一个黄昏的粘稠 肺里的颗粒也在堆积隆起 粮食的贋品也在向石头方言努力 钱腥味儿的月亮从垃圾间升起 车窗下闪过的孩子叼着沾满煤灰的乳头 山兀立空缺潮出人终于调成的色彩 二一只瓷枕梦见那些头颅 碎片堆一动不动 还牵着雪白朝一抹象牙黄陨落 碎才是最长最烫的龙窑 为不变的夜擎出我肉里一朵朵暗花 一只瓷枕梦见大宋的头颅 依偎进一条线云端隐约的白鹤 飞出徽宗疯狂的青 放逐的笔都写下回眸 我就是回眸切除疤痕累累的树 一只逢枕梦见瑟缩的冬天 凛冽无人一如倪云林的洁癖 一只瓷枕梦见亡国捧不住一枚落叶 我就是落叶借助一个娃娃的形象 轮回一千年的山径是脆的 脸颊贴着风声析出 一只餐枕梦见赶考的人群逃难的人群 那些头颅正构思一首流离之诗 随一滴泪挪用无数容颜 四散入一小堆星空的尘土 一只瓷枕梦见的什么不是残肢 我就是徐渭刀下砍了又砍的一段残肢 青藤之清冷无视家的瓦砾 一只瓷枕梦见虚空中的房间 毁灭成现在仍挤满虚空的亲人 每只鼻孔有烧制过冷却过的硬 每双瞑目抵押给沉睡 头颅不可能更假时 瓷枕之梦血淋淋的真 摩擦我的瘀伤时间的瘀伤 一朵朵暗花刻入一夜 娃娃们在脚下嬉笑 碎片堆一动不动 三、第五个季节——毛笔的冰川擦痕 孩子眼中那条山脊线一天天长大 老了才发蓝汉白玉轻盈的念头开采不尽 孩子眼中一支笔拖着冰川 擦过不认识的季节里一树桃花 不能推迟的山坳鬼魂们回家 一张张脸都是灿烂的构图 粉红色凿刻成阳光淋漓而下 蘸着河湾蘸着篱笆狗吠声 比窗花艳天涯卷起又摊开 不让你看见的手抚摸一幅画 太行山一方漂在天空下的石砚 磨墨的陡峭人的陡峭 平行于孩子们的聆听冰层嘎嘎移动 冰层的涛声给故乡的枝杈挂满 红乌鸦啼血就浑身是血童年 一朵白云静得刺耳从画面 到画面一群燕子不停下潜 一条河蜿蜒在纸上也是迷路的 鱼儿啄着腿每块石头的墓碑 站进鬼魂之美鬼魂之茫然 这座山是个假设 当笔尖嗤嗤留下擦痕 这假设逼人当月光沿着笔迹坍塌 这银白明媚 邀你纵身一跃 17 砚台里一滴墨泅开距离的诗韵 彩色逆着时间投递一封信 比家书更空像个丢了的寄信者 紫光在右侧攀升劈开异乡人 对故乡目瞪口呆画啊笔触的 遗骨一寸一寸盖住早晨 黑那支主题歌令每张嘴哀吟 诗的苍凉比山更苍凉 一百万年等到一片空白溢出鲜艳 冰川谁看见就为谁鲜艳 第五个季节近得能摸到茫茫 是香的旧的容颜铺在山坡上 花蕊云影一动一个前世 不动春天的刺每刹那更尖 钉进鬼魂心里回家如狂想 太多被浪费的爱学会眺望 冷之爱耐心画一块石头是香的 山脊线在纸上在肉里 一滴孩子的显影液显现了断崖 每首诗攥紧最后一首的诗意 这空间无尽添加古老的忧郁 仍咧着干哑的咽喉仍无泪 不让你回来除非藏进鸟头 不能离开鸟瞰的灰烬渗入你 最后一首诗全力以赴绚丽 一百万瓶封死的正前方摇荡 末日一幅画缓缓褪下胎衣 四桥烟雨楼的飞檐 一,风景主题 是桥还是楼?都有水的步履 桥 四散的方向挂满琼花 桂花 楼牵着死囚返回鞭梢湿淋淋绿 一根柳丝拂低历史 一扇嫩的窗户满湖飘洒终点 一道飞檐拎着一座园林起飞 谁在漫步?水袖撑下诗句 吟 每座桥衔一轮自己的明月 每一缕月光抽出一支玉人的箫曲 穿过荷叶的街巷鸟声的早市 千年推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梦转身 谁不是被梦见的?惊醒就跌入乱石 桨声咿呀那背影是追不上的 四散的星辰不停车裂一本导游手册 飞檐 擦净血肉的钓饵 花窗两侧眼睛被抹去两次 水一座后宫 雕镂成内心 拍栏之手 抚弦之手 同一场沉溺 楼角斜斜垂下寒意 桥也是鬼魂藏进一千重倒影 擎着美学一个字用尽了花事 沿着瓦的足迹云的足迹 谁呀从储存无限毁灭的天空 又撕下这一页? 二,时间主题 竹子的厌倦 是一年年锁进登楼的脚步被判决 装饰早成琥珀的春天 人的厌倦转弯 木楼梯吱嘎作响劈面一桶柏油 年龄粘稠 速度粘稠 深陷的长卷 此刻无限大 咫尺之外 湖岸 海岸 也加入你布置的钢铁静静生锈 一个人轮回的慢的笔尖 经过 经历过 甬道之幽暗 眺望船来船往一道裂缝花开花落 什么没出没于血泊?腐烂 用这幅画黏住暴露的器官 重复你见过的死你的那些死 飞檐收放飞鸟柏油味儿的大雪弥漫 也在登临一只鹤翩翩 穿缝死者更深葬入此刻这块磁石 哪双泪眼不在俯瞰 自己的远方那么多宇宙浸染 一点墨色今生来世都回到这儿 一枚琥珀中水声激溅 总是刚刚滴下的千年 滴落楼之遗址上一颗星 你的艺术找到一朵不原谅岁月的莲 三,空间主题 无数小小的金飞檐翘着波动 水面的风徐徐吹入水下 那房间搬得更空 那笼子 辞语编的 辞语般晶莹 一行诗句的水阁粼粼行驶 反锁在外的还是我的眼睛 看空间优雅如病 继续一场看不见的发育扬州 暗暗吮着它所有的屠城 柳色焚毁至湖底像一声 呼救水位扮演败亡的远山 我的动荡平铺直叙着被挪用 再说也只是借景 凭栏亘古墨迹还是血沁泅出的形式 飞檐奋张吸盘 楼 再多生灵 也填不满水下一丝贋品的风 鬼魂的故乡只剩一个无尽的刑期 早判了躯体集中营 把砖木老漆囚在外面倒映 囚在更外围的星系那些我 拉开死后的直径 看一个水做的不在的构成 微微荡漾从未超出一句的遗言 诗冷冷把噩耗捧在手中 四,孤独主题 一个人三种形象 当楼之一瞥宛转如牡丹亭 当三个梦彼此梦着摸不到的月光 格外色情一条石子小径茫茫 指挥斑竹上纷飞的泪碰洒脚步 一次溺死捞月的欲望 一个人是一条路一千年的回廊 谁经过就再抛光玉砌的雨声 比无声更远满满抱着方向 比无人更像虚拟的历史翅膀 四道飞檐俯冲进一张肉质古琴 裸露碎的内脏 公子 那就追吧 那鬼魂船娘 还得继续为鬼魂诗篇斟酒 醉眼中写尽的 无尽的 仅仅一行 楼已在天边浣洗朝代溢出的香 捕捉一幅干裂到眼底的构图 养殖甚至无力结束的思想 三个形象吹响 一枚人形的哨子认出坠毁的燕子 孤独一个永远的异乡 在故乡黑暗一景幽幽哼唱 青石井沿下父亲咳嗽声深怀亲密 父亲咳嗽声无比空旷 五,雨中:小径永不交叉的花园 (一首赠别诗) 雨滴在名字里 而名字的宿命 在每颗小小的伤透的心里 湿不能再哭泣 就像绿到处垂挂珠帘 見晶晶折射 亮晶晶不透明 就像赠别从来比相聚更早 飞檐等在这里 看春你被铐着一千次飘落 我们飘落烟和雨 一个形式中荡漾另一个形式 沿着飞檐下来 一根弯针徒劳缝合碎片 一只锚抛到肉里恰似镐尖 刨 更多 更陌生的记忆 每个人的小径是一个无限 尽头眼眶满疇秋水 瞪着刚认出的距离 四条轨道滑向四座断壁残垣 最初的诗写在最后 命运叼着每个词低吼 你走 湖岸 柳色一步步 删除成现在 雨声漏出一座花园一具躯体 眺望的造物 彼此是词且衍生为词 亮晶晶的栅栏一边拆除一边修建 你用毕生才华追上一座 蛆虫的烟雨楼鱼骨的烟雨楼 水的原稿抗拒修改 我们共同的不能触摸的形状 一块粉红色大理石 推远海底恰如性交的模具 还在剥什么也不剩的 每个人的烟雨楼 孤零零笼罩在爱情里 听一颗心死后也会发白 一首流逝之诗流逝进残骸 只是真的 水上水下双重的房子 这首诗写给你这无限 梦着你的无限在飞檐上荡漾 烟雨中你的眼睑脸颊唇线 一抹借来的金色 赠别埋进自己血肉 花园的形式在每个墙角毁灭一次 用每个名字祭祀一次 冥想的惨痛之美冥想你从未离去 沿着飞檐迎向你升起 基本可以覆盖四季 每天我都会绕着她们 转上一圈两圈儿 然后想着有一天 自己究竟要做她们当中 哪一棵的肥料 潘洗尘的诗 潘洗尘 潘洗尘,当代诗人。1963年生于黑龙江省,1986年毕业于哈尔滨 师范大学中文系。上世纪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有诗作《饮九月初九的酒》 《六月我们看海去》等入选普通高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作品曾 被译为英、法、俄等多种文字,先后出版诗集、随笔集7部。曾获《绿风》 奔马奖、柔刚诗歌奖、《上海文学》奖等多种诗歌奖项。2009年以来, 先后创办并主编《诗歌EMS》周刊《读诗》《译诗》《评诗》等多种诗 歌刊物。 诺曼的凳子 昨晚在尼玛的客栈 老岳提议滴酒不沾的老潘 在大理攒一个酒吧 你凑一张桌子他凑一只杯子 装修就交给大师们在墙上涂鸦 这时诺曼正好为一直站着的小敏 搬过一把凳子 我说酒力的名字我出了 就叫:诺曼的凳子 恐怕没有哪一样再过四十年 依然能像小时候种下的树一样 即便是烟消了云也不曾散 于是四十年后 我决定躲到国家的南边儿继续种树 一颗一颗地种种各种各样的树 现在她们有的又和我一般高了 有时坐在湿润的土地上想想自己的一生 能够从树开始再到树结束 中间荒废的那些岁月 也就无所谓了 我的微信生活 我要买10部手机 再注册10个微信号 然后再建一个群 失眠的时候 就让自己 和另外的一些自己 聊天 有时 我也会把它们 换成一对对恋人 看他们说情话分手 也有时我会把它们变成 一对对仇敌 看他们剑拔弩张后和解 而到了生日它们就个个又成了 远在天边的朋友 清明节少小离家的我 不知到哪儿去烧纸 就把祖父祖母外公和外婆 一起接到群里 客居大理 埋骨何须桑梓地,大理是归处 正如老哥们野夫说: “不管我们哪个先死了, 哥几个就唱着歌 把他抬上苍山!” 现在我只爱一些简单的事物 从前我的爱复杂动荡 现在我只爱一些简单的事物 一只其貌不扬的小狗 或一朵深夜里突然绽放的小花儿 就已能带给我足够的惊喜 从前的我常常因爱而愤怒 现在我的肝火已被雨水带入潮湿的土地 至于足球和诗歌今后依然会是我的挚爱 但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大过我的生命 为了这份宁静我已准备了半个世纪 就这样爱着度过余生 即便是跳楼也要自己盖 时间高高在上 一层又一层 石头的分量已经足够 被磨损的事物 会渐渐露出光秃秃的本质 唯有改变不可改变 想要看一看风景以外的东西 也不用再麻烦这个世界了 即便是跳楼也要自己盖 肥料 我在院子里 栽种了 23棵大树 银杏、樱花、樱桃、遍地黄金 紫荆、玉兰、水蜜桃、高山杜鹃 她们开花的声音 在树与树之间荒废 四十年前我在国家的北边 种下过一大片杨树 如今她们茂密的我已爬不上去 问村里的大人或孩子 已没有人能记得当年 那个种树的少年 四十年间树已无声地参天 我也走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和壮年 写下的诗赚过的钱浪得的虚名 住着诗人的小城 月亮已经升起 阳光还迟迟不肯离去 斑斓的云朵下一束野花 从老婆婆的背篓里探出半个头来 好奇地对着行人张望 诗人李亚伟和宋琳 坐在各自的阳台上聊天 我由于站的远些看不清亚伟的手上 是茶杯还是酒杯 在香喷喷的空气中我们只是 互相点点头 大意就発非就是向生活 致敬! 故乡的冬天 即便是用显微镜也很难分辨 故乡的位置了 除了距离 这真是生命中百口莫辩的一处硬伤 我不想年轻一岁更不需要晚退休一年 我只想活得来路清楚 做一只真实的兔子 而不是一条虚妄的龙 23 22丨审视 雪覆盖了整个村庄 白茫茫白茫茫白茫茫 我的舌头发冷连吐出的词 也被冻得僵硬 走不出去也回不来 这才是心灵的末日 写在辛亥革命纪念日 一些词和岁月 现在只有怀念的份了 比如志士比如革命 与一个好的时代相遇是多么幸运 只要冲天一怒就可以献血为盟 而我的肝胆 早已成碳 写于某月某日 一夜之间满山遍野的杜鹃 无声绽放 我相信这土地上只要还有一种 红色的花 血就不会白流 此刻天空依然静默 只有星星在看不见的地方 拨动着时间的指针 咔咔咔咔 一粒米的简单境界练成了吗 这些年夹杂在乡亲们中间 操同样的口音和口味 在粗话连篇的日子里喷云吐雾 这些人除了称谓不同 大多时我分不清甲乙丙丁 瞧这些乡下人 几十年前如果听人这么说我会心怀愤怒 那时的我还只是吃自己收割的粮食 去村边的小泥塘扎猛子就是洗澡了 几十年后当我再次打量干净这个词 才知道一个人的脏有时用再清的水 也是洗不净的 现在我偶尔也会和乡亲们一起耕种 听他们笑骂着盘算用怎样的收成 供孩子们念书或讨老婆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比我年轻多了 但在我被理想狂热地追赶背井离乡时 他们还只知道守着这片黝黑的土地讨生活 到头来躬耕者背未驼我却成了一棵空壳的稻 穗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扪心自问 一粒米的简单境界练成了吗 而父亲却早已拥有了一片稻黍的高贵 在时间的重压之下永远只是笑着 不言不语 距离产生距离 距离产生美多么扯淡的逻辑 距离其实什么都不产生 我们 这些年我们絮絮叨叨地写诗 拼尽一生连一张纸都没他妈写满 那些残酷的爱情那些现实 如今惟有想象浪漫的死亡 这成了我们唯一的权利 想想被X光一遍遍射伤的五脏六腑吧 曾经经历的屈辱也许正是将要遭受的屈辱 不仅仅是践踏连根都在随风飘摆 我们找谁去算命又如何把一快快剩下的骨 头 当上上签 好在我们自己的骨头还完好无损 但无论到了哪朝哪代 山脚下发现一堆大大小小的骨头 能说明什么 没有人会关心我们是谁 尤其是我说的我们 仅仅是一个前朝诗人 和他的一条爱犬 这亲切的我并不喜欢 这凛冽的空气单纯的色彩以及 辽阔的视野这荡气回肠的 吱吱嘎嘎的脚步雪地上弓腰行走的人群 大汉子心里的小阴谋 这乡音 热情深处藏着的冷漠好大喜功与夸夸其谈 还有披在身上的虚荣这记忆 仿佛只有父亲一直是沉默的沉默的父亲 教会我的是怎样的格格不入这温柔的敦厚 的 躲避与退却不动声色的怀念与热爱 除此之外是无法改变的现实这亲切的 我并不喜欢 “铁证” 忽然夜半醒来被独坐床前的母亲 吓了一跳母亲的眼神 犹如五十年前看自己怀抱里的婴儿 这一刻我暗自庆幸到了这把岁数 父母依然健在自己仍是一个 来路清楚的人 1963年10月27日 是我的生日 但一张被村干部后来随意填写的身份证 硬生生改变了我的属相 去年的窗前 逆光中的稻穗她们 弯腰的姿态提醒我 此情此景不是往日重现 我还一直坐在 去年的窗前 坐在去年的窗前看过往的车辆 行驶在今年的秋天 我伸出一只手去想摸一摸 被虚度的光阴 这时电话响起 我的手并没有触到时间 只是从去年伸过来 接了一个今年的电话 相信许多现在还不想说清楚的事儿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惟有我的年龄那些曾用过的护照保险单病历 本 以及学生证工作证驾驶证死亡证 所有的伪证 都将成为“铁证” 回家 被宽恕的时间 我紧贴着大地沉默的无声无息 任凭这冬天寒风刺骨 但土地的沉默是另一种雷霆 春天你将看到沉默之美会渐次苏醒 没做过父母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年复一年地在路上——回家的路 而所谓的回家就是不停地 来来回回这符合一个孩子的天性 土地无恨恨也无痕 心已西出阳关何须枕戈待旦 沉默和遗忘都是土地的馈赠 再冷的冬天也留不住被宽恕的时间 血浓于水却无话可说 这恐怕是父母和孩子们都老了的缘故吧 清明的细雨中 我看见年近八旬的父亲 仍和我一样佝偻着 跪在祖父的坟前磕头 再想想自己 最终也要和烟波浩渺的往事一起 安卧在这一撮黑土里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每一个家人的家 世上所有人的家 某一段时间或某一个词语 我死了或者活着 区别仅仅是一个叙述过程 一个说出结果 我们被迫地出生来到世上 就是为了饰演一个注定的角色 看上去多姿多彩地活 24 I审视 其实在表演不同的死 没有一条生命可以真正度尽劫波 我们有过什么还能剩下什么 某一段时间已经消失 某一个词语被反复使用 词语的魅力 朋友发来短信简单的四个字 秋高气爽 我就知道她的内心 发生了什么 秋高气爽这是一个怎样的季节 所有的农作物都在 伺机暴动收割机没有履带 一样可以把稻穗碾碎 多少个日子 多少万物挣扎着 都抵不上这一个词的分量 扌阚另曲WW放在十地卜 把无法辨别的事物放在土地上 水会被过滤枝杈很快腐烂 种子发芽 真理一旦存在就一定是长出来的 但难免被习惯忽略 在土地之外是谁 用词语的抹布擦拭着 玻璃上的灰尘我们却总是忘了 最朴素的表达 父亲 我常常为乡邻们感动 感动于他们的纯朴和善良以及他们 面对土地时的勤劳和面对贫病交加时的勇 敢 但在我的心里 能把纯朴善良勤劳勇敢这些词汇 系于一身的却只有我的父亲 父亲没读过一天书不满十三岁 便靠一支小小的牧羊鞭 独自赡养我四体不勤的祖父 和一生都神经错乱的祖母 一支小小的牧羊鞭 同时还要供养我两个读书的姑姑 和四个尚在年幼的叔叔 后来父亲先后做过铁匠木匠 并和我贤能的妈妈一道 抚养了我的三个舅舅 也把我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养大成人 父亲属牛七十二岁 今年我狠狠心抛下所有的事物 陪父亲在家整整呆了半年 离家的时候还没等我的汽车走出他的视线 我就远远地看见 身体硬朗的父亲已开始在院子里 翻晒满地的苞谷了 女陳前力也 如果离开土地我会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不见任何色彩也触摸不到 坚硬的时间 行走的时候脚上沾着的泥土 让我心里踏实我还曾试图跟在一条狗的后头 在满是月光的院子里爬来爬去 这是你看不见的但你更想不到 我都听见了什么 弟弟为我搓澡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 和弟弟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这让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妈妈还年轻的时代 回到母乳里回到我们穷乡僻壤的童年 那仅有的一点点甜 弟弟小我八岁在他很小的时候 我就长大了 此后弟弟在我眼里 始终就是一个孩子 尽管现在弟弟已经是一个 十七岁漂亮女孩儿的父亲了 今天弟弟为大他八岁的老哥哥搓澡 澡盆里的水温弟弟试了又试 一会添一点热水一会又加一点凉水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偶尔抬头看见弟弟某一个细心的动作 突然觉得弟弟是在侍弄一株刚破土的秧苗 这时我才知道其实此时在弟弟的眼里 我才是一个孩子一个 只不过有些老了的孩子 除了弟弟我另外还有两个懂事的妹妹 作为闯关东的后代弟弟妹妹们 从小到大从没有拂逆过我这个长兄 哪怕一星半点但今天当我看到弟弟 那么精心细致而又有些小心翼翼地为我搓澡 我突然有些担心多年来我这个好哥哥的羽翼 是不是也会产生某种阴影 但是此时我还是想说啊弟弟如果现在这个澡盆 盛得不是温热的让人无比舒服的水而是 滚烫的油锅或者这澡盆 索性就是一个冰窟如果—— 如果马上就会有一场 我们注定躲也躲不过的灾难 弟弟别怕 有我! 形同虚设 我的人生 看上去风和日丽 就如同我卧室里的床 气度不凡 但十几年了 我却一直睡在沙发上 风中的老人 整个冬天 我一个人独坐窗前 一条老式的军毯 盖在腿上 我时常发涩的双眼 偶尔望向窗外 嚎叫的寒风 卷起阵阵积雪 四十六岁我已像一个风中的老人 这个冬天感觉父亲始终在院子里铲雪 25 他的铲子挥起又落下 我感觉自己渐渐在变小 小到我在他躬起的背上 滑到雪地上摔了一个跟头 那一年我五岁 八级木匠的父亲用一个神气的雪人 让我五岁大了才第一次破涕为笑 那之后我似乎很快我就到了十七岁 初恋的记忆也是在雪中 但我竟记不起第一次拥抱那个女孩儿的感 觉 后来我的这一生就好像总是与雪在纠缠 我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 在去与生意伙伴谈判的路上 不到几公里的路但每次都会被雪堵上几个 小时 常常是下午的会 早晨就要出发 我的一生 到底被雪浪费了多少 反正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朋友们都丢到了哪里 一个个那么鲜活的 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朋友们 不分先后不论长弱 统统随着一小串一小串的数字 丢了 这些年我们已经丢失了太多 具体的情感总觉得地球这么小 发个邮件打个电话或在空中打个盹儿 就可以与久违的朋友把酒言欢了 但生活的压迫常常使我们 懒得发邮件打电话 更不用说在空中打盹儿了 现在我们生活得多么抽象 抽象的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朋友 也常常杳无音信 徒步数载或骑行万里的时代 做诗人是幸运的 那时哪怕你推开的只是一扇柴门 天下苍生就会尽在眼底了 今天我们几乎是凭着灾难的消息 来熟悉地理并想起一个个朋友 尽管他们当中有很多已经在电子通讯录里 沉睡了多年有的 26 I审视 27 甚至早已被彻彻底底的数字化了 但至少他们始终都在那一小串一小串 毫无感情色彩的数字 即便只是偶尔看上一眼 也会让我心里踏实 妙文迭出的时代诗人的友情 曾深过千尺的桃花潭水 我的朋友们呢现在却被我随着一部小小的 电话 不知丢到了哪里 舍弃了一切犒赏就舍弃了 一切折磨 走在后面视野多么开阔 你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了 躲在语言的瓜子皮儿里做一个倾听者 整个瓜子儿就都是你的了 用心去观察一只小狗的睡态一样抽动的神 经 一样起伏的呼吸 就像看到了梦中的自己 再澎湃的爱和再深切的恨都没有意义了 舍弃了一切犒赏就舍弃了一切折磨 我原本就应该是一颗稻穗 从清晨到傍晚每天和稻穗 西红柿草以及小狗在一起 我已渐渐淡忘了喧闹 而且在内心还给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和家人 各起了一个植物的名字 这是一个怎样的夏天 我亲手种下的西红柿 在第39天终于熟了 想想那些用深井水混合着农家肥灌溉的日子 我看着小小的秧苗一天天长高 就像守望自己的孩子 在这个有些过于炎热的夏天 对于院子里的每一株小草 每一只肥嫩的黄瓜 甚或是每一只青蛙或小狗 都让我觉得自己 更象一个父亲 父亲这原本属于人类的称谓 过去人间并没有给予我 今天我已不想在人间获得 这个夏天在我的内心深处 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是1963年的那个秋天娘错生了我 我原本就应该是一颗稻穗 一株西红柿 一颗小草 或一只小狗 轻与重 苏武在贝加尔湖畔牧羊 一去就是十九载 直到头发熬白 王宝钏苦守寒窑 一等就是十八年 直到花容尽失 鸿雁传书的时代 字字句句都带着体温 邮路万里可抵万金的家书很重 重到可以飞起来 我翻寻着硬盘里的老照片 却找不回旧日的模样 写封信给儿时的伙伴 但五笔或全拼的问候实在是太轻了 轻得看不见也摸不着 秩序 这个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 那么复杂黑与白的彻底颠倒 也是一种秩序 我的诗歌简单直接 只需沿着黑去描述白 再用白去记忆黑 同样可以抵达事物的本质 在一个包装肆虐的时代 简单与直接更是一种品质 当一句真言就会导致 你从此不能睡在自己熟悉的床上 这时候唯一的道德就是看你 还能不能够拒绝说谎 当夜静更深你历尽磨折 终于可以枕着一具别人的头盖骨 踏踏实实地睡去 这时候我们才可以说你终于战胜了 一切恐惧 我们已习惯了将一切苦难都叫做锤炼 但如果有一种苦难 最终会把我们自己 也锤炼成苦难 这样的锤炼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我们正在通往绝望的路上急行 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坏消息了 在墓碑上刻完这行字我们 就可以离开了 我们哪一个不是被迫地来,这世上 “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 谁见过那个唯一主动降临并甘愿受死的人 他却说:“时间来不及了,我不能再作比喻” 所以我羡慕那些歹人总是有大把的时间 用来做歹事和忏悔以后继续做歹事 “爱自己的敌人,祝福诅咒你的人” 在墓碑上刻完这行字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来不及了 远离宗教没有天堂或地狱 我悲哀悲哀到对死亡的恐惧 也早已丧失 我是一个卑微的人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 死神就用贫穷和饥饿 威胁我 这使我很早就成了一个 贪生而不怕死的人 但我知道有很多事情 还是来不及了 我甚至没有时间再远足古代 做一回车裂的商鞅 或乱剑下的荆轲 那怕是能在宫门前怒立一秒 向暴君发出最后的断喝 但来不及了 死神的脚步已越来越近 死亡 将突兀而至 而此后谁人将哭谁人将笑 这对一直渴望速朽的我 已不再重要 乔乔 我再一次见到乔乔 乔乔已经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的乔乔淡淡的妆 独自坐在自家的点心店里 抽烟看上去有一点点忧郁 有一点点哀伤 看见我时很幽雅地起身 亲切地唤我哥哥二十四岁的乔乔 从容淡定像一道很特别的风景 让我再看小城的街道 都一下子变得风姿婢约了 在此之前我只记得乔乔十七岁时的模样 羊角辫儿小花袄红脸蛋儿 那一年的乔乔怯生生地搭我的车子 从省城去了南方 乔乔离家的七年和灯红酒绿的南方 重叠在一起 这让小城里人们的目光 一下子苛毒了许多 所以乔乔的美美得很落漠 但在我的眼里二十四岁的乔乔 真的很美美得就像台风过后 被暴雨洗过的石斛花 从容而又舒展 所以乔乔不管世人 用怎样的眼光看你以及 你谜一样七年的南方生活 但我要告诉你乔乔 28 I审视 与七年前那个搭过我车的 不喑世事的小姑娘相比 我更喜欢现在 喜欢一定历尽过了风吹雨打的你 学习 整个秋天每个清晨 我都要花上几个小时时间 注视窗前的这片稻田 直到正午的阳光翻滚着 打在稻芒上 这时我的心里就会有蒸气 溢出来正是眼前的这片稻田 教会了我 怎样与土地相处 而到了晚上当稻田在月光里睡去 我就会把一天的心得 告诉我的小狗与小狗 这中秋之夜我身边唯一的情人和朋友 交谈窗外的月光如水 我的内心也柔情似水 现在我也只能把具体的爱 给我的小狗也同时向我的小狗 学习道义学习 最纯粹的爱 小荷 12岁的某一天我小学毕业 想到要离开不能与我一起到县城读中学的小荷 那天我发誓:长大了一定进城当工人 然后衣锦还乡用一辆四匹马的马车 娶小荷回家 小荷姓陈是村支书最小的女儿 小荷很美但现在如果让我具体描述小荷当 时的美 我还一时找不到任何恰当的词汇 总之小荷的美 是我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美 小荷和我同岁或大我一岁 小荷的个子很高高的比我还高 所以每个新学期按个头排座位 我总是在小荷的前一排这总是让我很沮丧 不是因为我比不上小荷的个子高 而是这将意味着只有课间的时候 我才能看见小荷 可以见到小荷这几乎是我 读完5年小学的全部动力 所以为了比后排的同学还能更多的看到小荷 我常常偷出家里的鸡蛋换成钱 然后步行十八里乡路去县城的新华书店 去买小荷最爱看的小人儿书 5年里我的两间土坯房的家 一直都是小荷的图书馆 每逢节假日小荷就会到我的家里看小人书 而我就会坐在一旁傻傻地看小荷 偶尔小荷会抬起头来冲我笑笑 那时我还不知道有魂飞魄散这么一个词儿 现在我已记不清5年里我都跟小荷说过什么 甚至也记不清5年里小荷是否跟我说过话 直到小荷看完了我的第268本小人书 那是一本电影连环画《闪闪的红星》 我的小学结束了 这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荷 现在想想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呀 飞快的时间怎么比一把飞刀还无情 从8岁到12岁 我用自己整个的少年时代 迷恋小荷而忘了小荷 我却仅仅只用了一个瞬间 三十多年后我终于辗转从童年乡友那里得知 小荷在还不到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了邻村 另一个村支书的儿子而当我得知这个消息 的时候 我正驱车经过那个叫贺什贺的小村 我当时很想停下车来去看看小荷 但我最后还是狠狠心让司机加大了油门 一溜烟地驰过了那个小村 我不知道与我一样大小已47岁或48岁的小荷 现在会是几个孩子的母亲甚或几个孩子的外 婆 我很怕在眼前这个和小荷一样有着同样美丽 名字的小村 就连在我心中仅存的陈小荷这个美丽的名字 却也早已被某某家的所取代 我更怕的是就算现在让我和小荷迎面而遇 两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 是否还能够 彼此认出对方 小荷我不管你当初是否也曾喜欢过我 今天都请你原谅我的越门而过吧 我不想见到现在的你是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 —■瞬间 突然想到了你的笑虽然那时的你 青涩的甚至还不能称之为少女 但你那在我长大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美轮美奂 的笑容 已足够用来温暖我的后半生了 远和近 小时候我们管建筑叫房子 温暖的房子离我们很近很近的房子 袅袅的炊烟 像一道婉约的风景 飘远了 长大了我们管房子叫建筑 冰冷的建筑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建筑 笔直的烟囱 连污染也是豪放的 肆无忌惮 小时候房子与房子很远 心却很近 长大了建筑与建筑很近 心却很远 贺什贺 从我的出生地恰博旗沿着公路再向东走十华 里 就是贺什贺 一个不到30户人家的小村子 而我的人生从十七岁开始 便一路向东 然后又从300华里以外的一个叫 哈尔滨的地方 向南拐了一个长长的直角 30年了我不管走到哪儿 很南很南的岛屿或者很西很西的小镇 我都会绕来绕去再从东到西走一遍最初出发 的那300华里 拐回恰博旗 贺什贺也是我广义的故乡更是我来来去去的 必经之地 每次从西向东看见贺什贺就感觉真正地离开 29 家了 每次从东向西看见贺什贺就感觉已经到家了 从17岁到47岁 从少年到中年 我不断变幻的心事 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唯有贺什贺三十年来一成不变 村前的水塘不大不小 水塘里的鸭子不多不少 毛坯屋总是摇摇欲坠却总也不坠 只见炊烟不断升起 却从未见过半个人影 贺什贺 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 都去了哪里? 贺什贺当年和我一般大小的少年 而今安在? 贺什贺难道我三十年来路遇的只是一个空村 一个幻像 或者你是在用沉默或永不变化 掩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熄灭 一盏灯从我的身后 照耀经年 義总是抱怨她的光亮 经常让我无所适从 无处遁形 现在她在我的身后 熄灭了缓缓地熄灭 突然的黑一下子将我抓紧 我惊惧地张大嘴巴 却发不出声 我静止 我静止 静止到只有掌心还是潮湿的 我怕动 怕一动就失重 重心的重 重量的重 这些昂贵的证据 如今都被我 封存在掌心 30 I审视 31 小城之恋 我初恋的四个女孩儿 都与这座小城有关 她们都比我只小一岁却分别在 16岁 17岁 18岁 19岁 爱上我 她们是伙伴且个个面容姣好 我想那一定与家乡的那条大江有关 现在她们当中有三个和我一样 早已?!开小城多年 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直到今天 还是我很亲很近的朋友 另两个据说各居中国南北 但与我却行同陌路几十年杳无音信 唯一一个还留在小城的 却已注定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今年春节一个后来一直跟她要好的同学告诉我 她在去年 死了 死了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 这个消息让我难过的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几十年来她鲜活的生命 怎么就从未划过我的记忆? 而让我更难过的却是在她香消玉陨之后 我也许仅仅只能用这一个夜晚 来想念她 隐喻者诗性王国 耿占春 耿占春,1957年生于河南柘城。现为大理大学教授、河南大学特聘 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新诗研究所研究员。1980年代以来主要从 事诗学、叙事学研究、文学批评与文化批评,著有《隐喻》《话语和回忆 之乡》《退藏于密》《沙上的卜辞》《观察者的幻象》《叙事美学》《在 道德与美学之间》《失去象征的世界》《时间的土壤》等。获2008年度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 是的,开封 ——致M 有许多事物以神话开头 却以垃圾草草结束。不止一个人 在开封的清晨散步时想到这一点 在无数的原因和结果之间 我自然生存在逻辑的迷雾之外 比如开封,一个只有郊区的城是存在的 不是我常常忘记了不幸的时辰 只因游梁祠胡同破败的窗台上开着月季 再把这里的生活说成不幸就是不道德 新月什么时候升高,高过了伦理 伦理又何时变成了一株月季 我送你出门时下着雨回来还下着雨 身陷困境的时候已不想去摆脱 困境也许需要我,也许是夏天里给我的 一件棉背心。开封是一个合适的地名 你让我注意这个城春秋时叫“启封” 启拓封疆?我已无所作为,我更喜欢 启封你的信,或听见脚步声就把门打开 在午后,断续地 我从午后醒来,紧挨着万物的寂静 试探着此刻,是否依旧可以纠正 一个错误:人可以不朽,不是么 在午后,断续地 一次次醒来,一次次试图纠正 一个人将消失?数不清的逝者 造成了午后的寂静。为什么 断续地。在午后两点种 我已经这样问了二十年,或三十年 32 I审视 我已无数次试图纠正造物的荒谬 疏忽。夏日或秋日。在午后 两点钟。寂静漫过 炎热或凉爽的午后,经过了无数回 我伏在此刻的试探依旧毫不 奏效。在醒与梦的当口,依旧 显得慌乱,以致错过了仁慈 紧挨着事物的寂静。挣扎。没有 ■出声音。想起我爱的人的命运 爱他们。仿佛就是那看不见的 给予我的怜悯 在午后,断续地,我听见 米米和德安,他们的说话声 断续地。我听见。午后的一片 安静,哗哗响,在窗外荷塘上 当一个人老了 当一个人老了,才发现 他是自己的贋品。他模仿了 一个镜中人 而镜子正在模糊,镜中人慢慢 消失在白内障的雾里 当一个人老了,才看清雾 在走过的路上弥漫 那里常常走出一个孩子 挎着书包,眼睛明亮 他从翻开的书里只读自己 其他人都是他镜中的自我 在过他将来的生活 现在隔着雾,他已无法阅读 当一个人老了,才发现 他的自我还没诞生 这样他就不知道他将作为谁 愉快地感知:生命并不独特 死也是一个假象 一个人听雨 夜里醒来,听雨滴 打在窗台雨搭上,更细密的 一阵雨,落在窗外小树林里 雨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 另一场雨中,绵密的 一片雨声,从芭蕉的昏暗 词林升起。一场夜雨紧邻古代 在巴山秋池,无需梦 无需修剪火焰,听雨 是一个人靠近古人的地方 而今夜是另一个夜晚 时间稀落,听雨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故事 两个狱卒进入牢房提审犯人 那人正往墙壁上涂鸦 他画一列火车穿越山洞 转身说:稍等,我看看 我的火车里有没有画上座位 狱卒相视而乐:看来还有病 ”变小了,从画的隧道内 远去的火车冒出一团烟雾 这个故事我要再讲一次 此刻我正写,在电脑的荧光屏上 这首诗里我要叙述被现实 否定的愿望。虚构的空间 减轻压力。时间是我的牢房 让我像个年轻的囚犯那样呼吸 让它告诉你我的逃亡路线 并且如何再次避免现实的提审 细碎的月亮 多露的微风,在夜晚吹过 岁月就这样流失了。你从不厌倦 细想身体的细枝末节。贪婪地 轮番用昨日、今日和明日的眼 你的“心想”将怀念“看” 被叫做灵魂的,将在它的后半夜醒来 让你惊讶的,不是世上的罪恶 还有对欢乐的想象。逼真得屏息 心跳,迫使你日渐衰老的羞耻心 对道德闭嘴。此身何用?没有 为众生承受苦痛的美德,也没有 肆无忌惮地为自身抓获肉身宗教的 骄奢淫逸。听外面下起一阵大雨 一片小杨树摇晃着,在风中一致 倾倒,叶子在月亮的流光中翻动 一片银白。碎——月,就这样流失了 清晨的思想 就像一个人的冥想,小树林 在清晨最早的薄雾里浮动 再一次,世界的表面 带来了所感。事物恰如所思 无论新月如钩或圆润如镜 都不是实体且只以表象 相似于我们的魂魄,仅次于清晨 渐渐模糊的神话和宗教之梦 虽说一再地,星座、山,沙漠 带来难以理喻的胡大的慰藉 而我们的城市和故乡提供的 是固定的偏见和疲劳的视觉 如一部反复观看的纪录片 被胶带之外清晨的一阵细雨更新 人之所爱也是,能够拥有的 仅为表象,从不是被允诺的实体 相似于我们飘渺的灵魂,清晨的 宇宙,提升着生存的尊严 忆少年 很早我们就不得不进行自我教育(我真想 骂人)因为报纸和课本上写的越来越愚蠢 33 老课本,发黄的杂志,旧小说等等,培养了 狂热的地下阅读(就算是“我读故我在”吧) 我们是阅读的地下党和游击队 专门和老师对着干。凡是被禁止的 就是好的,而且一般情况下 都灵验。其实我们全是些好孩子 背着家长饿着肚子起早贪黑的做好事 等着贫下中农给学校写匿名表扬信 勤奋好学,逮着什么学什么 自己做的笔记本抄满诗篇与格言 我们认识很多草,知道手指割破 用草揉揉止血。知道地里的鸟与虫 有害或有益,甚至能分辨不同的仔蠣 没有谁不想做一个诗人,画家 偷着练习中医、农艺、写样板戏的把戏 可明天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我们 开始暗地里批评政府。他们一直 在用假的东西培育我们。让我们 一直从反面教材获得真理,却又担心 这一代会变成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 我们没变成废物真够幸运。但谁说他们 失败了?直到今天,我们说假话已成习惯 如果不是麦地里一片云的移动,使绿色 时暗时亮,保留了我们内心的敏感 其实那时我对生活中的事情还没有 对百年前小说里的人物更熟悉。今天也是 巴里坤的庭院 过去的岁月遗留下汉城和满城 高大的生土城墙,耸立着西北白杨 金黄的向日葵照耀着唐朝 都护府的遗址,塞种人的岩画 草原石人和蒙古骑兵的 圆形石马槽,历史已经慢慢成为 天山北麓的风景。现在天山积雪 照亮了松林,巴里坤草原上 34丨审视 哈萨克人的帐房飘起炊烟 日近中午,我们在巴里坤 古城墙上散步,墙脚下的庭园 洁净,明亮,一个老妇人收拾着 青菜,一个年青的女人在凉晒衣物 进出她们的小平房,唉 中年的旅人突然厌倦了旅行 遇望在异乡拥有一个家,在八月 豆角和土豆幵着花,而城墙下 堆放着越冬的劈柴 采玉 到了H^一月,采玉人就会下到和田河 上游,喀拉喀什河的两个支流,采玉人 把它叫做墨玉河,白玉河。他们赤脚 在漂浮着冰渣的河流中,凭脚底听玉 喀拉昆仑山冰雪覆盖,犹如年老的智者 在深山腹地提炼哲人之石。一切石头中的 石头都梦想转换为玉,那些修行的石头 躲藏在昆仑深处,缓慢地走向玉石的核心 冰雪遮盖着喀拉昆仑,传说中的 圣贤在洞中闭谷修行,狼嚎也不能惊动 他的一根睫毛。直到身上长满青苔 直到心中的道德如美玉一样诞生 当刻它不能被惊扰不能被唤醒 采玉人已经遗忘了为什么踏入冰河 他苦行一样地行走,直到一股钻心的冰凉 温润地从脚底上升,采玉人终于找回了 自己:羊脂玉一样温润的时光,此刻 采玉人就是一块墨玉。万物都在转变 但它也是一个危险:没有在行走中 转换的采玉人,会突然变成一块石头 库车大寺 夜晚去库车大寺,龟兹的土地上 礼佛的香火已经散尽。我们到达时 穆斯林快要做每晚最后一次礼拜 电灯没有比羊脂灯和蜡烛更为明亮 寺院内幽暗空旷,似乎仍有 羊群吃着土耳其地毯上的花草 匆匆地在寺内发愣,匆匆告别 不明含义的静默,仪式的模仿 既非参观也不是朝拜,我们并不了解 内心残存的神圣,应该献给 天地间哪一个神灵,在宵礼时分 库车大寺的圆柱升向夜空,在尖顶的 指引下,是一千零一夜,群星 发出幽蓝的光,它们是经文中 古老的文字,在宵礼的时间 弯月垂坠,库车大寺片刻间上升 这是穆斯林命运中离安拉最近的时分 喀纳斯河短句 喀纳斯河,在我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 我知道,你仍在一个真实的地方流淌 你在阿勒泰的山中奔涌,在白桦林 和松林之间,闪耀着金子一样的光 在夏天与秋天之间,你不是想象的事物 但此刻,我差点儿就把你从心里想出来 我在你的河边歇息过的石头不会有什么改变 而你岸边的白桦树正一天天呈现秋日的金黄 当我写,“喀纳斯河在流淌”,这些文字不会 改变你的行程,不会增加或减少一个波浪 就像远方的朋友,不会受到我想念的惊扰 此刻他和她或许正推开院门,吹着口哨 “喀纳斯河”:这仍然是你的一条支流 穿越字里行间,你依然在我心中滚滚流淌 箴言:十三行 谁在最终完成的,保留着最初的 谁在为罪恶寻找借口,谁在用最初的 作为最终的辩解。开端和终结,并不适合我们 谁在布置一个诱捕的圈套,为恶果寻找一个良因 谁在因为罪恶是不可思议的,就寻找不可思议 的借口 谁在被不可思议所迷住,谁在牺牲品中寻找神 秘的天意 像一个疯乞丐,在贫民窟的垃圾堆里寻找财产 谁在一扇永远关闭的门外喊,“芝麻,芝麻” 或许他真的就能够打开。谁在用模棱两可的智慧 去打发受害人的痛苦。谁在把魔鬼打扮成天真的 谁在给罪恶打造一副智慧的面具,谁在鄙视 为过渡地带活着的人们。但仍然要赞美他 谁在最终完成的,保留着那最初的,为那个人 哭泣 35 北面天山,西面帕米尔高原 南面喀喇昆仑。喀什喝尔 是一块墨玉,在维族老人的眼中 小小寺院上空的弯月、雪山和青杨 献词:天命之年 夫子说: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 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我想过如何去完成这卑微的天命 一个团伙的成功已令所有人倍感失败 青年时代为之生存的信念为之熬过的长夜 是否就要付诸没有心肝的快乐 谎言已成制度与铁律。一个人的真诚 必然失去信用。就像一个人的善 必成笑谈。满纸荒唐言构成铁幕的两边 看似既无须揭穿也不能捅破。在一代 又一代人之间,成为难以清算的债务 或许死亡才能摆脱这耻辱 或许它将被带往地狱,既已活见鬼 应该不再惧怕死神的统治。想着我卑微的 天命里难解的秘密,既无才补天,也不能 成一顽石,还要怎样才能继续忍受 真事隐去假语村言?更待何时终得见 干净茫茫大地?在阳台上,看见两个姑娘 在傍晚椰树明澈的影子里闪现,她们的洁净 令我怦然心动。她们身后的光线 也如来自另一世界。我不谴责 这不合乎礼仪的欲望,天命之年 它在我的心中保留了尘世的丝丝温暖 喀什老城 土城的老街巷,过去的岁月 深入迂回,在清真小寺门口完成 时间的循环。依偎家门的孩子 他们的眼底流淌着小溪,碧玉闪闪 小小寺院上空的弯月、雪山和青杨 你看见过长大的孩子眼中的玉 变成了石头,礼品与信物 变成武器准备投向他的敌人 锋利或是浑浊,眼神在伤害中改变 小小寺院上空的弯月、雪山和青杨 直到暮色从眼底升起,神会再次 光临他的眼睛。每个维吾尔老人 都像玉一样坚实而温润,年复一年 诵经声和木卡姆的福乐智慧洗涤了 小小寺院上空的弯月、雪山和青杨 喀什城东面塔克拉玛干沙漠 36丨审视 谁的命里没有一场大雪? 早上起来推开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行诗在小路的尽头向上竖起 最美最单纯的墓志铭 37 祖宗的坟至,和父亲佝偻的身影 看不见故乡的鸡鸭,听不见狗吠 我只看见一层薄雾,如同我灵魂出窍时的 最后所见。 枯坐 致 1976 叙述春梦的若干种方法华清 华清,本名张清华,1963年生,198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现任教于北 京师范大学。 演奏:爱的十四行 我按住前世的西风,它鼓荡不止的裙裾 一如夜的颤声,这去夏以来最后的一朵玫瑰, 昨夜梦中的花枝重开, 多刺,荆棘缀满星星的蜜汁 遥远,飘渺,充满血色的可疑……但我终于将 这音节按住 终于按住。草原辽阔,雪峰静谧,琴声悠扬, 河水湍急,我 忘我地演奏着,抚平那些最初狂野 继而渐趋安宁的星子 以及腥甜的触须。哦,我的演奏,我的 演奏!集合起:云朵的霞衣,风,水,云,雷 最后的玛瑙和钻石的音符 以及世界古老的喘息 直到一切归于宁静,写下 他梦见自己身体里的水 在减少。这种干枯是一个过程 现在他还有水,只是坐着,水并不发出哗然的 响声 他更静下来,终于听见耳边有轰响的声音 那是血液在流动,经过日渐狭窄的血管 像黄河上的壶口瀑布 他看见时光的沙漏在一秒一秒流逝 尘埃在空气中迅速变大 光线弱下来,但也发出奇怪的沙沙声 他听见了塌陷无声的 巨响。以及更深的寂静,他望见时针的多米诺 骨牌 正一步步接近跳水的悬崖 他仍然坐着,坐了好大一会 他看见自己的一半慢慢倒了下去 但另一半晃了晃,最终又慢慢站起 死。爱的最后一个乐句 生命中的一场大雪 这是命 那世界给出了一张洁白的纸笺 纸笺上一条小路蜿蜒 小路伸向林间的小屋 小屋亮起昏黄如豆的灯盏 哦灯盏引燃了炉火 炉火冒出了温暖的炊烟 炊烟点起安详的梦境 梦境在一片黑暗中闪出细碎遥远的光焰 它带着闪电来到我的命里 我的命里才有了这场寂静的狂欢 它在黑夜尽头的失明 给我留下了一张记忆的底片 飞越故乡 透过岁月的云层我看见了 这星球上最小的疤痕 如一块最小的苔葬,在众多的苔葬中 耀眼、细小,但已愈合 一块带血的苔葬。或疤痕。在秋日荒芜的额头 迅速地撤退,弥漫 我看见—— 大地的中央闪着巨大的光晕 在云系的核心,一只怪物的独眼,一只黑洞 在吸走我的视线,感觉 与体温。曾经的血,大地之门中降生出的 我的世界 和记忆。但我看不见 一月,他丢失的魂魄游荡在乡村的土路上 原野上想起了陌生而悲伤的音乐 二月里,家中刮过一场龙卷风 年轻女教师的到来,让母亲 在挨了一记父亲的耳光之后放声大哭 到了四月,惊人的口号声让他常向北瞭望 迷惑那抑扬顿挫的广播究竟来自何处 六月,在小河游泳的他目睹了两具尸体 一具是夭折的童年,腐烂后被装进一只塑料袋 一具是女教师的幻象,赤身裸体 躺在铁路桥下的涵洞里 后来他知道,这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噩梦 九月,在田野为公社割草的他 镰刀从水中勾起了一只骷髅,随着他 惊悚的尖叫声,天空里哀乐再次响起 转眼到了十月,他的眼疾 终于痊愈。在一场群殴之后 他突然不明不白地被告知了胜利,敲锣打鼓 参加游行,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作为人民的 一员,必将有胜利的一生 春梦 最好的兄弟某某告诉我 —原谅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他早熟的因由源自这样一个经历: 十四岁,家里来了一位漂亮的阿姨 远道而来,走亲戚,天色晚了 她只好留宿,与发育不良的他同处一室 夜色平静,他疯了一天 早疲倦地睡去。而朦胧中那阿姨 也和衣而卧,大家相安无事 然而天亮醒来,他发觉事情微妙 被窝里多了一个滚烫而柔软的裸体 他想喊,嘴唇却被什么堵住 一切像梦,他记得在梦里有过 39 2008年11月3日 2013年12月5日夜 2013年12月5日夜 2006年4月23日 夕阳 致父亲 一个时代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竟是不屑与我们这些懦夫为伍,可这些傻子 总喜欢居高临下,将别人看做贩夫走卒 后来我又看见一枚干裂的果子 就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幽灵 它摇晃着就要从枝头坠下 一只蚂蚁正朝它奋力攀登 一滴露水对它就是灭顶之灾了 但我看见它已小心地躲过 后来是一场暴风雨突然降临 我的童年就变成了泥汤中的脚印 “死不过顾城,活不过海子”,而他 还创立了另一种死法,用自寻的饥寒交迫 将赤身裸体交还上帝。回返丛林和自然 用最后的铅笔与橡皮,写完了一匹狼的传奇 这封写不完的信!如冬夜一样长 与寒冷和绝望一样白,如火 如我灵魂的灯油和火焰一样燃烧 直到燃成僻剥作响的灰烬。亲爱的 我不会死,西伯利亚不会死,除非 “窗外的渔火与我见过的渔火类似 于是我就不想去打渔了”。我惊讶他的志向 他另一身份是诗人,很多人承认这点 但鲜有人读过,我亦如此。多年来 我们饭局上称兄道弟,但从没认真对待 直到他成为悲伤的传说,我才于网上四处搜寻 我要在肉的右面筑一道坎 拦住奔跑的小兽 掐灭它日渐泛滥的欲望 不,是黄昏的落日喃喃自语 语言对他而言,已属于奢侈,仿佛这 余晖对世界的涂金,与装饰 显得隆重,悲情,但有些多余 一年中要见到几次 这匹羞涩的狼。魁梧,周正,毛发茂盛 来自北方,但不凶狂,他嗥叫的方式 是沉默,带着温柔的微笑,略嫌局促的表情 它塌了。霎那间,谁的灵魂都会变轻 从此,从不承重的天空多了一座丰碑 它从炼狱长出,刻着这样的碑文: 这里埋葬着耶稣,只是太久的苦难 洗黑了他的皮肤 你用沉默和遗弃 将我埋葬在这里 我要在我的坟旁立一块碑 写上一生的所爱和荒唐 让她莞尔一笑,把我遗忘 靈鼠没有她们那样欢快 天鹅没有她们那样轻盈 羚羊没有她们那样机敏 小鹿没有她们那样莽撞 一片小小的:阴影 挂在一根枯萎枝杈的梢头 它好像一片不合时宜的黄叶 摇晃在记忆的错愕中 我要在明天的前面种一丛花 开在孩子翻飞的衣襟旁 让她忙不迭地摘花、歌唱 在京城的水泥森林中穿行,步履匆匆 有时开着四轮的机器,肩上挂着尼康相机 俨然二流小报的记者,兼有不入流的收藏癖 他咔嚓咔嚓照着,让我注意到他十分敬业的姿 势 朋友们,故事到这里我只能打住 因为这看起来确像个谎言,或是酒酣后的 吹牛,因为太不可信,一如他 酒醒后对我的讲述 与慈容。世界就是一座牢狱…… 王子的格言依然有效。但最黑的穂头 是垒在人心与身体之内 当灵魂的蜡烛点起,世界又化作另一面反向的 多米诺骨牌 我站在夕阳中看这壮观的落幕 归来的,奔忙的,赴约的,此刻都 变得旷远,模糊。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幕戏剧已临近结束。 他也有令人欣慰和妒忌的爱情,瞧瞧: “水里的美人鱼抓着我的根部 引导我缓缓下沉……”最美的还不是句子 让人耿耿难忘的,是那充满电流的姿势 継■■■ 透过黑暗你看到洁白的牙齿 穿过灯影你听到有节奏的呼吸 隔着空气你感受到体温的灼热 扑面而来你撞到奔涌如潮的生命 ——在一片冰凉中 . ''' 曼德拉 没有一座监狱不关禁仇恨。但这一座 则是用恶毒喂养了世界的良心,苦难 如烟,从二十七根铁板飘散 最终化作了父亲的衰弱 歌谣 我要在心的左边织一道网 网住那过往的小鸟 听他们羁旅的悲伤 那时我走在故乡••… 那时——我忽然想起一个诗句 天空刮过一阵狂乱的风 那时我正走在故乡这片矮小的树林中 低头看见了自己的阴影 38 |审视 类似的经历。而关键是,此刻 事情还在起变化,他身下的什么东西 已然铁硬。并随着一直温柔之手的指引 缓缓地伸进了一个不明的去处 秦淮河 画舫的粉黛和夫子的草堂就这样抵足而眠 沧海桑田那些伸出的翘檐上招摇的是两种信 念 和律条庙堂此其时江湖此其时 一只黛色的水鸟代替了翻飞的燕子 站在水边的枝头仿佛披蓑衣的书生 一文不名在遥望这烟花的水巷 与人间的街市 传说中的天堂。柳如是们、董小宛们、苏小小 们 都没有你的绝世美丽。更不要说清纯和贞节 我化身寻花的醉鬼,心怀鬼胎,战战兢兢 怀揣小兔但囊中羞涩,眼看对面文王圣祖的训 诫 拿不出十足的潇洒, 一生中能有多少这样的时刻?他亲眼看着 多少次这样的落幕 作为存在的目击者,众多亡灵的 未亡人,他从不软弱,从不言败 这个永世的主角,多少次喧宾夺主 将那些落幕的悲剧一一安排 冬夜 ——致 在黑暗的冬夜,我的心返回了西伯利亚 我将忍受那黑暗的空无 与致盲的雪白。亲爱的,我像赤手空拳的 自由,和饥寒交迫的信徒 攥紧了取暖的稻草 在给我一生的远方写信 怀念一匹羞涩的狼 -悼卧夫 夜行少女 溢满空气的是她们青春的香味 撞倒了风的是她们无遮拦的笑声 胀破了身体的是她们旺盛的气息 挤开了世界的是她们饱胀的胸脯 ——在一片阴影里 40 I审视 ——在一片骚动里 你说,病树前头万木春 你说,沉舟侧畔千帆过 你说,长江后浪推前浪 你说,一江春水滔滔朝东 --在一片死亡中 2009 年 7 月 10 偶遇神灵 在一万米高空 他飞得平稳,沉着 动作优于一只蝙蝠 视野高阔犹如一只年迈的鹰隼 在长颈鹿和望远镜都无法抵达的 高度他与我乘坐的机器并驾齐驱 啊啼—— 那时我看到一幅奇异的图景 在玫瑰的、古铜色的大海 有人用翅膀划水 有人用衣袖翱翔 用手势和眼神交谈 耳边响起呼啸而过的风声 玫瑰的黄昏 孤独的黄昏突然来临 他折返翅膀向下方飞去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离开一万米的晴空 我丢失了不知所踪的神灵 2007 年 11 月 2 我的冰凉而沉默的词语 我的爱,我的影影绰绰遥迢万里 被你照亮的来路 今夜,我独对你 没有自怜,没有叹息 我的心只像你 沉默清冷安详澄明 像我的灵魂孤悬无依 但普照我的世界 我生命所及脚步走过的大地 2009 年 10 月 5 准又残酷的词语 再开放一次。不要这么惨烈 不要这么迅疾,请温柔地,请轻轻地 请用你的热爱,用你的沉吟,你微笑的思 用你对命运的骄傲,以及 对曾经的青春的誓言和信仰的加持 你的底线而今已成为众人的雪线。请你一定如 约,从深秋退回阳春,从熄灭重回燃烧 从泥土重上枝头,再完成一次转世 41 焦糊如火葬场的味道。一块残片熊熊燃烧 如他已烧焦的腿,还有旁边躺着的 那颗在体外受伤,渐渐停息的心脏 当他看清水边自己的身影和面容 他发现这残骸已经冷却,腐败,并且如 《巴黎圣母院》中的男主人公一般倒了下去 “蒙上了世纪的灰尘。” 生日 今夜没有祝福 但在我生命的高原里 升起了你,这唯一的礼物 第四十六枚月亮,我的 第四十六支蜡烛 在记忆中依次点亮,燃烧,又在凉风中 依次熄灭 哦,我的神,我的神州 吊屈原 那喀索斯水中的倒影映照着英俊而忧郁的你 这一年一度的招魂,是否已变成一种骚扰 龙舟的仪式太过喧闹,已变成他人的游戏 锣鼓和歌过于虚张,也已胀出祭祀的原意 壮烈风景换来一堆带咸味的食物,顶多 还有那些自顾不暇四下流散的花朵,香草 美人已依稀难辨的回忆,以及 两行与汨罗相比,微不足道的眼泪 所有分裂症中最伟大的一种:为国家而疯 疯得其所,还可解自恋之渴,合乎神话 祖传圣训的至高伦理,以及传奇的叙述 有关多疑与焦虑、倒错与忧郁的诸多病象 词语的高危足以让灵魂晕眩,坠水而死 是最好的结局——成为千古佳话 让敌人松一口气,也给了昏職的君王 一个忏悔的机遇 转世的桃花 ——哭陈超 选一个好去处,山清水秀 让这人间的尤物再转一个轮回 耀目的荣辉,耀目的伤口 在闪电中再飞一次,纵身 而后静静下落。在大地,在春暖花开 在风和日丽的林间小蹊,在颓圮的院墙下 荒芜的背阴处,避开闹市 避开一切可能的目击一一包括那些刀锋般精 沉哀 ——再致陈超 “太阳照耀着好人也照耀着坏人” 当他这样说时,他无疑将自己当成了好人 是的,他是,相识22年中, 我完全可以证明。 那时,太阳照耀着我们的年轻 太阳照耀着我们热情但并不白皙的面孔 但那些意味深长的文字让我敬重 惊讶,那时他已预言了桃花无尽的来生 如今想想,那时我们迷恋 诗歌修辞中的创伤,意象的悲情与瑰丽 是有理由的,那时我们都年轻 单凭一些词语,就会彼此将对方紧紧握住 二十年过去仿佛一瞬,那些 古老火焰的叙事才开了个头 就已变成残梦依稀。略带苦涩的笑容 已冰冻凝结,夹进了未完的诗稿中 这个冬日,太阳为什么没有照到你的阳台 为什么没有照耀你难以入梦的黑夜 为什么没有照耀我们渐趋老去的面孔 没有唤醒那从前的热爱,以及诗歌中隐秘的欢 愉? 梦见 深夜,他梦见一场大战 炮声隆隆,火光闪闪 天空飘满了诡谪的云层 他蹲在河岸边目睹人类的末日,看水面上 演出另一个他的坠毁,空气中传来 42 I审视 叽叽喳喳 凤仙花开过五月 可以睡了 沈奇的诗 沈奇 沈奇,诗人,学者。著有诗集《沈奇诗选》、诗话集《无核之云》、 诗学文集《沈奇诗学论集》(三卷)及文艺评论集《文本与肉身》等15种, 编选《西方诗论精华》《现代小诗300首》《当代新诗话》(丛书)等9种。 部分作品和论文被翻译为英、日、德、瑞典、捷克、拉脱维亚等多国文字。 现为西安财经学院文学院教授。 小满 夏风醉了 小姑待嫁 收不拢的小心思 熟一半 生一半 燕子飞过 眼里起云烟 人世的安排 原只是这 小小的一个满 琥珀 抚摩一只 青涩的芒果 那玉般的感觉 如白云的焦渴 手垂下一 空出的位置 灰烬依旧 青衫 其实早早就嫁了 嫁与风的小女孩 身儿轻 心思重 云心 云白天静 心白人静 欲望和对欲望的控制 ——人群深处 谁的一声叹息 转瞬即逝 空山灵雨 有鸟飞过 茶渡 野渡 无人 舟自横 ……那人兀自涉水而去 身后的长亭 尚留一缕茶烟 微温 雪漱 酒醒了 雪还没醒 是谁昨夜不辞而别 空空盈盈 一个白里 唯三两麻雀 莫问梦归何处 藏起旧衣衫 待月影青青 胭脂 焉知不是一种雪意 朗逸 秋深了云 在天空闲着 植物和动物 忙他们的收获 有信仰的人 是安详的 一尊佛从寺庙 走出渴望爱情 长安一片月 万户捣衣声 深浅浓淡以那薄 寒 后 妆指 的 揽镜自问:假如 真有一杯长生酒 喝还是不喝 静好 牛粪边开满鲜花 岩石上锈出图画 牛无意养花 石头从来不说话 只是各自 静静地在着 只是偶尔 44 I审视 与路过的风说 道可道非常道 静好是最好的好 缘趣 打开一把锁 再将它锁上 ……然后 钥匙丢了 谁的钥匙 谁的手 你不说 我也不说 早茶早点 早间新闻 以及远方亲友的 手机短信 以及…… 春风醉人 遛狗出门 光荫 一唱雄鸡 面南 面北 面东 面西 ..或者无极 那只受伤的鸽子 飞哪去了 ? 浮羽一阁 静日无尘 谁是卷帘人 45 一半是初心的蔷薇 一半是自焚的雪 ……嗡嘛呢呗咪冲 野逸 在风景之中 在故事之外 背景单纯 角色朦胧 野风抹去焦虑 细草剔尽虚荣 白云安适 天心如梦 灭度 身在其中 其中有“身” ——何以独化 一念至此的那人 遂遁木而逝 化身:一尊古琴 伴云卷云舒 抚高山流水 一梦醒七点钟 时间开始了—— 儒过 释过 道法自然过 总是新桃换旧符 朝露换朝珠 一而神不再说话 行到水穷处 唯见“机器人” 禅悦 笑到最后的人 笑着笑着也死了 野风问灵龟 何以长寿 答日:无哭无笑 只是自然在着 野风还是笑了 羽梵 浮阁一羽 本康 和山说话的人 依稀本康 和水说话的人 依稀本康 羊的草牛的草 ……人的心啊 将一块石头洗白 再放回水中 另一种呼吸里 本康依稀 睡莲 睡着开花—— 也是一种开法 与飞翔的姿态 形成某种呼应 —花落叶枯时 或有晚钟低回 在微云的远空 水面了无一痕 菩提 菩萨的提醒一 停下来 等等灵魂 无族谱可续的 异乡人啊 无祖屋可居的 漂泊者啊 ——今夜停下来 给心一次醉 一个沉睡 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秋色秋色 大漠 大漠孤烟直 直 烟 孤 漠 大 一沙独白 一世界的天籁 无适 无莫 连苍狼的目光也温柔了 天地清旷 一鸟若印 野葵 一世界的浮华里 只剩下你的头颅 沉重如初 怅然回首 47 46 I审视 大野独彷徨 不再追逐太阳 相互的光芒 唯火焰的面庞 金黄闪亮 ……那一种豪华的孤独! 秋白 雨声..雨声 声声雨声…… 声声雨声里 听:一把旧锁开启 无春 无夏 无语 无……听 唯清凉如寺 任孤独之钟 撞飞 一天乱云 似 鹰 听云 灿然一笑 你同自己握别后 便去了一个 不确定的远方 坐下 听云 千里之外 有人因失恋而自残 江月年年照何人? 茉莉花 茉莉花 一段乐曲刚刚结束 那桐那竹 那细草的 摇曳中去了 ——然后 德将为若美 道将为若居 坐看云起 心烟比月齐 古意南柯一梦 松月 长臂恨晚 美人在肩 你对悬崖讲的故事 连风也无法翻译 山有多高 月就有多小 (你是说“约会”的“月”吧) 总是梦巢难筑 ——尘世 清影 内心的挺拔 听秋水渐远渐冷…… 微妙 高处不胜寒 是身寒 还是心寒? ——从梦的侧面 问完这个问题 那块顽石伸出 最后一只感性之手 把秋阳抓个满怀 不再理睬 外在的风景 玉心尽弃 岁月静好 风流 旷世风流—— “后现代”之后 谁的手将远方的海 煮成“八宝粥” ? 花间一壶酒 酒是勾兑的假酒 花是塑料花 愁是真愁…… 唯留梦在上游 返乡的路 从来转身即就—— 安的种子 静的阳光 春日桑柔 谁与携手 居原 滚动的石头不生苔 —乡关何处 故园戾气如霾 怕了,这个秋天 我怕种下的龙种 再次变为跳蚤 垃圾式的轮回 将初心葬埋! 就这样吧,兄弟 你去追随时代 留下我,为你打扫 旧日的亭台 居原抱朴 直到青苔慢慢长出 种月 万影皆因月 种月为玉 再把玉种回 月光里去 怀柔万物的诗人啊 连影子也一一种到 那梅那菊 出魔 千红争荣 浮华大派送 时代的巨影如树 谁还在眷顾 一地向下生长的 郁郁老根? 平白无故里 山色有无中 亦真亦幻 听:松问明月 石叩清泉—— 晚钟 没有比现在更暧昧的时刻 ——霍然立定 你微笑并沉默 一抹残阳 自远山的云隙 破身而出 悟或不悟 一月独明 天心回家 杯影 薄暮月初升 能饮一杯否 尴尬在于—— 无论人事还是季节 都不会因你 心情的变化而 49 48 I审视 改变它们的流程 杯空 影空 除了和虚构中的 两只乌鸦 愣了一会神 天按时黑了 听居室主人自语 至诗隐修 大德无胜 ……窗外柳烟 报晚春消息 别梦 梦田春早 若忘 就这样渐渐淡了 淡淡沉在心底 所谓荣誉知己 不过一抹流云 的优雅和虚 如果所有的行程 都有尽头偕行 或远念意义何许? 杯酒独饮—— 品丽阳端午 艾风洗练 影瘦香素 早于鸭 早于梅 早于繁华过后 那人世的追悔 ……相信了一切 也便遭遇了一切 天生自由而 永不设防的灵魂啊 收获的只是 破碎的高贵 却问梦归何处? 一地鸡毛 满天星辉 冷梅 对寒冷的敏感 早已深入骨髓 ——不能再等了 火焰之英 初雪之魂 一花一个拼命 ……叶落红 沉默的根 都是后来的事 在时间的某个裂隙 被记起 或者被遗忘 白云淡定 落花安详 艾风 苦苦的静 等五月端阳 陪那个叫“屈子”的诗人 做几天“门神” 水仙 依水而吟 抱石明志 澡雪洗心 慢慢洗不急 老祖宗传下来的 君子风度 淑女气息 被你悄然洗出 素面朝天的清丽 清丽如诗 冬日沉香 淹留弥散 散至花非花水非水 石也非石时 放闲 的事闲放 衣袖自然香 莫念秋风为何凉 ——了然“人物” 比之“天物” 总少不了那点 无奈的,晒惶 而假若狗 不再玩“撵兔子”的 现代游戏 狗自在 兔子也安祥 知常而明 尽日无梦 远山独苍茫 叶泥 绿意阑珊 秋的掌纹 斑斓如蝶 生命原本是一次借住 种子感恩的 永远只是土地 曾经青春不还家 夕阳黄昏 却化春泥更护花 ——神的法度 西风残照 高天厚土 礼失求诸于野?! 也曾少可入药 典名“茵陈” 清肝明目滋阴 老亦可入诗 再老便只是禅了 无须打坐只是 静静的苦 深柳 深刻还是留给腊梅好了 你只想拥有 一怀如云的绿寂 和宁静的窈窕 美目顾盼—— 从丝绸的黎明 到棉布的黄昏 然后美目空茫 然后留一点小小的 疼在夜的心上 烟视 天生高贵者 无从伤害 谁能伤害一片云彩? 因纯粹而素宁 而优雅而 经由凝视的透明 减轻命运的重负 无序 无核 如前世今生的彩排 幕启 幕落 微笑已在 千里之外 50丨审视 月义 是怎样的月光 喂饱了你的想象 准备去做一个 可以抚摸的梦 ……早晨的忧伤 来路不明 与破碎的风无关 与想象的月亮和 月亮的想象无关 唯几滴雨声在问—— 谁是清醒过的人? 素秋 你说:做个好梦吧 梦浪漫的花 梦甜蜜的果 可我早已错过了 那样的季节 没有梦,我只是 真实地想着你 像秋天的树 想着春天的雨 你说:那就只长叶子吧 我的心一下就绿了 微醺 谁给了你这样的勇气 将一坛尘封的老酒 轻易地开启 以美丽为杯 邀烟雨作陪 再找来一个诗的理由:无题 只是不知道 等你真的醉了 我该如何将你扶起 或者当酒杯空了的时候 不必追问:酿酒的人 去了哪里…… 轻盈是前生的幻影 寂寞一半执于心 偶尔还记得……记得 半个月亮升起来 那一瞬间冷艳的燃烧 只是从来不喊痛! 云淡风细人清 秋千 今生的骄傲与荒寒 说与谁听? 没人荡的空秋千 最是让人伤感 彷徨 而或许繁华 是寂寞的容器 那乘着春风飞升的 在城市 有我年少的心事 我们失去自己 寂寞是繁华的月 和青涩裸呈的雀斑 在荒原 我们寻找自己 ——月落有声! ……从雀斑到老年斑 哪一只钟拨错了时间 人群的深处 哪一片云飘过眼瞳 是人的消失 青檀 腐蚀了视网膜 自然的深处 ——复明时 是自然的荒废 你发齿间的春光 黎明已是傍晚 两个深处 刚住进我心里 就秋天了—— 而秋千闲着 两重孤独 闲着的空秋千 两处彷徨 青檀青青 最是让人伤感 两种寂寞 秋水苍苍 两种不知所措中 曾经沧海以及荒唐 怀沙 苦无葬心之地 一夜化为纸浆 亦或化蝶之必要 火焰包裹着火焰 水包裹着水 孤云 ——缺你的夏 冬日案头纸上 我以整个的灵魂 孤云如佛 再细细还你……好吗? 包裹着你 独立晴空 醉还是不醉 孤云不语 ……火锅的至味是 也无雨 木心 饕餐之后,再就 清冷的月光独饮一杯 雨在心里 杜鹃枝上,蝴蝶梦中 语在山溪 要执着多久方能悟空 思美人迟暮 品江山暧昧 其实孤云不孤 植物的格言按季节生成 木质的纹理酝酿青铜之韵 孤独的只是那片 柔雪 雪一落下 就得认领 到乡随俗的命• 纯洁是来世的许诺 再无其他云彩的 ……天空 始信 繁华一半执于身 最终,只有你自己的肉身 温暖了你自己的灵魂 也只有你自己的灵魂 最终温暖了你自己的肉身 ……一冬未下的雪 昨夜落下,寂寂无声 52丨审视 都成了这个世界上精美的琥珀 冯新伟的诗 冯新伟 冯新伟,1963年冬生于河南鲁山。1980年春开始写作。1985年秋 接触先锋诗歌。1985年冬主持成立星月诗社,任社长,主编《星月诗报》。 25岁时以成名作《这个世界的颂歌》(《诗歌报》首届探索诗大奖赛获 奖长诗)跻身中国当代先锋诗人行列。上世纪90年代初,与诗人森子、 海因、罗羽、老船等创办同仁诗刊《阵地》。著有诗集《混凝土或雪》, 另著有其它诗歌、散文、随笔、小说和评论等。曾当过工人,卖过书、时 装和酒。 这个世界的颂歌 哪些鸟叫,才是 我们人类真正的歌声呢 风撕碎了我们的头发,就像树叶被它们任意揉 烂 在空中飞扬!而哪些鸟叫 才是我们真正的歌声呢……谷底光滑,乱石间 有猛兽的粪便,以及它们留下的印迹。在春天 的缄默下 成为化石,成为阳光下溢出的一缕缕白色的烟 状气体 束手无策的是我们迟钝了许久的嗅觉,竟没有 嗅出 那是最正常的花香。两岸的山巅在飞快地旋转 在不停地裂开它们之间的距离 再缓缓地合并 就像我们唯一可靠的呼吸 林子里的风停了。老藤疲乏地松开了它的幻 想,松开了 一条条蛇状的肢体,扭曲着,那么松弛,仿佛 一根根绷断的琴弦,库拉在树与树 之间……而冰冷的河面上除了风 留下的擦痕,还有鹅蛋形贫血的黄棉 在那里顺水漂泊。它们是 我们单薄的灵魂,捉摸不定的命运 没有谁不会相信 我们和那些丢弃在草丛里的磊磊乱石有着亲 缘关系 那些石头的核中藏着我们最初的经历,和 最妩媚的花,她们 在过去盛开 在某天的午夜爆炸 就像焰火,仅存在了一瞬间 于是,猎人在他身旁盛满甜水的铜罐里梦到了 海和岛屿 于是,有很多人,很多美好的事物,最后 2 哦,让我们减轻我们的痛苦吧 让我们忘记昨天的苦难,于是,夜和睡眠使我 们 一次次得以解脱 忘记了门缝里四散开来的呻吟,和那些隐忍 的歌声。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去永远珍视呢? 时间简单得像一句话,瘫软的月光从昨晚一直 流到今天。想想吧,想想我们居住的地方, 群星像飘浮的岛屿深深地围困了我们。 然而,这就是世界!多么真实 马车夫的呵欠与的土司机的呵欠有着相同的 希所谓宗教、艺术、女巫只能是这个世界的补 充 潮湿的地方盛开潮湿的花朵 在我们懒惰的幻想中,这个世界之外,什么也 没有 3 生活,不一定完全是勾心斗争,或者摩擦起火 楼房之间的深谷里: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们 如同茂密的植被,千年层层的覆叶被星星的微 光点燃 留下二片无烟的废墟,萤火环绕着一条条隐秘 的道路 之后,钢窗的筋骨似桅杆一样倾倒海 复归于宁静 很多人看不见自己睡着以后或者死去的姿态 每个人一生中有很多次跟人相爱的机会 散发香味的少女优雅地在春天里迎面走来 一片绯红如云如处女之血悬挂在天空 成为幸存者 悬梯!我一来一作一些一注一解 我来告诉你这世界原来是什么样子,以后又会 改变 一些什么: 所有这些问题,都将不称其为问题 人类惧怕的心跳在他们不能解析的梦里 而在蓝天之上 悬 梯 静静地 垂 下 53 在一所房子之上 跟天窗,跟树上一只鸟的叫声 保持着一定的 距离 遗嘱 闭上眼睛 我听到屋檐下脆弱的水声 我听到月光的水银静静漫过门槛 有人在附近走动 那沙沙的脚步声其实是我的意念 我的思想没有任何形状 秋虫比我活得更真实 我死了以后,希望变成它的声音 很多歌声都跟生与死有关 我儿子的一生将比我幸福 我活着不能成为一块石头是我的悲哀 我活着不能成为一棵树是我伤心的事情 很多人和很多花朵开过了 以后会继续盛开一些花一些名字 然而,我却没有留下一首像样的诗 除了儿子还记得他有个父亲 像草一样活过 雨淋湿后又被太阳晒暖 挽歌 我在中国一个偏远小城 倾倒一杯酒 默默为你祈祷,拉芳 世界这麽大,我们不可能 相遇。就像我们在同一年 在不同的地点出生 你的出生和死亡将无法模仿 活在另一个真实的地方 那里的事物显的纯粹 永不会消亡。就像话语 就像你无法忘记的歌声 54 I审视 肉体的腐烂也不是最后的 一双冰凉的手握紧并松开了八月 一副美丽的股骨折断时 发出脆弱的声响 你就这样被伤害了 而你生前不曾伤害过任何人 任性作为一种美在世界各地流行 拉芳,没有你的安慰 雕塑多麽无力,布满灰尘 贝纳特的目光因哀伤改变颜色 在法国南部山谷 在这以后,不断有 苹果熟透的味道飘进窗户 礼拜六的小雪 早晨6点30分,下雪了 (天气预报真准) 我走到院子里,伸出手臂 沉睡的旧机床上搭的塑料布 发出沙沙声,一列火车 在屋后五百米外的焦柳线上疾驰而过。 突然,爆发出猪的尖叫—— (李屠夫动刀子前是否做什么动作, 比如祷告?听说他老婆信主) 黑洞洞的窗子里边,村长用力咳嗽, 紧接着,又静下来了,冷嗖嗖的。 一共有三片雪花落到我的指缝和手心 很快溶化了,手心的这片挺凉的。 我盼望雪下得更大些,就像 七十年代下过的几场大雪, 一个长得跟我相像的小男孩高兴地 在半尺厚的雪地上滚着。 我略感满足地走回屋,翻开《城堡》, 第90页也在下雪,噢,不—— 整个《城堡》一直在过冬, K像我一样,企图到城堡暖和暖和。 那里面有空调吗?或者放着暖气? 官员们是不是像我置身的下洼村的 农民一样,此刻仍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搂着女人睡觉?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我放下书,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播报完了, 下面是早间气象服务。”贺红梅说完, 就被推成远景,石人山风景区的画面 在表情各异的城市后边出现, 中央气象台的女播音员说: “…平顶山,阴,有零星小雪…” 然后,我边抽烟边欣赏着’96环球,美国 电影《绝地战警》中几个既 惊险又火爆的镜头, 黛安娜•金唱的《害羞的小子〉〉真好! 她真的这么性感、迷人? 混凝土或雪 午餐过后,我试图 把走廊上的破沙发修好。 我用钢锯锯木板,一颗 小钉子也找不到,只好放弃。 我回到屋内翻开 岳父主编的'《河南省鲁山县地名志》, 他已去世多年; 这本书足足六百多页,沉甸甸的, 以前没掂出它的份量。 我查阅张店乡的自然状况,对 粗骨土这个词兴趣颇浓。 二十分钟以后,当我和红涛 拉着架子车、石子儿和沙,走在村前的土路 上 我给他讲了一个掷柴游戏。 在飘着雪花的院子门口, 我们协助二弟,浇注 混凝土,并用三尺长的圆钢 吃力地捣。 侄子和侄女乱叫乱嚷, 母亲和两个弟弟板住面孔, 不停地冲两个小家伙喊。 他们积怨已深。雪开始下大了。 我看见儿子出现在邻居平房上, 欢笑着,滑雪玩—— 身穿我和他妈妈穿旧的皮衣, 头戴1990年冬天,我们 在郑州亚细亚给他买的线帽 北洼 许多次,我穿过铁路下的涵洞, 在这片种植麦子的洼地散步。 沿着缓坡,起伏的坟墓,密集地 座落在绿色麦田间,一条陈旧的溪沟 灌溉着弥漫油菜花和水芹气息 的风水宝地。在这里,我默数过 从旁边驰过的火车的次数, 以及移动的每一节车厢和窗口。 并想像:我就是坐在窗内向外眺望 并将我看成风景的那个瞧不清面孔的 旅行者,——而对周围,一座座 十字架或柏树下,重新长出青草的坟墓, 不作过多的凝望和探究。 我想起无数次,在这里的伫立和阅读, 我的沉思与疑惧,以及 难以言状的四顾。每次抬头, 几乎都是风或者汽笛,将附近工厂 吐出的煤烟,和天空的白云扯在一起。 当落日坠入西岭拘留所的树梢, 北环路荡起一夜长的烟尘, 我再也无法辨清:刚刚过去的 那个遥远的冬晨,白雪皑皑的洼地上 遛狗的身影,是青年还是老人。 痛苦,致蒙德里安 这个具体而抽像的上午,将趋向 肉体才能接纳的火热,此刻 地平线上的热点,已制造出 如此众多的垂直阴影。 仿佛码头上海洋在额头闪烁, 哦闪烁!有着高大槐树 与酸葡萄的院落:说话声 也催促一个个椭圆形绿色光合。 有一瞬间,火苗向上蹿着。 绿色圆珠笔吐出流畅的蓝色线条。 形而上的躯体帮助幻像争吵,一个早晨 被老年、中年与儿童无所顾忌的分割。 伸出并缩回敲门敲窗玻璃的手, 暂时隐匿于这个具体抽像的上午,并用 完全可以互换的衬衣或臀部,挥洒汗珠, 排泄掉泡沫丰足的时光与啤酒。 新站 从邮局出来,贼一样 匆匆穿过陌生的人群和大街 我想问问庞德先生,他 意象中,潮湿美丽的花瓣 55 如今在哪里?也想向 白痴尼采咨询 (不是上帝的生死问题) 而是:享乐和禁欲 这两座风格迥异的车站 哪个更适合我 停留片刻,然后通过检票口 未来,异国情调般诱人 缩在一件陈旧的 劳动布棉大衣里,翻毛领子 竖起。骑过汽车新站时 不得不瞥了一眼 这里曾经麦浪滚滚 高高的气象风标晴空旋转 情人节 一■束榆树叶子,和一■只麻雀, 在星期天上午吟唱,荡着秋千。 钻出麻袋的风亮闪闪地穿过河谷, 灌进奔驰在国道上的卡车。 这时,出现在地平线的女士, 唱了一支老掉牙的歌, 歌词大意:来吧,我怎能再次拒绝? 她用一块香橡皮,擦掉 年龄与羞辱,掏出小镜子, 照见鱼尾纹旁边的憧憬。 我老了,她说,以前我不是这样啊, 我对于我自己可能过分残酷。 温情与自私在同一棵树上, 反复开花、结果,在充满阳光 或者充满雨水的地域,移动它顽长的身影, 等我们变矮,跌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里。 这天,所有人都翻阅自己的隐私 和影集,我当然不例外, 众目睽睽下,我怎能带着我的躯体离开? 再说,房间那麽小, 爱一个人的心灿烂、巨大。 像月亮旁边一块石头爆裂, 大声喊了一句。 家族 一场中雪过后,二弟又搬回来住了。 他们出现时,我正在房顶铲雪, 正好铲到他们住的两间。 铁锹接触雪和预制板的声音, 一定十分难听吧? “嚓啦——” 57 ■ 除此之外 雪(读契诃夫《第六病室》) 纪念 八月 可总是那麽快乐,不在乎,也 似乎从不为失败伤心、哀鸣 甚至,还有其他的抵制或毁誉。总之 是不相容,像一把扑向眼眶的沙砾 因为有翅膀,不喝酒,对世界 索取的太少,所以,它们一点儿 拍了拍,不给我打电话的 夜观繁星的实习生的肩 与人类为邻。尽管名声不太好听 比如中国的东北人称它们“老家贼” 的飞行物,迅疾朝田野 巨大的露天餐厅滑飞 主要是我听不懂。我不理解它们 但麻雀仿佛懂得:怎样调皮的 被取消的立体,不得不 暂时蛰伏在委屈的透视里 而百里之外的山上,日子 正在访问初夏的警务区 的村长,以及隔壁 送粽子的女教师,轻轻 只是在融雪的阳光下暖一暖羽毛 就平息了莎士比亚式的内心风暴 也不像我。不会写诗,不会 穿衣服,当然也不会总是谅解与骨折 它利用稍微倾斜的 树阴和山风,跛足 侧面还没有崩溃。流行歌 正飘向邻居。优雅 顺着它的笔画走道。像八月 手揽住月亮,你握着一枚苹果 ,■■一■■■■■ 赋闲的日子 搭上墙头的伪装,鸟瞰 只是一道绿边。爬墙虎 麻雀 化雪那天,麻雀在树枝上尽兴地滑雪 这神奇的滑雪手,一直生活在险境 56 |审视 “嚓啦……”,走在他们头顶 我开始感到不安。 沉默着,谁也不搭理谁,我甚至 想到逃走,但不是雅各欺父,听从 母亲告诫一一那种逃法。 他至少有一个哈兰在未来等待。 是什么堵塞了我们的喉咙?兄弟。 坐在走廊晒太阳,彼此却视而不见。 我们能证明一些什么呢,先生们? 我不是懒汉,写作这把活 也挺辛苦;当然,它几乎挣不到钱。 贫困确实是丧失热情的原因, 但不是全部。这些,《圣经〉〉也不否认。 比如雅各与以扫,他们 或许真的存在;包括洛伦兹 在水族馆,观察的那七条和睦相处的鱼。 我们家族的人并非个个冷漠。 尽管,倒映在水塘的天空 已结下三尺厚的冰。 漆黑的夜晚作着深呼吸, 和一些古怪的梦; 鱼儿失眠时,我们向对方游去。 伊凡•德米特里奇也许会说 这是上帝在撒传单呢 神明的它(只有它)才会 将传单缩印成雪,化妆成 鹅毛;可这种传单太多啦 人们几乎不去捡,也 无暇阅读,再说,上边 一个字也没有,只是一片片 轻飘飘的符号,真的先生 我可破译不了;它究竟 包含什么呢,是不是 通缉令,或逮捕证,可这也 太浪费了,印这么多 把所有比我肮脏的东西 全都覆盖了,比如 嫌疑犯的脚印,沙皇的 秘密私邸,贪官污吏昨夜 焚尸灭迹时乘坐的雪橇或马车 急驰过驿道时留下的 血滴……贵夫人 跟司法官通奸时 哼唱的淫曲:噢,上帝噢,上帝 比雪还要洁白,还要 冰凉,还要赤裸的我们 您说说看,先生,除了躲在 覆盖了一层冰雪的肉体内 好好地,悄悄地,秘而 不宣地,老老实实地 呆在自己心脏里,而不是 秘密警察开阔视域中 的小山村,冰封 地冻的地窖,一封旧信 或旧情书,一片比雪花 沉重的纸页、一首诗 一支过时但又一夜间 流行起来的歌••… 还能逃遁到哪里? 雪花里怎能藏身 冬夜 夜深了,我还是毫无睡意 我的两只手,轮流在火炉上 值班,轻轻翻卷 它俩的工作就是陪我 翻书,拿烟,度过这十二月 最寒冷的夜晚 偶尔,我也站起身 拉开紧闭的门与窗,把 鼻子和头探出去,吸几口 冷冽的不带煤烟的冷空气 却意外的看见 晴朗的夜空,月明星稀 八月的括弧外,月亮 被咬了一口。蟋蟀吹着口哨 给同伴梳理胡须,拍掉 燕尾服上的土。你 频繁的开灯,关灯,书写 谜的偏旁。得到了纸的声援 黑的暗中支持。添着 往昔的羽毛,你依然坚信永恒 爱蒸发完以后,还得活下去 天空是一盏灯罩,你就是 摆动的火苗,气流 晃着肩膀,你得慢点燃烧 口渴,就喝一口开水。千万 别在换季时生病。嫉妒 是恶劣的品质,应多向昆虫学习 不要把平安这个词拆开 谈论着进化论和蝉 痛苦的蜕变,我们翻过 两座铁桥,四条平行的铁轨。 我们大概也谈论了理智,谁知道呢? 理智也许是乌龟;就象记忆, 总想把消逝的形象,拼贴成氧气。 当然,这可能不是我 最终所了解的真理,那么 你走向恍若隔世的月下, 瞧着四月,瞧着 麦子的仪式,只有咱们俩懂得 重复和生殖的秘密,只有咱们俩 谈到了土和大地,孤独的安泰, 城市住宅内薄冰般的思想与水泥。 然而这里,阡陌纵横,更适合散步 与汲取,并允许你 在亲人的坟墓前哭,长跪不起 毫无怨言地接受风的抚慰。 现在可以肯定了,完全是 移动的腿和风景改变着我们的话题, 那些是羊齿草,那些是七角牙,那些是 每年必开的黄花和少女。而干渠上 停在绿荫下的警车,正哼着 一支歌曲,“你喜欢我的帽子 这就送给你……” 露水闪 新月未落时,外星人 就开始,在繁星上捣电焊 焊接初伏第一日,热坏 的冷神经。正值妙龄的新月 转眼成老月亮,她翘 起尖下巴,捂住右半边脸 蹲下听午夜,沉闷的滚雷 模拟的击鼓声。也许 她牢记了这一晚,不敢再 轻易地,用右手给左手押韵 也许依然在怀疑 58 I审视 59 是弧光,乔装的露水闪 来自梦中以前办公的房间 而砸在光脊梁和一叠 报纸上的雨珠,凸映的 下垂的双乳的幻像 只是冷却后,熄灭的火花 一位温情的阿姨的别名 打着手电筒,去检查 田野上,玉米地里的水泵 再有三行诗,就可以草草收场 即使火、夜晚和橡皮也无法将其抹去 只能使这些言辞更加深爱情的印象 秋 落叶重返树冠的途中 倒旋着上升,脉脉含情 雨滴紧缩一下,收回 喊声时,分量突然减轻 然后我看见:我在后退 后退,飞掠过同桌的女生 跌落在试验田边,像正午 的稻草人。姐姐找到了我们 我找到了漆黑的梦 变形的星空下的迷宫 尹马的诗 尹马 尹马,1977年7月出生,已在《诗刊》《诗选刊》《青年文学》《中 国诗歌》《作品》《大家》《诗歌月刊》等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若干。 出版诗集《尹马诗选》、中篇小说集《蓝波旺》、散文集《在镇雄》。现 在云缶昭通市镇雄县文联工作。 看久了枣红色封面 看久了枣红色的封面,黑方块字 目光将树冠染成水洗过的青翠 撩开头发发现,阴云浓淡不一 像壹幅元朝的贋品,符合混沌学逻辑 因画下一条虚线,鸟雀被虚线驱逐 一滴跑龙套的雨突然将自己摔碎 声称:这般伤心之后再无如此的伤心 任麦收后的风批发虚假的秋意 对于季节来说,雄心荒废得太久 夜布谷的行踪折磨着我迟钝的想象力 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丈量过,都有吻痕 仿佛一粒受冷落的玉米想念着女性 为盘点汉语存货不多的梦伤透脑筋 年复一年 爬山虎死在老屋的背上,斑驳的土墙 贴满孱弱的画皮;打碗花开在园中 像一个蒙面的囚徒,体内藏着 去年的叮叮当当。父亲在等一个人 回乡还不是时候;一棵树披着自己的影子 没有一只鸟,从它的身上飞走 泥土投进春天的怀抱,年复一年 养麦盼着月光的泼洒,年复一年 远村和自己的山峰耗着,年复一年 少年打马去异乡,慢慢老去 年复一年! 调戏一朵黄花;他寄宿在别人的舌尖 造一个漆黑的宫殿 他用糖汁在一面瘦了的山坡上 修筑堤坝,借一群昆虫的头颅 替石头虚构城池;他领着青春期的精子 去云中过夜,他在月光下 盯死残缺的故乡 他满脸胡茬,在秋后绽放人类的笑容 他打着大地的旗号,让妻子受孕 唤女儿回家;他在一只木桶里 脱下孤独的长袍,他在深山 操一支洗脱贫穷罪名的 精锐之师 养蜂人 他在一座空下来的村庄种植荒草 囤积细小的兵勇;他躲在一个遥远的朝代 在双马杆宿营地数一副纸牌 在双马杆宿营地数一副纸牌 60 I审视 61 用它的四种花色 给站着的树、倒下的河流、下沉的鸟兽 和飞走的云朵贴上标签 在双马杆宿营地数一副纸牌 埋下四种命运的伏笔 给死去的鼾声、冤屈的树精、游荡的尸骨 和不说话的护林人划一块疆域 在双马杆宿营地,我数着 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数着 满身的肋骨。我用一副纸牌的 四个谜底,拼凑一列开往尘世的火车 我数漏了,两只孤独的鬼 在森林之外,它们一直是 人间的大王和小王 小雪日在杉树吐酒 夜色很近,灯火暧昧着 小雪日,在杉树嚼天麻,饮小作坊酒 看见老周和老谭,就醉了 临街而泄,吐出一地陈旧的月光 就想起细沙河,在杉树以西 九年前的落叶、马蹄声,九年前的 一眼小瀑布,是那么风骚 只剩下落叶了,只剩下 脱光了的水 寒鸦有几只,赖在别人的故土 阳光下的蜂房像人间的小棺木 埋葬了糖汁和苗寨的炊烟 有一点点水声,有一点点秋意 全被我吐掉。被一条河流掏空 面对破败的山川,竟无力恼羞成怒 山行 走二里地,看见长青苔的石头 坐下来吸一袋旱烟 此时是云游的诗人,想找一个人说话 树上一只鸟在叫,它好像在 喊我的乳名 走二里地,遇一块草坪 想找一口井,饮水、洗手 此时是赶考的书生,想在芦边 碰见打柴的妖精 走过一个驮马的汉子 一个提鸟笼的穷人 一个卖春药的光棍 他们叫我老乡,叫我大哥 我就是不告诉他们 我其实是神仙。 嘿,先人 嘿,先人。你在不在你的县份你的乡镇 你的村庄,你有没有一件长袍一双布鞋 一副拐杖,你有没有一个可靠的身世 你可曾抄小路去一面山坡上安放身躯 用寒风支起一座庭院用稻草捆扎一群家丁 你可曾摸黑去远方迎娶贫穷的女人 去背风的矮墙下生儿育女;你可曾 到过庙堂到过江湖到过一个好玩的世外 你可曾在人世留下把柄像一个 烂不掉的笑话删不掉的帖子 你可曾想过从地底下爬出来从神龛上跳下来 用一截枯朽的毛发指认你留在人间的骨血 用家训分出他们的贫富和好坏 嘿,先人。你在不在你的天堂你的地狱 你在不在你的茅屋你的祖国,你在不在一本 发黄的族谱上;你有没有一个姓氏一个 看得见的朝代,你有没有一杯黄土一块墓碑 你有没有一群失去土地和故乡的子孙。 运一堆石头去乡下 从城里,运一堆石头去乡下 运一堆被切成块面的石头,倒映着云朵的 石头,忘记了故乡的石头 去乡下 从城里,把一堆石头的骨灰 和它们穿错的衣服,被刻画成翡翠的 来世,运回乡下 把一堆洗掉泥土的石头 还给泥土;把一堆没被烧制成水泥的 石头,贴上水泥的标号 缝补在另一堆石头上 从城里,把一堆改了名字的石头运回乡下 把一堆站成一排的石头,拧着包的石头 兜里装着口红的石头,租住在电梯房里的 石头,记不清父母长相的石头 和一群人呆在一起的石头……把一堆 踩了自己影子的石头,运回乡下。 有一个下游,走漏了过时的风声 在水波中画一堵坚硬的城墙 论语 有朋自哪里来?自天上来。天上人 来自短途的天,没有车票,在街边停放 一辆云朵。一月里,来的都是神仙 带着海碗,放翻了他的胃,烧伤了他的肝 他是一介君子,即便白花花的银两 都付与苍烟落照,也不愠怒,不大声说话 他站在街边很寂寥,那些来自天上的朋友 没有让他搭乘多余的雨水 去找一个小小的蓬莱 父亲的早操 他摔门总是很用力,咳嗽总是 很用力。在院子里,他和树上的一只鸟 说话,那只刚醒过来的小头冠 背了他一眼,转身飞走了 他在炉盘上放一只酒杯,很用力 吞下一口,很用力,喉咙里总是 “咕咚” 一声。他骂一只闯进屋里的 羽毛凌乱的老母鸡,那只不识时务的鸡 抬头怒视着他,摇着脖子和他对骂 他去木桶沟,看了一眼祖父的坟 他去桦橡地,数了一遍自家的杉树 他回到家,母亲才起床 母亲骂他“老疯子”,他嘿嘿嘿地笑。 行走 假装是化缘的僧人,绕过凡间的篱笆 回到一座破庙;假装是 落魄的书生,挑一对箱子,进京 假装是打虎的英雄,施善的员外 假装是,赖在木楼上的村长 我终日都在行走:去高山、峡谷 遇狮子和苍鹰,去一块麦地里 寻找多年前的月光,去山中 访一棵同病相怜的树,去冷冷的冬天 祭一个死去多年的朋友 终于只剩下一件生锈的长袍,一册 晦暗的书简,终于不得不吞下 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终于 在小妇人的后半夜 离开故乡 我一生都在扮演 陌生的自己,不断地为另一个我 辩解、圆谎;我一生都在行走 其实是为了避开,俯不下身去的大地 赤水东流去 它在褐色的沙砾中复活,拒绝说出 一个骈句的两层意思;它扩充了 蜿蜒的躯体,跃身去低处 在峡谷里放纵一面悬崖的情欲 卷裤管的少妇在河面漂一顶斗笠 穿草鞋的老叟在岸上编一件蓑衣 赤水东流去,有一个下游在煮酒,读诗 双马杆 竟然想搭一架通往天空的梯子 窥视另一些生命的秘密,竟然虔诚地 抱紧枯树枝丫里野兽的尸身 无端惊悚、叹息,对尘世的产床 恶语相向。如此决断的、被放大的 称颂和皈依,让绽开的鸽子花 提防着迅速勒紧了身子 挂在叶片上的河流,不想看见 一些人藏在心中的利器,更不愿知道 这群刹那间醉心于贫穷的 电商时代的孽子,到底想 拿走什么 云朵,松竹,青苔,蘑菇 从山顶延伸到山脚的,长青的藤蔓 阔嘴兽,针叶树,野山羊和缺翅虫 有的是,生命的悬崖有的是 62 I审视 逃离的洞穴有的是 飞翔和跌落,活着和死亡的仪式 有的是。在双马杆 如此陈旧的地方,你可能会遇到 一个在夜晚数羊的守林人,他只是想 用梦吃打发一生的睡眠 我跳下屋顶,取扁担去井边担水 回来,他还坐在石头上 我那时还是个少年。我喊了他一声 老者,但我分明听见 是另一个我,在喊我自己 它们把唾沫砸在我头顶 浮云不再是浮云,我不再是我 人群一哄而散 早变成浮云 他要到山下赌鸟,用鸟语 在路上打一片江山 他在后半夜牧鸟,在拇指宽的国家 打坐。有一些来自四川和贵州 操鸟语的癇子,借给他春风、枝头 在他的地盘私设地狱和天堂 静静的顿河 一条河累了,不想出门,就停在那里 河面的风闲不住,两岸的水草闲不住 那些在上游制造垃圾的工厂,闲不住 静静的,没有勇气换一身新衣服的河 打碎镜子,和柳树分房而寝,反复地 手淫,锻造了一朵朵喷薄而出的浪花 老鹊 有故乡的人,拥有一捧细小的炊烟 和一条瘦瘦的河流;有故乡的人 他的村庄,飞着一只老鸽 老弱栖得很低,在深秋的大地上 出卖自己的病痛,和敌意 老鸽是一朵凝固的火焰,是一棵枯树的 偶像;老也是自己的 不祥之兆 有故乡的人,他在一只老鹄的吟唱中 吹熄了深夜的灯盏;他手执马尾 去一条寂静的山路上 寻找一个夜行的巫师 故乡的老科,在深秋的暮霭中 焚羽,剪舌,画一枚小小的落日 天黑之前没有人来这条寂静的山路 孤独的老鸽,怀上一个抒情诗人的种 老者 老者空着两手,行走在乡间 老者垂垂老矣,坐在石头上咳嗽 我在屋顶上守一只麻雀,看见他 捋了一把胡须 我叫他老者。他笑,咳嗽了一声 绕不开 走大路可以绕开一片坟地 走小路,可以绕开另一片坟地 我南辕北辙,出东往西,可以 同时绕开两片坟地,回到家中 但我始终绕不开 来自内心的惶惑;我居然绕了一辈子 也绕不开故乡豢养的那只鬼 就像天空绕不开一道闪电 村庄绕不开疾驰而来的冰雹 吐绿的禾苗,绕不开一汪倾泻如注的 山洪;无辜的小男孩绕不开 匆忙急刹的,一具肉身 就像你绕不开我。我们在彼此的 施与和掠夺中,绕不开两个 厚着脸皮举杯的影子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 白云飘在屋顶,是浮云 蓝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紫色的汽车 在地上奔跑,就算堵下来,也是浮云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我其实才是 浮云 白云走了走,去到高处 太多的白云聚在一起,压了顶 它们穿着黑色的礼服,密谋着一场风暴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 其实我才是一场风暴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走着走着 成一团黑影;走着走着 成一个病句 我不断与自己擦肩而过,这一刻 我没有想起妻子和母亲 和大地上的其它事情。黑云压顶 水来过,顿了顿 水绕过山顶,来到小镇,它只是顿了顿 在雪白的墙上画画;它让人群 腾出一个高过屋顶后勺广场 给自己安放躯体 水在孩子们的书包里找寻 童年时代的糖纸,在一张绷紧的脸上 辨认我们的女儿和母亲 小镇被水堵在水里,它想抓住水 爬到水上去。水只是顿了顿 它要从鱼洞赶到黑树,它只想带走 那些浮不出水面的生命 水让坡上的庄稼给自己带路 它要去山上的寺庙;水让姓罗的中学教师 闪开,它要去下游的村庄 水被水卡住喉咙,水被水绊倒 水让深夜酒醉的老汉吐不出水 水让清晨醒来的弟弟找不到哥哥 水只是来过一次,只是顿了顿 水只是把一个小镇一分为二 牧鸟人 他掏鸟蛋,用半坡上的月色 孵一只鸟;他在林间安放马尾套 等他的吊死鬼 一大片森林的春天,有一半的鸟叫 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 他打开天空的笼子,撒下云朵和鸟食 用一根绳子拴住一只画眉的故乡 他抖动整个夜晚的帘布 把一棵树的病痛喊给一场小雪 他把小屋寄给秋风 自己去山上的破庙过夜 他瞒天过海,在众鸟疲惫的翅膀里 私藏一捧风暴,用它赶走多余的落日 他不回头,甚至不说话 当我想起桜树 桜树生长在去远方的途中 行走在白色的月光下 桜树在火车轰隆隆的声响里 打盹,从清瘦的乘务员手中 接过一个小站的孤独,和我一起 送走一个睡在上铺的女子 我总是想起贵阳的校树,柳州的枝树 和它们相比,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穷人 我不习惯将全身的血液举过头顶 我害怕人群一哄而散,我怕到了广州 火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桂树并排站在支离破碎的睡梦里 伸展着枝干,指着湖南的稻田 我坐在被玻璃隔开的世界,我抱紧 一把红色的椅子,写着枝树 写着从另一个小站上 爬上火车的女子 我总是想起突然躲到身后的桂树,想起 在远处的山头上等我的桜树 想起它们,我不能再穷了 我害怕火车突然停下,我害怕回到故乡 火车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隐者 他在窗下吟唱,读到繁华落尽的旧事 灯火自然熄灭。他提一把二胡出门去 深夜的小镇上,老太太已舞完月光 他执一管狼毫,想从一张宣纸中 回到前朝去,写到灯火阑珊处 窗外人影绰绰,卖花的深巷里 小姑娘乱颤着花枝 他用泥巴烧制粗糙的碗 64 I审视 煮瓜叶而饮。春天,内心着了火 一片荒芜,他想起一个人年轻的身体 朝身下摸了一下 他摸了一下,春天一片漆黑 原谅所有不在窗下经过的人吧! 原谅看见过的半截白色的小腿 他始终是一个隐者,他要在这个小镇上 不动声色地死去。他有一台 打不开的电脑,里面装着 留给故乡的一点意思 那一年的妈妈 对一阵风,我不愿意揭发它 挟裹着落叶的吹拂,带来的忧伤 对深秋在风中,踉跄着身影的一片白杨树 和它们抖落的细细的光斑 我不愿意出卖任何一个揪心的词语 对那个弓着腰,在树下为我系鞋带的女人 那个目送我去远方的妈妈 我不说爱,我想用急促的眼泪 拦住她头顶骤生的白发 赶集 想去集上买一把筛子,一副马鞍 一柄斧;想穿过十个村庄 去集上买一把筛子,一副马鞍 一柄斧;想找回一条已经长满荒草的 羊肠小道,去集上买一把筛子,一副马鞍 一柄斧 想用一把筛子,过滤我的妄想症 想用一副马鞍,勒紧失眠的双腿 想用一柄斧,砍伐少年时期的偏头疼 陪一个村庄下降的泥沙 到云南去 情书 飞鸟是天空写给石头的一封情书 闪电是乌云写给雷声的一封情书 站着的树,是躺下的坟堇 写给奔跑着的河流的一封情书 冷下来的铁匠铺,是熄灭的火 写给懒洋洋的小镇的 一封情书 我活着,给死去的你 写一封情书 我写下惶恐的飞鸟,低沉的天空 我写着孤单的铁匠铺 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镇上 与旧时光相爱 我写着隔壁的落日,写着 肥胖的山河 我写一页,你们就给撕去 我是你写给他的一封情书 也是他写给你的 一封情书 小镇 穿花格格衣裳的那个小镇 用棉花铺沉闷的弦声,塞住天空的耳朵 门外老叟打个盹,时光又少掉一点 我来来去去,像个走读的书生 脱下花格格衣裳的,那个小镇 用小学校缓慢的早操,蒙住大地的眼睛 窗内小媳妇在张望,时光又少掉一点 我躲躲藏藏,像个落魄的诗人 哎,光着身子的那个小镇 用面包车奔跑着的绿色,捂住岁月的肚脐 床上的父亲在生病,时光又少掉一点 我晃晃悠悠,像个丢了布袋的庸医 上山 谈到上山,太阳就晃了一下 雨水就停了一下,山上的破庙 就在心口上,撞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窗下,终于谈到 上山的事情,谈到此生 山上还是山下,庙堂还是江湖 两个人抱着今日的星斗 谈回唐朝,两个人抱着酒 回不到自己的身体 在一首田园诗中安顿车马 埋下余生的伏笔 两个人谈到上山的事情,就想起老虎 想起钟声,想起三千里之外的遥寄 两个人没有想起的是 人间这个心腹大患 黄昏 人间在卖花在卖旗袍,人间半推半就 有氤氤的酒气。我说的黄昏 有一个人深陷図囹,在小巷里在窗内 在发黄的江山中。灯火半推半就 有一个人摸不到一根醒着的稻草 有一个人染上了怀乡之疾 拉锯 两个很旧的老叟,在深冬的屋檐下 拉锯。黄昏,锯齿颠簸 一截疼痛的杉木,发出撕咬中曼妙的呻吟 两个直不起身子的老叟,两个 在粉尘中用一把锯扶住对方身体的 老叟,哼着小曲为一棵树超度 “正月好栽秧,杉木土中藏。” 一直唱到腊月,唱到一棵杉木被肢解了 急促的一生,成为一副棺材的腰木和盖子 “腊月寒风呛,斧头闷声响……” 半弓着腰的老叟,攀着一根模糊的脉线 努力地爬坡、下坎、走弯路 两个看着对方慢慢矮下去的老叟 在拉锯;两个瞎子、聋子、癇子 在乡村,守着泥土的空壳,在拉锯 两个害怕锯齿突然停下 就相互咒骂的老叟,在深冬的黄昏 推拉着苍茫的暮色,没有人看见 奢求 你愿不愿意陪我呆一会儿 坐着或躺下,静静地聆听这世界的声响 原谅每一个加载失败的夜晚 65 在牙缝里挤出一片蛙声 你愿不愿意长久地离开我,甚至一生 不提起姓名,不借别人的故乡做爱 你愿不愿意,我们之前就没见过 一见面就亮出兵刃,我们有着深仇大恨 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解决 你愿不愿意,帮我卸下满身的枷锁 和我去乡间养青菜,栽一群野兽在天空 我们的云朵不设密码 我们的身体里放养着一群强盗 我们只要高兴,就可以相互埋葬 在一棵椿树下迎接绝望的高潮 一半是死去 山下烟波浩渺,掩埋了钟声和犬吠 群山在远处,远得看不见天空 尘世有一条河流向东去,逶迤的身躯露出一半 一半是深入骨髓的咆哮,一半 是浅滩上的交谈,盛夏的私语 一个人孤寂,就像烂在和尚体内的钟声 就像暗哑于村庄的犬吠,一个人孤寂 就像忘记诵经的和尚 山顶烈日当头,草木葱茏 一个人记不清年岁,找不到来路 一个人私藏一条过时的羊肠小道 一个人的一半已经死去 弹琴 我路过荒草中你的老屋,我佩剑 告别一个破旧的江湖;我即使老去 也想回到故乡买田置地,想你,弹琴! 我回望你的荒草,你的老屋 放一把火焚烧你年轻时的腰肢 我归园田,给去年的你写信 我想去一座光秃秃的山岗,想你,弹琴! 我在一座老屋的门上放一把锁 堵住别人的秋风;我偷走 你典当给今生的白发 我骑马绕过自己的山河 67 口红 郎启波 郎启波,男。1979年出生,199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现居杭州。 母亲的河 很快,将满满的倒空 牛马闭着双眼 石墙缝里蓬勃的爬山虎 被晶莹的流弹击落 那些绿色的藤蔓,向流水 打听自己的尸骨 忧伤时 我就在你的土地上 种满向日葵,让它们结出 灿烂的笑容。 父亲举着筛子,咒骂鬼天气 他看见闪电在模糊的村庄 翻找大地的乳房 清洁工速写 她俯身拾起,之后放入 再弯腰,再放入 大水沟水库 居滇东北一隅 我曾去那里 一遍又一遍地 经过母亲的河流 把剩下的乌蒙送给栽种养麦的人 秋风大笑,沙场缴械,夜晚吹灯 落了一地枫树叶,前脚知府,后脚衙役 我要丢下金黄的庭院 带一把省帚去故乡的眼皮底下 翻阅尘世,做一个扫地僧 孩子抱着父亲的头,使劲地摇晃 汽车响着喇叭,它要回收 这个中年男人的一生;汽车闪着远光 车尾的橡皮帖上,沾满泥土 有一点点金黄的颜色 看见一条破旧的街道有人狂奔 给它撒上金黄,有人释放手上的囚徒 骑马射箭,小小的乌蒙落了一地枫树叶 66 |审视 用十指搅浑一个清澈的夜晚,想你,弹琴! 那一点金黄的颜色 孩子从山上回来,洪水已经褪去 洁白的墙上画满美丽的图案 有一点点金黄的颜色 暴雨 天空砸下石头,大树举着手 狂风肆虐,屋顶上的瓦片 像课间的孩子,在铃声中 安放潦草的童年 万物生长 你迷恋菜花 我就变成其中的一朵 带走你的口红 在你的唇齿间留下烟味 秋风大笑 秋风大笑,落了一地枫树叶 山坡上有人打猎,有人谈论家事 小小的乌蒙被分为两半 — 孩子爬上山岗的那一瞬 他回过头,看见洪水淹没了小学校 吞噬了向晚的铃声 年迈的音乐老师,抓住旗杆上的绳索 把自己升到水面。浑浊的天空下 四散的瓦砾中,有一点点金黄的颜色 也许,庄稼会回到泥土中去 被自己的命运嘲笑的小鸟 会回到树枝上去 一个丢了故乡的懒汉 会回到,他夜夜梦见的 一个空旷的朝代去 她的回忆清晰 精准而又生动 嘻戏打闹的童年 青脆脆的—— 她们还穿着凉鞋 河水还有些冰凉 树枝上早到的绿意 慢慢做着伸展 一条消失的河流 匍匐在更深的水底 蜿蜒如水蛇 却始终静止在那。 68 I审视 再重复前面的动作 一天之中,她将以同样 姿势穿梭往来于 这几条街道之间 我每天都路过她的领地 她如此专注在其中 又娴熟到漫不经心 她无法逮住飞舞的柳絮 六月的地里会飞出翅膀。 口红 他有明显困意 他躺在夜晚的包围 他不愿意睡去 他一旦入睡 整个夜晚就失眠了 浮沉 有生命藏匿沙漠 会浮起,也会淹没 再敞亮通透的肉身 也各自藏有隐秘 要警惕水 警惕溺水淹没你 警惕缺水。荒芜 令你满目苍夷 口渴的父亲 仰头饮尽大碗凉水 而,醉了酒。 又一场夜晚的戏 我曾在寂静的夜晚呆坐着 厚厚的墙壁有时听不到外面的喧嚣 只有此刻我可以听到邻居家 翻滚的喘息时而激烈时而平缓 听到绵软的拖鞋与地面的摩擦 我还能听见跃上高墙的猫追赶着鼠 遥远处超速行驶的汽车 我听到老人的白发在拔节生长 他在梦里玩丢手绢 调皮地呼唤着一个人的乳名 他就这样坐在夜晚中,安静呆着。 我用同一只酒杯,分别盛满过不同的酒 因此,它的色泽时而金黄,时而绯红,时而澄 净,时而浑浊。 在酩酊大醉的少年,我曾路过这一生湛蓝的天 空,那时我开始喜欢女人,通过她们的气息, 以及体香,还原她们的故事。 天空不时有鸟飞过,但—— 它们带着我的翅膀飞翔,只留给了我想象。在 酩酊大醉的青年,我为每一个遇见的人画速 写,吞吐墨水钢笔,冷酷异常,她们的青春, 有一些留存在画本之上。 假若他日相见… 这剩下酩酊大醉的中年、暮年,我如此不堪, 又将以何面目出现,面对你的绽放。 这该死的一生,我始终和自己擦肩而过。 69 我和绝大多数人擦肩而过 只有遇见你如此确信无疑。 女儿出嫁 女儿出嫁了。 他时常独对镜子 一根,一根地 整理鬓发 他要将那.白霜 从时间的余光里 悄悄摘除。 他像患了场大病 许久,难以治愈。 骤然之间 山雨欲来前,明亮骤然消失 这些年,我习惯逃跑,从一个 熟悉地逃往另外一个陌生之地 然后,再逃去另外一个熟悉到 近乎陌生的地方,而—— 每年春夏,我都要完成一些 固定不变的事情,比如 一定要喝喝刚采的绿茶 吃时令的蔬菜,组成了 我幼年全部的胃觉记忆 风停时,雨悄悄下了起来。 等这五月的风过后 春寒料峭后滇东北高原 上的麦子抽条般生长 那年我十岁瘦若豆苗 喜欢奔跑却异常笨拙 轻易地,将自己摔倒 我曾经试图去抓住风 等天更热时取来祛暑 在庄稼地里跑成麦浪 跌倒是一个小小漩涡 一路跑着,一路一 遇到更多人跑向北方 人声鼎沸,广播里说 气候异常将迎来冰雹 等这五月的风暴过后 腰身细细的麦秆之上 果粒儿们就变硬实了 我是一个画家 我要在大地上画下一个男人 还有一个女人 他们可以相亲相爱 也可以反目成仇 我要在大地上画下一对乳房 它们富含乳汁 营养充足 按需吮吸 饮用 我要在大地上画下一个孩子 和子宫生产的孩子一样 能哭会笑。 少年说 酒杯是玻璃做的,简洁明亮,用途清晰 遇见 “不肯在夜晚睡去的人们, 都是神灵的孩子” 我们胆怯、孤独、自私 这与生俱来的天性 引领我们走向未知 并着迷于从一个夜晚 走向另一个夜晚 有必要避开光污染 彻夜照明的灯并非光芒 它们没有任何启示 这一路 我遇到熟悉的陌生人 以及陌生的老朋友 我们有时握手言和,有时 握手言欢。更多的时候 地有分南北 一只鸟,如此欢悦地 闯入我架设的镜头 我徜徉平原,数数侧面 途经的尘埃及飞虫 若判断南方北方的区别 只需要去到树阴处 你始终在我的构图之外 独享南方的清凉。 醒来,世界在你身后 狭路相逢如我如固执 易碎的瓷像,倔强地 在一首诗里完成你的样子 那么多,曾经的曾经 我一生的病历藏于胸腔 无法被文字完整纪录 肺炎和胸膜炎若李生兄弟 早不更事时更多病痛 70 I审视 曾一寸一寸将你淹没 “即使不能逃离死亡,我要将你葬在眼巴前” 她肩背襁褓口中念念有词 向几十里外的家奔跑 醒来,世界在你身后。 夜晚,我们谈起死亡 夜晚,我们谈起死亡,熟悉的人和事 陌生人和八卦,中年人的世界 有微观乡村及街道,宏观体制,男女 可以饮茶,偶尔嗜酒,出入高级会所 也可只择路边苍蝇小馆,无非对路 死亡和性爱是最可靠的话题,无需 担心冷场,或者不够热烈,屡试不爽 我往往沮丧的是—— 那些无形巨大而让你生不如死的惯性。 被格式化的历史, 昨夜还翠绿的麦子 变得金黄刺眼, 沉重的“黄金在天空舞蹈” 暴风雨后,理想主义 的尸骨荡然无存, 庄稼的残骸顽强地站立着, 偶尔低头 看看坠落的麦粒儿, 它们,腐烂成来年的营养。 请容许我,写下这蹩脚的诗句 用做这一生任意抉择的辩护词。 我们偏偏寻找孤独 盛夏酷热不断地挥发 出的湿度融化了汗液 被潮湿覆盖着的肉身 浮华簇拥他皺裂内心 想象一场大雨的到来 并让这想象任意挥洒 雷电将整块黑幕撕裂 又迅速缝合仿未改变 夜晚如此的深邃迷人 我们偏偏去寻找孤独。 黑风筝 有若干声音,万千脚步 一路上走着走着—— 就这样凭空走打失 我是一个胆怯懦弱的人 将腼腆藏在无所谓中 藏在这巨大的黑里 我曾在梦里自由地飞翔 隐匿在双臂上的翅膀 反复着张开,合拢 向上,而后咼歌,而后 享受速度带来的孤独 似刀一般锋利精准 我与这现实的虚拟对峙 由来已久。 喊山 当我喊道:叶子,叶子 漫天的时光就散开了 这金黄飞舞的秋天 还剩余的绿 属于南方,四川的德阳 属于北方,榆中的杨家山 一路宿醉的成都平原 在祁连山脉醒来 兴隆山上耸立的众多生灵 长成一部不朽的诗歌。 如风 众山睡去 剩余我及俗世 剩余躯壳,穿一身青衫 隐匿于夜 众神醒来 叶片在茶水里翻滚 眼见浑浊 而后清冽甘甜 剩下风。无踪迹。 71 这白-- 是大漠的霜 是经年的雪 是寂静月色下奔跑生命 他们嬉戏着,打闹着 奔跑成连绵的祁连山麓 去河西 一路绿了,一路黄了 一路跌撞的飞沙走石 我预定的大漠并不空旷 案板上摆满人头 那么多倔强的胡杨 仿若直立行走的人猿 年长者有些驼背 年壮者挺直腰板 他们默契地抱团取暖 我们则心照不宣地捉对厮杀。 你好,明天! “你好,明天!” 当我写下这无厘头般句式 夏季的祖国,热浪 已经超过三十摄氏度 我曾计划预定明天的车票, 重新阅读一段 如果你曾听到我咬牙切齿 如果你曾听到我这样咬牙切齿 请容许我讲完,容许我在你怀里 像婴儿般在梦里笑着哭出声来 “我没有任何敌人”。如果你愿意 请一定记得要原谅我。原谅我 对祖国这样的词语保持高度警惕 原谅我的不堪竟没有丝毫克制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风骤停,雨继续,而音乐停止 如果你曾经听到我熟睡中啜泣 请容许眼泪,容许它们全都流完 一路向西 听时间远去,人声渐进 急促的,平缓的 不同的步履 勾勒出情绪的起伏谱系 我在这里遇见自己 邂逅熟悉的陌生人 他摘下张掖脆甜的大枣 饮下酒泉的琼浆 河西的夜,满目皆白 阿司匹林 这白色的药片 小小的圆 从滇地起 一路陪伴着我 北上,南下 我似乎也不是 经常使用 往往因为 是找不到它们 而情迷意乱。 对一根竹子的速写 面对竹林 面对一根具体的竹子 它五官精致 面容姣好 放大它身体 72 I审视 各个器官局部 细节处纹理有章可循 竹鞭似密集的老茧 有根须,毛发 竹节间有预制板 中空的膜是处子 吹弹可破 表层的绿色涂抹均匀 顽强且坚韧 如果无眠, 它一年四季始终醒着 如果开花, 它选择灿烂地死去。 它们是我的肌肤, 是毛发和血液,是我的器官 是我不可变更的履历 我属于黑夜,习惯黑夜 这巨大的黑是天赐伪装 是舔舐伤口的良药, 等待天亮就会痊愈, 这黑,让你有更好的感知力 即便我的忧伤如河,流淌成黑夜 如果你用心去听一 花朵打开和死亡的声音一样清脆 雨一直下 这初春的雨越下越大 那时我恰巧遇见过你 我曾经过你的身体 你高兴的时候也下雨 你悲伤的时候也下雨 你的雨也是越下越大 直到大雨磅礴如柱 直到——将我淹没。 他侧写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藏在某种坚果中或蜗牛壳里 静止与爬行是相对的孤独 他只是万千孤独者之一 他偶尔插上翅膀,以发呆状逃离雾霾 他与自己为敌,不断对抗,和解 他蛰伏在闹市-- 睡觉。吃饭。做爱。看书。写作…… 看起来并没什么与众不同 “如果我衰老到忘记你, 请打开这些诗篇——” 有限的静物 “亲爱的:那些秋风和 你的气息远道而来。” 他铺开纸,内心的澎湃 就会戛然而止 他背手踱步于门窗间 一次,一次,一次 又一次…… 一天,一天,一天 又一天…… 他的指尖有音符 他渐渐佝偻,他停下来 用右手倒满一杯酒 用左手倒满一杯酒 “干杯” “干杯” 一口饮尽今夜的月光白。 这场宿命的顽疾。她经常 自说自话,她会因无人倾听 而变得暴躁易怒 也会毫无征兆地大动干戈 惩治妖孽。有时,她的世界 是色彩斑斓的童话 她是故事里惟一的公主, 负责全部的优雅高贵。有时, 她的世界是狰狞的地狱 眼前拥挤着红发蓝牙 她是一群孩子的母亲,必须 将魔鬼们死死地挡在身前 她像是活在一个长久的梦里 并在梦里游历过一生 电话里,她的记忆清晰明了 我的舅舅和母亲的童年 她必须迅速长大成长辈, 肩负起一个家庭的全部自尊。 她肩背手拉年幼的弟弟妹妹 走街串巷,田间劳作 走着走着就长大成人 她常常自责没能照顾好他们 她责备自己敌不过春夏时节 魔鬼准时闯进她的内心 猛烈厮打拉扯着,直到将她 完整地吞噬。淹没。 当她再次浮出水面, 泛滥的河流会将夏天也带走。 73 如果无眠我就回到滇东北高原 那些被油灯点亮的路径 我损耗自己,损耗理想及青春 我无法从容地说出你爱的谎言 无法假装为了肉身健康而睡去 我爱极地那终年不融的雪 爱非洲大草原上的飞禽走兽 爱这的繁华世俗中的自己 我爱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爱这个-- 在祖国流浪的孤儿 手足无措的样子。爱世人。 辩护词 “他属于夜晚,及你。” 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很难习惯 将一个句子从一首诗里摘除 哪怕它只有一个词语 吸烟的男人 黑夜中 烟头 也是一种光芒 它加速灭亡自己 也让夜晚加速灭亡。 银杏叶 他走在人群中,吸入冷冷的空气 呼出的是一片白雾茫茫 彷若武林高手,藏在世俗里 走过银杏林时,他停了下来 树上满满的金黄 与雪花翩翩起舞,纠缠不清 小小的雪花,打落了一地的黄 而后,又被掩上厚厚的白 他继续吐纳,向前越走越远。 囚徒 从现在起,你 对!就是你 不许告诉别人姓甚名谁 你只有一个代号 囚徒 你要按时起床 按时洗衣做饭 按时如厕 按时出操 对,从现在起 你只能在我规定的范围内 完成指定的动作 哦,对了 如果你刑满释放 你就可以做规定外动作 一个热恋中的小伙子 他戴着鲜艳的围脖 从墙角探出头来 如此斑斓。 疾病中的姨妈 电话响起,听筒里传来一阵 爽朗的笑声。春夏更替时 三千里外的姨妈始终要遭遇 如果,爱 雾霾紧锁让这夜晚更加深沉 如果沉睡那就好好的睡 冰镇爱情 打开冰箱,我喜欢 将冻啤酒中的冰凌 带来的快感和刺激 胃是暖的,酒冰凉 可以是任意的天气 从酒瓶里飞出冰雹 74 I审视 75 只是桑拿天的幻象 或者飞出的是雪花 棱角分明。我爱的 以及爱我的人—— 需要举杯一饮而尽 但凡,酒精过敏者 借口肠胃炎不醉者 宣称爱我必定是假 不假的,至少也是 待溶化的冰镇爱情 而我那时爱的—— 是长久持续的温暖 宝贝 小小的的魔术师,技艺精彩 被一团水簇拥着的你 粉嘟嘟的小拳头清晰可见, 腾转挪移,踏水而歌。 2 这方寸的天地, 就是无限的宇宙 成长着愉悦的希望 你挥舞双手,击打水 大海瞬间就汹涌起来。 金色的米穗挂满了田间 此起彼伏的稻浪 将太阳照得更加亮堂。 被这时令节气预定 秋秋—— 我喊出你的名字。 你好—— 你来啦—— 你如此娇小,而又令人惊喜。 6 我小心地抱起你, 吹弹可破的肌肤, 天真烂漫的一笑, 轻易地, 打碎了一副刻板的面具 也轻易地, 打败了这个男人的骄傲 他仅剩余了温柔。 7 我得再轻些,睡梦中你的笑容迷人。 有一些被吹散,有一些跌落在山涧, 有一些从开始就无影无踪。 3 这温暖的水床多柔软, 你仿佛睡在白云之上。 你突然醒来,想抓住什么 你使劲地游,就长大了些 4 还未临世的你,庇护 于母体之初 就开始感受人生逆流。 那时,你还不知何为忧虑 更不会知道—— 忧虑何为 我如此焦急而欢欣地 期待与你的见面 从立秋到中秋,相隔半月, 你的名字,就早早地 风吹过刘家大山之巅 滇东北高原上埋伏着无数大山 我最熟的是—— 常年碧绿青翠的刘家大山 山脚下是铜厂河,沿矮处向西奔流 然后再向北,经过多次 不间断曲转、迂回,蜿蜒着,最终 流向更远东部的海 每年端午,我们都要登高望远 早起的母亲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 伺弄好雄黃酒,煮上大蒜和鸡蛋 雄黄酒用来涂抹身体,可驱赶长虫 不被蚊虫叮咬。大蒜鸡蛋必须进食 为了辟邪,房前屋后还得插满艾草 粽子提前一天已经包好,清水浸泡 肠胃的记忆,早就习惯了 这一成不变的味道和气息 映山红和映山白肆意地开满山麓 她们是两种性格的女子,各自风韵 绿油油的三叶草上点缀碎小的白花 遍布斜坡和不易擦觉的小路 有飞舞的蝴蝶、交配的马蜂 它们互不干涉而又相映成趣 远处望去是小小的盆地,标注着 一个少年全部生活印记 在风吹过的刘家大山之巅 我们高喊自己的名字 偶尔交换彼此的名字 拔节的回声在山谷随意乱窜—— 吹风机 从夏天炎热里 走出来的女子 带来风,带来 一场雷雨后的 潮湿。 她的疲惫 挡不住 丰姿绰约的夜 举手投足,娇弱 而坚定。 她擦拭完头发 换上干爽衣服 再脱去它们 躲进了 浴缸的氤氟 俏皮的吹风机 躲在泛黄书堆里 难得找见 我们相视一笑 她继续 擦拭头发 直到毛巾吮吸完 全部水分 而后—— 饮酒暖身。 纪实戏剧 从一个剧场,到另一个 剧场之间的又一个剧场 不定时的生活戏剧 永不谢幕—— 无从查实剧目开场记录 甚至找不到编剧、导演 这巨型的台本,从未 正式备案更没经历审查 一波又一波演员流水般 流过尘世,各自奔袭 或滞留或往返或流连… 又各自流向未知的虚无 登台献艺的角色是观众 围观者、漠视者、你们 是剧中的路人甲乙丙丁 长久平铺直叙而后高潮 的忧伤,有丢失的角色 永不再返亦无人问津 有时会见小题大作,或 手起刀落,还有瘦小如 蜘蛛、蚂蚁等昆虫偶尔 闯入剧中,很少被注视 气候的变化也会让角色 行动和台词反差强大 汽车、手机等工业科技 产品不时加入,它们 经常从道具变成主角 还有更多无从统计的 主配角、场景以及灯光 这是一处无从界定类型 的剧目。悲欢离合的 兴高采烈的麻木不仁的 假装睡着不醒的 深陷抑郁症的,失眠的 人生百态… 我也在剧中 以一个诗人的名义出演 将诗歌变成主题歌 将自己演成陌生的自己 将自己演成熟悉的自己 入秋的雨 一阵轰轰隆隆的雷声之后 雨水终于淅淅沥沥下来 嘀嗒,嘀嗒,伴随不规则 闪电,将伏天的余热 慢慢冷却。不久前还躁动 的心,瞬间凝固 青春时光恍惚就在昨天 记忆被伪装成情怀 你跑进雨中肆意地呼喊 你其实是害怕真正地老去 心情湿润,衣物毫无变化 以为还在梦里又仿佛醒来 继续睡去,喜欢淋雨的 自己,强壮而无所畏惧 你用热水浇开的感冒冲剂 76 I审视 77 可以祛湿,祛风寒 你反复翻腾,转身,惊扰 于这季节悄然的变化。却 无法对抗意料之外的温度 它们一直在情理之中—— 但拒绝被改变 这只是一场雨。快入秋了 气温需要一些具体变化 像是恋爱中的人一定要 说出“我爱你”般才踏实 尽管这不会有任何改变。 姐姐和柳絮 春天的柳丝正在疯狂地生长 柳树的种子,自顾长成白雪 姐姐的信笺来自南方的四月 满载着滇东北高原的阳光和 潮湿气息。彼时,我的诗歌 是饮尽苦酒后碎裂的玻璃確 刺痛肉身,有时也会直刺到 逐渐坚硬的心房,碰撞瞬间 电光火闪,声音刺耳而喜悦 “见字如面”在北方的平原 水滴在低处的灰尘里翻滚着 内心一如既然地骄傲,谦卑 风中的姐姐飞舞如雪花洁白 如痴如醉的少年敲碎了鼓点 上早班者,戴口罩 试图冲出雾霾,一些 急促的脚步和自行车铃声 将剩余的黑夜逐步肢解。 我需要借助药片的功效 换取短暂的睡眠恢复体力 但药物往往也不值得信赖 我更信赖那台老式的闹钟 它每天都需按时上紧发条 它其实都走得并不算准时, 甚至有时只有滴答声响,而 指针并不真正行走, 这却时常让我如孩童般 暗自窃喜:时间停顿了。 一组画面像电影短片迅速 播完。后退,再次播放 三十年前,我们端坐课堂 声音稚嫩但无比清澈 “我爱北京天安门……” 山村的少年,第一次 大声读出了爱这个字 如今我只狭隘地爱自己 并狭隘地,爱这眼前的欢愉。 这是一些异同的痛楚一 你可感知到,却无法言说 此情此景是无法治愈的痛 牧羊人醒来,他的悲伤大于幸存的羊 他不敢再贸然睡去,这样纠结着 纠结着,最终——他输给了疲惫 他梦里的天空是一个偌大的集市 星星一颗比一颗耀眼像甜蜜的水果糖 一朵云和另一朵云忸成了酥脆的麻花 凌晨四点半钟的隐喻 四点半钟。凌晨, 或者是后半夜了, 北方的世界仍旧寒意十足 尽管现在已经是四月 日出前,这里的春天 暂时还谈不上真正的存在。 社交媒体上,零星 散落的失眠者里 有人寂寥始终自说自话 有人酒醉高谈阔论 有人找寻真相 有人刷屏手舞足蹈 有人不知所云 有八卦者围观起哄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王 片刻余欢,唯恐不乱。 止痛散 气温瞬间变凉,秋天来了 北方,熟透的大枣从高处 自由跌落,将软软的泥土 敲出一个个小坑,另一些 落在硬块或石头上的枣子 遍体伤痕,它们静静躺在 地表,有些被人拾走 有少许躲在角落独自腐烂 我和黑夜习惯性地对峙 以寂寞为歌 我忘记童年野蛮地生长的 南方草木可入药 可治愈我自行撕开的伤口 那些走失的流星 划破夜空,有的燃烧殆尽 有的跌落地表,将坚硬的 岩石砸开,这远道的枣核 跌落到另一种永恒 或跌落到万劫不复 这三种互不相干的事物 无法使用同一味止痛散 北方草木 北平之秋已露出凛冽 你躲在远处看着树叶 撕离树干坠落的轨迹 你想象着它们的舞蹈 短暂,高贵,而孤独 每个舞者都是惟一的 存在。它们互不交流 彼此配合却天衣无缝 仿佛此前所有的生长 只为准备这场告别式 我们曾像这些草木般 无忧无虑地生长 直到学会恐惧—— 并从此与它形影不离 直到最终习以为常地 把恐惧存于冷漠假面 “啊,朋友再见吧” 一首老歌适时飘来 你紧琐的眉头舒展 起风了 太阳从雾霾里探出头 埋伏在秋天里的孤独 瞬间放大,金碧輝煌 将这萧瑟裹挟成泥土。 时间简(12首) 子时 寒露凝结。寂静是空犷最显著的特征 一匹狼突然发力,冲进羊圈的梦乡 充足的阴霾,是最好不过的掩体 足够遮蔽住狼的声音、形体 食草的羊,边走边唱边吃边喝一整天 被撕裂的同伴仍无法激起它们的血性 惊醒的羊群,各自鸟兽散,偶尔 撞上围栏,或干脆就撞到了同伴 狼享用着眼前的猎物,吃饱喝足了 再顺便带走一些。羊圈迅速恢复平静 丑时 这地界的泥土是咸的,有点儿苦,还有点儿涩 红色的黄色的泥土之上,青草郁郁葱葱 反刍的牛,静卧着,偶尔偷偷瞄一眼老伴儿 眼中全是爱抚、温柔。乡村的时光 欢愉短暂。稍不留神,一天转眼即逝—— 一个少年眨眼间就长成了中年, 他幼时的花朵移植到城市,年年发芽,开花 始终如新。记忆有时是模糊的,有时清晰无比 你能反刍的,只是过往经历中的酸甜苦辣 镜像中的电影,放映的速度比火车还快,而慢 你童年的伙伴,已是老牛迟暮,无力吐槽。 寅时 交媾的日与夜,阴阳交割,纠缠不清 热情似火的孩子——沉浸在父亲训斥后的沮丧, 而后叛逆。冷静,若冰霜。 “玩火的小孩会尿床”。你总是半信半疑 一个嗜酒如命的男人,脾气阴晴不定 如果无法应付突临的责罚,最好离得更远 些。 你无数次地设想过,乔装在木柴之中 仅仅需要一把火,可以—— 将自己、将过去,都烧得一干二净 你的想象如波澜壮阔,只存在于脑海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守夜人竭力地呼喊 着 睡梦中,小心翼翼的你还是尿床了 多像是一个救火英雄,他熟练地 打开水阀,柴垛上隐约的火种应声熄灭 卯时 不规律阵痛,红红的血先渗出,而后 加速淌出,染红了洁白而柔软如棉花的云 阵痛变得规律,海水一浪接着一浪 向沙滩奔袭过来。一股暖流倾泻而出—— 78 I审视 孩子的头探出子宫,他挣扎着,挥舞双拳 试图拨开皱皱巴巴的子衣。 你如约而来了—— 我惊喜若狂,热泪盈眶啊 一个内陆的孩子,不知疲倦地 向地平线的方向始终奔跑 哦,太阳出来啰喂。 辰时 我从夜晚的饥饿中走来。我的父母亲 他们来自半个多世纪前的饥荒 他们吃光了十里八乡的野菜和树皮 喝低了浅浅的河床,它看起来更枯萎 彼时,就连老鼠也难存活,何况是人 跳傩戏的端公开始怀疑曾深信的大神 他吃一把土,继续念念有词 月亮挂在空中,像一张白面大饼 怎么就够不着,孩子眼巴巴地 吞下自己的口水。 琳琅满目的早餐,选花了眼 一个饥饿的早晨。 巳时 得将身子匍匐再低些, 才能更好地看见高处。 一束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 灰尘在舞蹈 他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光源 有很多双眼睛注视着—— 这自下而上的运动轨迹 一朵云跑过来,挡住 天空中这惟一的缺口 舞蹈,就这样凭空消失。 他们曾经存在过,但是 记忆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暗黑的潮湿, 尘埃纷纷跑出了眼睛。 瞬间——喜悦变成阴郁 四下里安静万分,而压抑 而令人窒息 呼吸也都全部停止 暴风雨说话间就来 被雨水击中的灰尘 一些跌进了泥土 一些混杂在污水里 流进城市的下水管道 午时 街心花园,阳光斑驳地堆满一地 黝黑的皮肤,用力撕扯开的馒头、大饼 和饭菜搅拌在一起的辣椒块,白开水,咸菜 蹲着,站着,或席地而坐的人群 树阴下南北各种方言在这儿乘凉 不远处的广告牌,“构筑一座城市的梦想” 的字样耀眼醒目。 这是他们的聚会,浓郁刺鼻的汗水与 被炙烤的地面升起的沥青的味道交织 他们的梦想在远方,不同的远方 那里有大豆高粱 那里有青山绿水 那里有泥泞的乡间小路 那里埋葬有亲人的坟萤 他们在构筑别人的梦想 他们的梦想在远方,很远的远方。 未时 循回播放着钢琴曲,我从中反复地 寻找某个音符或是某处音节的破绽 这是一部献给亡灵的乐章。 悠远、纯洁如天籁—— 一路穿过阳春白雪来到炎炎夏日 从金黄深秋来到绿意生长的春天 我和另外一个自己亲切交谈 像久违的老友,把酒言欢 我们有时突然陷入沉默,而后 相视大笑,我们的经历、性格特征 如此一致,却又完全不同 我走出门,看到一条蚯蚓跳出泥缝 干燥的沙土让它倍感不适 它挣扎,身上的沙土就更多 很快,一群蚂蚁闻讯赶来 它们将蚯蚓高举过头顶 像行进着的长长的悬棺 我就这样看着它们的身影 全部从地面消失。我起身 双腿发麻,颤颤栗栗—— 我回来的时候,音乐停了 桌面的酒杯,分明是两只。 申时 晌午,锄头一个猛子 扎进地里,又跳出来 顽皮的鱼,白花花的肚子 欢跃出水面,闪着银光 一只蚂蚱落在松软的土上 再跳,粘到了蜘蛛网 它挣扎着想摆脱束缚 越想摆脱就困得越牢实 锄地的老农继续劳作 他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锄地速度越来越慢 有些困乏,还有些饿 他坐壌子上看看日头 点燃旱烟,若有所思 多年前,同一块土地 体态丰腴的女人身怀六甲 她会准时送来晌饭, 她的步子矫健,厨艺高明 他总有用不尽的力量, 将地捌饬得松软如米糕 他用同样的力量,将 女人的肥地精耕细作 他起身离开回忆-- 地没锄完,明天接着再来 得回家给自己做饭了。 他只剩余牵挂,在远方 电话里儿子的只言片语 他剩余土地, 剩余从未妥协的执拗, 剩余时间, 将自己一锄一锄埋进土里。 酉时 地面的行人多起来,人头攒动,渐渐汇如潮水 地铁站的广播不厌其烦地提醒往来乘客 高峰期,上车的乘客请在车门两侧排队,先下 后上 仍不时有人冲出队列将下车者堵在门框 错过了车站,可以从头再来。有易怒者 有围观者、起哄者…众生百态拥挤在这狭小的 车体 高楼长成森林,街道变成停车场,规章如行酒令 79 天空沙尘越飞越多,人们内心藏着火药 我曾多次去看大海,从没见过比城市更大的海 密集恐惧症患者夺慌而逃。 戌时 你惊讶于眼睛看到的变化,比魔术还夸张 天空放置有好几道闸门,拦截不同时间段 光线的矢量和颜色的配比。 你转身,从明亮走进了暗夜的深喉,再转过来 俯身从海水里取出最后一把火焰,村庄就亮了 灯火阑珊处,有人轻声吟诵着词牌小令 你循声而去,目的地查无此人,挖掘机刚停下 引擎还散着热气。 你正翻阅《过于喧嚣的孤独》,赫拉巴尔牵着狗 他们在你住所旁的小路上散着步 它突然“汪汪” “汪汪”大声叫起来—— 有晚归的人。 亥时 努力醒来的人睡了,努力入睡的人醒着 被时间磨平的人向生活的琐碎缴械投诚 理想主义者粗砺的石轮飞转—— 将真相从时间的矩阵里磨出细长的纱线 六月的头颅从地里拔节长出 狂热的味蕾追求者,偏执,无情地 用锋利的镰刀将庄稼提前收割, 制成鲜嫩可口的毒素,趁着夜色 投放到沉睡者发梦的温床。他们醒来 是潜力无限的消费主义市场 一只瘦小的河蚌,在浅浅的水草旁 大口大口吞咽月光,你是全世界的幻听。 并非只告诉你一个人 从秋天走来的人,被月光 打湿了一身,他披挂着 桂花的清香在夜色里赶路 不能,也并不会只告诉你 这金色大地上生长的诗句 80 I审视 81 Part.2 崛起 它们,胜过无数花言巧语 偶尔内心有千军万马奔腾 我从绽放的桂花深处走来 走进扑鼻而来的香气深处 从这一个十字路口向 下一个十字路口走去 而他独自在斑马线前 左顾右盼,而后坚定地 它们如此娇艳而又高贵的 头颅,沉默着的力量之美 仿佛是我从未遇见的我 仿佛是我一生最大的劲敌躲藏在我孱弱肉身 的厮杀 仿佛是这凛冽冬日我最后掉落的一片树叶 仿佛是我最熟悉而陌生的你 仿佛是我 穷尽了一生的荣光和屈辱。 仿佛是我 仿佛是我沉默的部分 仿佛是我被种子壳包裹着吮吸水和土地营养 的蓬勃 长城望 阅读历史中巨大的虚无,我迷恋词语间 有趣的排列,或任意或任性组合的美妙 于天地间的浩瀚,历史的脂粉厚重入墙 被解构的砖块复原成黏土,石块,山岩 忙碌的人群仿佛不知劳累,皮鞭抽打着 似水的时间,祖先们顺流而去渐行渐远 佝偻的背影若隐若现地存在在字里行间 铸造师锻制的刀兵只是泛黄的纸面光阴 战斗的擂鼓声,是暴风雨到来前的雷鸣 血液汗水浸透大地,草本植物迅猛生长 郁郁葱葱的绿意和烂漫的山花,暂时地 被覆盖的上次战争中遗失的骸骨与悲痛 睡卧在大地的皱纹里,他们不区分敌我 而另一个平行空间里曾经厮杀的祖先们 一起高谈阔论喝酒吃肉,如此恣意洒脱 我混迹其间,谈起过往曾经的快意恩仇 他们视若无睹,彼此称兄道弟不分夷汉 琴瑟合音。只有真正先知才配称作贵族 他们负责沟通神灵,销毁人类狭隘心胸 打铁者热爱铁艺,制盐者生产天下盐巴 时间的走廊里,诗人和歌手组成唱诗班 热爱生活的他们及她们全部融化为一体 诵经人不定期来到这里,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超度守护疆土的亡魂早抵西天乐土 从南方到北方,越接近我就越不能平静 那时的先民一个叫做汉人,一个叫胡人 他们以一堵城墙的距离切割身世及来历 他们隔墙相望,偶尔会捉对厮杀,造化 弄人啊。关外关内的人觊觎对方的四季 关外有草原,羊群和牛群身披斑驳阳光 关内有平原,每年秋天一浪一浪的金黄 只有迁徙的鸟来去自由不划分疆界国土 时间轮转,季节变换,一阵风或一场雨 提醒它们动身——俯瞰大地,阅读山川 一路高歌,一路抒情,在云上挥笔泼墨 它们的一生固执地完成既定路线的往返 这执着得像极了人类对故土的强迫思念 假若有一只鸟始终从山海关飞抵嘉峪关 周而复始地往返,仅为关关雎鸠的出现 那一定是我前世或者今生被宿命的诅咒 塞外的胡杨,浮现在砂砾间,似溺水者 江南水乡树木枝叶繁茂,两者性格鲜明 抚摸纷纭尘世纠葛,历史如此清晰如镜 我看见的一定是抚琴而歌的女祖先,她 多娇而悲伤着,在高呼一曲“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后留下了 “江山留与后人愁” 的叹息和无助,令多愁善感者走火入魔 你不知的江湖绝非是我此刻的仗义疏财 回望时间这面镜子里年年四季花开花败 两千年时间不长,修修补补的长城之墙 留下的是一个个远去了王朝的蛛丝马迹 一个明朝的后人居住在遥远的南方,他 始终在寻找那坐落在六百多年前的家园 对故土充满强烈渴望的强迫症国度之民 他们记忆里的烽火台,远不止传递情报 这么简单,相互取暖的兄弟,也会心生 爱意,粗粉的手掌也能抚平战袍下的伤 曾几何,我打马走过埋葬了青春的沙场 时刻勉励自己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满带理想的我始终铭刻着那些爱恨情仇 某时,地球漂浮,如气球,这万里城池 蜿蜒成一根长线,勒令我们紧拽着故土 紧拽命运,在这无穷无尽的浩瀚宇宙中 颠沛流离,重叠的脚印成了最后的指引 一只蚂蚁爬过了这根长线与我击掌相望 时间越走越快我们走着走着走成了现在 82 I审视 中国梦 我又找到了我的脚 却找不到足球在哪 我只能猜想…… 83 我想知道 我的黑夜和蚂蚁的黑夜 谁的最黑最漫长…… 我找到了我的脚 却找不到蚂蚁的床 我只能猜想蚂蚁去钓鱼了 我找到了河的床 却找不到鱼儿在哪 我只能猜想鱼儿去踢足球了 在微弱的星光下 一滴寒露打湿的落叶下 墓草的诗 墓草 墓草,1974年生,河南周口西华县人,已经出版的诗集《人妖时代》, 《墓草诗选》《蓝色的性》,长篇小说《弃儿》《弃儿湖》,短篇小说集《 一个老头子说》等。有部分诗歌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日文、斯洛文尼 亚文发表出版。2010年10月被评为新世纪十年中国当代诗歌精神骑士。 蚂蚁不骑上我,我就骑上蚂蚁飞向月 球…… 2015年9月17日 和明天无关的一天 我常使用的词语正在枯萎 下雨也没有用 裂缝里开出的最后一朵小白花 不为任何一滴眼泪 不为入侵的同情和怜悯 就这样忽然一阵寒冷 毫无保留地死去 错别的疼痛 忍了再忍的悲伤 毫无保留地 再次重复常使用的 把自己溶化在词语的灰烬里 每分每秒训练膨胀……或疼痛 2015 年 8 月 31 2015 年 7 月 29 再次命名的一个春天 魔咒 口叼一页空白的稿纸 弟弟死了 哥哥会带着白发走到下一个清明 使用皱纹里的回忆 回忆弟弟跑在哥哥前头 一本书的目录 呵呵…… 墓碑比奖杯重要 弟弟首先抢到 孤独的坐标 是的 橡皮不能擦去的一个坐标 弟弟死了 哥哥捡拾到一根肋骨制作的拐杖 走到再次命名的一个春天 2015年8月31日 湿地 死者的声音装满他的睾丸 不安的夜晚,月光进出的树丛 遇上陌生人,交流下雨之前的云朵 无法用瘦抓住另一个人的 敏感区,所以膨胀……继续膨胀 死者的叹惜,不能进入他的咽喉 没有歌声……唱到呻吟 他用经过普及的性知识防护网 过滤暗夜飞行的蝌蚪…… 吻——不能带血 花朵——不能有一丝血丝 所以,死者的声音只能埋葬在睾丸里 别让活着的木马相信 你的睾丸通往前世来生 你萎缩的皮鞭,不是他的错 他的性情为雨季准备…… 所以膨胀的蘑菇可以在人人都不需要的时 候 蚂蚁的日历本 一年有二十四个月 没有人能够活到六十岁 这样很好 蟋蟀的日历本 一年有三十六个月 没有人能够活到四十岁 这样很好 蝴蝶的日历本 一年有七十二个月 没有人能够活到二十岁 这样很好 屎壳郎的日历本 一年有一百四十四个月 十岁之前陪伟大的国王吃饭 然后死去 2015年9月]]日 平庸的世界 写不出主流的诗歌 你可以打一个喷嚏来代替 你会打喷嚏吗 请跟我学——说冷,冷, 你打喷嚏了吗 请继续跟我学——说冷, 我的头 你打喷嚏了吗 请继续跟我学——说冷, 感冒的老编辑 冷风吹 冷水,冷水浇了 冷眼,冷眼看见 ……你肚子饿了吗 去菜市场转一圈吧 讨价还价 再转一圈 再讨价还价 …•一呀,你买的洋葱头和朝天椒真便宜 用菜刀切开……揉一揉眼睛和鼻子,不用 再教你 你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声声代替 主流 2015 年 9 月 30 证明书 一定要抢在父亲之前 爬上北京最高的高楼 父亲找不到钥匙时 他就会爬上楼顶找你 你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机会 把这个被洗过脑的老头推下去 然后,高高兴兴走下来 走过天安门 写^首诗 证明你不是父亲想要的一个残疾儿 2015 年 9 月 17 小白旗 我从旗帜上取下镰刀 割忧伤中的草 编织让人喜悦的太阳帽 今天不下雨 亲爱的,你来吗 送你一顶太阳帽 我站在第四十一棵白杨树下等你 亲爱的,你不来吗 我会等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落叶像汉字,汉字像落叶 大地一片荒芜 只有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没有来 一定是死在一本书中 我会继续等 等你从另一页稿纸重生 等你走到第四十一棵白杨树下 和我一起分享寒冷的落叶 我从旗帜上取下斧头 砍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生一堆火取暖 我继续等你重生 我继续等一页空白的稿纸 我每天砍掉一棵干枯的树 我砍掉最后一棵干枯的树 我拥有最后一页空白的稿纸 亲爱的,你来吗 我每天种植一棵白杨树 我站在树林中等你 我站在我的最后一页稿纸上等你 落叶在继续 我正在消失 最后一片落叶 最后一个汉字 ……最后一页稿纸化成灰烬 2015 年 7 月 22 哦!闪闪发光的文学奖 蚂蚁以自己的名字 颁发给蟋蟀 一个诗歌金奖 奖品是苍蝇的一条大腿 2015 年 6 月 29 你的痉挛 我躺在你的 死去的一半梦想边 让另一个自我 让露珠的唇痕 湿了你的孤独的尽头 这样很好,我的 墓碑上的名字翻了一下身 那拒绝爱情的骨灰……不再睡眠的 嘴唇,继续湿润你的 一根不再沉默的 像纪念碑一样雄伟的大席 把生动的经过血液浸泡过的词组 扳弯再扳直不经过新闻出版总署 大门射入我的空格加回车键…… 好的,我没有提上裤子切换输入法 ……我继续接收你的痉挛 2015 年 7 月 28 一粒芝麻 在通往美国出版社的路上 我收获了一粒芝麻 和相处了十年的朋友 一起分享一粒芝麻带来的快乐 突然被他伤害 痛到心灵深处 一粒芝麻点燃嫉妒的大火 让我看清朋友隐藏了十年的人格障碍 我的孤独无法取代他的孤独 孤独的人是没有才华的 我失眠一夜 继续写作继续走自己的路 为了再去收获一粒黄豆 我会越来越孤独 我会越来越愚蠢 死在没有一个朋友的路上 2015 年 9 月 18 虹膜 警察太多教堂太少 装不下就跑到大街上 跑到地球的最东边 装无数个摄像头 没有用的眼睛看不到真相 看不清囚车和撒水车的车轮通往未来 还是通往埋葬父亲的方向 遗弃的乡村里遗弃掉我的没有被洗过的记 忆 我的虹膜里的彩虹被阿丙的二胡带走 下一个城市的下一棵树下坐着的一只虫子 吃光一片落叶,我的心碎之前的记忆 2015 年 9 月 17 停止飞翔 语言停止,拒绝过红色恐怖的人 被一个接一个消失 送葬的队伍里 缺少一个被灵感绑架的肉体 被指向明天的黄昏 或下一个黄昏 被接受事实留下的 对立面的反光面 一种不代表另一种的 耻辱者文件的被签过程 让没有准备好的初生的念头 代替早已经埋葬了的陈年往事 死去的不是一个时代符号后边的 被省略的一声高过汽笛的悲鸣 死去的是一个时代符号后边的 不能省略的一声高过汽笛的悲鸣 2015 年 7 月 29 碎片 他死了 因为没有死干净 87 得到更多的食物,食物开始腐烂 你于是模仿别人死了 我喜欢吃你的大腿根部掉下来的怪味肉 2015 年 7 月 21 2015 年 7 月 22 蜘蛛男 2015年8月1 让每一个死去的人陪着他爽 爱情诗 2015年8月1 怪味肉 2015 年 7 月 20 2015 年 7 月 23 2015 年 7 月 31 还是碎片 继续走吧 走到饥荒 你老了 你该死了 我是在阳光下 还是在月光下 捡到这一个碎片 是你在坟墓里哭泣吗 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听到 当太阳再次被流放到光棍汉的房顶 他把三个碎片挂在了晾衣绳上 寂静的夜,远方的夜 没有小狗的叫声 没有饥饿的威胁 是没有路可以走了吗 我来到墓地 一个不准备长大的孩子 捡拾到三个碎片 每一片都放在鼻子下闻一闻 其中有一个碎片还新鲜 散发着汗水和荷尔蒙气味 当太阳一千次失踪 当月亮也一千次失踪 不想长大的孩子一边手淫一边长大 我在孤独中饥饿 厚着脸皮去偷黑鸟的蛋 失去国土失去胡须的男人 想把自己的网建设在红旗和蓝旗下 我已经老了 留着这一个碎片干什么 他每天看着这三个风干了的碎片 感受到了风干一样的孤独 我开始想念你了 用长肉也长脂肪的部位想念 相信你死后已经复活 距离一张又一张蜘蛛网很近 你的大腿会生长的更长 奔跑的更快,雪地上不留脚印 打开我的胃 打开我的小木箱 看一看,还有多少 夏季的蘑菇 秋季的怪味肉 我的脸一胖 姥姥在另一个世界就会高兴 我相停留在梦中 躺请小小的摇篮里,只为姥姥一个人写诗 我死了 你会捡到两个碎片 孤独的大胡子 走在脱离国土的路上 我会在下一个春天里,找到你 再次打死你 打死你——就像打飞机一样爽 黄昏,低垂的枯树枝 和另一些枯树枝下 你想操我吗 在阳光下操我 在月光下操我 快快快……操死我吧 大胡子愿意剃下长长的胡须 换女王的蜘蛛网 记忆中拆掉的平房 在我的梦中,用潜意识 在后墙上再拆出一个门洞 装上面朝北京的玻璃门 就是门面房,出售儿童玩具 雨水落下来 蘑菇伞距离我很近 一粒种子落下来 距离黑鸟很近 86 |审视 留下一个碎片 这是你带给我的灵感吗 --谢谢 我祝贺自己又写了一首爱情诗 火堆旁,火的舌头 舔热我的脸,冻僵的手 我闻到木头的味道,从树的瓶子里 ……滴出来 有可见的蜘蛛网 女王正独自享用晚餐 要是拥有更多的碎片该有多好 他可以为自己缝制一个充气娃娃 我暂时不用写诗 开玩具店有肉吃 我在另一只黑鸟的生日之前 一直蹲在火堆旁 孵化可以解决孤独的问题 姥姥 死去二十年的姥姥 她加快脚步,来到我的梦中 想再帮助我一次 让我像孩子一样快乐 虫洞 一群黑鸟居住在石头的心窝里 的我停下探索中的脚印 豊上石头,让石头和石头拥抱成石墙 爱上树木,让树木死去化成小木屋 我钻进你的坟墓 找到你的盆骨 抱起你的盆骨 做一个咬一口色动作 ——爽吗?亲爱的 我轻轻放下你的盆骨 放下你的一切 然后离开…… 88 I审视 89 相信那光告诉你的宽阔 世宾,诗人,评论家。已出版诗集《文明路一带》,《大海的沉默》,《迟疑》; 诗合集《如此固执地爱着》;评论集《批评的尺度》;诗论《梦想及其通知的世界》。 “完整性写作”主要倡导者和理论阐述人。 毛竹 只有一点点,在沙土堆里 像乱世中的君子,巍然不动 满坡的草丛、灌木都在喧哗 它却如此暗淡、沉着 时间在万物的身上留下刻痕 唯独它,仿佛置身于遗忘的黑洞 而在那潮湿的地下 它的根吐着无声的火舌 在疯狂地扭曲着、伸展着 越过沙地和岩石,不屈不挠地向四周挺进 在看不见的地下燃起一片火海 那露出地表的笋芽,默默地 聚拢着时光,聚拢着风雨雷电 一年,又一年……整整四年 突然,它不再沉默,它爆发了 根部聚集的能量推动着竹竿 节节上升,它向天空猛烈突进 它已畅通无阻,信心十足 它伸展着枝叶,向高处展示着力 2015年1月6日 殘缺之歌 小草是完美的,石头是完美的 在草原上掠过的豹纹是完美的 牡鹿眼睛里的张惶是完美的 自然中那存在之物 在牢固的秩序中,是完美的 而歌者的声音,从肺腑中发出 就要抵达那物,却在唇齿间 有了阻隔,虽然那么小,那么轻 在无限接近的中途 停滞、偏差,或者拐弯 啊,不!万物的完美中 请保留这局限,这唯一的尊严 那不能修复的爱情;那不知生的 死;那不能说出的全部秘密 我们可以分享的财富 --只有这残缺 上帝是完美之物,他也不能 在这里现身(他的现身 就意味着肉体的死亡) 在这里现身的只有残缺 只有这短暂之物,这残缺的一角 他们与上帝之间,有隐秘的血脉 2015年1月25凌晨 去吧!那光告诉你的 去吧!那光告诉你的 是真实的存在,虽然只是一闪 去吧!超越这一道道迷障 坎坷正是上升的阶梯 去吧!那闪亮照耀的宽阔 --才是栖居之地 去吧!那圣洁之地 在沉默中为你安放 所有的世界都那么广大 通向每个世界,都有一个锁眼 2015年1月24日 光从上面下来 要相信这大地-疼和爱 像肉体一样盛开,绵绵不绝 要相信光,光从上面下来 从我们体内最柔软的地方 尊严地发放出来 大地盛放着万物——高处和低处 盛放着绵绵不绝的疼和爱 盛放着黑暗散发出来的光 ——光从上面下来,一尘不染 那么远,又那么近 一点点,却笼罩着世界 光从上面下来,一尘不染 光把大地化成了光源 2015年1月24日 诗 那声音从遥远的高处传来 飘渺、依稀,与稠密的人群形成反差 它银白、透亮,像云朵后面的霞光 一匹白马踢踏而过,它的背影 是远古市井智者的回声 诗在高处,有如观音在云端现身 她手中的白瓷瓶、柳枝、甘霖 ——它盛装着一个大千世界 而地面上的疼、泪水和哀号 都牵动着高处的神经 但她如此端庄,微笑着 注视着人们的撕咬、挣扎、哀求 ——从不为困厄所动 她用微笑告慰着另一种存在 纤纤玉指溅洒着甘霖 使那些哀号得到了抚慰 使那些狂热的脑袋获得了平静 2015年1月7日 借着他的那张嘴…… 如果你要捕捉到它,不是用牢笼 也不能依靠人多势众 只能用心——用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 源于欣喜,也可能源于恐惧 它轻飘飘地出现,又很快消失 如棉如絮,如雾如风 有时,它又像刀剑像箭矢 寒光闪烁,血雨腥风 借着他的那张嘴:它向人心的深处 钉钉子,麻醉与甜蜜 破碎的山河锦绣如花 往东的风忽然改西 被狗吃掉的良心出现在报纸上 一段消逝的爱情起死回生 呵,呵,它只是随人揉捏的娼妓 怎能寄希望于它的坚贞 它的热情、柔软和狂暴 都委身于那个那个无所不能的君王 对于真实,我更信任这双手 纵横的纹路、体温和起伏的脉动 唯有这身体,更确切地 传达着忍耐和对生活的爱意 2015年1月18日 在我和诗之间 我血肉的心脏与你隔着多远的距离? 扑通扑通,这是心跳的声音 一面对,便要去追赶 那里聚集着安静的众贤 我活在脆弱之地,被俗务纠缠 在尘埃中,黑暗、易朽 我知道你的存在:明亮而宽阔 在我和诗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我听见你在召唤,隔着千山万水 你如此清澈、深沉,像高处的光 你要我跟随那节奏 在我和诗之间,就隔着一层纸 2015年1月28日 2015年的自画像 (这一年刚刚到来,宁静降临了我) 我那混迹于人群的五官清晰起来 它们更加柔和,保持着谦逊 曾经沉溺游戏的热情一 欢宴、嬉闹、争夺、爱情 我把它们还给了世间 过去多么畏惧。而现在,我爱上了孤独 我的双手,爱上了劳作 在这张红木书桌上,写下远方的诗篇 像所有人一样,我还要忍耐着: 灰霾的空气;被扼住的喉咙 但在黑暗中,笔下的文字正在开掘 那一道光,比黑暗更加广大 这里安放着我的肉身,我将比过去 更爱这山川,这林木 那并不完美的你。我已学会了宽宥 默认了月亮在夜里的残缺 那激昂的青春和爱情的勋章 我将馈赠给年轻的陌生人 这一年刚刚到来,借着写下的文字 我的脸庞从众多的面孔中 显露出来——那世界的光降临了 2015年1月28日 哭 在众多的音符中,最为灰暗 胆怯;在花枝招展的队伍中 容貌最为丑陋,总居于最后 人人都在将它排挤 仿佛一个不祥之物 但在所有的声音中,它最为真挚 与它相伴的,不是口沫 而是泪水。它把一切流逝的时光 通过一个伤口,重新汇集 —从泥沙中提炼出金子 —从一滴晶莹中映现一条河流 2015年2月7日 一句诗周身散发出光芒 一句诗光临了我,我看见 它周身散发出光芒—— 一束光,来自那崭新的世界 照亮我,使我从污浊中脱身 时间已抽掉我肌肉中的硬骨 我依然为之一振:我爱! 对不起,我可以用我的衰老 ——爱你吗? 我可以用我的绵长和耐心 ——赞美吗? 我爱! 如果旭日——我爱! 如果鲜嫩的蔬果——我爱! 如果同样的衰老——我爱! 一句诗周身散发出光芒 如果它源自我已厌倦的日常,我爱! 2015年1月29日 安放 我的敌人、朋友,来了又离开的恋人 无论爱我,或者已经厌倦 你们没有离我更远,或者更近 灵魂升得更高,心放得更低 这空间足够宽阔 足够安放我们各自的位置 2015年2月16日 我未醒来,你依然隐匿 你正盛开,一树繁花 蜜蜂和风把你萦绕 它们轻点花瓣,来了又去 它们没有心,怎能希望它们停留 你正盛开,而我还未醒来 我未醒来,你依然隐匿 你的疼痛我未曾知晓 你的美,盛开——而后凋谢 满天的星光:灿烂、神秘 与我们隔着千万亿光年 在无限地黑暗中。当我们觉悟 睁开眼,却一闪而过 2015年2月3 鸟鸣 风暴过后,山谷中传来鸟儿的鸣唱 在高高的树梢上,那心儿 勇敢又明亮,那歌声 从遥远的天际,把蔚蓝色送来 当雷霆轰响,树木在风中颤抖 天地仿佛臣服于风雨的暴戾 黑暗笼罩中,这树林的心脏 依然在沉默中跳动 这黯哑的火焰,像地底的熔浆 一直在燃烧 风暴吼叫,指挥着千军万马 宣示着对这片山谷的统治 但此时,一声鸟鸣:清脆、婉噬 便把整个山谷交还给蓝天 2015年2月3日一7日 内心河流的回响 里尔克、茨维塔耶娃、策兰 他们的歌声从沉痛中背转身去 在高空响起,超越——不为所动 在那苦难的二十世纪 那歌,凝固在纸上,令人惊喜、振奋 那歌,像我内心河流的回响 在乱石间缠绕、回环 他们间我更倾心于茨维塔耶娃 俄罗斯的风雪;杯碗间 令人窒息的羁绊;流放地的营房 并不能把她扼杀 在苦难的地平线,升起一座山 从自己的肩膀,她用歌声升起一座山 在我和他们之间,隔着半个世纪的沧桑 我依然听到他们深沉、清越的声音 我用我的内心在倾听,在倾注 92 I审视 93 虽然隔着各自民族的沉痛 语言,和无法逾越的日常 2015年1月31—2月1日 新年好 这是时间的节点 是人们,不是君王 在时间的领域立下的界碑 这一刻起,时间没有后撤的余地 这是跨越的时刻,记忆苏醒的时刻 无论过去多么辉煌或者暗淡 往后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新年好,新年好 对于年轻人,这只是 一个时间的码头,他们点一点头 就要开始新的航程 2015年,春节 它是巨大的沉默 它是巨大的沉默,它的存在 确切无疑。它的形态、声色 还未呈现 我只是在赶往那里的中途 我又怎么能为它命名? 2015年2月28日 春之声 不必到花丛中寻找 也不必从枝丫上拿出芽抱的证据 同样也不必打着伞到雨中询问 沙沙沙,只要隔着窗 便知道:春天来了! 呵,不不不,这过于大众化 要在更早一些,空气还有些凛冽 在楼下散步,仿佛一种启示 一片乌云蒙头盖脸扑来 那是一树嗡嗡声,就在我的头顶 是蜜蜂?是果蝇?成群结队 那么细小!那么盛大! 像一片云,却没有形状 像一场大火,却没有火焰 不必考究这些昆虫 它们的集合就意味着一场盛大的聚会 不盛大,不足以说明问题 从那一刻,我便确信:春天来了! 顺便强调,那棵树就在我的楼下 不知是人面子,还是荫香 2015年3月3日 在清晨 有些时辰不太牢靠,譬如夜晚 在漆黑的牢笼中 四处都是高高垒起的墙壁 严密,不留下一丝缝隙 稠得化不开的压抑,无法自由的呼吸 在窒息的疯狂里,挣扎、突围 脑子像炙热的发动机 制造着各种奇异的念想 而在不远的清晨 一切远比夜里清晰、单纯 梦魔不再纠缠,一切回归本位 万物都互相得到解脱 都各自安好地伸展 再细小的事物也不需要依附 各自在时空中明明白白 2015年3月4日 自然 大地丰饶,自有它的律法 大海掀起波浪而后平息 无论参天大树,还是小草 鲸鱼、大象、猎豹、蚂蚁 一波又一波,生命的河流不息 在它们上方的星空 更是浩瀚、沉默 从不在纸页上描述那即逝的心情 自我的石块多么尖锐、坚硬 时时逼近,时时要在狭小的心灵 筑一座易朽的废墟 万物的合唱,低沉有序 万物的合唱中,自我如此执着 却是一个走调的音符 像风卷起了尘埃 多少内心的喧嚣都归于平静 2015年3月12日 碧城 大地的号角充满人类的劳绩 碧城高处的山岚吹拂 催动着砾石中的新芽 细雨滋润下的茶园安静,并不寂寞 劳作的汗水带来生命的萌动 无边的云彩再次点燃 能感觉到的年岁,在春日 轻轻掀动,满怀欢欣 自然的馈赠从不吝啬 2015 年 4 月 14 E) 它的存在确切无疑 我曾经看见,但只是一瞬 我曾经嗅到,满怀芬芳 它那么巨大,我的胸怀还不足以安放 那里有一束光,照临我 使我的灵魂愉悦、安详 黑暗中,它馈赠给我语言、诗篇 2015年2月28日 94 I审视 95 敲回车 阿丁 阿丁,1972年出生,原籍河北保定。曾为麻醉医师,辞职后入媒体, 先后在《重庆青年报》《每日新报》《新京报》做记者、编辑、主编。离 开媒体后短暂做过出版人。现在的身份是果仁APP (中短篇小说)创办者, 兼主编。平日生活乏味,写字、读书、看电影,偶与朋友喝酒。最近迷上 了画画。 都是玩儿 不求人 自己跟自己玩儿 能想到这点我用了很久 这辈子用自己的肉身 把寄居的灵魂哄高兴了 够了 你得明白 你就是个容器 此生第一要务 就是侍奉好你的灵魂 容器就该有个容器的样子 至于其他 都是不值得你 恋栈的 在乎的 狗屎般的东西 真理 我说爸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他笑得像个羞答答的核桃 “你老是不好好吃饭” 老土拨鼠说 晚餐 我的前妻在晒晚餐 看上去很丰盛 看上去很可口 看上去将要吃掉它们的人 心情不坏 祝你好胃口 我说 半夜的时候起来撒尿 打了个激灵 突然想起 那篙義在心里说的关于胃口的话 人称应该用 复数 不甲刖于 每到一处,我就射出一箭 每射出一箭 就围绕着箭画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小人 每枝箭的箭头 都没入小人的心脏 这样就能随时随地指给别人看 “你瞧啊—— 我无害的 只有在伤警自己的时候我才最准” 捉摸不透的事 上帝总安排一些情绪的闪回 就像某个现实发生的场景 会在某一刻让你若有所思 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不是似曾相识 而是隐匿于迷雾中的 真真切切 模糊、迷蒙、边界漫漏 却又清晰 我总是想为些我捉摸不透的事 落泪 其实哭不出来 是那种在心里流泪的情形 我排遣情绪的方式 师从禹而蔑视鳏 我说鲸,你滚 然后我把它们明朗地尿出去 我的泪腺壮观如上帝的膀胱 维特根斯坦说: “既然不可言说,不如保持沉默” 有些事确实是 说不清的 语言常常在这些事之前 像个重症肌无力患者 更像条 真理的阴茎 软塌塌聋拉着 永远插不进 某些人类的耳朵 侍奉 写作和画画对我来说 老土拨鼠 我在阳台上看书、抽烟、玩手机 门吱扭开了,又轻掩上 每次门一开一关 就有一只白了头发的老土拨鼠 静悄悄地进来静悄悄地出去 我右手边就依次出现了—— 一小包青豆 一小袋海苔饼干 一小堆开心果 以及放在手心里是一小把的花生米 这些吃食 以老兽为幼兽叼来的吃食的光泽静卧 跑步的人 有个人在疾速奔跑 不要命似的 一圈,一圈 又一圈 我猜他是想跑出一种离心力 好把嫌恶已久的那个自己 甩出去 Cuting 你既然选择了绘画 干脆就把舌头割掉 你只需要用你的画笔向这个世界表达 马蒂斯说 梵高没动他的舌头 割了右耳 咔嗒 成功地关闭了世界的右声道 从此只听得到 与他所想相左的声音 96 I审视 97 然后疯笑 幸福地躲进疯子的澄澈 我在相 如果茶身上有什么东西 必须割掉的话 该割哪儿 反正不管怎样 那个注定要被割下来丢弃的 一定要确保 那些困我的扰我的东西 同时被切除 画云 画一朵胖云 然后望着她发呆 阳光瘦弱下去 云还肥满 只是阴郁了些 像了积雨云 嘟着嘴,要哭 又画了根枯枝 冷硬、尖利 轻轻一刺—— 有乌鸦眼角的白翳附着 我将容忍,灰烬般不语 舌头搅动岩浆 记忆伺机而动 阻止一次喷发 要花去顿悟那么恒远的时间 我嘴唇干裂 思维再不可咬合 窗外 绝望熹微 地铁直立 人欲匍匐 狩猎之初 油条与豆浆战战兢兢 侏儒们起义了 身影伟岸 犹如箭在弦上 只有他们能曳住阳光 麻雀担任帮凶 以歌喉撬动地球 然后岩浆喷涌 1 等得漫长 背誓者享受着歌颂与感激 与K畏惧的荣耀与喧嚣 捆绑 不可拆分 犹如超市货架醒目处的 买一送一 黄昏时 有个给K写信的人说 那些字 一个不留 K你所托非人 毁灭形迹这种事 你本该交给朵拉 或她 忠犬般的伴侣 或从不相信 也绝不相信 人类应该配享美和美德的人 阳台下 一个当妈的正在骂一个当孩子的 啪的一声 孩子碎成了好多片孩子 而我的画布上万里无云 灵魂 孩子 你的灵魂 是小炉火上煨着的 一直煨着的 唇 我嘴唇干裂 世界崩塌 晨光切割我所想 颜色将被删除 心室内壁 夜捂紧黑裙 像小奥斯卡祖母那样 把备用的情人藏匿 人心的能见度低 因此悖谬茁壮 误解的癌肿欣欣向荣 光的缺席 利于挑逗与煽动 结局便只余一种 天一黑 再无一物可被说服 K在白昼表演饥饿 日落时 栖息于空中飞人的横杆 以加速度坠落的冷眼 丈量大地的不可理喻 星月偶尔复燃 信手捻灭 阻挡他思维的 必被他阻挡 那丛焚他书稿的 冷敷 你美好,给予我不安 你将因此获罪 我势必缉捕你 我锻造的镣铐匪夷所思 非金非木 成分复杂如心情 你轻盈,给予我沉重 你将因此免责 我势必放纵你 我制订的律法是活不到太阳初升的雾 散便散了 我转身回屋 寻一壁沉默的墙 冷敷沸滚的脑浆 初定于酉时杀人 杀人者行走在街衢 午时的光劈下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悍勇被刀刀砍削 却不敢住脚 树荫的庇佑凉爽怡人 却有危机伺伏 隐藏于树冠中的狙击手已将光斑锁定了我的 周身 他将在他愿意的任何时间叩响扳机 杀人者无声地问与他擦身而过的人 你尝过那种心脏被瞄准—— 就像电影里一个红色的光点烙在你胸骨的左 边 你动它也动 你怎么都甩不脱它 就像你甩不掉一个欲望 的滋味吗? 无人应答 亦无人听见 然而在酉时 阳光退却 万物慵懒 建筑打起哈欠 西装与皮鞋委顿 只有孩子敢于透支次日的鲜活 杀人者却恢复了凶悍 决定再一次干掉自己 不必叫停时钟 不必切割网线 不必向狗投去一块多汁的骨头 且让它的叫声与鸽哨汇合 不必折叠月亮浇熄太阳翻转星辰 不必喝令大海退潮,森林噤声 默许尘世继续喧嚣 不必有蓝调与葬礼 不必唤送葬者前来 不必联想刘伶及任何达观者的死 不必把望文生义者拖出去斩了 甚至不必说不必 也不必写它 黄昏 不如把黄昏视作疲倦的护士 衣衫雪白 所思晦暗 职业的笑容隐匿于口罩之后 犹如色谱退潮 太阳落山 善与柔软耗尽 呼吸开始释放嫌恶 词语生成锐角 月亮升起时 一丛花白阴毛开放 而生命的沙漏倒转 2 不如把黄昏视作一个人的羁旅 月落、乌啼 渔火、孤舟 一人一影并行 心里有小蓬文火慢煮 反刍我妓的如花月 凭吊他妓的荒草寒 路过半扇坍圮的墙 便住脚 借一束没冷透的光 把活过的日子投射于上 瓦砾间 有蟋蟀叫时抬腿就走 3 不如把黄昏视作线条的明暗 织物扭动的纹路 丘壑争抢光爆发的齟齬 时间的表情变幻时 皱纹的涌动 一切可视的 与不可视的 命的起伏 以及那条淤塞的颈动脉 我想疏浚它 试图延宕光的退场 没有谁能拆分明暗 谜语中说 只有影子 没有影子 不会再 不会再有一场风 哪怕有也一无所获 城市已被一声轻叹吹走 这种轻叹夹在卡夫卡的书页中 翻书时要轻 稍稍粗鲁些 那声叹息就会掉下 碎成沉默了百年的心 也不会再有雨水 有就是倾盆 那可真的是倾其所有 就像个衣不蔽体的人拿出他的全部积蓄 一只蜗牛摘下它带血的壳 更不会再有诗 诗已被驱逐 诗的胸骨上深嵌着黄色六角星 诗将排成静默的句子 走向焚化炉 她的丰腴与美好将被制成香皂 在铸铁的浴室中 被直角与锐角的皮肤割伤 曳住 有那么一刻 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匹马 于是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打着响鼻儿 撒起了欢 路人的眼神是致幻剂般—— 甜美的鞭子 有那么一刻 突然感到肋下生出一对翅膀 我知道我是一只鸟了 那还犹豫什么 我啄破残存的,人的意识 飞了出去 在空中 甚至都没有回望 拘禁物的渺小 有那么一刻 背鳍与尾鳍 以及词语般开合的漂亮的腮出现了 就马上虚构出海 迫不及待跃入 我游啊游 美如梵高的星空 有那么一刻 我捉住了藏在我身体里的小孩 我爱他稍纵即逝的不安分 怕他弃我 怕他先于我的躯壳老去 就抓紧时间 和他玩起来 鱼的死 第一条鱼死了 第二条鱼死了 第三条鱼死了 第四条鱼死了 第五条鱼死了 它们在死这件事上的义无反顾 让我无话可说 默片 只需按住按钮不放 简单的就像掐住自己的脖子 迫话语撤退 电视便窒息 只剩下唇的翕动 躯体的位移 虫蜻在毛孔中的游走 缄口的山岳湖海 从此闭嘴的雨和风 唯一做不到的 是驱逐屏幕上的色彩 让黑色与白色复辟 据说这就是狗看到的世界的样子 静默,单调,呆板 但这并不损失什么 无声无色的查理•卓别林 劳莱与哈台 以及沈腾 依然能逗笑我 一个人形折线在沙发上的前仰后合 腾挪 卡尔维诺写过 “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这样就可以 一会儿扮警 一会儿扮匪 前一分钟正义 后一分钟邪恶 前一分钟邪恶 后一分钟正义 因为,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所以,在正义与邪恶之间的腾挪 就像跳房子那样 轻松,好玩 人生至乐啊 不觉得吗? 你想想 设身处地地想想 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我翻了翻书架上的书 搜索了搜索引擎 听了伦纳德•科恩 征询了那条幸存的鱼 动用一个丐词 求助了墙上的亨利・米勒和张爱玲 他们都默认 那个已死的意大利人 写的 是件世界上顶迷人的事 就这样 阳光正好 我绕过街角 在墙边坐下 拉开拉链,掏出来,摆弄那个东西 第一个看到我的人 越过我 在距离我九块地砖的墙边坐下 拉开拉链,掏出来,摆弄那个东西 第二个看到我的人第一个看到了他 越过我们 在距离他九块、距离我十八块地穂的墙边坐下 开始做同我们一样的事 这样 我们就有了第三个人 接下来有了第三十个也就不稀奇啦 街很长 我们画卷般展开 101 3 记忆 1 唱歌 2 ,逃离 那触感,体温,贮存于微循环的翎管内的恋栈 是永不换岗 亦无须有人送饭 有人问暖嘘寒的驻守 这哪还像个神职人员 这行事 哪还有一丁点儿神的光芒 出卖了 那附着其上的东西 “还记得卡尔维诺那个小短篇吗? ” 我说: “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去” “一个人,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去做” 陈 趁我妈出去的时候 我爸跟我说 “你妈这回可真把我心伤透了 她说跟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喝了酒的牧师最后是这么干的 告诉女孩的姐姐, 和她姐姐的丈夫的老父亲 拦着点那女孩 -7.. 100 I审视 9,与9的倍数 在光与阴影懒散的修饰下 我们的行为兼具数学、秩序以及时间迅忽之美 之后我们如多米诺骨牌倒下的回放 起身 各自离去 阳光正好 世上并无事发生 我在飞机上读威廉・特雷弗 我在飞机上读威廉•特雷弗 爱尔兰老头写得真好啊 好到让我想起卡夫卡那句话—— “我觉得我们应该读那些伤害我们和捅我们 一刀的书” 可老威廉不是用捅的 他制造的那种疼 更像是多年前心绞痛患者向我描述的—— “一点预兆都没有,就那么突然疼一下—— “那种疼——我说不上来啊医生, “反正那一下子,就是让你觉得还不如死了算 了, “可等那疼一过去就想, “还是活着好啊,医生——“ 那阵绞痛叫《贾斯蒂娜的牧师》 一个每天都去忏悔的 忏悔完还把圣器擦得锂亮的智障女孩 一个每天都不得不代表上帝 宽恕她庇佑她的牧师 女孩怎知道牧师也疼啊 人心与上帝俱已虚弱了他 就连鸽子也疼啊 鸽子用白色的粪便为圣像无望地增添亮色 可人们心里却在说—— 去你妈的信仰 别让她去都柏林见那个叫布莱达的姑娘 牧师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叫布莱达的虽然对女 孩不错 可她才十四五岁的时候 就穿着一件写着"操我"的T恤 这哪还是牧师啊, 分明就是一次班主任的家访 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 一个屁就能把我从一种情境 拽回另一种情境 “Bu——" 我右手边的男人放了个短促而清脆的屁 那个屁像把装载了最强力皮筋的弹弓 把贾斯蒂娜和她的牧师崩回了爱尔兰 那个屁敢于和一切美好的、忧伤的、私酿的情 绪说“不“ 屁的主人也在读书,书名叫《鬼谷子的局》 弃某件东西的时候我会难过 我的难过是楼下那个收破烂的大哥 永远也不知道的 他心里想的是 “你卖出了——" 我心里想的是 “我出卖了一” 窗外 雾霾亲切 降落,我的目光穿过霾的浓度 家,我的家 我的家冲我吐出的舌头 舌苔很厚 兰波死了 “对他的记忆,有如太阳照耀着我,永不熄灭” 魏尔伦说。 世人管兰波叫“履风之人” 只有那未亡人知道 他曾履过的风 早已因为过度的伤痛 滞重了双翼 坠入伊索比亚的达罗尔洼地 “而额头触碰苍天” 有些东西走了 有些东西还在原处 那些飘走的东西沉重如山岳 却有一张能说服金石的嘴 却不需语言 就柔软了所有坚硬 包括自身 便可搭乘一次呼吸制造出的气流的搅动 那些留在原处的 轻如鸟雀藏在腋下最细小的绒毛 来自北极圈的风,也夺不走的温热 她说你姥姥姥爷根本就看不上我 她这可是睁着眼说瞎话呀 儿啊儿啊 你不知道我一从部队回来 你姥姥姥爷怎么忙着给我弄好吃的 你不知道在我和你姨夫这俩女婿之间 你姥姥姥爷有多稀罕我” 后来我记住了一个词 日本人说: 旧器物里是有魂魄居住的 叫“付丧神” 这种神灵发酵着满腹怨恨 将在未知的某个夜晚 以巨大的委屈为动力 返回 报复厌弃它们的主人 我想我躲过了被报复的厄运 是因为我抛弃它们之时 不值一提的悲伤 我爸坐在阳台的时候 我妈跟我说 “你知道我跟了你爸有多委屈 婆婆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 穷得叮当响 儿啊儿啊 你知道我和你姨可是四里八乡的两朵花 你知道嫁给这么个老东西 你妈我这辈子就等于白活” 我妈的声调越来越高 我爸的耳朵越来越背 就算不背又怎样 妈从来不介意他听到 搁从前 我会没好气地说那你们还过什么过 离了算了 而今我只是笑笑 便躲了 听了一百遍的抱怨 你说 你还能怎样 宿醉 躺在宿醉广场 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是最清醒的 而酒精弹跃,应和月的低咏 饥饿为饱嗝和声 月有缺如钩 玉有缺为玦 十四行诗峨冠高耸 沉吟着,翩然而过 尊严渐行渐远 迷上了唱歌 清晨唱到午夜 有人忧心忡忡 或者是 我自以为是的—— 忧心忡忡地 问: “你这是在干吗? 行为艺术? 牺牲自己,以此来解释什么是• 荒谬? ” 102 I审视 就像一个把自己晒在太阳下的老头 用残余的力气掰自己的手指 然后 听关节的声响 正以帕金森的频率 向未知、也不必知的来世 发送这一辈子的摩斯电码 偶然,想一下老 阳台上看雪 雪已是残雪 昨天的阳光杀死了一些 足践踏了一些 落叶和风也加入了,像两个最后加入的,打群 架的 雪的气息奄奄,让我想起被妒妇剪掉尊严的莫 妮卡・贝鲁奇 西西里男孩心中一直旋转着的珠玉 在人心中过了一遭 便成了 霉斑遍布的烂苹果,撕毁的华丽经卷 只一瞬 就进入了她的风烛残年 我开始想自己垂老后的样子 冤屈 冤屈无处不在 视物模糊 擦左边的镜片 还是模糊 才想起红肿的左眼 炎症的渐退与我合谋 构陷镜片 此时沉冤昭雪 那无辜的光学玻璃 却因为我呼出的气 泪眼婆娑 我收集了它的委屈 咧了咧嘴 读完看只有一个赞 操,这么好的诗怎么才有一个人赞她 就去点,加一个 却消失了,变成了零 闹半天 那个赞 是我前几天 点的 栽种 届时也应该有雪飘下 应该有衣袂飘飘、一脸嫌厌的护士 应该有刚来就急着走的,他人的孝子贤孙 应该有加法的老人身上散发出的乘法的体味 老人里,应该有曾经的珠玉 和暗藏的、终将带进坟里的美丽隐秘 院子里 应该有一轮水刷石斑驳的喷泉池 结了冰 冰面上有残荷枯瘦的臂林立 而我,手里应该有根简陋的松木拐杖 那应该是一个我总也记不住名字的男孩的作 品 他应该是个沉默而温暖的孩子 跟他在养老院后厨日日杀生的父亲迥异 而我,应该到死都拄着它 太阳出来时 我应该坐在朝南的墙根 以一条老狗的目光 (就是汤米・李・琼斯在《老无所依》里的目光) 浏览人世最后的日子 而我搭在杖头上的双手 做爱 想跟一个姑娘留言 来跟我做个爱吧 如果你恰好不反感的话 像一段不再干的干柴 和一蓬不再烈的烈火 那样 做个爱 随即计算了被目为流氓的概率 打消了这念头 然后躺下 乖乖的 手淫 这儿是上午的宋庄 不是午夜巴塞罗那 某个器官此时已脱离了栖居的肉身 等着栽种在另一具肉体里 为这个活人担心 种下了器官 也就种下了积怨 在它随它的寄居同死之前 天知道会释放出 多少当量的 愤怒 最高人民法院的微博:2016年11月15日 上午,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 院执行死刑命令,依法将故意杀人犯贾敬龙执 行死刑。 103 收拢 啤酒的湖面,夜风撩拨的波光 那些被人们远离的城市的倒影 蜃景般摇 涣散了的眼神放飞 情绪如烟盒,上升,盘旋 一个泡沫的破碎发岀的声响结束了一切 灯影下的人们开始喧哗 喝酒,吃肉,叱骂与调笑 一条眼睛发亮的狗重新在桌下寻找骨头 一个骑跨在路边的人捏响了车铃 市声四起 喧嚣恢复了初始设置 装着并无事发生 人世运转如常 像极了不思索,不回忆,不触碰 暂时不再为归宿焦虑的聚义厅 好东西 打开一个叫《树上共和国》的公号 重--• 肯 扎卡耶夫斯基的《自画像》 远离这个城市啊 有个人写了首歌 叫《远离这个城市啊》 写完就真的远离了这个城市 “我同学,找不到了,联系不上了” “好像这人跟我们同学一场就为了留下这么 一首歌” “操。” 之后某个傍晚,琉璃井路边 侯哥抱把吉他,唱这首歌 "这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冬天——" 第一句,百米长的大排档就失声了 人们静默 羊腿在火上安静了 为偶尔发出的滋滋声羞愧 炭火安静了 火苗在琴歌中变得极乖 宛若才冒出头的芽,胆怯,怕生,细小的手脚 董啸的诗 董啸 董啸,生于1976年。1990年代开始诗歌写作。有诗歌、散文、随笔、 散见于报刊杂志之类的地方。 小说和评论等, 六月的抹杀 我看过许多母亲张贴的启事 寻找失踪的六月 泪水涟涟湿透纸片 是谁公开杀死一段时间 或者偷偷宣布流放 禁止它归来永不赦免 我看到六月被挑在枪尖 摔死在石碑的上面 这让我们羞耻于歌唱 在悲伤中手舞足蹈 将自我的血肉抛洒在 社稷之坛或世纪之坛 六月残留的人啊 他们被赶出城楼高耸 广场巨大的城市 活像丧家之犬 从河边走到海边 从山脚走到山巅 流放到末日 横死在世界尽头 雨水 旅行途中 诗人会遇到雨 这会让他们想起故乡和梦境 以及年少时的荒唐过往 诗人在雨中看到故园荒废的戏台 货郎摇动拨浪鼓 叫卖声扰动深闺 布裙荆钗的妻子拉住女儿向外的脚步 厢房案上放着前人的吟哦 那些高古的诗歌 让诗人开始向往旅程 仅仅是行路放弃追逐终点 凭木屐和哨棒穿山越岭 邂逅路遇的所有泉水和蝴蝶 向前的秘诀是迅速遗忘 睡过的床和床上 丰腴或着纤瘦的女人 绿衫虬髯的侠客 嚼着草鞋挑灯看剑 诗人停住脚步对伴当说 我们回去吧 擦身而过的蹇驴驼着书囊 撑起雨伞打断雨水 山道上另一个诗人 接力走向天涯的行旅 山顶洞人 火车路过山洞 洞里没有山顶洞人 想象中采集的根茎 已经烧熟并落下枝梗 石头冷掉灰烬掩埋 白色的斑鸠飞走 一场大雨还在空中 走失的午夜骑着白鹤 从一片漆黑进入另一片漆黑 阳光下穿背心的人 反复抽打向日葵 河流路过山里那个 条石台阶可能登上 山的某处 逃窜到荒野的鸟雀 应该识得所有 人眼不能辨别的绿 从浓到淡由浅入深 除了河流和山峦 世界不该染上深红 大理一夜 白云淌下苍山 流到野夫久坐的窗台 我和双廊相望太久 脚下根须入土 鲜花次第盛开 清风徐来 秋天大理寡淡 粉笔的心事写满白墙 看了不见 野草湮灭前清藻井 枯水期的拱桥石板光洁 水塔搭讪牌坊 藤蔓越过围墙 夕阳西下四海无人 在我的枕上 洱海呻吟一夜 大理比眼神更潮湿 银河系漫游指南 两颗星体的接近 最终都变成一次 或无数次有关光年的离散 你看见 所有依依不舍的彗尾 以第三宇宙速度擦肩 留下想象 划过虚拟的螺旋 一团泪水浮在空中 撞击破碎的舷窗 你揉了揉眼睛 指着黑洞的方向 试图解释 刚才刮过一场太阳风 侠客(不)行 昨夜宿醉似有豪言出口 悲恸欲绝的太子 烦请你再说一遍 鸡鸣三番 水边的饯行之后 我究竟改起身杀谁 燕地米酒太烈女子癫狂 剖衣裂裳自荐枕席 我必是有甚浪荡行状 又或曾指天誓日 言说睚眦必报 背上强弓青囊盛箭 106 I审视 107 匣中匕首锋利无匹 见血方回 历史终将记载 我必做下泼天大事 但此刻心生惴惴 坐立不安 昨夜吹过什么样的牛逼 我他妈现在一无所知 红楼(春)梦 帘板掩了再掩 屏风拂了几拂 挑亮青灯摊开竹骨折扇 反面桃花开得尚艳 镜中人两颊酢红 春色本该这般 子时冷了烛火 窗标有鸟轻啄 逾墙而来的公子呵 待我拜了佛掣一支签 才告诉你 见还是不见 西游(忘)记 和尚哥哥 你远来是客 双掌合十 带给我一些因果 捧着紫金钵盂 用沙粒和蒲草做譬喻 讲无名说婆娑 吃了我的斋饭 入了我的闺阁 做了晚课又要做早课 夜凉如水 哥哥我的手可温热 行不得也 我说且住罢 前路有妖有魔 你必遭受坎坷 你笑笑说 肩头那只猴子 会七十二般变化铜头铁额 耳朵里藏支绣花针 迎风一晃可长十丈粗似臂膊 荆条手杖盘根错节 刻着的那条白蛇 会化身龙马 风驰电掣涉川渡河 你穿好僧衣 踏上我缝缀的芒鞋 斗笠下余光一瞥 三千年去后 我褪去鳞爪 绣阁变作洞穴 白骨换了红颜 和尚哥哥 你还未成佛 我泪已成河 桃色 无关一场疼痛不堪的恋爱 无关国王和贵妇 无关IX丛中的对视或握手 无关床和受精卵 无关亲密 无关薑头巷尾的窃窃私语 无关性、谎言和录像带 无关酒精 无关私生子 无关等待、偶遇和性器官 我只想知道 如果唐寅是瞎子 他想象的桃花 该是什么颜色 有一把匕首叫徐夫人 日子过完了母亲落葬 妻儿改名换姓迁往他乡 这宅子一把火烧了罢 且暖暖手 酒温一温 向白地里挖掘过往 月光下摸出匕首 斩几匹绸缎 舞几道清寒 车驾远道而来 卑辞厚币 泪痕不干 定衔沉冤 朋友还请开口 仇人姓甚名谁 序齿年长 何处郡望 今晚且醉一场 明日天光大好 最宜杀人雪恨 梦吃十四行 没有人可以忘记软弱 在志如钢和意如铁中摩拳一只 菱角仓惶的旅人趁雨夜远遁 所有阳光都归于无色 我在红和紫之外的波段体验眩晕 你抓起昨夜的温度 试图指出背叛确凿 并事出有因 反复追索的疑问 从未导致结果 如同决绝击沉怨忍 一次打捞 再度沉没 如同太阳清扫江河 一缕轻烟 四处野火 思乡 深夜痛哭的人 从不曾对人生高谈阔论 他们神情委顿 独自伤神 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就在南山上黯然销魂 他们想起走后多年的故乡 朔风吹过家门 母亲在夜色里呼唤走失的儿子 脚步仓皇 声音急促 异乡人啊 你看 满天飞舞的乌鸦 传来另一个季节的讯息 那是你庭院里 新稻饭香 树叶即将落尽 白雪堆满枝头 路过一^片断层山 世界曾被摊薄卷起 挤压撒入佐料 切口坚决又清晰 仿若刀削 这说明 某段时间 上帝热衷制作千层饼 清明 并非纪念沉睡 而是为了沉默举起酒杯 死去的人衔枚疾走不发一言 唯恐呼出的气体带走话语 麻雀说不要把心事告诉尘土 尘土里有窃听器 祷告或念诵 吞炭的先贤耻于沉默 唐音呕哑嘲斷 喉咙抖动 气若游丝 清明时节墓地里的人们 并不躲闪雨滴 他们听风听雨不发一言 108 I审视 109 取决于墙体让给它的深度 死亡免于一场迟来的月光 “到不到补木” 我突然迟疑了一下 因为義觉得他们喊了我这么长时间 我应该坐上他们的车 去趟补木 李季的诗 李季 李季,80后,云南富源人,教过书,干过新农村建设指导员,现供职于某街道办。 村庄滑向深夜 蛙鸣像群山一样起伏 一个人的孤独多么危险 死亡免于一场迟来的月光 桃花 桃花一开孤独人就心怀春天 就迎着阳光 掏出蓄积已久内心的冷 其实对待一朵花仅仅观望是肤浅的 还需要在远离花朵的时候 在有月光的夜晚用来怀想 支锅石水库 我在试图靠近一只白色的水鸟 她蜷缩的脑袋专注于打盹 一块菜地被我踩出的声响 最终还是让她起飞 那时我看见了她的影子 在微波荡漾的水面滑行 支锅石水库这样的美好不是唯一 比如你站在水边 一只水葫芦突然在你面前露出头来 你的惊喜还未得到持续 她早已不见了身影 恍若从水底 突然冒出的一个秘密 那个来镇上要米的人 他摸到我办公室 猥琐肮脏手捏一个麻布袋 见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来要米他们没在” 他不懂得寒暄 还没等我回应他已经 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本想泡一杯水给他 但领导在我只好将他支走 告诉他还未到上班时间 我有事让他先去逛逛 我又插了一句 问他家里那么多土地 是不是没种他说在种 玉米和洋芋倒是多 但天天用这两样下酒 没有味道我无话可说 他走后领导问我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我说他是我的老乡 名叫陆进钱有点憨 五十多岁了至今寡汉一个 钉钉子的过程 我想在墙上钉一颗钉子 前提是要有一颗钉子和一把铁锤 如果要钉得高一些 就还需要一把垫高我的椅子 接下来我需要选一个点 瞄一瞄保证每一锤 都敲在钉帽上可以预见的是 会发出铁与铁的撞击 和铁钉进入的声音 这个声音可能会持续 如果墙体过硬 我还需要多点耐性 用点力这枚铁钉 之后所能承载的重量 月光 月亮从阳光中抽出的部分 在夜晚洒向大地 称之为银取银之色泽 亦为水取水之柔软 某日突然发现 这银这柔软的水 被抽成丝缠在母亲头上 有一种轻飘飘的美 我真的想去趟补木 几张面包车停在我上班途径的桥上揽客 一年多了那几个司机 已经很面熟 但每次我从那儿经过 都会冲着我问“到不到补木” 补木在哪儿是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起先我会摇摇头 后来烦了 干脆就不搭理他们 今早又是那个小伙子 一声鸡叫 过程和我的一样 声音有点像我在和你打哈哈 但它是一声鸡叫 没有说出我的意思 听河 此时我听见的是河流的声音 源自水与水 在流淌中的撞击 那叫波浪流来的是 流走的也是其中似乎含着孤独的呻吟 爱人在看照片 她从柜子里 抱出两大本相册 蹲在沙发上翻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我注意到 有时她翻得很快 有时会盯着一张看老半天 110 I审视 as® 111 有时她会摇摇头 有时又会自个儿笑笑 当她翻到有一页时 突然跳了起来 跑到我面前 咯咯咯地笑着对我说 老公你快看 这就是我的小时候 那是一张有些发黄的小照片 一个小姑娘站在马路边 嘟着小脸 像刚刚哭过才哄乖的样子 我说丑死了 她立即停止了笑 举起手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然后嘟起嘴来 到沙发的另一边 继续翻她的相册 那时 她真的像一个孩子 落叶 终于抛开了一生的牵挂 不再负荷生存之重 用一次降落印证着秋天 颜色的黯淡不代表衰败 水分消失后得到的 是纹脉凸显之下的坚硬 阳光下如果再一次高于大地 那必定是 落叶领着风的起飞 其实并不是枝干的放弃 就像人生之路 走着走着就需要拐一个弯 晚归 冬天的下午我去厦格下乡 办完事已是夜色迷蒙 回到自己地方 决定回去看望双亲 推开门桌子上还摆着未收的碗筷 没有太多的话 但双亲见到我的时候 像终于等回了 多年以前一个因贪玩 而晚归的孩子 桔子 盘子里装满新鲜的桔子 一瓣挨着一瓣 将之剥皮的是我的妻子 在我将桔子 送往口中的时候 突然发现桔子的颜色 与妻子外套的颜色 一样在这个冬天的屋子里 都像面前的取暖器 发着温暖的光 舅舅 漂泊在外的舅舅去年和我说 在红果我有一个舅母 两个表妹前天他车祸入住富源人民医院 我让他打电话给舅母来 但是三天过去 却始终未见舅母的影子 我知道了这又是他的谎言 玉兰花 在它面前 我仿佛陷入白色的茫然 直到3月26日 母亲从昆明病愈回来 我才发现 我喜欢她 青山 青山的绿是根从大地深处抽出 它使青山保持着挺拔 保持着不断与天空 缩短距离的运动 青山在翻滚着波浪 在发出春天的声音 它的体内一定包裹着一堆 潮湿的石头这是青山 怀揣内心的隐秘 它与我此时的孤独 共同构成了大地的苍茫 在高速公路旁漫步 春天的最后一日 我在高速公路旁漫步 傍晩的阳光将我的影子 通过栏杆贴在路面 每一辆高速过往的汽车 从我的身上压过 每压一次我就颤抖一次 心疼一次我来不及躲闪 像在过去的时日里 我经常被一些淬不及防的东西 击中羊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 这个世界可以慢一些 再慢一些 木棍 枝干的一部分死蛇一样 躺在初冬的大地上 两端还裸露着新鲜的折痕 拾于手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不知道它属于何种树 但我知道灰烬该是它最终的所在 这就相当于它永远失去了 继续粗壮的可能 尽管此时它的体内还未完全丧失水分 但我还有另一种认为 就是它刚与树体脱离的时候 也有疼 只是没有喊出声来 夜晚的声响是水的声响 是白天存留在房顶的雨 顺隙而下一滴 两滴地落下来 试着用文字表述一张照片 由远及近依次是村庄湖和岸 打在房后废弃的木板上 嗒嗒嗒嗒嗒嗒 可以想象在水滴撞击木板的瞬间 木板轻微地震抖 而水滴在分开着更小的水滴 在开着花在漫向 这个持续着潮湿的夜晚 狗的羞耻 我从一个铁笼旁经过 铁笼里那只恶狗 凶猛地朝我扑来 狂吠露出四颗狼一样的尖牙 将铁笼弄得嘔当响 我干脆站着不动也不出声 眼睛直直地盯着狗的眼睛 这样大概盯了半分钟 狗也慢慢不出声了 慢慢安静下来 眼睛斜睨斜睨地瞅瞅我 最后乖乖地躺下 我知道狗是害羞了 或许是我的举动 逼出了它无辜地想攻击我的羞耻感 只是让我意外的是 狗的羞耻来得比人的还快 喊魂 一个声音在深夜里响 在为我喊魂半个时辰之前 我的魂丢了 但我知道为什么会丢 他只是贪耍月光 此时的我只有血和肉 软骨头悠悠气 那个声音响彻整间屋子 传至窗外的山川 神秘莫测 巫师的咒语 尖利地拨弄着我的羞耻 113 112 |审视 湿漉漉的世界 源于之前的一场雨 雨已停一部分浸入岸上的泥土 挤出高原的红 另一部分存入湖泊 拉长湖岸线村庄的复制品 倒立于水中 撑起地底的天空 傍晚了残云未散 苍茫的天色之下 牛车驶过岸上留下两条 细长的车辙和一排 深深的朝向村庄的牛脚迹 发出夜晚的声音这些土狗 不同的毛色和个头 白天时我见过 它们三五成群地 从我面前娱乐着跑过 夜晚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屋檐 有自己的地位和职责 为一方土地保持着警惕 但我不这样想 就像有一次妻子被惊醒 问我那些狗在咬什么 我拉开窗帘看了看 告诉妻子 一颗星星落入了村庄 它们在喊月光 曾经屹立大地的雄姿 此时还在只是历经了一场刀斧之痛 接下来一个过程将要完成 从木到棺用死 来容纳另一种死 仿佛每一具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也是我的必备之物 那是迟早的事 那经她看过的流水 流出去的距离或许比她的飞翔 更远也或许 这一只鸟面对一条河流思考 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如果是这样那么 她的思考已然和她的颜色 一样深沉 夜行人 街口迎面走来一男一女 他们发现我时 刻意地拐到了马路的另一边 我知道他们在保持着一种凌晨的警惕 我想说请别担心 我也仅仅是个夜行人 一块石头 冬日山中 躺在一棵树下 周围响着冬天的声音 我躺的地方 便是这片树林的中心 已经离得很远了 我还在惦记刚刚从它旁边走过时 它躺在大路中央碰撞出的棱角清晰地指向 天空 可能珞脚也可能起飞 但我并没有付出举手之劳将它移走 一块石头自有它的安放处 比如此时的它在路上 是坚硬的我将它揣在心中带走 又是那么柔软 下半夜 声响 河边传来隐约的蛙鸣 像暗处女人的呻吟 下半夜因此水汽弥漫 高原之上我有唯一的心脏 此时正以唯一的方式 向大地抛洒着月光 此时的声响来自窗外 源自一个老人 在使用铁铲 那片空地一年多来 遍布了杂草和垃圾 那个老人六七十岁的样子 除了 9月8日早晨9点20分的劳动 与这块空地一点关系都没有 抽出一个自己给他自由 让他游荡飞翔遁地潜水 与小鬼为伍让他作为一个秘密走丢 一具空壳的肉身让他就留在人间 爱和恨让他在这样的下半夜 热爱着夜色苍茫 大地在伸张而草木 正在向我聚集 有一刻 仿佛天空也失去了支撑 吃下的不是药 阳光被切割 空缺的部分里 我是唯一的发热体 其实我在这个季节 远远不及一只鸟的辽阔 准备要一个孩子 医院给我们开了蓝色的胶囊 和白色的颗粒 但是爱人我知道你怕吃 怕得要命但你必须吃 不管是甜是苦 不管吃下后有什么不良反应 不管有没有效果 你都必须吃因为我们 吃下的不是药 秋天随着鸟的飞翔进入深处 水沉下去冒出镰刀的声音 稻草人的上空 飘着白色的飞翔 影子滑过一张张汗水的脸 这群鸟又一次缓缓地 把大地引向岁月的深秋 一只黑鸟 牛市屯夜晚的狗声 总是这样一条狗叫开 另外的 从各个角落纷纷响应 替一个村庄 过寿木店 每一根木材都粗壮 看上去还没有完全失去水分 黑鸟蹲在护栏上 面对着一条流淌的小河发呆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 我从她身后路过 弄出很大的动静 她也一动不动 估计她不会计较 她的身后在发生着什么 她只在乎面前的流水 严彬的诗 严彬,男,1981年生,湖南人,写作。在《诗刊》《花城》《青年文学》、 《北京文学》《汉诗》等发过作品。著有诗集《我不因拥有玫瑰而感到抱歉》《献 给好人的奏鸣曲》小说集《中等生活》。 午后 阳光碎了 我躺在瓶子里 觉得很冷 我说 请加一点火吧 至少灌满一瓶 缓解我的头疼病 听到的人都转身走了 这是在集市 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变成大人物 如今月光多么好 我要说到的地方拥有吊兰 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 金虎餐厅的营业时间又延迟了 现在是晚上 我选择的时代进来一个青衣女人 小说家沉迷于叙事 深夜的敲门声响起 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少 国王学院的天文教授以与人绝交为生 我们的时代 她推开窗 我选择的时代就在外面 我的同伴住进为民新村 和我一起吃饭的人 如何这样也是爱情 开着窗 窗外是太阳 是酸枣树 金黄的阳具 一万个人在里头熟悉 却不说话 开着窗 因为是白天了 在床上读《东坡传〉〉 听陆公子讲了三个故事 一个老人临终时没有牵爱人的手 和三个宫女聊天 话说到一半就睡了 她们各自做着梦 我没有收拾旧房间 谁来敲门都是一样 没有去买新衣服 枯枝败叶,落在桌上 我没有洗手 没有经过呼家楼 给自己的十四行诗 我有三天没写一句诗 今天早上,和自己吵了一架 决定不再说话 一妻子也同意了 傍晚时见到彩虹 后来,所有人都见到了 彩虹出现在每个人的头顶 端端正正的,就像我在看着他们 我删掉了彩虹 一个朋友写来一封信 我撕掉了来信 后来妻子回来了 那时我已经做好晚餐 打开窗户迎接南方和知了 写给头镇的诗 我想写一写头镇,事实上 我更想写写头镇的一些小事物 或许,就从两条狗开始 一条白狗,一条灰狗 出现在我的整个童年,将我驱逐 很难想象是吗——我在镇上没有朋友 我的朋友也是 “这里没有大人物”。我爷爷曾说 这里的医院只能缓解咳嗽,没有癌症 不过市民生活,所有人死在自己床上 长平街上盛产小痞子,以至于陈小花 将孩子生到乡下。现在年青人都在街上宵夜 他们维持晚上的秩序,路灯 是为他们盛开的 我的母亲习惯每月三次上街赶集 严小桃也是。我的爷爷曾为我偷看严小桃的 女性生殖器,用杉木棍打我的后膝 如今我们生活在头镇,这里没有一个大人物 几条狗在傍晚叫着,几只鸡在早上打鸣 我在这里育有一子一女,在门前挖了一口新池 塘 在地铁上 A小姐站在我前面 橘红色的连衣裙旁边 留着一小束腋毛 ……多好看啊 你一定要相信 从大红门到国贸 在一整条地铁上 三千多个眉毛完整的女人里 大概也没有第二个 像她这样好看的人 关于这件事 谁又会和她说起? 读书人,或者达达主义宣言 —读董桥文谈香港 再也没有画家, 再也没有作家 再也没有音乐家, 再也没有雕塑家, 再也没有宗教, 再也没有保皇党人, 再也没有帝国主义者, 116 I审视 再也没有无政府主义者, 再也没有社会主义者, 再也没有布尔什维克主义者, 再也没有政客, 再也没有无产阶级, 再也没有敌人, 再也没有警察, 再也没有国家, 再也没有这些说梦的痴人. 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方力钧作品 吊灯 日光灯 台灯 第183期《人民文学》 一首诗 一晚上的时间 退烧药 听见她的男友翻身 和她一'起哭 脱光她的衣服 抚摸她手掌般的乳房 告诉她昨天的事: 小A也失去了孩子 现在她要去非洲 无聊最多能值多少钱? 可以讲点价 五十万人民币怎么样? 最好晚上能提货 快付钱 要现钱 明天早上我就去买肥皂 她越哭越消瘦 我隔着玻璃都能看见 我们在窗台起跳 都希望跳到 对面的蓝床单上 闻一闻酸柳枝的味道 从第二年起 看着姑娘们将蓝床单 一扇扇 丢下来 每个人都很伤心 保定的旗帜就是那样 倒掉的 伤心时我就种一只麻雀 孤独有孤独的影子 孤独是女巫而不是鬼魂 有一份工作只能做到天亮 拎着水桶擦孤独的影子 ……哦,谁又能真正懂得 伤心时我就种一只麻雀 比布谷鸟更为多嘴的麻雀 挨饿却不忧愁的麻雀 天亮了我们一起去散步 沿着河边走走就好 和水里的鱼也要打声招呼 ……如果明天仍然留在岸上 伤心时我要再种一只麻雀 这时天色已黑 鸽子笼相约爆炸 我的麻雀朋友 你也离人类太近 如果变成一只鸡 我只好改种杜鹃 风筝 他揭开盖子,十只鬼 都了跑出来 灰色的鬼掉在地上 黄色的鬼挂在树枝上 只有白色的鬼 跑得最快 越跑越快 应召女郎 在冲绳 应召女郎 推开了门 太阳落在她们脸上 她们笑着 洗好了衣服 她们一起对我说: 黄昏时再见 镜中 我写了一首诗 给另一个我看 他是评论家 他撕了我的诗 悲伤地走了 像只没娘的鬼 叫声那么放荡 飘在天上 那根亥五点钟开始協上 哭…… 寡居的女人 她关着门 在里面笑 一个人笑 笑声像衣服 落了一地 多么悲伤啊 我在门外听着 却不愿推门 去拾起一件 顺便和她说声: 长夜来了 画像 多年轻的人 墓碑下的骨头 都是 苍老的 荒草都会 长出来 孩子和祖父们 在同一张长条椅上 喝着酒 无聊最多能值多少钱? 橘子 苹果 香蕉 圆白菜 比目自 波比牌内裤 她在隔壁哭 开始时是细雨 梦见自己的孩子 说起去年的不幸 她越哭说话越多 自言自语 天快亮时 她的墙始终是蓝色的 麻雀开始叫 天鹅开始叫 她的墙始终是蓝色的 我隔着玻璃 保定 好多年前 曹贺颖还在长青春痘 有一个保定的男朋友 他们一起当干部 管着十几个处女 和处女们酸柳枝般的 蓝格子床单 世界上最漂亮的死者 ——读马尔克斯小说笔记 世界上最漂亮的死者收起桅杆 旅行来到加勒比海滩 他穿着海牛般玫瑰色的衣服 和孩子们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他是那么傲慢,脸上没有孤独 村子里的妇女们都为他的到来难过 哭着说漂亮的死者来得太晚 118 I审视 没有一张可供他睡一晚的床 “神圣的上帝,他是我们的!” 他侧身停在门口 妇女们采来全村的花瓣 第二夜随他集体蹈海 男人们失去以往的尊严 最后说他就是埃斯特温 一个可怜的男人 伐木、鸟语与墓志铭 如果我能独自活着 就应该会伐木 我首先会花时间去挑几株树 有时间砍树,给树去皮 用买来的斧头劈开树干 用锯子将它们截断 用刨子刨光它们 我的木头越来越多…… 我可以先做一张床 或是先做柜子,书架和门 都可以做,独轮车也可以做 拥有的一切如我所愿 时间充足 做好了这些,我还是 独自活着 没有人来找我聊天。这样也好 我的椅子只需要一种习惯 慢慢活下去,词也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笑和哭 学会了鸟鸣和兽语 整条街像洪水冲过的田野 男人很少,掉进井里的鱼扑通几下 不论大小,等着女人来捕捞 价钱啊,好商量。 白天 她终于学会在两个孩子面前 尿尿,拨开浓密的黑色阴毛 背对着多风的大海。 皇帝陛下 他给花盆浇完水,从解放布口袋里掏出一块钱 买了张门票,去他的 皇宫 那天下午皇宫里正好没人 他穿过午门时听到一千个仆人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 像往常那样摆了摆手 仆人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接着往前走 太和殿前的草皮还没有锄光 他弯下腰 去拔草 他对管理员六岁的儿子说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他从屏风后面拿出蝴蝴罐 蛾鲍爬了出来 一只又黑又老 故事最多的鲍蛾 就像我母亲砍白菜,提着割草的篮子 篮子很大,可以塞进去一个人 母亲已经死了,她要将我 塞进篮子里,带走 这样的梦总归会有七八个 老唱机也不再有新曲子 有时候能梦见一个女人 我们牵着手在山上跑 跑累了我们开始接吻 接吻后打算做爱 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名字 不断成为一个新人 —只有她让我觉得 这些梦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侠客行 赵牧阳在鲍家街打鼓 是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 嫦晓何还不会接吻 龚斌在床上读小说 醒来时晚上九点 母亲的死讯正放在 桌子上等他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栗钥拆开安全套 还有H--只 如果他想再买一盒 大概要到明年五月 不是谁都用同一种东西 量日子 119 在分钟寺,在成寿寺 放下谁呢? 要去路上看看 或许问问幽灵吧 在宋家庄 放下一些穷学生 又收进来一些 看上去像破落户 在石榴庄 将本地人放回去 替他们将楼梯照亮 到了大红门 剩下的人越来越穷 我从大红门下车 钻进一辆三轮车,往北开 北边正下着雪呢 地铁继续往西 在角门放下一批 在角门西又放下一批 剩下的往南转车 到大兴去 找房子 现在所有在北京的人都 住到了北京 因为他们都不是李提 星期三,我突然想起李提 只拍过一部电影的李堤,不知道 现在那里做些什么 送给你的橡树画板还在吗 调色板是不是已经裂开了 现在是星期五,我又想起李絹 想起你就打起来精神,听一听 摇滚乐 此刻我多想给电话薄上的所有人 比如李赵跳唐末河前 还在剥柿子 打个电话呢,管他们在不在 恋与罪 女教授 有条紫色风衣 是她午夜的红裙子 她说:离我远一点 男人才会 走过来 她叫她等一会 不会太久。 在午夜 我常做的七八个梦 在梦里赵发财喜欢坐在街边朝我 扔石子,嘴里还要说两句 说什么,听不清 路过他家我总是飞快跑 一直跑,一般就能遇到日本人 他们个个抽出白晃晃的刀 来杀我。我们在街上跑 他们将刀砍到我背上,不停砍 十号线上的人们 在双井 放下小演员 在劲松 将演员们的助理 也放下 在潘家园、十里河 放下小古常商、卖核桃的 他们都不回信 他们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一片寂静,我听到有人说: 因为他们都不是李绳 不会糊里糊涂爱上你 秋天 别急,慢慢来 活着的人,很快会死去 121 120 I审视 为生活干一杯。 有关社会主义的想象只剩下 俄国小说、妓女和窗 一把旧门栅栓。肺在发炎 我们不能做爱,坐上橘红大巴 开往地中海。 女信徒 她关好门窗 她买来东西 十三平史米的房间 她重新画上窗户 她将厨房装修好 她拨好闹钟 七只闹钟同时快进 现在是早上 不要打岔,让时间先走 她上午打扫房间 下午疏通下水道 马桶干了 她撩起新裙子 试了试风向 从此我们不再是朋友 后来遇到张甜 张甜已经结婚了 有三个孩子 她写的黄色小说在网上 留言很多 我挤了进去 我给她留言 我给她点赞 对着她的一张相片 (她坐在高脚椅子上) 我在心里暗暗想: 也许有一天 毫无理由地 我会被她看上 在一列火车上 人越来越多 她发疯似的 爱着我 刘高贵的诗 刘高贵 刘高贵,1962年出生于河南光山。20世纪80年代开始,在《诗刊》《星星》 《人民文学》《人民日报》等数百家报刊发表作品。出版有诗集《乡土无恙》《寸 草之心》等。作品被收入《新诗20。首导读》《2。世纪汉语诗选》等多种选本。 现在好了,只等天黑 死亡四通八达 “写好的信都寄出去 我的爱玛” 道德家日记 星期三 我勾引了王小红 王小红正在隔壁晾衣服 她说,等一等 下午我和王小红的邻居 李晓红打了电话 我问她有没有时间 晚上一起坐坐 去咖啡馆 越近越好 最好有包间 李晓红说,没空 日记 红火车 绿火车 家家有个水泥院子 乡政府的院子更大 玉米堆到房顶 有时候能看见鱼塘 火烧到山脚 大家都不着急 人很少 偷情大都在晚上 立春 春打六九头这说明 七九八九都还在路上 百花和燕子们也还在路上 它们借冰雪的光芒架起长桥 用长风擦亮飞驰的马蹄 你肯定也还在路上 但早有探马来报 说你其实已等得性急 如此说来 我也该早做准备了 比如给残雪准备几点梅红 给麦地发一条返青的信息 否则等到七九燕来八九河开 我凭啥与你接头 然后一起回家 一年之计在于春 谁敢违逆时光的旨意 雨水 一生中总该有几次聚散离合 正如这四季轮回之中 总该有个日子被叫作雨水 用不着太大也不宜太密 雨啊当你的丝弦自碧落垂下 真不知该伸出哪根手指 才能弹出我想要的音律 在此之前我和大地一样 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当东风解冻散而为雨 我才明白 有梦的日子原本该多美 天一生水水生木 然后才有诗人的山河帝王的社稷 而我只是一介草民只想知道 我如此地动情究竟为谁 惊蛰 那些手持闪电的人 大都站在季节的高处 他们行囊里的大海 肯定一刻也没曾停止过潮汐 我知道那潮汐早晚要波及到我 我和我安宁的村庄 注定要在一场灾变之后 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大喜 可是谁能收留那些雷声 它们东一头西一脑的 到底是想将云层推开 还是要将顽石捣碎 我看见大地的呼吸重了 草根肿胀就连蚯蚓都脱掉了棉衣 小河正紧急呼叫大河 硬说接下来肯定有一场好戏 问题是接下来 我该干些什么呢 春分 春风引路 第一场绵绵细雨 注定要住进李花们的花蕊 赶集的人逐一从坡下翻上来 他们竹筐里的生活 比我想象的还要鲜美 春天真好总是 牛在前边人在后边 中间的泥浪藏满了玄机 布谷鸟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年复一年总是它们用嘴我们动手 谷种才能叫醒土地 花和花之间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是因为向往 有时比拥有更有意思 清明 不记得是谁提醒过我 神仙并不都住在云端 我信了否则 为我送来这场喜雨的又会是谁 所谓喜雨 我是替正在起身的大麦们说的 还有小麦 还有坡上的油菜和紫云英 它们大致也这么认为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河滩上的乱石和细沙应该都是性情文字 蚂蚁也是蚯蚓也是 雨后涨起的山溪该是另一个章回 月有圆缺盈虚 就像生活有很多且听分解的下回 只是谁能保证在下一回里 就一定有我并且有你 谷雨 这就是谷雨时节的豫南 清的淮水 绿的茶园 红的杜鹃 漫水桥上突然升起一团火焰 那是谁家妹子 撑开了红油纸伞 雨是大清早就开始下的 雨丝给害羞的人儿拉起了一道纱幔 有心的小伙在岸边拍了拍巴掌 一片苇叶 就是一条摆渡的小船 田里的秧苗嫩得叫人心疼 每片叶芽都举着一只露珠的灯盏 如果谁能收拾起来留到秋天 就能让天下有情人 都花好月圆 立夏 从光山经信阳到郑州 自大寒历谷雨转立夏 我用三场大梦换来宫殿一处宝物若干 梦醒时却只是一孔寒窑几块坷垃 坷垃命薄遇水就化 II大水过后可种庄稼 我不种庄稼我用坷垃烧砖烧瓦 我在砖上刻字瓦上画花 我跟砖瓦一起走进窑里 用虔诚对应火焰的万千变化 我喜欢满地黄土都是真金 我信它山石草木就是菩萨 小满 你不能责怪小满 你不能让犁耙总是走在季节的前面 你不能顺着春天的思路去寻找走失的地丁 你不能让豌豆花把全世界都开遍 你不能将生锈的镰刀都交给火 你不能阻止晚风与尘土缠绵 I 你不能无视王三罗锅矮矮的新坟 你不能将牛马全部都还给东山 东山之下小满未满 小满不满好梦未圆 那是谁家的汉子干咳了一声 让一村的女人都脸红了半天 芒种 麦子黄芒肯定不是从早晨开始的 月下磨镰 一定是各自怀有各自的心机 此时 四海无闲田 也无闲人 只因汗水能解乏也能顺气 旱天插秧只有水车能把季节送向高处 顶风扬场 全凭风来甄别日子的真伪 所以 我在豫南 肤有小麦之色 骨瘦且硬其色如米 夏至 夏至是穷人的季节 我们只需一片遮羞的莲叶 就可以洒洒脱脱地 妆扮自己 阳光是一件祖传的衣裳 既不褪颜色又特别耐洗 更何况还有那么浩大的夜晚 星星点灯大地为席 风总喜欢以虫鸣为尺 丈量一棵草到另一棵草的距离 风的快乐我是知道的 正如我的童年曾是一颗风中的露水 小暑 多年之前的夏夜 只要抬起头我就能看见 大槐树上结满星星 我甚至曾想像打枣一样 用竹竿打下几颗来 但又总是担心 大槐树会为此感到心疼 我这么想是有根据的 比如我的母亲 她有四个儿女 你把哪个喊走了 她都要牵挂和揪心 大暑 多大的暑天都大不过一把蒲扇 多黑的夜晚都关不住萤火虫的灯盏 万水千山有啥 怕只怕心还在童年 脚步却迈过了中年的门槛 立秋 “我站着谁都不能倒下” 也只有秋天敢这么说话 爱 秋以大野为家 秋将所有的山川河流都拢在羽翼之下 秋在白天赶路夜晚踏月而歌 天生万物兮万物一■家 高粱红薯芝麻 那高的是哥矮的是弟 马齿尼节节草田刺芽 高矮胖瘦都是她的孩娃 秋就是秋一手拉扯冬一手拉扯夏 左邻右舍都想帮衬一把 大地之上苍穹之下 我也是秋天的一个孩娃 早看云起晚听风刮 娘站着孩娃怎能倒下 豆说前说 大秋车秋 处暑 好不容易才从水深火热里逃出来 潮汐退去我才发现 我是真的在乎这片土地 处暑应该是个有高度的季节 可以高过茅草高过红蓼 但不能高过那些野生的蜀葵 花已落果实都还略显生涩 现在我有大片大片的时间 正好可以想你 白露 秋来夜长如果再长三尺 就可用菊花煮酒约见久违的故人 故人故人总在路上 不是正待回家就是刚刚出门 我离老家一直不远 不过就隔一场梦而已 有时真想跟秋风一起私奔 去见见那些靠清水养心的先人 直到现在我还没这么干过 原因之一 是尚未等来你的口信 秋分 风不是凉是特别的凉 风把所有的思念 都倒在了地上 当最后一片叶子也将飞离林梢 我该拿什么 给五味子指示方向 天那么高那么蓝 总该有些什么 飞过吧 仅靠几片白云一声呼唤 怎么能填满 这岁月的空旷 寒露 曾有一地月光你都错过了 那是因为你当时站在了 低矮的檐下 从一朵野菊花到另一朵野菊花 谁都说不清时光 她是在流逝还是在长大 河南吹笙河北种麻 菩萨们从来都没开口 你怎知道他们说啥 风找不到的水总能找到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 既然找到了为何又轻易放下 就像此刻雨打着满塘残荷 重一下轻一下 天知道残荷们有什么想法 霜降 我以为总该有什么办法 让时光停下来那样 跌倒的瀑布 就可以重新找到它的源头 白天的阳光就可以照见夜晚的清凉 那样我经常路过的小李庄 就能多看几眼马家河 被风吹落的叶子 就能乘坐夜车回到树上 那样说书的老黄 就能把梁山伯和祝英台都叫回来 路边的小野菊 都能找到走丢的故乡 只可惜岁月的马蹄声太急 我还没等来你却等来了白霜 那我就只能暂且停下脚步 让失望等等下一个梦想 立冬 田亩突然安静下来 多像一场浩大的婚礼过后 洞房里只剩下了 新郎和新娘 直到这时我才能仔细打量我的秋水 残荷落尽心事回到泥里 一年的恩恩怨怨 只能留给最懂它的人收藏 说着说着就是闲月了 犁耙挂上山墙草垛堆满乡场 黄牛和水牛都在槽里 女人们都在走亲戚的路上 月光如霜落地脆响 晩风将黄叶都送回了故乡 我总比落叶走得慢一些 梦醒之前想见见老娘 小雪 北风有约游子的家书已如期寄到 我犹豫再三不知 自己是邮差还是收信人 一片雪花居然暗含了那么多的玄机 六道光芒所向仿佛 就是六种人生 没人告诉我 一次山崩后来的结果 但我知道再亮的啖呐 眼下都叫不醒地下的蚯蚓 如果乌柏和随后的梅花都能 平安地抵达下一季 我就能回到第一次并归隐于内心 大雪 三下五去二四下五落一 一年的光景起起伏伏 总该有一次盘点和清算 喜讯都要珍藏 遗憾都该删减 最好是能有一场大雪 先隐去枯草再盖住河山 当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洁白 你和我的故事 就又回到了从前 所以我说 我喜欢的雪花 一片就胜过十万朵牡丹 所以我喜欢在雪夜里想你 一夜怀想就胜过十场爱恋 时令既是隆冬 风是肯定要冷一些的 若不冷你怎会想到我温暖的怀抱 怎会与我抱团取暖 冬至 不知道是谁的手 开启了那道往事的闸门 北风领着寒霜满地奔跑 全世界都在大声喊冷 但是我不怪他 我只用沉默对应白雪的素净 我要告诉白雪和棉花 我们毕竟都还有来年 比如我 我以果实的名义坠落 还将以草的形式再生 一棵几经转世的草 一定会举着自己的明灯 126 I审视 127 小寒 今年小寒不仅为大寒准备了三场雪 也准备了两壶小酒 一条红围巾 小寒一遍遍地提示大寒 路边不仅站立着松树和梅花 也藏了几口陷阱 小寒总是提醒大寒 要守住自己要多穿些衣服 院门和房门都要关紧 但是有一件事小寒一直没提 那就是爱情这种事 冬天到底会不会发生 小寒不说自有小寒的道理 他只派出一阵大风 将满地落叶都扫了个干净 别看小寒小可他是大寒的亲哥哥 所以小寒总对大寒说 相信我春天很快就会开门 大寒 长安乱了我的 老家信阳居然也没传来 叫人宽心的消息 好在梅花开过之后 枝头那几两生铁还在 这让我觉得 实在是有必要将打落的门牙 交还给大地 是谁说过在没有英雄的年代 我只能做自己 只做自己拜自己为君为臣 又谈何容易 你看到断墙后面残雪之下 那几棵古树了吗 几场风雨过后没准儿 那就是菩提 卢辉的诗 卢辉 卢辉,60后诗人,生于福州,祖籍大田。著有《卢辉诗选》《红色的碎片》《七 层纱》《纸上的月亮》《看得见的宽》等多部诗集。诗歌、诗论散见境内外各大 刊物和年度选本。获得《江南》杂志“奔马奖”、香港诗网络诗歌奖等,现居三明。 旧火车 旧火车比较辛苦,爬坡的时候 它把煤当饭吃。煤吃多了 火气特别大,到了进站时 才泄下满肚子的 气 旧火车,爱生气,都是出了名的 那些给它饭吃的人 大多摸清了它的脾气 只要它一上路 就会定时定量,让它吃饱喝足 带上众乡亲 气打一处去 秋天,果子只服从摇曳 进入秋天,我一再怀疑果子 挂在树上,那么快活的 把风 丢在地下 那么多地下的 比风更轻的,比果子更重的东西 都在一五一-F的 打点行装 老天很快要刮西北风了 果子管不住,就连地下的 一片片叶子 都在加紧腐烂 也许秋日的果子 呆在树枝上 不一定在百度里就能搜索到 上了货架的 品相。因为果子 到了秋天,一般 只服从 漫天盖地 只有蝴蝶的孤独配得上一座 有些细胞并不在显微镜之下 花园 想到一颗螺丝钉生锈了 拉二胡的阿炳 八字桥 我曾怀疑秋天可立 鼠标,让彼岸离我近一些, 再近一些 一双筷子 安静,被若干年后的小虫指认 谁说彼岸:顺流是舟,逆流是桨 有些细胞并不是显微镜下 放大一百倍上千倍 会游动的生命:比如一块红布头 想到一颗螺丝钉生锈了 它躺在地上 无人认领 也不会有一只蚂蚁前来 寻亲 二泉映月,泉水照人,但照不到阿炳 除了月亮 阿炳什么也看不见 为了安静 我把天挂起来,把云挂起来 辽阔的事情 年年立秋 缺不了热,缺的是感性 一只无形的巨手 只是轻轻一推,苦夏 眼前的鼠标,未抵乾坤 不及缆绳 夜晚不是我选的 木柴是我打的 铁锅必然是黑的 水也清澈 火很快红出灶台 后来,阿炳搬到了月亮上面 那些饥渴的人 不忘带上他们的子孙 来到泉边 指认:阿炳 风、风、风 那个时刻,我忽然懂得了 立秋的意味,以及 人命有序 这一生 它只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 又是很大很大的 几乎是见不到天日的 事情 一锅子的水,蒸蒸日上 烟囱看见了:米和水 也相爱了 孤独三亩地 花香千里远 一只蝴蝶 茧 在飞 128 |审视 摇曳 飞过来也好 停下来也罢 这里的香,一只蝴蝶的 孤独 本来是颜色在前,花园在后 蝴蝶飞过来 它的翅膀 一秒钟 这一天 我从田里背回好几袋稻谷 可以煮好几碗米饭 可以秋后 不算帐 到头来 木头朽腐了 机器散架了 人鸟兽散 它无悔,却也锈色斑斑 我到过果园 爬到山顶 立秋是真实的,它用台风 启动天道 我差一点喊出声来 我曾怀疑秋天可立 那么多被摘下 被收割的果子、庄稼和人 阳光就地取出 两盏杯子 席地而坐。比如鸽子 布满广场 天空是空的 比如婴儿,比如推车 一条彩虹 一群人 比如你走过来,我走过去 你的一本书,我的十字架 不知不觉的 黄昏:一张摊开的画纸 不老的美人 比如街舞 比如卖艺 一把小提琴,它的兄弟是吉他 硬币 独舞 八字桥是一个地名 很多地方都有 我只知道炊具放在卧室里的 八字桥:母亲下厨,父亲下地 好几户 炊烟人家 可能是八字有两撇 桥可走天下 乡里乡亲 大都是走完八字 把桥 留给子孙 幸好我只是一双筷子 每天你都能亲临我的身体 用手摸用嘴亲 有时还咬我一下 忘情于天花板之下 碗桌之上 也许我可以搅动 满桌的喜气 搭一座桥 不恋森林 呆碗边 照顾好每一粒 孤独的米 129 一碗米饭是木柴烧的 在这个世上 叫阿炳的人很多 我只认得那个拉二胡的阿炳 因为他的二胡 帮了月亮的忙 常常把一些饥渴的人 拉到了泉边 彼岸那边里的人 我若用鼠标轻轻一点 他(她)们会回来吗?好几次 我想让彼岸离我近一些,再近一些 鼠标,点击一条水路 有点漣漪 都说漣漪是水中的营地 有人进有人出 鱼虾自由 云么多的舟船,桨 单靠鼠标 滑行 130 I审视 谁能阻挡 其实,我只是在做一件份内的事 把辽阔的事情做好 把每一天的粮食吃掉 把每一张报纸看完 至于案桌上的茶杯 只是安静下来的 一个小小的 缺口 不过,很多人的安静 不太象报纸 一版扉页 某条新闻 莫个人 某个字 被若干年后的小虫 指认 各行其道 与死无关,与悬崖无关 果盘上的水果,别说它 光滑剔透 不是死胡同,不是 一把锈锁,不是地底下的矿灯 不是所有的人被推进手术台:刀光 昨夜的星晨 不是叶落归根,不是挽联 白底黑字 废黜的铁轨,跑的是 三套车 不是家书,老街巷的邮筒 不是俺娘 箱底的嫁衣,不是 大漠孤烟 各行其道 我不预备去感谢一把雕刀 习惯于黑暗的树根 我真的不知道 它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而且 有头有脸 眼前的树根 我并希罕它的人样 不希罕它 栩栩如生的 思想 我不预备去感谢一把雕刀 ―■把镐 也不去感谢下山的路 那些根须 几辈子都走不完 一想到遥远,我感到羞愧 去一个并不遥远的地方 一直想到遥远,我感到羞愧 愧用大漠挡道 云朵遮羞 骆驼很少吃草,不等于大漠非要长草 骆驼很少喝水,不等于落日 不圆 驼铃唱的是独角戏 赶骆驼的人 上过无数的驼峰,孤烟一人 落下 长河 春天的伞 春雨多 上街下地的人也多 带伞的 无法带伞的 都带足了一滴滴的 雨珠 我不知道 雨多的春天 竟然是雨伞唱出来的 滴滴嗒嗒 代表看天的高音区:一唱雄鸡 天下白 天亮了 该下地的下地 该上街的上街,最瘦的伞尖 留在城里 测量春天的 湿度 三月是靠不住的 三月很象是一位哲人 在雨中造句,说是家就在屋顶 盖上几片瓦 一般不准备拿来 晒太阳 三月总是这样 没说好今天就到了明天 雨是一阵 云是一阵 太阳说不上几句话,就被雾 打住 好在乡下的耙子 城里的街舞 幽谷的春兰 打伞的人 习惯于 低头 每一次进家门 我都会抬起脚跟 跨过 门槛 这么多年 草菅人命的事 跟草无关 旱地起风雷,与旱无关 我看见乡里乡亲 肩扛一袋袋谷子 与看见 无关 生日 切块蛋糕,吹一根蜡烛 只是生日的一小部分 当整座房屋,光鲜的桌面 都暗下来的时候 很多人都把自己的 一小根 蜡烛 匿于 身后 回乡偶书 我偶尔回一趟老家,小溪没了 小窖井也没了 村尾的老槐树 养了一大堆虫子 有虫子吃是幸福的 没虫子吃也未必不幸福 如今,我的小溪 改了嫁 我的窖井 有口说不出话 鸡鸭还算成群 庄稼比较孤单 几株稻穗,下地的老人 靠天来养 先人呆在地底下 衣食无忧 一些与草无关或有关的事情 我家门前的草 我不知道是自然长的,还是种下的 当兩季,不只是雨 旱季,不只是开裂的木头 133 132 I审视 早安,豆沙关! 谢石相的诗 谢石相 五 来来去去的脚步,下半生又何从何去 那俯视山脚江水不尽流逝的观音阁,早安 那埋伏在崇山峻岭中的栈道和雄关,早安 早安,李冰父子将他早安的问候筑在五尺道里 早安,诸葛亮将他早安的问候运筹在南征途中 早安,袁滋却将他早安的问候摹刻在石灰岩上 唐继尧的护国军打到这里,道过一声,早安 西南联大的师生路过这里,问过一回,早安 毛泽东的红军绕道这里,也说过一句,早安 早安,那一直慢悠悠燃烧在晨光中的香炉和紫烟 望断了三千年,历史的夜里不寐的游魂啊,早安 从脚底开始启示我的,这些及时的隐喻 转遍了周身,而我的心地却依然一片空白 早安,那在寒风中怒放的芙蓉花 早安,那渐行渐远的马帮和蹄印 翠湖转湖,一圈一圈围绕翠湖倾听红嘴鸥的欢叫 湖面上既是为了飞升,也是为了降落的候鸟 眼睁睁地笑看我一次又一次地错过荷塘的小桥 漫步之漫,漫得连心地的起步都没走完 一半生的来来去去,散落在湖边 仿佛行驶在绕湖环路上的车辆才会有前方 仿佛闪烁的小短裙总要在后视镜里风摆如垂柳 仿佛与绕湖环路背道而驰的方向才是前方 仿佛四季无眠的垂柳总在轻轻拂扰冬眠的蚊帐 城管之外的麻辣串,烤土豆炭炉轻烟袅袅 湖畔,艺人的歌声传开了春意欲去还留的喧闹 邻里故人迎面走过,点了点头 逃出深陷其中的神游,水泥地上的足迹 踏着原地打转的节奏 踩出一圈圈隐隐作痛的虚无 也如下季的湖水荡漾上个季节的西伯利亚羽毛 三十年湖东四十年湖西,一对翅膀的轮回 越来越近的明天,已在钻石年代里旋转出了最 遥远的今朝 司空见惯的景物,会不会唤醒我们返回旧地重 新寻找 一颗绕着翠湖两栖的红嘴鸥旋转的红心 年少时转落的羽毛,却从雪域捎来日照金山的 泯灭和燃烧 翠湖转湖(组诗节选) 残荷和候鸟,甚至湖水的涟漪,依然都在寻找 围绕翠湖转悠,也是在尚未出现的新颜里寻找 自己的旧貌 尽管找到的可能只是,红高原的深情目送仍将 飞散的候鸟 谢石相,云南籍北京人,诗人,管理学博士,曾任取于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北 京新闻媒体,文章涉及诗歌、散文和美学理论等领域。2010年回云南创业,现 任中澳通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北京)董事长和云南金圣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昆明) 董事长等取。 候鸟和嘴角上的红外线一路探测着气候的鸟 探测到了红土温情,湖面的飞升或者降落 犹如渔姑的巡回演出,又如行者旅途中的沉着 观照 湖里的残荷,倒是抛开了湖边的寄托 抛开了湖边的移情抛开了湖边的羡慕嫉妒恨 就像刮了又长在面颊上长了又刮的胡须 那真是长得比血气方刚季节无奈又淡定 在讲武堂旧址上 湖风翻阅着武功盖世的黄皮书卷:天骄子 红日正当中的故事。而从前的夜晚,月黑风高 血仇情节里逃出的邹若衡,逃出文弱的柳溪 逃到血气方刚的炎山,再到,威风凛凛的 护国战场。一些闲散的野史,今天可以西装革履 来到湖边施展一下源自滇东北大山里的邹家 拳脚 我像阅读一本武林秘笈一样阅读着,在这篇 分行列阵的文字里,祭奠携手去从军的武魂 如果走马转角楼一百年也未曾转到尽头,那么 一曲雄起的讲武堂军歌,想必又在候鸟的回旋中 回旋着神州大陆奇男子的传说 在讲武堂旧址上,在这张东大陆的黄色面孔上 向前看,我目送着那些像影子一样飘去的古人 向后看,我注目着翠湖边那些步履悠闲的来者 向内看时,一只只红嘴鸥从我的心扉滑过时 天地悠悠,我才庆幸我的魂里还一直流淌着 一份从西伯利亚隔山打牛而来的热血和冷酷 那些装B格调即使再高的人,难道已经忘记 这黄色旧址上曾经横行霸道的昭通三剑客了吗? 没准儿哪天谢大爷抄起两把菜刀剁了你孙子 的爪子 然后就像前几天终究辞世了的杜丘一样,做一个 追捕者的对象又怎么着!如此还可了却一个 血性的心愿,再去做一个亡命天涯的游吟诗人 三亚遇台风“山神” 远古的海市蜃楼里修炼的后现代绝招 销毁了核武器,只携带气度和气场 闯荡江湖,浪迹天涯海角 风眼中,满地落英和每一棵鞠躬的树 仿佛都将异乡风化为,神采飞扬的故乡 前面,是硕果乱落的下一步 是坦途。沿途载歌载舞 这冷且酷毙了的高洁世风 可以保鲜腐败的现代化爱情 可以吹醒沉睡中的古朴人心 从魏晋时代迄今,宝剑不曾出鞘 多少人一直困在“山神”包围的酒店 象我一样,眼睁睁地注目窗外的呼啸 心潮,或许会有那么一点未泯的汹涌 而外面那摧枯拉朽的,绝世风骨 或许也不会指望又有多少人能懂 我早安的问候,问候那些将自己悬置在悬崖峭 壁上的舞人 那守候在铁道上空的少女,是否还在守候不再 回来的爱情 那戍边的卫士,是否还在传递高速公路上早已 熄灭的烽火 嚏地夹缝中过早悬解的悲剧啊,笑纳过了多少 早安的问候 134 I审视 135 一辆美女香车挂着猫步驶进人来人往的潮流 新潮得仿佛明天就会从湖畔席卷风尚的莲步 但见海鸥又在耕耘翠湖如期归来的天空 但见轮回的翅膀又在如期滑翔出时间的弧度 一回回湖面的戏水,一声声湖上的啾鸣 异乡的鸟儿仿佛一路都在叮咛故乡的音讯 栏边的聆听和倾诉 我们一直潜移默化着,不仅只是为了看破湖里 圆满的倒影 至今犹然堪忍迫近的黄昏,我还是那个不怕一 条路走到黑的人 九 他在翠湖的年少时期,数着湖边飘落的片片雪 花下 走过了数不清的足印。他数着足印上,上下蹦 跳的丹心 他数着那么多数不清的踪影,渐渐消融在风吹 日晒中 一条环形柏油路,三片四片五片雪花,漂泊得 无踪无影 三十年以后,又见银装素裹,七片八片雪花自 由飘落 坠落的纯粹,或者灵动,她们正在渲染这30 年一样的寒冬 告诉他眼里那炉火纯青的热度吧!在12月16 日的翠湖 或者比2013年更悠久的岁月里,数着雪地的 同一条足迹 一块冻土的西伯利亚是不值得栖居的,九片十 片雪花 砸碎了凝结成冰的宿命,那溅染在白羽候鸟嘴 喙上的赤忱 十一 落日的余晖,正在翠湖渐渐的宁静中发育着明 日灿烂的欢鸣 它们擅长于无中生有,我在残荷戏水的涟漪里 遇见了燃烧的青春 那是令人想停下脚步而不能的地方,我们兜着 圈一直往前走 如此境遇让我充满感激,乡关涅槃在眩晕中, 我没有资格不感激 落照中,出没在湖边稀落的人群里如同在自己 的内心进进出出 不世的缘分皈依了我们,手工点赞给予这石雕 任怀强的诗 任怀强 任怀强,男,生于1974年11月,曾用笔名麦歌等,山东新泰人。中国作 家协会会员,山东农业工程学院客座讲师。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诗刊》《星 星》《诗歌月刊》《诗林》《诗潮》《飞天》《山花》《芒种》《时代文学》《山 东文学》《中国诗人》等文学刊物,并入选《中国年度诗歌》《百年山大诗歌选》 等选本。主编《山东三十年诗选•莱芜卷》参与编辑《新世纪山东十年诗选》, 出版诗集《我们的心灵》《去瓦城的路上》。 燃灯塔下 法师出家十年身兼数职 既是一寺庙的住持 又负责管理另一寺庙的客堂 常常上午九点答疑解惑禅修, 然后逐句解说《华严经〉〉 法师习惯了应对,像终日面对的 信徒们来自四面八方在佛面前 他们习惯了绕寺一周并顶礼膜拜 法师眉清目秀举止优雅 即使参加教协会教风年建设专题讲座 也会耐心填写(佛学专业)研究生们 给僧侣们发放问卷 法师不会食古不化,中午吃饭和 学生、僧侣、居士一样的自助餐 有时俗家弟子还跑来求一幅墨宝 照例午后,法师返回另一寺主持日常事务 法师也在佛前下拜等同前来为堕胎 超度的人们吉祥天母护法后 被装上的火焰 它们来自四川 僧人们将写有父母名字的牌位贴在墙上。 逐步累积到将近3000个牌位, 超度堕胎婴灵法会是安慰他们 也是他们希望超度自己去世的孩子。 大殿里备好了焰口所需的经书、法器。 唱诵经文的僧侣们,引导亡人家属 下拜、上香也会送上寺庙的薄粥 7点法师摆渡到另一寺庙 暮鼓击过夜晚收拢起来 敲钟的僧人一边大声唱着晚钟偈 一边有节奏地敲响铜钟 钟声震耳欲聋,但钟下的人 却双手合十不为所动。 是希望通过听钟精进自己的修为 钟声后,寺院也安静了下来。 法师还在想模仿了《一团和气图》的 《三教图》看似一人, 其实包含三人,阐释了 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主题初衷。 亦庄亦雅,亦俗亦谐 136 I审视 这世界无非如此 也莫过于此 熬药人 霜降过后 熬药人的大锅 热火朝天像调理机体紊乱的 刺五加(别名刺槐棒)对抗 冬日的寒冷他们习惯了 粉碎、熬制、上锅和 燃烧中煤的温暖 不停地加料、加水、倒渣如同 加煤、加风、倒灰 每天面对除了药渣煤灰 要面对熬制2小时和12小时的浓缩 火候、浓度、比重像极了 血肉、阴阳、循环 粉碎机在轰鸣马达旋转着夜晚中 飞虫和不安分的轶事一股一股随着 送饭婆娘身影在皱纹舒展散开 而疯长过后的刺五加安静等待 (据说已证明功效相当于人参) 砍伐和提取它身体里的药 它们来自于大地 流动于血脉 并归于尘土 茱萸绛囊 避祸消灾的茱萸绛囊 还在追忆上蔡县东汉时期 蔡人桓景九月九日登高的路上 上蔡河望河楼与君饮菊花酒 如今她是外婆手中的宠儿 颜料珠子碎布针线 便摆起了龙门阵 一时 刀枪战火硝烟 眼花缭乱翻来覆去 手到眼到心到一蹴而就 祈福求吉的忘记了 见啥缝啥,缝啥像啥 外婆托人做起了海报 也招收了徒弟 密密麻麻的号码 充填着外婆的耳不聋 眼不花的皱纹外婆第一次 享受民政部门补拍的婚纱照 第一次参加农洽会 第一次赠送领导茱萸绛囊 像国王一样恩赐她的臣民 守陵人 遵从帝王的遗训 永不担任任何官职 作为回报也不负担官差徭役 一生只做守陵与祭祀的事情 当陵墓成为旅游景区 顺理成章他也成为了事业编制人员 门票和宾馆收入取代了 化募和遗留的祭品他捻好酥油灯芯 照亮神马驰骋天国的方向 他清扫杂物并保持与墓地的距离 他每天诵经劈柴喂马 世世代代棉花裹过草杆 作为搭在灯沿的灯芯生生不止 守候的天空交替 星辰与日月 肉夹馍 王庄的西少熟于游戏 像习惯用鱼竿诱惑 汶水摇尾的鱼他毕业 一年有余一年打鱼 两年晒网一年突击 生活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悬念 宅居家中啃老 像肉少于馍那样不谈 公平 只谈合理 西少的金亲往返于集市住处之间 思考面粉和肉的比例 温度越发让他沾沾得意 幅度与链条愉快而又节制 西少不会成为肉夹馍的接班人 不会让手拿听诊器的手 操弄炉火和风烟里红眼 泪水涌出襁褓中长不大的婴孩 赶小海 黄海不拒绝砍柴为生的人 也不邀请种地养命的人 却欢迎情有独钟的人 从王庄的山坡上 梦想 港岔子长翅膀的鱼和 二手单拖的渔船赛跑 船长、大副、水手集于一身 妻子既是左膀又是右臂 简陋的设备无法追随鱼儿 驰骋的蓝水之域也曾经 误投“山子”区让礁石 撕烂没有经验的渔网但 只要握紧绷绳便绷缩了胃 不合体的胶衣吱吱嘎嘎 迎合拖网里乱蹦的爬虾蟹子 偶尔发脾气的渔船 也习惯了修养而满脸油污的汉子 耐心并用微笑欢送着日子 我们都生活在世界的边缘 对于死亡,活着是注释或解读 而边角扩大我们的欲望 人生逼仄到窄处 逢缘已变得稀疏可数 有生活的意义也有谋生的迷茫 丈量路途的尺子 有理由表白存在 有理由选择消亡 斗篷一样的世界 握在手中真实到虚无 成败荣辱一个阶段的句号 也是引以为傲的闪光点 其实我们都是灯下黑 窥视是我们委婉的羞愧 这却是我们的原动力 的士老王 老王是地球上的王家庄人 也是若干个王家庄人的其中之一 年轻时闯过沿海,也在村里当过保安。 考了驾照之后,一次招聘让他与 的士有了不解之缘。作为晚班的的哥 习惯了生活的“黑白颠倒”,并成为 他生活的一部分。下午5点 是他开始上班的时间 晩上7点半,王家庄的一个的哥餐厅, 跑完生意高峰期后,才有他吃上热饭的身影 10块钱的快餐,管饱, 除了便宜,他不再讲口味。 即使这样,他算了一笔帐 137 每个月的“份子钱”,车辆折旧费,油费,洗 车费和 在外的饭钱等费用平均算下来 每天也要280多元的成本, 而收入只能100多元 抱怨6元钱的起步价始终没变 路上养家的他,在辛苦的汗水里 赚来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和慢性胃炎 他已越来越力不从心 凌晨1点多,生意最差的时候 他选择候客点排队等客 也乘机活动一下手脚。 他害怕车子生病 随时检查,成为条件反射的一部分 他也害怕磕磕碰碰的小事故 他关注出租车调价听证会 总期望在凌晨五点交车前 短暂的梦里得到实现 而生活又多了一丝温暖 暮晚的阳光 与其歌颂沉入晚霞中的落日, 不如歌颂怀抱阳光的楼群, 怀抱一棵孤单的树。 它们与我们相依共存, 它们与我们剑拔弩张。 矮小的草木,见缝插针。 微薄的土壤,依然豪情面对冬至; 马不停蹄,彼此起伏,热火朝天。 生活是否赋予了我们 贪婪、无耻和道貌岸然。生活是否 交给了我们圆满的答卷,生活在继续。 与世无争的草木,无限仁慈的土地。 那么疲倦,那么忧郁, 楼群是否感受到? 我们对视无语。 在时*间深处 风沙如何风暴 一匹骆驼从中闯了出来 驾驭它的主人用皱纹和 笑容回答了一切 草原平和而宽广 诺小的人群隐退 真正的主宰者貌美 曾经的记忆在淡化 -i 1、一 二:.—.…, 39 — 138 |审视 戈壁滩大地的裸体 狰狞粗犷又坦荡 放歌万里的裕固族人民 用五彩斑斓的服饰抗衡这一切 长空记录着草木人物 画家的心里谋求一种契合 如何爱怎样爱爱又怎样 狂蟒血液冲撞着脉管奔涌 石头是安静的却以坚定的 性格 迎面暴日与流沙 作为剪影的人们 以流水的方式驯服它们 暗下来的篝火 乱涂着火热与激情 渐升的月亮通透的脸膛 用强大的内心容纳了一切 操守时间的规则相信 结伴而来的温暖与幸福 烟斗与牧鞭刻意又随意 张扬着秩序带来了悠闲 不足以挥泄的目光 不足以表现的赤诚 安宁独处慢慢 划过篝火并照亮了一切 凌晨三点钟的修路工 凌晨一点钟的他们 忘记了洗漱和梦想里的呢喃 赶往空无一人的马路 他们扛着铲锹,仿佛世界就在 手中攥着。而把路灯毫无表情地 甩在后面,与影子同行 大声肆笑早已化解了 眼角的疲惫和夜空灿烂的星辰 黄色的反光格子衣服影影绰绰 扫平憨笑里的皱纹和皱纹里的沧桑 他们四十多岁了他们伴随 这个城市成长了二十年 马路一直缝缝补补像母亲习惯修复的 衣褂除了延续生存的长度 还增加生活的厚度 粗造的双手钳子样捏紧 一天获得的一百元一样堆积在 路面修复的时间里 一点点 实现给老婆孩子添些衣服的愿望 越来越近回家的日子 越来越满足的淳朴、羞涩 在铿锵的挖掘机声中具体、实际 他们以小工自居,又无法劳累工小。 二百度的沥青混凝土刺鼻难闻 随后跌落击起的扬尘瞬间弥漫 他们凸显于尘埃落定的热气里 他们要摊匀填平沥青缠绵又不舍 反复反复压实像他们一层又一层的 话语密不透风 他们习惯了被工头领导也习惯了 工作间隙厮打 二十年了 像延伸不止的马路留不下脚印 却在他们工作的全部内容上 刻下了自在知足也许 对着镜子傻笑的他们 像尘埃落在地面上 又自信地面对下一次的飞舞 武松打店 吃过早餐的七点 还在便捷的电动车上摆动 只是那些豪气和侠气还穿梭于人群中 面孔下的桀鹫不驯在 压腿中“吹腔”响排却已经开始 没有监督没有督促, 乐队和演员一应到场 “剁攫子”旁的孙二娘还脸色煞白 冷汗却在心中冒了一百遍 五花脸在武打中炫舞 那些“干净” 活泼、矫健、 痴迷在微醉 风中的历练 舞台不敢有马虎 也不曾有偷懒 对着自己 亦是舞台下观众的一员 掌声一直在持续 那个把能京剧还在烟尘中游走 “俊” “狠”在模糊 机灵在迟钝 十三年 又像是 ICU (icu是重症加强护理病房的英文缩写) 各种急救设备一直候着 危重病人和中心监护站的眼睛 日复一日的三班倒 一次重叠一次的“翻身”病人 引尿 清理大便、更换床单被褥 常常有无名氏闯入 (没有病人详细信息) 伴随恸哭、噩耗、忧伤、木讷、呆滞 血液透析而医护人员必须轮流换 呼伦吞咽后勤食堂送来的饭菜 有时还帮家属为病人喂饭 情不自禁握住他们的手 离活着很近也离温暖很近 这双手凌晨还在“众生”呻吟中 填写病例、护理记录麻木也伴随 铁栅栏的阳台 面无表情 紧绷着的微笑倾倒 又毫无征兆面对 睁着眼睛遭遇死亡 花灯老人 正午偏后她们才刚刚开始 学习花灯的走路 广场公园成为他们的舞台 也是他们的后台 而生、旦、丑 生活娱乐的全部内容 自娱自乐也罢 碌碌无为也罢 队员来自不同方向不同时段 陆陆续续加入到队伍中 他们退而休养他们自娱娱人 小树林里的鸟鸣不绝于耳 不妨碍五彩斑斓的颜料调配 不妨碍二胡手和演员说戏 人手不够时演员也成为 临时鼓手 老而无为的想法早已远去 而花灯每天都有新的开始 来自附近社区的老人们 热爱并沉睡于此 喜欢新奇的年轻人 逗留偶尔,为了合影 乐而不疲的生活 疲而不惫的爱好 用头上的假发诉说一个 不为人知的人生往事 140 I审视 141 如果需要死去,在尊严紧缺的时代 骑士不可能死于决斗 尤物不可能死于市井 孤独不可能死于新闻 寡妇不可能死于道德 民工不可能死于事故 政客不可能死于忧愤 故乡不可能死于政绩 钱磊的诗 钱磊 钱磊,1985年生于贵州盘县。有诗作发表于多家文学刊物,入选多种诗歌 选本并获奖。出版诗集《邮差笔记》。 阮籍简史 从锻铁处回来, 而锋刃淬火之事,只能在火中完成 这是一次失败的比喻。我不能 拒绝竹林的呼啸,这长着療牙的酒壶 像是帝国里的一只怪兽 我骑着它,从梦中的宫殿潜逃 那么,让我说说未知的事吧! ——我有六个朋友,一个敌人 从进谏的角度,刚好构成反对的少数 比如某次,我们就嵇康的打铁姿势 是否可以定义为作秀或对时下的一次 献媚?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幸而我 抡起大锤,砸伤自己,才停止传播 我深知,以铸铁造物器为生是高危行业 火时常从炉中抛出棱角,如暗处的箭 我总得绕开,才有生命写出这锦绣文章 美丽河山让我厌倦这叮叮当当的响声 如士兵害怕长矛,如宦臣惧怕史官…… 他们还经常怀疑我的诗歌,是死人的头骨里 我变得更加脆弱 3 还魂的词。而嵇康知道,我生性隐忍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常饮酒大醉 却不胡言乱语。在美好生活的车轮中 经常去到很远而不以睹物抒情为耻 当然,我也有坏脾气,嫉妒嵇康的长相 和他放浪的琴声。为何我就不能 假设死过一次来超越他,呜呼,罢了! 长久的活着是一种被仰视的羞辱 过了谈理想的年纪,我不再依赖磨石 也能把劳作的工具揉成沉默的谏言 并开始反思自己的每一次远游,写道 “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也会 流下懊恼的泪水。对于不喜爱的人或事 我只能用两种不同的眼光去抗拒 我仿佛活进了曾经,压迫过我的敌人体内 干着不同职业的技术活 却不曾对体制的门框作过一次修补 这唯一的罪过,并不在我研习的范畴 我依然热爱生活,每当竹影稀疏 或泥沙俱下的日子来临时 总觉得全身有一股热气沸腾,如炉中火 照送我们去到神圣的地方讲经 那时对囚徒说:“道可道,非常道……” 不需要砍下彼此的头颅,就能获得自由。 2013 年 10 月 10-11 日 中国病人简史 一个完整的世界,能赐予 我们多少荣耀?在大海与 陆地之间,仍有一副骸骨 被搁浅,颓废的藻类 被剃除自由生长的胡须 多么美好的一切—— 进入病房之前,请你回忆起 落日的光景,从这里出发 让我们继续深入祖国的腹地 我说的是,一颗长了理想主义的 头颅……0多数人信奉 病从口入的真谛,以为探究病理 如烹小鲜。且让我沿着 辽阔的山脉,彻底地 翻阅我所热爱的出生地 我爱她的绝望之美,弃我 病变之躯,于荒野独思 2 «寡人有疾- 在外科大楼,戴眼镜的小护士 携带乌托邦的体温,与我 攀谈国事。洪水第一次 冲击城墙上的标语,在她的 纪念日,我们举起伟大的 旗帜。而独裁的利剑 制造了瘟疫,寡人知道 你被天真宠坏了,请伸出 刚成年的手掌,跟我学一次 拒绝的哑语,我们的谈话 止于手术刀,一定是长久地 陷入了黑暗的泥潭,恐惧于 奔走,坏死的双腿才必须 锯掉,飞速变化的事 迫使我献出身体的某个部位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她娇羞地 穿上我在成人礼赠送的花裙,去吧 纪念祖国的狂欢盛宴才刚刚开始 我是她虚荣回忆里 众多器官的一枚,挂上号 穿梭在对应的诊室,这一切 并不预留位置。我需要 一份身份证明,在祖国 她的庇护,隐含了太多的意义 我尝试说出一些具体的暗语 ——“我去过她的后宫,一群 史官握住了风的意思。她也有 还政于民的时候,我见过她 将滴水的恩惠强加给新闻。” 果然是强权为我们召唤来天使 为缓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从静谧的山林,用赞美 交换谎言。关于爱和慰问 你说,宁愿不再康复,以免 沦为她温暖手掌下低头的木偶 4 医院的布局,以脑科 为核心分散开。在对称的一侧 精神病院以独立的个体 消解了群众的恐惧。疯子 抛出石块,当作起义的武器 但我们的革命,何曾触碰到 祖国的本质。从修改的条例中 取出肌瘤,需要漫长的过程 可是,混蛋般的规定啊—— 这是我的头颅,我的疾病 我的神经需要呼吸,我已经 讳疾忌医了,不需要你的 民主生活会一样的讨论 才确定切除,自由的虚妄 请将我转到另一个病房 让我看得到秩序的溃烂 肃静——肃静,这是敏感部位 我们都要保密和保持绝对地忠诚 5 -这是我最大的虚弱 他怀疑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病人 8 请到人民的,医院来• 2014年6月10日一11日 11 6 9 7 12 10 假如你被爱情抛弃了 假如你被现实谋杀了 假如你被政客剥权了 假如你被自己阉割了 假如你被生活欺骗了 假如你被身份羞辱了 有趣的是,内科大楼 彰显出独立的气质,这是否源于 对攘外必先安内的拙劣模仿? 在我的祖国,唯有一条真理 能够成为制胜法宝,但专政的 142 |审视 孩童不可能死于暴力 如你所见,这只是虚构 和笑谈。但,他们真的死了 死于切腹自医—— 死于开胸验肺—— 死于跳楼求诊—— 死于割喉候刑一 死于探囊取卵-- 死于玩火自焚一 死于萧墙之祸—— 死于众矢之的一 他们为我的死亡提供了上述选择 却须签下自我禁言的说明 像是行走在法令内部,她的恢弘 配得上迷你王国的称谓 繁忙的CT室,扭曲的骨骼 将被一览无遗,我已熟知流程 必须赤裸。为此务必藏匿 思想,它平庸得接近 暮年的口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但革命已撤资,果实沦为非法之物 心脏的峰谷数值,在所处的时代 被判定成一个异数。还须经核磁共振 才能进入专家的密室,他有各种 公有制的理论,譬如当他说出 “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你须慎言,这暗示当初疾在 媵理,在肌肤,在肠胃,并不会 惹上灾难。在动刀子之前 免责是第一法则,他指着X光片说道 每个人的羞耻都会病变投射出阴影 他们屡次退回我的转院申请 一个双腿截肢的人,要跌入 多深的陷阱,才能掘取怜悯的黄金 一个语言神经被麻醉的人 如何能还原对极权亵渎的陈词 他呆在原地,看着病床的锈迹 被淤血浸染和吞噬,仿佛是 工业园的废墟,一种衰败 接管了另一种腐朽。他躺在这里 像规划图上的矿山,修理 茂密的长发,榨干汹涌的血液 圈定成一纸山水。而事实是 他的一生都在制造粪便 或者吃下制度的粮食。在深夜 连疼痛都已经省略了审批 绕过太平间旁边修饰的禁地 有兄弟来看我,在秋风中 面对肥胖的保安,他努力 挺直腰板并将眼神从卑微 调整为逼仄。岁月积累的恶行 使他保持警觉,从呻吟的 口音中,分辨出我的病房 我们的沉默大于交谈。其实更多是 懊恼,日光灯照着白色药片 我吃着他自制的腌菜,像一种 遥远年代的记忆,那时 青春明亮如湖,我们爱着 这世界的罪恶——,他嘲笑过 癇腿的爷爷,一种虚伪的 生存哲学,被我们扔到 阶级的对立面。他还窃取了 粮店的油票,换来政治的宠信—— 我知道,回忆是历史发情的病灶 是加重症状的诱因,我准备替他 还给这个刽子手掌握的世界 硕鼠,将我们的粮食暗渡陈仓 假以时日,他必定会吃撑 一个腥臭的馍嗝,传递出内部 腐烂的消息,如果不重构消化系统 信仰的藩篱,将会走火 这是祸从口出,也是 病从口入的恶性循环 于是士大夫冒充大夫,拿起 病历走上前线,我第一次 听到他们激越地,谴责敌方如此 卑劣:“那也是你的人民呀!” 怎么能毫无监督地喂养? 那些因饥饿而患病的人,卸下了 廉耻的包袱。在手术台上 以为是自己获得了荣誉勋章…… 乘电梯至25楼找神经科 乘电梯至26楼找整形科 乘电梯至27楼捐献精子 乘电梯至28楼口服安定 乘电梯至29楼办理出院 乘电梯至30楼垂直跳下 推开窗户,便可看到医院大门 雕塑矗立,灰白的帽檐上 散落着鸟粪和松枝 这是他在故乡的常见之物 而只有死去的人,才算 真正回到故乡。已经多少年了 他为一个秘密身份活着 在这个国家。他的同伴,多数 已安身立命,充当强者的扒手 他们信奉巫术和广告 在词语和宗教之间,展示着 完美的平衡。只有他 一出生就跌倒在体制的矿井 经年辗转寻医,这算是 对他无神论的惩罚么?他明白 他们害怕失去现在,从雕塑的 构图高度判断,巨大的个人崇拜 迫使更多的人踮起了脚尖 是的,她只有一种语言供我们食用 要不要再一次冒险?爬上去 目睹它们的腐败,是不是 熟悉的气味,或者骑在她的 脖子上,夺取最后的胜利 --好在这一切仅是臆想 眺望吧,你一定能看到大海 和另一块窥觊的陆地。疼痛是 生命的镣铐,与虚妄的智慧 使我们从斗士沦陷为人,这样的一生 才算是完整,你建造的坟莹 已许可落脚在版图的一隅 这里,来自海洋的风无论怎样吹拂 都是思想的温床,长久地抗争 以致吃了太多主义的渣滓 143 那么,让我们索性忘掉荣耀本身 回到正常的死亡程序。他们 掘住你的软肋,将火候调到 极致的辉煌,在野党及你乡下的 旧亲戚,也被邀请参加葬礼 就算你的心里有一头独居的野兽 伴随波涛,总归要泯没于大海 你知道自己的顽疾,会是命运里 无法解答的谜,但那又如何? 现在他们封存了病史,在所有的 风景中,唯剩花环簇拥的熔炉 嵇康简史 你最近好吗?我在天桥弧形的 阴影下想起你。流浪歌手唱着歌 悠长的和弦被车鸣淹没。这声音 也是祖国日常管辖的一部分 你不爱的事物有许多。柏油路 边线和禁止标志的颜色,像是 坟墓里刚出土的白骨。我称你为 兄,但你已经腐朽,除了 肋骨的坚硬,像中年泥潭里的 一根刺,别的已无推广价值 这是书生的小矫情,缘木求鱼 从生活的火炉里搞点小清新 当然我不够爱你,你大多数诗 我不会吟诵,你的曲谱,更像 我抓起的一副烂牌。是的,无知 并不见得无耻,不爱却有罪恶 这是在山河混沌轮廓下,抒情之禁忌 因此我迷恋现在的时代,犬儒主义 如照亮人行道的路灯,使我置身 透明的图景,惧于以身试法 我四处兜售你为遁隐而造的铁器 它每碰撞一次发出的声音 仿佛是在提醒我,音阶的秩序 堪比词的分类般荒谬,又略逊于 独裁者恩宠的游说。这是我 在常态下以一个小商贩的身份 所获得的诗人的奖赏么?我愧为弟 几乎以此为生。当我看到 天桥下的公园里,移栽的竹林 被广场舞铿锵激越的节奏,催生 长出绿叶,流浪歌手有时 在丛中更衣化妆,撒尿。操练指法 弹唱“顺时而动,得意忘忧” 如果有雨滴打在叶片上—— 145 144 |审视 围观者便自会消散,像是水 流过烧红的铸铁,我在升腾雾气中 抱拳问候:我安好,今儿晴天。 2014年1月21日 白虎堂虚构简史 书写者并无障碍可以限行 表演者也应当获得新身份 实验区的街道,随处可见 紧裹的小脚,玩着挑衅刺猬的 游戏,这些你不能用时下的无耻 来定义。作为私有化的景观 它的庄严,禁止任何人 笑而穿堂过。当我草拟 相似的愤怒来阅读,假如是 配合你的演奏,那么在 进入白虎堂之前,你一定 不曾为死亡购买了门票 对于观赏,我们的审美论总是 虚晃一枪而又三生万物—— 这是君子的时代,这是书生 公有制的舞台。故人借我 一张脸谱,从国家的横梁绕行 是的,就这样低下头颅 猫腰穿过仪仗队小便的帷幄 这样的场景,每天经过机关大院 公厕,我都会为此付费 你屡次怀疑自己患有小人之心 不然白虎堂的老虎,为何 不对你显露一次真身 久而习惯之,拿钱不办事 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当然 士大夫依旧保留有谴责的权利 于是你又虚构另一种剧本 增加更多的替身,这是死循环啊 你拍案而起,继续心生疑虑 这何止是误入,简直就是预谋 是对演技的一次极大侮辱 2014年1月6日 青年简史 一定有足够多的悲喜 让我们痛哭。余生远未收场 还会把愤怒、谄媚…… 和自省,纳入一个人剧场的 表演。是生活的屈辱 吞噬掉荣耀,每天都要注入 麻醉剂,才能狂欢。如果 把修辞剔除,漫长的时间里 泪水分泌出矿石,要用 怎样的语言,方可触摸坦途 你见到患者被这骗,在白纸上 领取死亡;政客昏睡于圆桌 玷污你勾勒的图景。他们—— 以为权力是永恒的尤物 豢养在不可逾越一步的雷池 而我们每天总是承受沮丧 眼见悲剧瓦解了存在的哲学 也无力抗衡。那些高傲的人 与词语媾合并讲授 尊严内部诗意般的结构,似乎 你再次触摸到革命的底裤 但它仍只是婴儿。你与之为伍 这样的真理,已经把你 喂养得像一只成年宠物 但为何不见枷锁?不见驭者 颁发的最佳荣誉。难道是 动物界戏耍的伪装?是植物 应对季节无辜地吹捧? 多么可耻啊!在异乡读到 自己写下的降书。你呀 不再有诗人对命运的狂想 与炙热。暮色将一根根 软骨头包裹,仿佛是 领回一群被宽恕的孩子 你走在其间,尴尬的秩序使 身影短缩,•陷入年龄的泥潭 2014年3月5日一6日 Part. 3 另一萨福 146 I审视 戴潍娜的诗 戴潍娜 戴潍娜,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现任美国杜克大学访问学者。诗刊30届青 春诗会成员。荣获2014中国•星星诗歌奖年度大学生诗人。出版诗文集《面盾》 《瘦江南》,童话小说集《仙草姑娘》。翻译有米克洛什论文集《天鹅绒监狱》、 伊塔洛•卡尔维诺小说《组合与反组合》《格诺二题》《乌力波简史》等。 没有。连一张纸,一滴墨水都没有了 青山懒起。姑娘,请啜饮你为我酿造的苦刑 向那些欺骗过、坑害过你的人学习 让他们都像我一样匍匐着,看你抽身离去 披散长发犹如折损的树枝 丰臀堪比墓地般庄严 当初是我邀请你加害于我 走进你,像走进一间病房 我还会驶回那罂粟埋尸的黑暗腹地 别怕这分离,但愿人生过得迅疾 你我终于把全部的缺陷攒齐 你六十岁的裸照陪我下葬 别忘了,到最后,一切是平局 2015 年 3 月 21 启程即是归途。紫铜色的臂力 一朵一瞬地弹开 2015羊年春节 海明威之吻 唇, 是笳身上最鲜美的小动物 它天生戴着手铐。 男主人和女主人匆忙起居 连厕所门都挂上钟表。 掰开楼群的灯光铠甲 人们只是卡在阁间里,细弱的瓢 白日干燥地擦过地面 太多年,他们蜻蜓产卵般 活在生活的表面 有个恶毒乡邻一直在他们眼下挖井 无限下倾的来路,就等这一天补平 男人牵着狗,走过 垃圾妓女警察填满的去往大海的小巷 他们不想去碰,不想去碰那座大海 可还是挡不住带血的羽毛粘上外套 唇,被灌食刮了鳞的词句 巨大的甩干机里—— 剩一只手铐在躯壳里磕撞,日夜轰响 这是三十三岁的男人和临近三十岁的女人 每一天,他们还试图在彼此身上创造悬崖 他们在用仅有的力气对抗时间 一截吻将他们捆绑 天鹅的交颈 海龟吞吃紫色水母时闭上的眼睛 杀死你,以表达我对你的尊敬 2014年12月4日 格局 这刻起,我们已开始相互欺骗 别信!除了我还爱你,这唯一的真金 我们如今还有什么是共同的? 一座股权平分的废墟,使命、信念还是明天? 挨着 神女眠着 像一所栈房,黑话进去住一阵 白话进去住一阵。一出门 乌漆的山顶,贴着脸面升起 那些最先领到雪的白色头顶 都泥醉了 良知胞妹,连五尺雪下埋着的情热 恋爱是最好的报酬 轻誓如瓜皮,爱打滑了 鬼子母出招:尝一嘴石榴 跟你家官人肉香最近,都酸甜口儿 旋过去了 年岁卷笔刀。得活着 像一首民谣,不懂得老 邪道走不通,大不了改走正道 古代迟迟不来,那就在你的时代 挨着 不殉情了。不殉美了 试一试殉鬼 争吵不断的坟地,喧嚣比世间更甚 无数个死去的时刻讨要偿还 活着的人,以一挡万 你空想的自由 时时为千百代的鬼所牵绊 今天,整个世界都是雪的丈夫 为这粉身碎骨扑覆的拥抱 黑色电匣 逆行。通向罗马的大道陡然下堕 我们坐进一只快速移动的漆黑电匣 好奇地,在大地上播撒颤栗 在缓慢死去的人群中 峻急地穿梭。山丘惊屹 十字架如鹰般压住身下的大地 钝刀之上,抽割着共同贫乏的声音 当人们排队购买细小的公平 黑色匣底,没有城邦的神或兽 掷出尊敬,旧世界的胶片,拥抱过的手臂 一次次复活这尘垢般的时间 毁灭、背叛、交换,值得拥有 罗马人,最终变成了清洗罗马的人 世界还沉溺于剧痛后的宁静 让别人对我们的快乐感到恐惧 穿越歧路,所过之处警报齐鸣 在禁闭的尖哨声中,我们 将整世界的电全部收集 2014 年 12 月 13 Jacksonville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 她眼睛的颜色随耳语变幻 一头幼狮般的海浪窜过—— 骤然熄灭的细小片段,拼出 另一半脸,于船洞之阴影 耳语窸窣。细微的动作闪着 光泽。井中发乌的银子 缺乏战争淬洗,这个时代 只敢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 爱与饥饿是世界的枕头 她竖着耳朵,整夜倾听恐怖的乐器 平坦船腹中,她冒然祈祷冰山 开口之前,先演习溺毙 f.' 148 |审视 船鞋甩出船嘴,裸身看一回 永不没入地平线下的拱极星 她要活在每一颗战栗之上 睁着上帝之眼 当她把头探出船洞,宛如 亲吻一颗烧毁的恒星 决心点燃-- 喉咙至窗盖的那一层薄冰 2014年12月25平安夜罗利飞往曼哈顿 坏蛋健身房 你每天睡在自己洁白的骨骼上 你每天睡在你日益坍塌的城邦 对什么都认真就是对感情不认真 对什么都负责就是对男人不负责 餐前用钞票洗手,寝前就诽谤淋浴 你梦醒,从泥地里抬身 你更衣,穿上可怕思想 你读书,与镜中人接吻 你劳作,渴望住进监狱 你生育,生存莫过复制自己 罪恶也莫过复制自己 你拜托自己一觉到死 身体里的子民前赴后继 那个字典里走出的规矩人 那些世世代代供养你的细胞 一天不强行苦练 后天长出的坏蛋肌肉就要萎消 瞧瞧这身无处投奔的爱娇 去他们斤斤计较的善良 还有金碧辉煌的空无 你想用尽你的孤独 2015年1月 幕间戏剧 他指间棺材钉如黑水中疾行的帆船 蓝蟹钳紧它蓝色的瘾 直至瘾烤熟自己 他的爱因而有种恐怖的气氛 走私提香的最后一艘贩船出海前 149 他将蓝色的火苗印上明信片寄给画中少女 少女战栗地捏住谋杀请柬—— 她被邀请担当一场婚礼主演 没那么难,你在梦中杀过人吗?他掐灭烟 没有青春赌明天了,只能拿命来赌 活在黑暗极光和毒酒炫彩里的男人 焦黄的手指搭上青汁饱满的肩 家庭安宁有如墓床里的暴动 是爱人?是知己?少女从裙裾里给他掏出十 个情敌 提香清洗过后现出墨索里尼 她立志五十岁后学习抽烟、酗酒、海睡晚起 祝我们都过上不健康的人生!生日宴会上她 举杯 酒精渍进身体,有如底片被冲洗 谁都没有告诉对方:脸在变蓝 当他们交谈,磨砂纸蹭过嗓音 没人察觉到自己体内兜着熟食 翻遍词语堆积的岩层 剥开蛭肉般用牙签挑出真心一 正是这些安详了的破碎之物 拼写出风和日丽 2015年6月4 夜航班 沙发 子 床单 嘴巴 是一个肥肉横生的沙发上睡觉的胖 是一条瘫软的跟张床单儿似的汉子 是专门拿来反刍谎话吐出鲜花的胃 两个人的激情到头来还是两个人各自面对 嘘!谈话乘上了夜航班,在迷雾中 越过身体里的沼泽 匀速的长途飞行等同于绝对静止 穿过这座语言之城的森然骨架,“我会在高高 的塔顶等你” 塔底的钟表走得比塔顶上的更慢 “热恋是:我就坐在你背后,可你仍然思念我” 钟摆回过头来,她从污损的骨骼中召唤出象牙 的光辉 城市的华毯在脚下铺展,“去,熄了烟,灭了灯 让我向你展示我妖焼的肮脏” 开飞机的孔雀拍击罗盘,“我深知自己此刻的 疯狂“ 在爱的巅峰,他们却感到了孤独 在这样美的音乐声中醒来 你是否也有自杀的冲动? 即便最深刻的激情,也只能由双方独自吞咽 遗忘如剥痂,快快抱紧悲剧 趁无关紧要之物尚未将我们裹挟而去 长夜体内的丝即将被抽尽 睡在一片浮沙之上,他们的气息愈来愈轻 以死寂来谈论欢娱 如同两个活着的无聊人 直到晨光蛛网般织进她身体的纹理,她腾的坐起 “我可以有阴暗的思想,但必须有光明的生 活” 话音未落,谁将看不见的硬币塞进她嘴里 等着她如一架自动贩货机般 吐出答案 这些悲伤清晨早起歌唱的鸟儿都死了 永夜灌溉进我们共同的肉身 愿我们像一座古庙那样辉煌地坍塌 你背上连绵的山脊被巨物附体 我脑后反骨因而每逢盛世锵锵挫疼 ——你的痛苦已被我占有 帐外的麻将声即将把小岛淹没 我渴望牺牲的热血已快要没过头顶 2015 年 6 月 18 2014年10月-11月 帐子外面黑下来 你说,我们的人生什么都不缺 就缺一场轰轰烈烈的悲剧 横身的教堂 乌云扔下来好几斤大墨镜 她戴上碎掉的万花筒,分外看清 床单般的旧影,顺着引擎盖漆面滑脱 教堂的尖顶,由挡风玻璃上缓缓坐起 只要一起床,它就是个巨人 太多星星被捉进帐子里 它们的光会咬疼凡间男女 便凿一方池塘,散卧观它们粼粼的后裔 你呢喃的长发走私你新发明的性别 把我的肤浅一一贡献给你 白帐子上伏着一只夜 你我抵足,看它弓起的黑背脊 月光已在我脚背上跳绳,顺着藤条 好奇地摸索我们悲剧的源头 一斤吻悬在我们头顶 吃掉它们,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亲爱的,你看帐子外面黑下来 白昼只剩碗口那么大 食言,就是先把供词喂进爱人嘴里 为了一睹生活的悲剧真容 我们必须一试婚姻 和平是多么不检点 人们只能在彼此身上一寸寸去死 狮群弹奏完我们,古蛇又来拨弄 它黑滑沁凉的鳞片疾疾蹭过脊柱 你我却还痴迷于身体内部亮起的博物馆 辛甜的气息扎进丘脑,雨滴刺进破晓 车把路削得锋利 她暗自期许:路再漫长一些,再拷打一些 两侧时时生长的樟树林,正是秋季 变色的季节,满枝举起长牙的小梳和学舌的小镜 她心头的炉子点起来,呼吸都有了重力 生活在烧。即将插入瞳孔的高矗的教堂 烧成硬邦邦的神住的躯干 十一月冻裂的空气在烧。钟声在烧 死亡一页页烧得发光 如同创世以前,拥有完美对称性的宇宙 就在教堂黑色披风背后,她散落的桃肢杏影 出租车似的赶命跑,腰儿活闪的高跟鞋上奔 她们从四面八方自焚着赶来,燃烧地服从一 孤独具有的对称性 插入她身体的,是一座横身的教堂 让这条路淹进无数道路之中 在每一处瑕疵,建造起一座教堂 圣乐来临,狂喜中出席自己的葬礼 影子成为她们最好的坐骑 驮走愈来愈重的自己 2015 年 3 月 10, 4 月 28 150 I审视 讎■■■■ 151 就是横行流氓 被捅被火烧被绑架 恶时代 黑暗会喊谁回家 鲁橹 鲁橹,本名鲁青华,女,湖南华容人。八十年代末学习诗歌写作,停笔十年, 2008年重拾笔头。在《飞天》《十月》《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绿风》 等刊物发表过作品,有诗多次入选年度诗选本。曾获《大风诗刊》“2014年度 诗人奖”,居北京,偶居湘北农村。 荷叶,这六月滔天的漩涡 忍痛让雨水的大头针 穿心而过 大家伙还意气昂扬 是美眉销魂还是一指禅收不回 折在水路喊冤时早已成水鬼 2015年6月30于北京废园 手机病了 手机病了休克要死不活 屏幕黑灯瞎火 手机是个牺牲品它貌似拉紧拉近世界 打造新鸳鸯蝴蝶派新月派诗人 还扩大地盘妄图全民亲善 相亲相爱爱祖国爱和平 号召情侣们宽容陌生人一夜是故亲 上床前读首诗吧推荐睡前必看 屠夫不拿刀念起了诗 和尚不念经点赞送玫瑰 挑白菜卖的大婶怎么惹你了 也捆绑一筐苹果免费送公号 我居然没有挽救它的心情 现代文明张灯结彩已经不是点灯娶人 张鱼篓子似的成群往里投 看似求生实则速死 明知道不是什么举案齐眉的事 投怀送抱剪西窗走火 枕边推销小号敲窗 我许你出国HAPPY港澳走起 黑手党早就不蒙黑纱 敌国游戏杀人如麻 死前口衔樱桃手抄本上只有数字号码 ——这时代早就没有文盲了,除了创造盲流 呀呀呸,手机是新时代的枭雄 不干死这个时代人类不瞑目 连动物也会成立敢死队 别指望那些到处口头寻找你的人 打亲情牌友情牌甚至爱情牌 其实,找回你就是为了弄死你 死在温柔乡,爱在口腔 呀呀呸,手机病了,有本事你死吧 只怕我一喊你,你就还魂 回光返照前,指导人类写下遗书一 新时代,请你放慢脚步, 且让我养好自己的身,再赶上你! 2015年6月25于北京废园 黑暗会喊谁回家 穿雨衣的人梦想推倒钢筋的天空 青草和树叶向他致敬 蚂蚁向他致敬 空气游魂一般拎着酒瓶 在四面炙烤的雾霾中 变身暴徒 —•只蜘蛛 掀盲自己精心构织的黄金披风 一心一意求死 黄昏已集合不齐八爪鱼的力量了 逃跑的动物那么多 剩下黑暗怎么办啊 它喊谁回家 谁就凋谢 2015年7月31于北京废园 天空 曾经蔚蓝的天空是一个少女 纯纯的蓝傻傻的蓝着 如今,这沧桑的妇人啊 随时,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只是——为何—— 她看到的,仍是一张张惊慌的面孔 那短暂的欢乐犹山河崩塌 2015年8月14日于北京废园 这是一场死亡的霹雳 这是一场死亡的霹雳 秋的暴动 这是我临死前狰狞的心事 是谁,把生命绑架在死亡的前线 火光舔舐了我们的面孔后 也埋葬在自己的浓雾里 天空垂悬万丈白绫 这白森森的疆域白森森的坟场啊 只怕七夕将至 银河岸边只有悲惨哀嚎的乌鸦 亲人啊不要撒开我的手 请紧紧抓住我就要散架的骨头 2015年8月14于北京废园 删去 落叶删去鸟 一粒孤单的尘世 秋删去夕阳 凉薄的一生各自无言 我悄悄摸着你胳膊的手 时间会删去 2015年8月17于北京废园 英雄 黑暗一粒硕大的种子 I ■一 153 荒野 梦境的河流花朵的吃语 2015年1月25于公园9号 2015年5月11于公园9号 岸 我想蜷曲得更深 2015年8月31于北京废园 绿树林 2015 年 4 月 11 2015年1月14于北京废园 木桶养鱼 2015年6月27于北京废园 2015年6月22于北京废园 荒野 2015年1月31于D2602列车上 2015年3月7于青青居 苍蝇 我双脚的力量在立夏日冻结 那只缓缓爬来的蚂蚁 同样历经了黑暗和 我笑的时候它用绿叶子扑我 我哭的时候 它送上自己的枝干 我又在荆棘中凝听鸟鸣, 在玫瑰中望见凛然一瞥, 一个夜色深处的惶惑, 恰似寒塘惊飞的野鹤。 天空被这个时代挖掘以后 绿树林崛起的一道心灵屏障 只有黑暗有些多情, 与手的拉扯中听见喘气。 阳光已经成为一道伤痕, 即使它来,即使它再度照耀, 已不能抹掉大地的萎缩和疲倦。 打量的门缝狂风揭掉屋宇的头颅 暴露的云朵下垂各种丑陋的手势 叫嚣撤退的人找不到门栓 我已经不喜欢黑夜了 它不够厚不够深 一点灯光的呕吐它就亮了 一点暧昧的眼珠眨动它就亮了 三棵 十棵 十五棵 也就这么多了 我亲切地叫它们:嗨,绿树林 小鬼如落叶匍匐而来而我 只看星辰 只喝银河的水 只与一株发抖的河西菊互相勉励 要说服杨树坚守绿色—— 这来之不易的春,刚刚打扫完庭院的枯黄, 柳枝多么痴情,它风力的脚步 轻轻划过空气的脸,露出笑容和胆怯。 北风凶恶,云朵的歌声凄厉,打底衫铺开的宴席 没有来宾。我用失明的声音作祷告: 玻璃不再投射阴影,它凶焰横流,模糊 发抖的麻雀穿上自己的羽毛和恐惧。 清水缓缓滴啊滴啊 大青鱼想拒绝这种圈养 它躲避它无言承受脊背的冰凉 黎明解禁前更大的真相 更深的深渊 必须要成为一个英雄 瞧见活着的部分 我跑下楼。企图挤进夏天。 挤进跑步的人流和公园的蒲公英问早。 大家沉默了。树根地下勤劳的毛毛虫, 重新竖起了衣领,它在自己的脑子里解答疑 问。 紧张的滴水声中 鱼鳞半呼吸一把变形的折扇 像空气里腾起的微浪 为了蜷曲得更深 我拉紧了夜幕 薄薄的夜幕 第二天就供出了我 我虚无的时候 它使用隐身术 在青青居,我追着一只早生的苍蝇 拍死于冰冷的墙上。恍若 我接受的死亡 从明早复活 还看得见死过的痕迹 躺魅在额上时 驢魅在眼睛 霜魅抵紧心脏 膻魅捆绑全身 木桶滴水滴啊滴啊 一条大青鱼弯曲着身体 它黑色的尾巴摆动它 偶尔侧翻,动弹艰难 152 |审视 令影子都可发芽 木桶滴水滴啊滴啊 鱼困其中恍若困于淤泥 不能突围不能死得其所 现在该说说孤独的石头了 它一会在流水中一会在华丽的大厅 它是某个转世的灵魂 集聚一生的黑暗沉默 集聚一生的烈火沉沦 这是跑偏的生活流水 从正中心溢出散漫的画着心事 它辨别不出前路它已没有退路 我想蜷曲得更深 属于铁钩子也拖不出的那种 属于炮仗冲天也砸不出的那种 属于失恋溃败后也不披头散发的那种 多么悲壮这些总得突围的物什 拖着捆绑的时代立于流水 而岸虚无目下和远方 只是中途 我双脚的力量在立夏日冻结 ——记念2015年北京最冷立夏日 只有黑暗有些多情 四肢在外。行程就是心灵的全部。 我在飞驰的时光中,梦见身体的星辰, 又在星辰中,梦见玫瑰和荆棘, 在树林里哭泣 接受青蛙背上的蚂蝗被青蛙生吞 接受土皮蛇跳跃肚皮鼓噪 在鱼草间隐藏 接受不可知的死亡 在地上也在天上 这一声呐喊拼尽全力 仿佛血管要爆炸 仿佛心冲口而出 抓紧我瑟瑟的菊 挨过这一阵天就开门了 霞光出来会拔掉我们身上的刺 我接受一切的死亡 我接受一切的死亡 接箋牛耳朵里的苍蝇被牛尾折腰 接受乌鸦披孝麻雀沉默 我接受一切的死亡 接受黑暗的云朵吃了银河的波浪 接受雷声渐渐疲软闪电渐渐花哨 在天空无处投诉 接受腐烂的鹊桥已站不稳一只鸟爪 接受埋葬的冤魂不见张口 在自己的纸张里写下悼词 接受正在死亡的 眉睫清晰弹已虚发 154 |审视 我把自己最丑陋的一个心事 赐死 2015年4月6于青青居 也唤醒一些涟漪 一些人抱紧自己 一些人放开自己 他们在夜色中有过哭泣 而远处灯火暗啸 像一个城市的脾气 155 木目注 有时候很想爱我的人放弃我 我就可以自暴自弃 用怨妇的眼光看待世事 2015年4月16日于青青居 但爱人总是抓住我的手 生怕我故意走丢 2015年4月5 鸟窝 冬天,要把窝搭得矮一点 不担心被捅 那些调皮淘气的少年 那些少不经事的少年啊 不是现在的少年 飞得低一点 并不是要与人类为伍 你们人类那点破事 连鸟毛都知道 遇上一口大风 不是坟场就是刑场 存心要端掉我们的 肯定是打手 只是,打手的命运 谁又猜得准呢 2015年1月5 狗叫声将夜色推远 那时候池塘已失去倒影 没有人能认清大地上还有神灵 没有人愿意坐下来 听身上的吼叫是怎样上气不接下气 狗叫声把夜色推远 世事 我会去往异乡,去往陌生。 那里抛弃我的人会在冰雪中递给我水, 和我相爱,假装走在我的身后。 我握着悄悄闭塞的血管, 等着冰雪慢慢融化的心脏, 成为开春后另一个新人, 重新汇入起死回生的溪流。 我不渴望大海, 世界所有的喧哗都只是我今早掉落的长发 ——它寸寸灰白, 仿佛变旧的春天。 2015年1月30于公园9号 骨头 余幼幼的诗 余幼幼 余幼幼,1990年12月22日生于四川,2004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7 年》。现居成都,清淡饮食,重口味审美。 人体有206块骨头 是不是每一块都有名字 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 是不是每一块都潜入过 别人的梦境或身体 率领它们去闯荡 与命令它们折返的 是哪一块呢 悲伤的那一块 和高兴的那一块 相隔有多少距离呢 成为女人的那一块跟 成为母亲的那一块 是否是同一■块呢 比起我们拥有相同的骨头 却不能拥抱的事实 我的疑问 还远远不够多 寡欢 1、 我在岷江边上目睹 傍晚的太阳自杀了两次 第一次跳到江面 摔成闪闪发亮的碎片 第二次沉到江底 再也没有起来 我就这样望着数着 一点儿也不觉得 我就是它的第三次死亡 2、 每个人都在上游 追溯自己的亲生母亲 156 I审视 母亲们除了受孕 不会讲话 除了在水中 诞下活在世上的心酸 不会告诉你 了断的方式 3、 兜里藏着一朵 略带神经质的浪花 这是我仅有的声音 但我又不得不 割下芦苇的舌头 拒绝道破 水中的疯癫 岸上的寡欢 等太阳下山了再出来 别忘了 我很爱你” 我居住在这儿 时常听见风在念叨: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此后 我不得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在东三环的废墟里 孤独地疾走 躲过那些念经的人 龙潭寺 只见龙潭 不见寺 沿着钢筋攀到 工地上方的浮云里 有的人已经开始坠落 路过的女人 的体味是酸的 发酵的胸脯拥挤得 插不进一只手 一只粗糙、肮脏 摸不到佛珠的手 想着什么 却又干着别的什么 只见光阴 不见佛 一刀又一刀 空气变成 一片又一片 必要的时候需 屏住呼吸 有个性地杀人或者 被杀 今天天气很好 我给影子挖了个坑说: “你先把自己活埋了吧 暴雨 树叶退烧了 蚂蚁在地上排队行进 动物有动物的文明 该有这么一场雨 大得足以让 管道和线路都萎缩 水和电回到 茹毛饮血的时代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没有工具的人 才更接近真实状态 该有这么一场雨 像反对 与它对立的人间一样 把文明的毒气 统统都还给我们 少数人 现在 脑袋可以拴在 肩膀上了 没有理由抗拒 失落感在人群中间扩张 我是谁不重要 就像许多人 只能经历大多数人中 的少数人 少数的同性以及 更少的异性 所以我是谁不重要 认识我或者 不认识我 遇见我或是 与我擦身而过 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过马路,逛商场 上学 买菜 我也罪就停止在某个 肤浅的时刻 被大多数人经过 遇见 然后不知情地 埋在空气里 夜夜都有声响 夜夜都有压低的树叶翻身 把它们压低的梦 很快就被另外的人做了 夜夜都有和尚 在梦里不分时机地剃头发 夜夜都有女人 梦见一个光头男人 夜夜都有声响 从不念经 夜夜都有树叶被梦 压在身下 剩下 我被剩在了这座城市 她们都回去了 我被剩下 户口本没有剩下 它依然打印着米粒大小的字体 那是她们要去的地方 我被剩下 我是多余的 头发多余所以剪掉 色睛多余所以失眠 爱情多余所以 床空着 我被剩下 脸露在外面 潮湿的阴道躲了起来 我羞于承认 而先遗弃自己 脸剩下了 躲也躲不过 老了的样子 无人抚摸的皮肤 和我 一同被剩下 还有剩下的唇 它吻了一列即将开走的火车 火车开走以后 语言都剩在了喉咙里 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难受得发白 她一定是口渴了 觊觎我眼中转弯的河 今晚的月亮薄如纸片 随时都会被撕破 看到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多么失落啊 哪怕有一粒星子 也可让我 推开一扇窗 天大寒 一觉醒来 酸菜鱼馒了 感冒产生了抗体 有人在东大街的门牌 上钻孔 换了一个崭新的 日子就是这样 被换来换去 我把鱼汤倒了 换了件衣服出门 到医院 158 |审视 把药品清单 退给上帝 晚餐 米饭死在了碗里 水白菜死在了锅里 黄牛肉死在了正在去死的路上 它们都死在了我的过去 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讨厌生命中的任何形式的进入 和脱逃 我不要吃死去的米饭 不要吃死去的白菜 也不要吃死去的老黄牛 它们来填补我的饥饿 只是为了和这个世界告别 隐私 大渡河吞下 我洗不干净的隐私 硬生生让它吞下 也有我的错 我的错误之处在于 在钓鱼之人的 注目之外 充当了他的鱼饵 河水也会一天 在水上跳舞或者 在船上生病 都是那么的好看 但你站在岸上 我认识你眼底的胆怯 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等你长大 我来和你共枕 等我老了 便和衣而睡 此时我最接近美 也最接近天真 伤心就更不值一提了 白昼黑夜 白天 我看起来和悲伤的人 别无二致 尽管我并不悲伤 我比地铁快了几秒 比刚出生的婴儿 年轻了十个月 比处方药 多了一些病灶 比性生活 少了一个男人 晚上 为了避免和世界接触 把所有的灯都关上 在黑暗里 我看起来和白天 别无二致 再等一等 我吃了二两旧谷子 油菜花就要从脑壳上长出来了 局的屎也充满少女的体香 农忙之前1 植物们都要休息 老农民进城找了一个漂亮小姐 女儿被他别在腰间 美酒让人一无所获 美人找不准从良的时机 在15瓦的白炽灯下醉倒 她们的呕吐物只有三岁半 再等一等,就要 灌田了,插秧了,上吊了 再等一等 嫁妆也要送人了 比一天忧郁 我的错误 也是站在大渡河岸 很轻易就喜欢上了身旁 的一个人 他那么的不合时宜 却又在隐私里 显得那么的恰如其分 洗衣服 美 美是有浮力的 总有一件衣服 反复洗了许多遍 也洗不干净 注定一辈子都 洗不干净的衣服 听起来 很让人伤心 好在 洗衣服是件 多么小的事情 当然 •y j空注; 160 I审视 朵拉的诗 朵拉 旗袍 二二? 就在这里了 搬走它,障碍物 她忘掉过去的方式,是让底片 失去影像 我唯有添枝加叶,才不至于让一个冬季 提前来 想笑 遍开结局的爆炸 她的手缩回来,退到谜面 要打动 你,做一朵 人间独一无二的花,她迎向你 朵拉,女,70后,本名程勤华,居上海。诗作散见《中国诗歌》《诗歌月刊》 《诗选刊》《诗歌风赏》《上海诗人》《诗潮》《绿风》等文学期刊及诗歌选本。 吐字清晰—— 亲爱的亲爱的,而后眼神暴露潮汛 她把手轻轻抬起来 像是怕打破 一件瓷器,手停在胸前位置 空洞会在夜晚被风侵袭 开窗,是刻意的举动 她不排除 一个假象敌,就站在对面,给一屋子 制造紧张的气氛 留下一截青翠 她保留此处 在人间作绵柔之词。它有蓄意之势 借助风,掰开六月的指缝 --折扇 掩饰婀娜的腰身,走一步 再走一步。她把柳芽儿绣上裙 也绣上把枕头染白的 月光 一只鹊巢 离得这么近,她从房子里搬出石头 搬出去 空了,可以重新装饰 插上一枝玉兰 遇见一座城 告上另外的 三分青绿,再裁去柳梢头上的空白 藏起草木之心的人 掩盖了身份。她不说夜里跌落的酒杯如何 撞碎一地月光,矮下去 沉下去 发现尘埃的忧愁 这是缺糖少盐部分 之后 把割开用解剖一样的手势 从一朵禧蕾里取出 多情的扣子 替身 她在搅拌色彩 用到搜索的眼神,挪用山水 擦拭第一个 发音 161 春暖花开,写的不仅仅是 一个天气 冬天,充满隐喻 风是从决堤处灌进来的 迫不及待的样子,像在进行一场追踪 不得不 隐藏起来,在冰下 已经深知这是试探的口吻 声音打着旋 寒露 旅途漫长 在梦里,又演变出狭窄的幽巷 与斑驳的墙壁纠缠 风,是卑微的 从巷子的这头穿过去,像谁的心事 抽岀凉意 如果思念 十月o影子 加重负担,盘踞在月光背后 为了删除惆怅 它学会闭紧双唇,借用水湖色把一个我 引向沼泽 ——风声里夹带火的呼吸 桃花,或许是季节错乱的理由 而我,终于可以把自己 想象成一枚动词 可以哭,笑 可以发芽,可以在一阵雷声里击破沉闷的午后 被她提及的人 手里 捻着流苏,怀想处缠着一缕青丝 如果推开那把画莲的折扇 风会从那头 吹出来 "这时候 该有一场涨潮,摇醒两个人…… 终点会在哪里,只有 在红豆的 唇齿间,才可聆听到那句 饱满的誓言,那些作为解药的诗句 此刻,扶着我 风,渐凉。风渐凉 朝一个 方向喊三声,我看见了 塔的尖尖 木远。顺着铁路走下去,天还没有 黑下来 義就要走进你 沉默 石榴还挂在枝头 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见一滴滴 红色的液体淌下来 不是眼泪 是一颗心酿造的汁水 除了把爱蜷缩进一副油画,看飞鱼跃出水面 她也为一只乌鸦找好了退路 可以全身而退 浓黑的一笔,叫盐 她弯下腰 ■■■■ ■■■■ 162 |审视 当时,天下着毛毛雨 一条大河波浪宽 鱼退回到水底 风退回岸边 平静了,蝴蝶也停止了扇动翅膀 ——撤销推波助澜 她说,让悬念再发生一次 向着大河的对岸 遥望。注上一笔用了很多年 很多年 一个始终如一的秘密 流去下游 鱼 还在水底下 等着 被唤醒,蒲公英飘过麦田的时候 有一片辽阔似曾相识 说到醒 水在解冻,你说到 醒,而不是似醒非醒 又说到花开 也是醒 一层层的嫣红向外弥漫开来,自由的 不受任何束缚 说,行走是为了去远方 脚步醒着 连同一道春风一起踏上北往的列车,那时候 我也一定是醒着的,醒着 才都是真的 水跟水私奔 骨头里有异响 她惊醒。还有什么在沸腾 半夜,潮声不是虚构 月光更不是,鱼在杯中游来游去,水做的鱼 嘴巴一张一合 ——去下游,那个鱼米之乡 水下隧道可以到达。她看鱼的口型,夜色 推波助澜 看哪,不会生锈的粼光 分明是暖流的指引 肌肤 露出水色,证实 潮声是从身体里传出来的 湿漉漉的心口 放养着鱼群,一大群鱼,她守着 她怕自己再睡过去了 追踪者 花蕾,膨胀 就要炸裂开来了,呼吸 开始急促,俯下身来,借用一只蝴蝶的口吻 诉说人间有爱 ——不与忧伤对语 切除一面疼痛,另一面春风送暖 日子明媚 在素白的扇面上勾勒扁舟 游鱼,一江波浪 瓦解 给一只猫动用语言 人的语言。讲述生存法则 雨水突然降落 抹杀一脸的平静。没有适当的解释 看见面目全非的自己 叙述的每件事里线索杂乱 语无伦次 显得毫无意义 越来越糟糕 一只死去的鹦鹉埋进它的孤独 野草肆无忌惮 散发奇怪的气味,像截然 相反的 口吻 快感 身后有掌声 一阵接连一阵,没有转过头,只是把笑 堆在嘴角 “一座迷宫哪里是出口 设计者别具匠心……” 她说—— 看见他走过来,有三秒 她背上复杂的心情 她是冲动的花蕊 “可以把枝叶修剪一下 这样看起来,更完美•一 天井 给忧伤打上蝴蝶结 这场手术 是不成功的,该切除的部分还有残留 恶化,加上异味 ——如何拯救 多出的 还有什么?是绝望 还是彻底绝望 她总以为 用一个黑夜可以擦掉那些恐惧 而事实并非如此 被针扎过的地方叫过去 想起来,有一只茧黏在墙角 动了一下 再写石榴和鱼 布下水的纹身 你说看见鱼 鱼在游,一条活鱼。肿胀的肌肤在定义 一次拥抱,需要抚平水的褶皱 需要结合暴风雨的调情,把一千种意境美拉伸 扩展,叠加 我有独一无二的吻 吻一次,就听见动荡的水声 有水流出来 奔赴哪里 用蝴蝶的翅膀隐瞒旱情,我不要你的无动于 衷 163 在尖利的石头上浪费一场睡眠 烟花清凉时 我的未尽之言 留在腹中 最后变成甜蜜的汁水,划过夜的咽喉 而你永远不够坦白,否认一条鱼 与你 合二为 天是四方的 有一片云飘进来又飘出去 像挣脱一层束缚,楼底下有人仰望出神 春天已经来过了 夏天也来过了,秋天了 ——枯黄色,孤独的忧伤 带着喘息,他听从倾斜的风,一阵沉闷 来自楼道上的脚步声 包括陈旧的梦 他越来越小,躺在一张大床上 仰面有温暖的脸 冲他笑 再加一勺盐 缺水。出现旱情 像一种苦难 而这个苦难才刚刚开始 形成荒芜,大面积的荒芜正在失去一场水的韵 律 •最后一滴水呢 流失与魂魄 联手。在夜行中没有方向 她遗落了剪刀 还遗落了鲜艳的布匹,把一颗低下头颅的矮草 想像成 亲密的人 藏品 这里没有旁观者 鸦雀无声 品英监曾 164 |审视 伸出敏感的触手,在皱巴巴的词语下面 安置二十年后的墓穴 灯亮着—— 这是一件明器,在河对岸 思乡人一直把守着 一个秘密,离弦之音由风托举 一把土熔烧 进入十月 有人想方设法把星月重新排列,用净瓷 打动一处伤口 隐形的,你可以想象火 骨,与肉在灯照下,此刻 异常清醒 夜。深沉 剥离最后的装饰物 暴露原始美。有棱角的石头瞄准敞开的门 她像鱼 ——身体浮在水面 推开一两片水草,那是她的羞涩 如果有人采撷 请加上地点,别用失踪回复。剪辑颤动 165 中年(组诗) 中年的烟圈 易小荷的诗 易小荷 易小荷,供职过《南方体育》、《体坛周报》,曾任《南都周刊》主笔、编委、 首席内容官。曾经的资深媒体人,现在是专栏作家,诗人,微信公号“七个作家” 主编,和跑在路上的理想主义者。 一扇窗户洞开 秋天的雨点灌进荒芜的房间 某些片段缺乏灯火 我却不能退场 垂直双手放慢脚步 卑微有时透过玻璃闪光 它的洁净很慢 中年的烟圈不可言说 上帝再丢一次骰子吧 让路灯再沸腾一次 九月从一棵梨树上撤退 有句陈述句从此瘦得清清楚楚 空洞的夜晚迎面而来 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中 我们长久坐在对方的影子 却又长久地寻找着对方 中年的果核 我和中年走在同一条路 樱桃树的果子也掉下来等着我 跑赢春夏秋冬等我 借着逆流的面孔用力 静默的九月 拆解了所有的路 都行走了三十年 我的名字才找到我 成群结伙的白发潮归海流 偶尔出汗 保持这世界的存在感 肢体停在闹钟的秒针 却又咬下对方的果核 暴雨将至 中年的悬崖 我双手紧抓住峭壁 擦玻璃的人取走了风景 孤独如墙四面光光 我要保持饥饿的完整和骄傲 如歌儿被歌者咽回 把分娩还归上帝 我和那同行者彼此躲避 不顾一切地伐砍杂芜 每前行一步 遗留一街道的空壳 一种命运等真相的收割 随时以目光的哀恸 吹干我脸上 ■最后的寒冬 如一截楼梯隐身于树干 等待干掉滚烫的壮年 再见了我的眼睛鼻子我的年轻 我被栓在马群上的花开花落 索性面壁而观吧 不用安眠的药片 不担心断炊的危险 也不为深陷的床头一哭 将理想主义剔除 于是中年的肋骨 和这饿着的房间一样瘦 半梦半醒 中年的凶险 也不是下雨才开 那个人 找我很久 不可说 鸟叫 暖春说 隐者 嘘让我在世上抓住这片滂沱 于是劫后余生的高地 另外那些闪电还睡死在梦中 我是我自己的祭祀 像一个猎物咆哮往返 命运的悬崖说喂我 某些瞬间嫩芽 —-- 抱紧我的肉体 浓翳成一个更大的孤独 你留下的地址如黑马 久久待命 你的地址 放进了信里的字里行间 我遥远的悲伤 像孤独的玻璃反光 有时候你飞行不明地漫过来 命运的白纸已经濡湿 等我们晕开渲染 融合 我不想听 化在檐下的钟 台阶自有它的命数 鸟鸣在路上等 背包空空 躯壳空空 年轻和年老 各自僵醒 且耽于开口 我把自己静立成一棵树 有时候会有春天的尖叫 一路痒上树梢 我从彼岸挠着 虚弱的黑夜不断膨胀 不断饥饿成空空的谷仓 胆怯的青苔 一路爬上我的脊梁 那旅程尘土飞扬 从去处来向来处去 我沿路打扫 在我怀中中年 已不复结实 炙热如碳 或者骨节作响 冬末的那场大雪 至今还在墙角 站成麻木的石头 一个话头中断 偈语 毫无作用 你是金蝉的冥思 本体和喻体的恍惚 可说不可说 夜在夜里黑下去了 我在我肉体里睡着了 听见一声鸟叫 比所有植物都愤怒 生长我收拢了 那条大街还需要台风和鸽子 等一抹梨花白的暮色 与你藏红色的小屋 流水一样涨起来 一些花瓣匆匆消失 白伞 无数条路在脚下延伸 我把自己交给远方喂养 四月却拗不过 有些词汇滚落雀鸟之嘴 落日晃动 于是天色黯然 语言撞击胸腔的微妙 不可溢出 失眠 冰凉而恬静的睡眠上方 停靠着3厘米的绝望 一匹野马逃亡 疆绳遗留在阴暗的廊庞 I:;;:',:;*;,,;, 雄必:;宮,; 167 166 |审视 命运在树荫下垂一动不动 种在门前的樱桃树下 如满盛十年的命运 等待大雨把它 洗干净了晾晒于枝丫 那时候的第一颗果实 必将使整个春天的嘴唇流血 雨迷了路 攀得很远的绿色 是十月的嘶鸣 孤独时 适合收割进竹筐 白色的褶皱还在一意孤行 受伤的不会是晨光 掐掉那跃跃欲试的嫩芽吧 一颗大树 曾在我的阴影中 咬住那时光 酒徒说 门前的院落被月光击中 我接住了四月的一杯酒 这一小杯冰冷的液体 复制了三月二月和一月的悲叹 滋溜融化在我身体里 红酒啤酒白酒 每一杯宿命的终点都不该是我 十年不饮酒 许多片灵魂冲破躯壳 一件皮囊借机转身 像陌生的河谷 但是人至中年必须醉一次 把身体打开让头手脚洞开 扶起垂首的谷穗 眼耳鼻舌身意中重新发芽 无数逝去的人曾转动那空杯 假装和春日相交相融 无声的夜里 月亮一旦闭眼就流下忧伤 摊开身体也无法接住 一只翠鸟 替那棵颤抖的树 窸窣发芽 他们说这世上 每多喝一杯酒 168 I审视 远处的高地就会少片雪花 当黑暗大成荒野 我忍不住把自己 捂热了一下 一颗樱桃在院里砸中了落叶 我要拿这闪电般的温暖 挡住那狂风一下 奔月说 我们要的并不是一次相遇 火焰抱在怀里 大雨迟疑 没人负担得起这月色 一只狗反复吠叫月的焦渴 吓得层层掉漆 层层褪皮 169 总有些东西轻轻落下来 瘦到需要 许多的寓意去融化 把这里的四月掰开 生长和醉酒是荒芜的代名词 屋子无边无际 大成了荒野 有时候深夜里打开 取下空空的谷穗 一滴雨水 在你怀里晃动 于是你掘住我的名字 像春日里擒住一只水鸟 我们望不见远山的雪 嶙嶙地瘦过去 长夜里末节的尾声 四月曾把细节铺满山坡 又一次次摘掉所有的修饰语 Part.4 关注 樱桃说 这里没有一颗樱桃 也没有一棵樱桃树 连那只空碗都是虚构的 樱桃这个词的力量在于 它成为“可以言说的樱桃” 毫不相干的一种化身 此刻这种语言的临摹也是可疑的 我不提及这个名词之前 它就不是出现在字里行间的那颗樱桃 它是它自己的骰子 要把自己投入到人世的空碗里 它在每个季节游动 捉到你我的手 想要与另外的肉身相逢 最微小的选择 也足以建立世间的大秩序 当猎人志满意得之时 是饥饿那个老人的阳寿到了 那樱桃它昭然若揭地醒着 在空碗旁保持伏虎的寂静 你是旷野空空 你的旷野空空 站在隘口 我只看见一朵腐朽的花朵 四月的孤独 是因为春日的流离失所 我们之间还相隔168个字 剧情中的一条河流一个岔路口 怎么挖掘 也只找到荒废的树梢 一匹瘦马从未熟睡 那条沟豁储备足够的虔诚 为何路过的萤火虫 闪烁着嘲笑 黑暗中醒着的一切 我走着走着就忘记了 手指的伤口难以愈合 我要把阴冷的命运卸下 固执地再发一次芽 2016.4.21机上有感 失眠,于四月 把甜与凉留给那片青瓦 夜里的时候 170 I申视 171 心,是空的。为装下你,装下爱 为让鲜红血液及时到达 而让人生最核心的地方 成为你居住的房子。幻想和生活 你感到安全了 世界就幸福了 我就富有。放下 手中的活儿,停下来同你说话 道路洒水;直到它完全——空了 2014年6月8 汲水 一朵朵散落原野之上星子般的小花 听妈妈说,那是我们的远房亲戚 我与安静有一场婚礼向与 你的脸儿上荡漾起一阵阵微笑 你在微笑中走过最轻松的日子 我从你的微笑当中穿过 某年,月日交替的时候 向与,笔名人与,1973年出生于豫南大别山区。作品见于多种刊物与选本, 曾获《诗歌月刊》“探索诗” 一等奖(2001年)。著有《双岸黄源》(新世界 出版社,2010年)等。 闻到山野间那些不见身形的花香。还有 别的事物;别的故事。是时候了。 终有一天,我要告诉年迈的妈妈 我会回到出生地生活 我要围绕一根炊烟升起一面生活的旗帜 假如妈妈,那时您已经耳背 我就对着村南头古槐树下的那一眼泉井 大声地喊出对妈妈的爱,愧疚 我要走到窗前的月光下 将白花花宛如妈妈银发的月光 用尽一生力量将其拧成一根思念的井绳 我也要去找寻成全美丽灵魂所急需的灵感 安静下来。也放下吧 就是一生 那条顺河床自然流动朴拙河流,已现诸多神语 妈妈,我回来,为您汲水 放下思念,回到朴素 就像大别山原野上那些蒲公英、野菊花一般简 洁 不要任何肥料,当一株无求的野菜 2014 年1月 24 2014 年 10 月 7 无言 大地无声。 万物根系,深入那边梦境。 从此,亲近尘世;远离尘埃。 2014 年 1 月 15 陶罐 当我,遇见你的眼眸 千年时光,只为刹那 有一天,我视见美 又回到古老的情怀 月,成为其阴 日,成为其阳 阴阳相随 一行鸟,从云端飞回了湖面。 荡漾起一圈圈波纹的蒲团 有心灵其上坐禅 从此,会有更多的事物与喜悦为邻 我也会在不曾存在的事物中 找到更多依据;相信;更多的灵性 与伙伴;万物;与我;与静 美妙,踏出闪电速度 夜用她的胸膛,将月光完整收集 是光,不会害怕遥远 你感到安全了 世界就幸福了 无,代表前进的步伐 有,代表交谈、停留 是光,不会害怕遥远 不害怕空。天空之上,有它的道路 白云、天鹅、雪莲,和山雪 你出现在一堆雪白符号当中 我捧着自己的陶罐 收集天空上的雨水,收集光与阴凉 我也会用植物的目光看待花朵 也会用回忆去看待失落 这一生,视见了你的美 邂逅过春、夏、秋、冬全部理性与感性 生与死,是花,也是果 那并不是开始,与结束 我捧着自己的陶罐,为 在中国 “ -- J) 是二个祥和的数字 例如,三口之家 例如,三世同堂 例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绿色中原创始人崔晟 打电话对我说: “赶紧生一个孩子吧 “扫大街的、卖菜的 “都要了孩子 “怎么会你们两个知识分子还养不了一个孩 子? ” 这句话有点刺激我 在北京 一个靠文字 谋生立命的人 173 2014年9月 2014年8月 2014 年 7 月 15 细则 旋律 我躲在第一百零八个隐喻里 2014年9月9 都有一次达成心灵深度的和解,同 有一种风,会带来完整的灵性 能够穿过身体;贯穿人生之钟 音乐的旋律,正在耳朵里生成 灵性的曲线,仍伫立内心之中 遇见神性之脸膛。那法典般安详的微笑 旋律、节奏;每一细则里都有生者的尊严 细心拾起那些苦难吧!仔细端详 了解每一粒碳变身为钻石的过程 那一夜,空与翅膀,达成了永恒的契约 是慈悲让它们获得飞翔的智慧 注:①编钟,由青铜铸成,兴起于西周,盛 于春秋战国直至秦汉。1957年,在河南信阳 城阳城址出土的中国第一套完整的青铜编钟, 共计13枚。距今有2500多年历史。 放飞轻爽的心,顺着那片荒野的情怀 唱爱人昨日给女儿所唱的那首童谣 我将沿着河岸走下去。直到终老 直到胡须,白如皑雪。 豌豆大小的野蜂在飞,近似鹅卵石的青蛙在鸣 当然,给我的印象钉上一枚钉子的是蝴蝶。尤 其黑白 在我们的伤口上提炼他们的工业用盐 总有一些人在售卖我们的价值 而我们——几近奄奄一息 每一道伤痕里都有沉淀下来的罪证 直至,遇见传说中的那片心灵之海 这一刻遇见一生的故事,陪伴星辰 并守护一座山。种花,种草,种五谷 这一生,有植物的安静,与风的野性 光的细则,在大别山某片无人地域出行 那如星子散落细微往事:是山林下的蕙兰、春 乂 音乐,同它结伴。而就在此时分 一群飞鸟穿越旷野的中心 沟壑 总有一些人在偷盗我们的人生 如今,我生活在自己的周围 守护在一颗心的四周,种花草,种豆,种稻子 也不会同来访者谈谈今年收成 因为有一片云要观看 有一群鸟的叫声要听。它们溪水旁戏耍,交谈 2014 年 11 月 27 172 |审视 很难有运气一个人能养活三个人 这一刻,这一生 这一刻,时光清澈,天空蔚蓝 这一刻,花朵宁静,飞鸟远行 朴实里,怀抱一面铜镜,这一刻 照见菊花。站立在真实的大地上 诗人谷禾对我说: “要孩子要趁早。” 妻子对我说: “今年我快三十岁了。” 爸爸对我说: “赶紧生个小孩吧,我和你妈还能帮你带!” 父亲79岁了,母亲75岁 我只祈求他们身体都健康 妻子从北京302医院回来 将恩替卡韦分散片寄给了湖北红安的岳父 岳父回电话说: “赶紧要一个孩子吧!” 2010年6月,那时还是女朋友的妻子 我们决定将彼此关系更进一步 这年6月份 在武汉同济医院岳母查出得子宫癌。中晚期 2013年9月30日过世 这天岳母刚过完她51岁生日 依依不舍离开人世 祥和数字“三” 在我的生活当中 一直未降临 有时我总有些犯晕 那在贫穷,或,饥饿年代 人们怎样理解“三” 甚至是“四” “五”……的生活呢? ! 我与安静有一场婚礼 一座山,静在那里。它,并不是太高 就如同你前些年曾经路过的某个山岗 山林旁绕过一条如弯月腰身的河流 到了秋天,总会有一些细小野菊开放 过了那年,风从月光与阴影中穿过 草根、树根、豆根……在泥土里,它们 正在编织大地的慈悲,心怀喜悦迎接清晨 不再苛求外部世界。起身,清扫内境尘埃 当一座铜钟敞开了时光的精细纹路。那时 我的反抗不再是挣扎 我与安静有一场婚礼 观看自己在时光中一天天老去 有关,诅咒、谩骂……那一切 城的故事;时政绞肉机;经济芯片;潮流 还有青春吼叫,那早年断线的风筝。诺 不再把记忆之钉,钉在躯体与心理,让 其继续挂东西,挂满替罪的羔羊 停止了,一切。不再找回失衡的消耗 不再是纷乱的参与者 不是英雄;也不是独裁者 远离你们的口味。不同你谈理想主义 遇到干旱的那些时日 我也许用自己的泪水 去浇灌一群蚂蚁路过的那株野菊花根下的泥 土 早无盘算,确实无任何,大事 要事,再去做了 我与这个世界早无恩仇 我与安静有过一场婚礼 罪。总有一些人好大喜功 制造新的伤口;并在那些伤口上提炼润滑剂 添加到新造的跑车上 减少磨损 车轮飞转 开往工地 如今 每一道伤口都是物证 每一件物证 都遇到过了雷人的人 他们知识渊博;出自名校;讲话斯文;善于 公文;喜用广告词 他们将每一件物证 都很职业地贴上了商标 也是山坡上开着的白色、黄色和紫色小野菊花 还有老了的各色野菜,不能食用,开出花朵 遍地。它们有云鸟之美,中草药的品性与情色 空无中有个道的平台。如今,少受重视 身着古装的人,在光的细则左边,作揖行礼 在方言里说着朴拙的生活,一如深入时光后花 园 讲述创世纪的故事。我便能在一面青铜镜里看 淡 今生的荣辱;并开始重视一只蚂蚁的幸福 以及一根蚕丝系住生活仪式;侧耳细觉,一眼 山泉 楚国啊,侧耳倾听沉落于泥土深处古老编钟之 微音① 如今,它们中的一些成员,仍旧醉心于风的野 性 另一些则被茶园与水稻低下头颅的声音所覆 盖 相间的蝴蝶。我的童年,它们会把整片天空的 晴朗 均匀地涂抹在大别山的茶园、山林、水田之间 屏住呼吸,或一路小跑追随蝴蝶,曾让我闯入 到断涯处 的时光花园,在那里有一整个深渊的美,将幸 福接住 我若再往前一步、敢跳——便是一生在飞。溪 水旁 云飘过。直到感到饿了,我喊妈妈;也喊万物 妈妈 就在那个时候,我记住—— 一只蝴蝶翅膀上精细的花纹 多年以后 我娶了一个将蝴蝶花纹镶嵌在自己心跳里的 女子为妻 离开故乡 我选择以婚姻方式一一过这剩下日子。奔死与 幸福。怀念故土 :中: 175 前进!前进!进! 2014 年 1 月 16 河流 2014年2月3 2014年8月 2014年7月 2014 年 2 月 27 2014 年 7 月 24 已经置身在黎明地带 冥思,岸兮,潜藏未知的知己 有一部自然之书,那里总有 那里也野性十足。大象,用一对洁白长牙 将整片大陆的品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有一千种形象;而我 只要一个形象。足够之多 雾霾。覆盖了盘古创世时留下的那片天空 我们,即已成为离天空愈来愈远的一代人 世界,也为之叹息。只剩无词的歌 在风中陪伴这里的鹏鹏,那里的信天翁 一滴水放大灵性,便成为一场雨 滋润大地,安静过后,送来淙淙流水 冰雪融化成水,她正欢喜提着那件梦境的长裙 行走在秩序的丛林,那里繁花似锦 今生,我要带你去那边 不是打猎,获取美味与食物,而是观览风景 闪电,会将云朵系于天上 一旦天空,有了异动 它就将云朵中已成熟白花花的白 用天大的吼声,甩落于大地 三朵云,在天空之上,手牵着手 广袤、深远的那一片天空 骑上夜空的风在临近 吾不语,万物宁静 让我们学会如何避免苦难再次发生 清水,敢倾听冷的童话故事,自己也变成冰雪 天空 因有了闪电平日里隐藏于深处的这一根筋 她依旧留住了云朵这条裙子 送出我的安静与凝视。走在夜幕下 用尽一生的时光——来凝望。倾听 并让这条美丽长裙 在平常日子,继续 接住 在天空深处定居的神,他们不时抖落下来的精 神白雪 我躲在第一百零八个隐喻里——爱你 亲爱的灵性,你是星辰或星辰的天空 醒来, 静脉与动脉连接在一颗心上 无论是黑夜,还是那白昼 美好一如从前。淙淙流水,淌过那片热土 雾霾。沙尘。筑起时代的岸。雾霾 欲望混杂魔幻,催生忘情水,涌吧、奔吧、来 吧 托起万计商船,地产王冠,奔流!前进! 174 |审视 自己;同世界。经历苦难之门,也是 立岸边,观看流水映下一片天空 一群飞鸟在那里排列成一队长龙 极处暗流涌动,定格成性感的发动机,让得志 者 扬名天下 经济的狂欢节、商业的脸 印成一张张名片上的献词 一滴水放大善念,或可遇见神性 他日成为农耕生活中的一眼泉井 在消失的地方 建立起真实,让父辈们的情感 在我们托起的河床之上流淌成一条伟大的河 流 你看 言语沉静下来。为你建造一栋小木屋 那边有山,站在山岗,可以眺望远方 闪电是天空的一根筋 闪电是天空的一根筋 它会将整个天空系好。重归于完整。 一代人 雾霾筑起时代的岸。岸。 镀膜着黄金、白银的触觉 里面再铺设光缆的超快感 每一个书面表达,都有如少女乳房肌肤无可挑 剔 成长啊,发完民工最后一个硬币完成学业的学 子 成长,将官一代、商一代金钱撒向天空完成学 业的学子 这,又是谁的局? 成长,只是学问,从学问到学问;从职称,再 到评职称 我们的一生,都囚于价格定义的围城,只学会 了出卖! 只会干一件事情——用知识锋利牙齿 毫无节制,工作;退休之后,仍工作 我们披着羊皮 出卖了羊群。最后,又学唱羊的鸣叫,获取安 慰 蓝皮厚、心够黑……就是我们的我 用广告词恋爱……就是我们,我们 只好 去学会消化不良,用添加剂、防腐剂细心陪伴 胃口 借转基因魔镜——制造时尚热词,供应消费 毫无节制,为吃下更多东西、南北,为之欢呼 雀跃。我们从不用担心吸收过多营养 我们消化不良—— 对时代的贡献 在那份公文里 这业已成为推动创造力、提升GDP前进的潮 流 浪费 是这一代人,表现我们能力的最佳途径 悲惨: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凄凉:从来都不在夜总会、不在宴会厅 不在报纸、不在银屏之上 发言! 因为——在那里—— 只见价格,不见价值 只见食物,不见生命 只见干固的血,不见轻盈上升的心灵 只见成熟的性、性格,不见童年天真 一滴雨水成为血液。总有 一滴血液来自河流。总有 一滴心血私藏过云层的气质 总有,一滴鲜红的血—— 正含有水草与丛林释放出的鲜氧 正通过你的心脏,他的心脏 它们的心脏,到达吉祥 安详,而朴拙的家族!这个早晨 清风纯净,灵性的传承在自由出没 阳光,带来纯金的气度 慈悲的大地赐予过如那植物低下头来的祥和 天空之下的那户人家 男主人捋着胡须,喜出望外—— 只因为他的女儿嫁给了自由 唯一的女儿。永恒心性的女儿 随云族,漫游四方;直面永恒 请她将吾辈的生活——告知大海吧 这一生知足。虽有歉收年份 但蕙兰、春兰,一直受到山林的庇护 散落在原野上的野菊花开得自然,美 无人照管的野菜都有过蝴蝶、蜻蜓那样的欢乐 就连豆、稻,也从未颗粒无收过 泉井宁静。鸟雀安详。那边的世界 月光透过酒杯一一宣纸上的墨,流成河 堆成山,静成竹,香成兰,安为和尚,仙 为道士,朴为牛,喜乐为鸟……房舍和炊烟 出嫁 站在岸边。水声里藏有鱼群的欢喜 与鼾声,能够延续千里 水草、水鸟、蜻蜓,可以作证 日光、月光、星辰,可以作证 这些,唯独耳朵不能够听见 更远处深山晨钟,则需心灵在听 三姐妹 听你在来;世界在深处潜行 时光书卷,安坐到心清明 月光, 此刻, 八,;外, — 2014年3月1 2014年7月6 时光的锐气,窖藏之酒的纯度 它为一粒沙,一滴水,一颗鱼卵 阳光,背着轻盈的清晨来临 无形的步伐,极为稳健 贮立那里。你,一个隐喻。 我是一个珍爱隐喻的人 这是此时的心情 清澈流水中的月光在提炼世界的安静 你想让一条河流及时出现 一株苇草的悲悯,那也是大地的悲悯 我也把一切经过冬雪锤炼美好事物带到了春 天 为你出现,送数以亿计鲜野之花般无音的掌声 三位姐妹,欢喜地交谈 仿佛说出了 多得难以计数的心灵故事,还有某段心灵史 而我知道——她们是谁? 隔着一道轻纱,依能听出那熟悉的声音 一位是母亲,一位是妻子,一位是女儿 176 |审视 白云之下,大地纯朴 三位姐妹,在河边漫步 抒情 你在那里微笑,白云映入眼帘 遥远与近邻,都成为你的生活所需 天堂的小火车 传说里的故事送来那个轻如蝉翼的春天 飞临大别山腹地 我会在那里,与童年伙伴,再次奇遇! 与灯笼草、映山红、龙葵、野菊花、惠兰,再 从梦境打捞色彩,然后去告诉黑夜 “只要有爱,还有出路。” 次相遇 与月光下端起粗瓷大碗、木碗,纷纷走出土坯 墙小院 穿过草垛来到壻里最宽敞那户人家门口,一边 吃饭 一边闲聊、钻牛角尖的大人、小孩遇见 与丝茅草,抽茅针的小手,将白花花的茅针辗 成一个圆 放在嘴边,相遇的甜 夕阳,用画者的笔墨 将山腰菜地上年轻妈妈书写出单一而修长的 影子 轻轻落透在绕过山脚那条宣纸质感的小溪上 轻如呼吸的蜻蜓,俏皮地倒飞着离开水面 它看见云朵,在水中最后露出的尾巴是红灰色 的 今生,我是那一株在原野上会奔跑的狗尾巴草 学狗儿叫,撒腿跑到妈妈身后 站在溪边青石板上的妈妈将青菜洗好 准备离开,又随手抓起两片菜叶 扔给在河面上闹得正欢的那群小鱼儿 要不了多久 傍晚的炊烟就会开着一列天堂的小火车 朝向天空 在无风的日子笔直地开向幸福之地 鸟儿归巢,枝头鸣叫。稻草,烧红乡村的锅底 手握锅铲的妈妈与一群青菜苔或青菜叶跳秧 歌 菜香扑鼻。啊兮 那年的生活,如遍地野菜儿,花开在大别山腹 地 2014 年 6 月 29 山泉 浮现在我眼前的少女 她,一闪一闪的双眸 正流露出云朵的语气 而我已病。面朝死亡,带着思乡气脉老去 今生,只剩下一片毛尖茶的重量 有些年月,梦境化身为一棵大树 与吾辈不同。它的枝头,挂满朴拙 独自走回那一片熟悉的乡村 高过头顶的——吾乡 会在泥土的方言里化作山影,良田 透嵌鸟语花香的乡村,是心坎上乡村; 长出树林、野草,小溪,土路的乡村。 有一场雨,话音刚落 就落下来 细雨落在了初冬原野的花蕾上 那时候我顺着山岗边坟头走下 蹬下了身,一拜。已然入夜了 黎明,也会从另一条途径悄然行动 在大别山某处山脚边 吾愿成为第一眼看见晨光的那眼山泉 躺在那里。闪电,照见过云层的语言 远方的少女;还有远方 生活的精髓留在那个似曾生活过的地方 有着高于爱的朴实;远于相思的辽阔 2014 年 1 月 13 冥思 月光的思维,送来夜平和之野性 它长有一幅恋人的脸膛 横渡一条河流 不如顺河而下,倾听淙淙流水 抵达那里,拜水草、水鸟为师 向它们请教有关情致的细节与传说 噓,安静。向内寻觅世界自由之核 并将一眼泉井带到内心,用一生去陪伴她 直到喊出她的乳名,她竟然答应了 这时就会有一条情感河流在故土上流淌 直到安静释放出了它全部的能量 那日所悟:情感终需要灵感,来 了解自己的去向。任何一条河流 都是为大海而生。大地、世间,只是道场 信任一条河流就足够让你做到许多善事 持清澈本性。带着故事回来。如今有时光 不是学会抒情,而是成为抒情的一部分 是悲悯让抒情凝固成一尊禅坐的佛像 177 走出抒情的那一日。宛如光,不避善恶 不是改变他人,照亮世界,只是照亮内心 不是成为参与者。那里的一切已成为无分别 的整体。大海,雨水,不再让它水涨水落① 2014年7月 注:①《六祖坛经》“般若品第二”云:“譬 如大龙下雨于阎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 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其意思是 说,比如龙王降大雨在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 城池村落,全部会被雨水冲垮,如同枣叶一般 随波飘流。如果大雨是落在大海之中,则大海 不会有丝毫增减损益。 在闪电中奔走的人 他从茕孤中归来,带着茂盛的内在气息 从外表上看,衣着简朴 他依旧是那个朴实的人 在人群当中,可以被大家伙忽略一千次 不过,转眼之间 离开大众的视线 回到只归属他一个人的私人领地 就这样,成为了 那个在闪电中学会安静,并用心性奔走一生的 人 闪电里提取梦境元素,和诗意的人生 他一定服从神性,有着超强意念 然而,我们并不知道,他所经历过的 我们也并不完全知道他现在所过生活 今天清晨,他在路边的早市 从农人手中买回一把青菜、一捆豆角、两个土 豆,带回家 随后又回到书桌上那并不真实存在的云层中 栖居、冒险 带上悲悯,继续上路 关注最低处的微末,实验成长;为植物,找到 土地 为水鸟,找到沼泽;为热带,找到雨林。然 后.. 忍着孤独、痛的某些经历中通畅快感,吐出真 实心灵 从此,向内。遇见过大无,在世间的生活,归 于朴雑 那一日从一条小径的纹路里终找到青铜的钟 178 I审视 179 2gl 他停了下来,静静倾听 当时便认下蚂蚁,露水,兰花,竹林,这些为 亲人 区下身,抚摸路边泥土;抬起头颅,对着黑夜 与星辰 微笑。世界辽阔。 2014年9月5 有一种叙述 有一种叙述。仍然缺乏语境。 有一种爱。更,适合于无言。 无,是它的卵巢; 有,是它的障碍。 有一种感觉,来源于空无 有一种爱,在空无中漫漫 生出,深远根系。长出 预言,自由与真。成为欢快与朴拙 宛如大地上呈现那些壮美的山峦 山峦上的丛林,还有顶礼于山巅的皑雪 要有光,照见升起的炊烟,飞过的鸟雀 照见村庄旁小河上的水草、荷叶、青蛙 有一年 一棵梦境中的小树,渐已长成参天巨树 一本存于寺中的经典。你学会端坐 风声;雨声;自然之声;你的默诵 它远离尘世之气; 却慰藉尘世之生。 可以 活在今天。将根系扎在明天里。 2014 年 1 月 24 志趣 清洗黑暗。那是为星辰的志趣。 在夜之中,现见它身影 去与一颗星辰——对视 需要藐小身躯暗藏一颗无畏的心灵 当遥远,像一个破围栏被神拆掉 出现太阳那样明亮的一个光帝国 你,我,蚂蚁,狗尾巴草,鲤鹏……都是 这光帝国平等子民。最美好的开始,名叫清晨 而我们自身,也是神性的杰作 那里也藏有一个完整的小宇宙 而我们的人生;我们的人格,视见 近二百年却仍处于无边的黑暗当中 谁去热爱源头,万物的根基,草根,树根 还有慧根?倾听大地的声音,阅读无字经典 能否找回心灵的细节?在根系当中找回钥匙 找到那一把钥匙的悲悯、细节与灵性 从而去迎接回——世界的舞蹈之身 为她开门;为世界开门。让光进来 让春天进来。今世,习练你的志趣 亲爱的星辰,遥远伙伴。星光、黑,于夜空合 十 2014 年 7 月 29 立于山岗 野蛮之壳拿来一幅眼镜 观察文明之城 当错失了 一些东西 饮酒。也 不能增加自身的存在感 那条时代的白裤子 睁开眼睛 已失清晰 丧失节奏的世界 会让脖胫感到酸痛 对你来说 而人生就是一场酸疼 去那神坛,移植过来一张脸皮 高大,驼背之人 走进的大时代 从练习狩猎那一天开始 他,狩猎的不是野兽 而是众者的青春 他使用的并不是植物的毒 也不是箭,和长矛 黑的权柄 织成的网 集体,失掉青春的年代 漏网之鱼,将格外幸运 所以,和你在一起 梦想,亲爱的梦想 你就是光 你就是自由 和你在一起 你就是那年的云朵;我就为今日的河流 2014 年 2 月 23 孤残的夜 有人,搬来一个大坛子 立于山岗之上 吾等将日渐衰老 在注定一生孤寂之中晾晒世界的湿 那——全部的湿 而那个立于山岗之上的坛子 即将生成铭文 吾等终将苍老,等待离开这世界 罪一如霜,漆在发丝里 无法逃离的湿 并未因为那放置于荒野的努力 而被内在之力晾干 吾等必将歌唱 并不是去寻找幸福、欢喜 而是避免痛苦 当骨头外长出了可随时生成谶语的文字 离“托体同山阿”不远了。这期间① 声带失声,沦为哑巴 立于山岗之上的坛子 失声的原野围拢着它 它圆圆躯体上的铭文也只在湿中等待 告别这过于漫长黄昏 2014 年 7 月 31 注:①“托体同山阿”,出自陶渊明《拟挽歌 辞三首》,意为将身体托付给山。 梦想 给梦想一个心脏 我就没有心脏了 所以,和你在一起 给梦想一个呼吸 我就没有呼吸了 那年的渴望 那年渴望。并没有长出嘴唇 但长出风声,与猫齿般小牙 秋风萧瑟;寒风凛冽 春风穿越时钟的齿轮与心率 如一只黑白相间的蝴蝶飞临 你看着我;瞧着 曾经奔死的羞愧。汗颜 我不是那棵大树 仅是故土上一棵蒲公英 随风声飘入异域的夜空 无边的黑暗。就是一个年代 年代的中心,是一座座城 钢啊,铁啊,电啊,膈膜啊 那便是漂泊者们的核心地带 今生,唯沉默需要坚守 唯仇恨需要忽视;爱过,也需遗忘 去做一个宛如星辰般坚硬的祝福者 光,是冷的,也是夜行者最需要的 唯哺声的夜。尘埃落定 此生,注定。不熟悉路。需,夜行 2014 年 7 月 25 月光的细则 从光中而来的自由 铺成一条洁净道路 它一定有着草木芬芳的理性条纹 以及深藏溪水腰肢里最纤细心灵 远方。少女的青春 带来了月光的细则 将4"筌媪溢中* 180 |审视 绕过那条灵感的纤腰 匀速抵达黎明。我们,还是先静一静吧 一条河流淙淙流水 当所有事物,都清澈下来 世间声音就有了匀称的美 它们时而宛如水鸟的鸣叫 以虚拟形象存放的自由 在它的上方,一定有一片天空 人字飞行的大雁、野鸭、天鹅 它们也是暂入凡间的神鸟吗? 而我的赞美,早以野花的姿势站立良久 用香——走完剩下的路 此世兮,遭遇重金时代 发现水鸟起飞的人,沾了些灵气 忽视——他们的言行吧 忽略你所处于时代正在进行的一切重点工程 守住内心从上古以来上苍所呈现那片野土地 让草木、野花,帮助你我解开那道光的方程 兮,将自由,返回创世的野美朝代 2014 年 7 月 22 2014年8月 隐藏一座山 一场精神的白雪 飘过鹰与天鹅掠过的天空,落在 某一个人的视野 随后,精神的雪片会以特定慢镜头 从他的头颅、思维,下降到他的心 那一夜,在荒原上,月光脱去长裙 将世界之心重新袒露在秩序的黄金分割点上 那一年,万物安静。总会有一次破茧 视见,人生当中那一多重变形与重生 多年以前,走入无人的旷野 如今回忆,有旧书桌面上的年轮与木纹的触感 那些都已经成为吹过的风与旧事了 去旷野邂逅一切有关远方的亲切吧 这样的心愿,付出的就不仅仅是青春 彷徨时,也会起身前行,又没入黄昏 野草敞开漏夜。依靠在土堆边和衣入睡 头发上生出露水,清晨醒来时发现 土堆原是一座荒坟,拜。继续上路 茕茕孑立,这样的日子危险重重 快一些吧找到你的灵,找到它 万物有灵。而你的灵呢? 深藏万物深处的那一片根基,仍寂静无声 有关于呈现它的文字 现今,大多数藏于寺的经典与经文中 与你的灵深谈一次 与你的灵,交出你。走入漏夜深谈 悲悯双手筑成那个高台 你站在高台的那个夜晚 不是你站在咼台,而是良知站在咼台 这不仅仅是一个逻辑关系。一场觉悟 一场朴素、纯美的大雪降临了 总会有一座山峰将它高高托起 这就是你放弃世俗的胜利之后 有可能在某个时辰邂逅一片风景 与一片风景相遇 也是与这世上最易受到伤害的良知相遇 很多年过去了,发丝里渗透着霜雪 他带着茂盛的精神寒气,向我们走过来 那天,没有人能看出他的不同 能够视见的只是一身朴素着装 与我们唯一 不同。他的背后隐藏了一座待命名的高山 黑暗之后 贯通一条精神的细线 出现琴音;或者神示 曾有一截从炉火中救出的梧桐木 安上琴弦,它化身为一把焦尾琴① 学会,将心力集中于一处 苦难之门;也是芝麻开门 一滴水假若它身在天空 自由之水,云层里的家庭成员 一滴水,它的心也在天上 它就会养成天空的某种品性 隐藏了非凡,趟过黑暗 带着世人的罪走过黑黑的夜 明了停止。修行。收集 星辰的启示,谛听神性召唤 一日,心胸已辽阔,走向成熟 它将现出美丽如花的红色 时候已到,返回大地 有一种美,此生会呈现灵音 走出淙淙流水的精致身段 她在那里带来山野的童谣 再次,为万灵生活的大地 带来重观——来处的机遇 2014年8月 注:①焦尾琴,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与 其他三张琴相比,“焦尾”琴名直白无华,但 其身世非同寻常,皆因此琴系东汉名人蔡邕所 创制。《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 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 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 琴焉。”后因称琴为焦桐。 对着迎面而来的星空微笑 远处,云影,高山淡影。你知道的 天蓝得让人想痛哭一场 云白,如传说里的容颜 近处的美草,稀疏的树,还有万物 少有人知道,它们在书本上的学名 不知从何时起我喜爱上了这种陌生 回过神来,停下吧—— "瞧,这里有一眼泉。” 捧起泉水,一饮而尽 甘甜里匀布着一缕微凉 风,吹进感觉里 入夜了,有更多的声音会醒来 要去唤醒万物的乳名 一生一世,迎接一次这样的冒险 让泉水流进一颗心入睡一回吧 同在吧。我也会随泉水安静下来 月光若雪。那个夜晚 饮下,一眼泉井全部的梦 从匍匐状态,站起身 轻吻了一下,触到嘴唇边的那丛芨芨草 捋一捋垂到眼角边有些长的头发 随后,对着迎面而来的星空微笑 那一夜,也邂逅了古神流失已久的创世故事 181 2014 年 1 月 15 领取 在光里,领取你的人生 记住一片云雪白的纯度 炊烟升起的方向,一定有你隐形的胎记 像一名农夫在田园中种植梦境 一粒种子,走进光中发芽 也要将脚步声 带到内心;安静;感受那里逐渐明亮的过程。 你 来吧,在一片丛林美妙弧度当中找到向上的高 山 2014年7月 你要与光有一个约会 那是一千种宁静,打造的一种宁静 带来纯银的内在特质 孤绝者,他缓慢释放自己的孤独 耐心再等待些时日。孤绝者的人生 在某一天渐有了深入大地的根 根系。那些对于视觉语言来说 子虚乌有的根系 就是孤绝者亲手创造的一门语言 它有内在的精确性,宛如月光的性感 能感受到夜幕之下,大地辽阔的胸臆 也就会让孤立人生 接近某片甘泉之地 无论世界有多黑暗 你都可以拥有内在的自由 无论人生的道路可选择余地曾有多狭窄 你都至少还有一种正确的选择 无论命运有多坎坷 你都可在更早些年去拥有你感受到的使命 清醒过来吧,这是你的选择 你要与光有一个约会 你要找到约会的地点 你找到过一千种宁静 并将这一千种宁静,终在某日打造成一种宁静 这差不多也是你的人生全部成就 而现在,你找到一千种植物 你发现一万种昆虫、动物 2014 年 1 月 22 王子 2014年8月 2014年7月 梦回,天真。 2014 年 1 月 27 孤独的果核 静。那里也隐藏有万界的朴拙与拯救。 2014年2月9 2014 年1月 27 2014年2月3 自由 飞越高山。它的心跳,在天空上 有一个远方,与山巅的冰雪对视 自由,是梦境;自由,不是黄金 是梦境的色彩;不是黄金的装饰 与大风对视,静思,证实纯正野性 诞生飞翔之美。孤绝之曲,孤绝的天鹅 有所得。就是这溪流啊,让一片松林 与一片竹林,引来兰花,与隐土 是天真,朴拙。不为,世事劳碌 任何忙碌,最终获得的都难将是自由 听一听风声。荒野上,一条灵性之路 河流,在练习化作永恒的低处。听淙淙流水 有两个灵魂;有一片星空 相遇而吟。为大风而歌,吹去那外在的寒冷 月的心思 散布夜晚。黑,在理性中淡去 某处泉水涌出 饮吧,与一片茶叶邂逅,相处 送去有着陶瓷质感的赞美也并不过分 就让声音的野性,为你次第打开 为你们打开吧,去听风中的声音 再过一些时候,去尝试听一听阳光中的声音 然后,倾听那些在月光当中栖居稀有而柔美的 故事 失去亦是这样 我辈才可以去谈论灵魂 一朵儿花,属于自然;一枚果,属于生活 只途经了一小段旅程 我就感觉,跨越了有一个世纪之久 那些词语正携带从山野中采摘菊花、灯笼草的 芳香 自由、灵性,对于心灵,它是空 和 空性 而当我们回归朴拙 弯身拾起几支稻穗 离土地之近 有一条河流已降生,正走行在天真的道路上 一个闪念 游过云层 一段经文,被瞥见。它多像 一次非凡的敲打。天空顿悟 它的果核 正散发着 世界的平 湿润 越是淡的,越是无的;越能够储藏持久的慰藉 得到是这样 藏起这一世的疲惫 我要做今夜的王子 我归来 在黎明前降落下那一场大雪,让世界重新梦回 天真 风的无骨 光的速度;水的清澈;风的无骨 今夜 我要,乘梦而眠 爬上世界的高山 要在白雪中摘取 与世隔绝——名叫孤独的果实。 音符的草;音乐的树。 那边荒野,无形当中真实生长的音乐,放飞的 自由 那年绝大多数日子,有过飞鸟的情色,蛙皮的 与大风对视 与大风对视。视见,这雪的皑白 水的灵魂,在深处的寒冷中独步 182 I审视 尽快找到那面铜镜映照下的一片天空 2014年8月 将微笑送给迎面而来风 你呀,单独者 这一路上需要带上孤胆,干粮,还有 信心。向高山走去,不时昂首 观望云朵,与一颗、或数十颗星辰对视 也需要你中途停下来,观望远方 随时准备将微笑送给迎面而来风 过自在的生活。提纯孤独;打磨心性 倾听心跳、心声的区别;与卑微站在一起 远离最近至少一百年的声音 远方山巅,皑皑白雪 尽头呈现,孤世之美 冰雪当中的寒冷 收藏流传于骨骼与骨髓里的灵感 等待。吟唱,一代人的心灵孤音 也让亲爱的野性重出江湖 让吾辈,从此,有了鲜氧 就可以去邀请一场大自然的风雨 来帮助你打造成一座属于梦境的森林、荒野 让风带走微笑,带着微笑的余温 吹向高山 抑,或者 向反方向 吹向那一片日渐远离的故土 是的形而上问题 自由、空气,对于生灵,它是呼吸 相通 自由、飞翔,对于鸟群,它是翅膀 想象中的那一片洁净梦境 你可以跟随一队天鹅练习方言;也可以追随大 雁 练习俚语。然后,把握一生当中重要时刻 认下河边的苇草为远方亲戚 那段朴拙岁月,仍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 那一片远方的山峦,森林,荒野,天空 早已经将光阴累积,溢出淙淙流水 现在出发,向一生的甘泉之地走去 早已步入中年 胡须里早已经分布着思想的雪 高山在前方,也许还能够望见其山影 继续向高山的方向走去吧 继续精确那一场有关于——美的演义 继续明晰这一生,一个人内心的静与秩序 现今,关于心灵传奇仍需要补充新的故事 谁?成为自己吧,让你去准备好这一生 成为下一个通晓大地情怀的人 作为证人,向故土喊话,也向城喊话 如果此生,你很幸运,终遇到高山 邂逅不同象境之下的树木、花草、虫笏与野兽 及送给月光与山巅雪的无词之音 而不能将那气息传到这里;就将 你的微笑,送给迎面吹来的风吧 降生在远方 闪电,它为稀有之物 隔着一片天空 也许就隔了一个世界 同某一座山中的寺院 都离我们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灵的稀缺元素,原来 始终隐身在天地间 去寻一个歇脚的地方 她也是稀有之物 现出本体 站在远方 183 184 |审视 185 我这样需要你• 安静独立的灵魂啊 请降生在我们的时代 请给予我们帮助,即使只能减轻一些这个时代 的欲望和雾霾 2014 年 2 月 27 月影 梦,与月影 两个不同心性的事物,有了相同语境。 一个是隐居在心灵公式当中的异数。 一张清新的脸。山野气息,光的特性。 那个流传已久置于其中的灿烂之野 如南山之上的菊 也有了后来床前的光 在大地悲悯里 有人抬头看天,吟歌;低头冥思,生活。 2014 年 5 月 22 那里有全部的生活 不用喜来安慰;不用悲来压。 秋天了 收获季节;也是落叶的时节。 我曾与小草恋爱的往事 不要忘却 冬季来临,白雪降落 去见证万物扎根,那时之声。 2014年6月1 明亮是一匹儿时的快马 在自然界:明亮,它是一匹快马 你不可忽视它,这匹快马 它比历史上任何一匹千里马都要快 它比赤兔、大骊、绝影、九逸都快 当然,也只有光这位传奇的骑手,才能够骑上 与孤独同居 无限广阔 储藏满黑。一个宇宙的黑 那里,最适合放飞的事物 它! 在我们童年,原野上,野性四溢 一旦 光,骑上明亮——这匹快马 它,就天性十足! 它,就一定能够每秒快行三十万公里 2014年3月1 这一刻 这一刻,属于诗歌;属于光 归属于童年根系上心灵散语 自由枝叶,在大地深处安静 我的眼前浮现松林阴影之下惠兰开放,回望, 故乡 “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喜鹊顺着昔日大别山某一片山野飞出优雅的 弧线 正像那时年轻妈妈的身姿,还有妈妈升起的炊 烟 之年的我身怀野性,通晓蝴蝶与花草之间的语 以及,通晓村庄旁边两条无名小溪当中一 青蛙与灯心草、菱角、蒲漂、虾子草之间的密 语 打着赤脚,疯狂奔跑,又突然静止如一座铜钟; 野鸡 野兔,从黄荆条与查子丛之中窜出的刹那① 万物宁静 这一刻,属于梦境 属于内心当中那条道路一直延伸到生活的更 远方 2014 年 1 月 18 注:①查子(方言读音),不知学名,可能 是橡树幼树,一种山坡地灌木,在上世纪八、 九十年代,每一年秋末初冬,村人都会拿起糠 刀砍伐一遍,堆放在家中或门口,是上等柴火。 不是其他,而仅是星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有一个人,站在广袤墨黑里 不断把握黑暗。这是他日常工作 与孤独同居 多年来,一直坚持放飞虚拟当中的那些事物 后来,同许多人一样,他去了钢筋之城 不再抱怨黑暗;不仇,不怨恨 他开始用名阔,为自己,也为生活疗治 内伤。不爱 不恨;只为我们接回某一种遥远气息 2014 年 9 月 24 有一个大海 有一个大海,飘在我们的头顶 那古老的蔚蓝色调当中,至今 仍荡漾白云这样的波涛,仍有神转身离开时的 隐语其中藏匿 而我,站在大别山某个山岭 脚趾边蒲公英在飞,野菊花在山林边开放;有 一只 蚂蚁,恰好在花影间停下,并抖动着它那对灵 活自如的触角 2014 年1月 24 虚拟之花 风的爱 会从空中的路径,悠闲走来 风的爱 会用清澈为自己洗脸 也会用朴实安静心情 那一朵盛开在感觉里的花 她的高尚 在于以梦为土壤 不管世事 开红蓝 睁时时 她有有 有时白色 山野之上 开在感觉里的花 苏世独立。另外一世界 风的爱 放飞了,细微之香 三个孩子 正从花朵之清澈心情中迈步向我们走来 那里的品性 花,存在的花。远方的童心。 2014 年 1 月 20 根 荷叶上的露珠 观望天空上飘过雪白的云彩 露珠,有过一丝灵觉 它知道自己的根在这一汪池水中 那一片云朵的根 则在天空之上 2014年8月 苦海 有一个大海,非同寻常 漂浮在 泪水之上 它,即将从无形中现身 于时代越陷越深的欲望中 时代,愈来愈发丧失秩序 有失公正的罡风,是推动 时代前进发动机 只有,发动机;只有火车头 没有生活重心! 这一代人,已经完全喜欢上 “毁掉人生的意义” “梦想”、“奋斗”、“励志”、“时尚” 这些响亮的词儿 不过是将自己所谓欢乐——建立—— 2014 年 2 月 21 是谁? 2014年3月5 流向 :■ 186 |审视 从那个暗藏已深灵性世界纷纷走出 一半里有泥土的朴实;一半中有天空的淡远 一边在你的骨髓之内建筑上善之泉 一边又极简单,流淌 入了心室 不知何年从心扉走出一个更大的无形。从实处 谈虚,驶入正轨,甚至开始散发 来自于星辰的灵感 清晨 迈着时光的步伐,飘逸神的气度,向众生款款 走来 万物睁开了 眼 光的速度,水的无思,风的无骨是否吹来翅膀 与世界和平? 一阵风 从天空吹过,风的无骨中是否已经有了世界的 真髓和悲悯? 世界,已经改变。粗粗的质感。 一只蚂蚁,有何为? 一个人,有何为? 一只蜻蜓飞向何方? 你是谁,要成为谁? 我的一生要成为一滴水。只一滴。 这也是我一生的所求。 闪电,穿着云的长衫 站在天空上一有了 王子的风范 看风奔跑,成为神灵 收养的幼子 天空有她极敏锐的灵觉吧 大地也有自己通畅的逻辑 187 古老感应 心性相通 一条幼小河流,会抓住闪电的梦境 找到那个归属自己的乳头 品尝精神;饮用遥远 并让两岸的幸福长大 立于茕单的人世 你要有傲立孤绝的歌唱 听从内心至深处的呼唤 在那里,顺着流向 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的精神源头,与伙伴 2014 年 2 月 16 我们的苦啊 美好的事物,太柔弱 我们太柔弱 我的苦,是青草的苦 是荒野的苦;是乡村的苦 一条条超级巨蟒般的马路 它们就要吞食,已在吞食我们的身躯,我们的 童年 我们的苦啊 天空已经失去鲜氧 大地已经失去树根、草根;遗失上善的清澈 而我们在丧失朴拙、天真中一天天老去 步入暮年,活到那时 我们在空巢中 颤抖的双手里——既无佛经,也无圣经 2014年8月5 需要 就像闪电需要天空 我需要你 就像高山需要冰雪 我需要你 就像热带需要雨林 我需要你 就像蛇需要毒液 在同代人、子孙万代,痛苦记忆之上 主义,是可耻的; 团体和集体,同样是可耻的。 那些——拿商业和工业的锯齿 当防毒面具的大鳄,是可耻的; 在一旁看笑话的知识分子你们 同样可耻! 仅是 活着。从都市到乡村 我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谢罪的角落! 我们所言说的高贵——根本找不到 支撑它的心灵底蕴与人文背景。别 想了.. 辛丽,早已是悲伤的代名词 早已听不见,母亲的呼唤! 早已听不见小河淙淙流水! 已不知何为圣美;何为赞歌 2014 年 1 月 12 抵达 合十,安静心情;在言语丛林里出没 遇见。找到心灵的——鲜氧 等待她为我们提供某一段的时光 足够了去塑造一个清醒的灵魂 也让它,拥有土、石、水与木的属性 日积月累,你看到了土、石、水与木 释放出的灵性元素,芝麻开门 在我们的故土上形成的那一眼泉井吗? 这要有内在的理解力,掌控力 将月光与阳光连接 也要用心编织自己那一根思念的井绳 如今在城市生活,学会让自己的工作不伤害 身边的人;也不再伤害他方的他物 不伤害鸟蛋、蜻蜓、毛毛虫与狗尾巴草,还有 小芳 过好这一天的生活,毛毛虫会化身为蝴蝶 也学会借心灵的帮助 初露 悲悯与辽阔 听吧,狗尾巴草在鸟鸣声中呼喊我们儿时的乳 名 让一日圆满;过来吧,再坚持三十日 在灵性中获得抵达 一个月时光过去 这就该说到年了 就有了拦不住的四季。总有一天 你会明白:凡说出的事物,都会有生命 它们也能获得自然而然的生活 生活之中需要鲜氧和一片天空 这就需要你们、我辈去珍爱森林、沼泽与飞鸟 最高法典。进入自己角色。这一生,它们,我 们 都需要在时光之河 过上与心灵,签有一份契约的生活 2014 年 7 月 26 两只鸟 两只鸟儿以自己独有方式在天空之上交谈 他们一直保留这样的谈话姿势 否则,就会落入那些栅栏中世俗大地 不能到达远方的天堂 2014 年 6 月 10 精髓 ―•架体骨 抱紧了一片虚拟的内在天空 它,面壁,直面心灵 接住,心灵散发出来的风范 某一天,它会体察到 一种散发着爱的酷寒 红尘生活不曾有过的 那也是高出人类智慧的寒冷 已渐渐成为雪白的骨髓。它 宛如天边高山的雪,不消融 一架体骨,从此把雪白骨髓 如婴儿,又如恋人 抱进自己内心的那一片天地 在那里养育一条天真的河流。汩汩流淌 从此,所有人、动物,那些奔走,飞翔 生命……将途经这条河流 阳光下,月光中,又于心境里 过上 189 188 |审视 藉此分享过生活的自由,欢喜 聆听。随后,咏颂。说出某个名字 就言说到万物的乳名,说到朴拙中的风景 一架体骨,当它有了自己的灵魂 就回到高洁年代。此刻,观望天空 便有山,有寺;河边村庄升起安祥炊烟 更高生命的存在,便现见在那些经卷里 2014 年 1 月 12 与永恒为邻 一条道路 会会展出无数条路径 在心田 又归于一条路 有一眼泉井 出现在梦境 与你成为近邻 那一年,自由 有一个远方 终在某个清晨,成为至美的亲切 那也到了你要面对还处在黑暗的地方 学会自身发光 从此 你要学习与永恒,试做一生邻居。 光的心脏 2014 年 1 月 15 光,找到了爱这颗心脏。 她,送来一个春天。 归途 无数个叙述中,一个平凡叙述 他出生于某个乡村,或者街巷 童年,长期被近邻 称作异类,或长期被忽视 有一年 可以去做自己的选择 他,永远放弃祖辈的耕种 与某座梦境之中大山为邻 乘着梦境 悠闲度日 将自由之心,闲放在头顶云层上 随后 借助想象力 又将光种植在云层之中 那是他的心性;而这是神性的耕种 他,还有手头上的工作 便是在那片梦境 宛如孩童入睡。然后 醒来 观看一切无关紧要的事物 2014 年 1 月 15 多年以后 他的故乡 大地干枯了 父辈们年老体衰,准备告别世界 该回到故乡。是时候了 完成一生所愿 他要打开那纂尘封已久的秘密 水的经脉中重新排列善的优良波纹 让闪电归仓 照见灵魂回向古老之家的归途。哦,归途 2014 年 1 月 20 终有一日,梦幻与真实 两个世界,隐现花、香 到了那时,我也定会是找到了那一群心灵蜜蜂 之词与词性 2014年2月9 与山风交谈 那年,收藏古意的高山 在辽阔中 月光退去 长夜,隐入世界的背面 顺着山径 走上山巅 会邂逅我们的中年,直到老年 在那里 尝试,与山风、万物幸福交谈 那年的你,已经不年轻 随风飘动的胡须,浸透云色 某个午夜,觉察到更高的存在 大雪莅临。无言,无声的美 而对现实世界的爱 才刚刚找到了一些可靠的依据 雪用白口乎吸 雪用白呼吸,成就她的经典。 梦境。童年 年复一年,也在 艰巨积累 学会宁静,倾听 另一个心境 那座仍向天空生长的高山 她的美,已经归于传说 那年午后 阳光之内细微的节奏 与世隔绝。站于远处 听神之语 一座高山,正用雪之白呼吸。 有时候,我们与高山 只隔着一个梦境 沉思与微笑,都无法止住肉身变老 也逼迫你去学习 用梦境暗恋自在虚拟中深居简出的那些事物 阅读经典 从固化的世事脱身 发现。跟随经典丛林当中一匹鹿,或者 在那里观看听经的毛毛虫变蝴蝶的过程 也到了揭示丛林根系处的土、石与水元素 那时候 安静如山 心,某个清晨,竟流淌出泉水的声音 在人世 从此,你所热爱 有时是一位少女 有时是一座高山 一些心灵,正用雪之白呼吸。 山巅之上,雪在入睡 有了定性 山巅之下 渐次有了故事,有了生活往事 2014 年 1 月 21 传世 你像光一样向我走来 我不会担心你的速度 你的美会传世 只听大地无声。一个有月光高台,吟诵 在这个越陷越深雾霾的世界 愿意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清净 空一般,你从中穿过,没有挂碍 而不是积聚世俗的尘埃 你在那里停留,那里悯息 2014 年 2 月 22 光会在自由中入睡 光,会在自由中入睡 睡成桀瞥不驯又纯良天性 睡成云朵的模样 让天真归于白色 白雪情调,进透天空 光,不需要任何道路 只要有一片天空 就能够到达远方 也不会害怕遥远。远方 只能激起她心灵运转的极速度 遥远处的美,沉睡那方 古老心性,重回少女容颜 190 I审视 191 2014 年 2 月 25 2014 年 2 月 23 2014 年 2 月 27 2014年3月4 性。 2014 年 4 月 26 2014 年 2 月 17 2014年3月6 溢出谦怀的水声 2014年3月4 在观者心尖舞动 并不言语 泉井 2014 年 3 月 20 那一日,少女走入现实 而以淙淙河流的身份在我们眼前现身 有一天,凝望大海的他,终在风中老去 而那风,推动桅杆上心灵的帆,去远方 心,在这一年辽阔起来 也到了抬头观天的时节 吾辈临岸而居,波光粼粼日子,与飞鸟为邻 谛听淙淙流水。知足,这清澈的幸福 警醒。要知道,心灵与光,同源 照见,那里的终极幸福 突然下一场大雪,仰望天空 云层处仍留有雪色 不要怕,无论吃过多少 苦;经历多少磨难;受过多少屈辱 这些都只是时光里的游戏 淬炼乐观,与品性的游戏。懂得苦难 少女出现 动人节律, 看吧,总有一天 它们会直冲云霄 飞越高山的冰雪,在阳光地带找回生命荣誉 不要怕,置身黑暗 仍有机会握住梦境 不要怕,相信物质之外的福音 不要怕,请在自己卑微人生轨迹之上 种下,怜恤之草木、悲悯之花、内心之平静 遇见了黑暗,也不害怕 她会将毛毛虫般的黑暗 都将其规劝蜕变,成欢快飞舞的蝴蝶 远离世俗 呈现本真 ―场爱情 便于花开时节,返回大地;我遇见了你 她,它们, 寂静,有各自的心境 那一年。空荡的山谷 装满遥远, 月光下的湖面,筑起自己的巢 翅膀之下有一群安详的小心跳 不要怕 在淙淙流水声的河畔 我们不怕最终的审判 因为 那里已映下神性天空的奇现倒影 而他已在自己的人生,为你留下一片长势良好 的梦境 那唯一的房屋后边的竹林,及旁边一口井 姓氏 有风,无风的日子 吹过,静止 它终于找到了像天鹅这样永恒的姓氏 遇见 风的呼吸,带着月光的直觉 一眼泉井 于那面唐朝遗存铜镜之中走出来的夜晚 彻底打开大地心扉 辽阔 空。很多的空,组成的天空 一群飞鸟,组成归来的人字 回归线 舞蹈当中定有灵魂出没 天空,有风出没 森林,有野兽出没 寺,有经典出行 让富体&奉节奏带动一条隐形的河流,流动起 来 身体不腐;目光不腐 惜这明快,邀请她 去帮助那些早已固化了的生命吧! 再次迎来 回归古神创世时的生活,它所拥有的志趣与灵 不要怕 简单比复杂,更经得住 时光流失 不要怕,只要熬过今夜 出现的就会是黎明 葆有那一颗初心 悲悯。爱。朴拙。就从未远离 不要怕。原点,会再次临近 既得利益者,仍在夜总会 打开嘴巴说黑话 那些黑话见不得光 终其一生 疝前活得既怕见神,又怕见鬼 曾经有一个孩童,他走出了童年的山脊与山谷 但他从未走出内心世界那一口泉井;井旁长有 荒草 荒草间开着零星野花。走过朴拙的岁月 多年后,不觉的岁月哦,胡须渗出雪白,与夕 阳 对视。直到有一天,世人仍无觉察 他曾带着这口心中的泉井出行,发呆 生活,注视日子,衰老,直到死去 像一片飘过天空的云。被世人遗忘 心海 一个孩子,在旷野上 奔跑如风;野成自由,淡成童趣 突然,孩子停下来,抬头注视天空 闪电正带来天空的气质 瞬间流进一颗幼小的心。很多年后 少年有了一片属于私人领地的大海。波涛澎湃 无所事事的那段岁月 他将歌词,喂给了风,喂给海鸟,喂给虚拟的 到达 也会在沙滩上疯狂奔跑,他唱老歌谣,直到喘 粗气 更多时候,则会停下来,四处观望 趴在一口泉井旁饮水时的情景 他记忆起了风从透过枝叶、光影……徐徐而来 吹进额头、发梢,留下冰凉爪印 脖胫在衬衫的衣领间抽动了一下 他起身,用沾满水的手抹了下脸 一对黑色蝴蝶,从眼前飞过 山巅下那片森林里,足藏有一万把自然之琴弦 一片梦境 月光顺夜的胸膛,它犹如一条得道的神鱼 向下游去 大地已在无为中备好了足够多的原始;足够多 的朴实 这些远高于尘世间的爱;超越尘世的真理 山峦之间的山脊与山谷处,有宁静出没 早被先人踏出一条黄土夹带石块的宛延小路 在荒草间有着一条灵蛇的野性活力 小路延伸到小溪旁,并陪伴溪流一路前行 此时树林的影子,如琴弦被夕光拉得更长了 远处有小片农田、菜地,炊烟举着透红的夕阳 永恒之恋 那个时候,我遇见 2014 年 3 月 20 真实 2014 年 3 月 20 从此,我的目光,朝向天空生长 远离尘霾,远离复杂,远离焦虑 在所有亲爱形象之中 你是那一只轻盈起飞白色神鸟 这样。就一定能够 保证自己像一株植物安静生长 无需肥料,只需清水、灵魂 用一生安静 相信双手合十的祥和 有着仙鹤的形象 有着天鹅的体温 192 |审视 你一微笑,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如同呼吸本身 不再需要呼吸,来维持生存 可不可以 将一生都兑成欢快童年?过下去 亲爱——如光。穿越 趟过天空,送来遥远 耻 只能告诉你,你们,这是我所处的时代 这不是阿喀琉斯的时代,不是荷马的时代 这不是释迦牟尼的时代,不是李耳的时代 这是我们的时代 无需询问任何人出身。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 的故事 我吃进了知识的铀;品尝了技术的铅 我不断在转基因的旋转节奏中轻轻踮起芭蕾 舞的脚尖 我买过一架进口钢琴,用它堵塞住所旁高速公 路噪音之难 向来访者,朋友,介绍过我的书房,以及读过 ■■■■■ 的书籍 周六,上午送女儿上绘画班,下午上舞蹈班 周日,上午送女儿上英语班。双休日,梦延续 的日子 我曾花费大量时间,不断计算弧度,练习高雅。 举手 投足,符合礼仪,仪表堂堂,尽孝尽义,来表 达我 同你们一样——是文明人 在物性世界奔忙了许久 那些名称,那些奖状,是物证,或许也更是罪 证 日积月累,犹如铁壶里的水垢 只要我们在物质世界还在继续发出高分贝的 声音 它就继续增厚。熟视无睹,已成为身体与意识 里的一种 习惯。这一天 直到厚颜无耻——成为我们这一代人唯一名 片 唯一毕业证件,唯一职业资格证,亦是唯一通 行证 耻,直到不知其耻存在 耻,已在层层叠叠名义包裹中遂成这一代人的 骨与骨髓 这一代人的尾骨。耻。 2014年3月1 守护神 月,以光的速度,送来她清新的形象 那就是我们眼前的月光——心中的夜 恋人。遍地麦子,带来冰清玉洁的心思,黄金 嫁妆 正通向神迹的原野,发出奔死呼唤,向福祉进 发 那个夜晚,孤独的灵性,铺满丝绸 无数首歌,又有众鱼群,从心与河流游过 我的忧郁,自从浸入了天蓝色情调,透着可及 的遥远 大地,开始变得简洁。笔直炊烟 此刻的思念,正透出云层的白色 或者来自我的出生地——大别山一株野菊花 的白色 又或者童年印象中水牛走过稻田时惊起的那 只白鹭 某一个清晨,出现在青山旁的溪水边 这溪水,不一定会是某条大河的源头,她只有 野菜的 姓氏。最令人惊喜事情,是你出现在溪水旁 你的微笑中私藏过一条条细小不易觉察的闪 电 在记忆深处,我被你的微笑击中过多次,天啊 每一次,我都朝向窗口走去,呼吸新鲜空气 此生,我宁愿成为一株在光中伸展枝条的植物 无尘的心 已辽阔,日益眷恋着遥远之中你的那些小旧事 而颂歌,终要学会像流水一样清澈,溢出那兰 花的香 2014 年 3 月 24 心泉 它有光的简约。也藏着,万物的美 它。只要生活后面 还有一双心灵之眼,就一定能视见 保持心平气和;不暴怒,不隐晦 这尘世有许多事务从来都不会是公平的 需要情怀。但在那个高越的殿堂 永恒之意,已超越公平之需 是喧闹的白昼,还是那无光黑夜 平心静气,倾听那一眼心泉之约 2014 年 3 月 20 两个亲人 昨日的白雪,在钟的投影之下 做了一场白日梦。守钟人醒来 守钟人发现一个孩童,坐在那里哭泣 一丝冰凉滑过指尖、容颜 那些清水,开始深入众生的生存之地 某一天,它成为一眼,与你相伴的井泉 就有无边的安静。看飞鸟,从天空掠过 无风的日子,轻轻闭上眼睛 你,看风景,也看空无中生成的那些景致 无思的欢乐,仍会时而停止 ■ 193 记忆之钟,存在珍贵的刹那 某日,你成为了一名生命的旁观者 观览风吹过原野,看天空生出云层 那一年,安静终呈现出它清晰轮廓 从那些已经有些发黄纸页上浮现远方的寺院 内心当中开始有山,有水,有天地 你开始也在虚无的那片天地建立自己的书房 你开始给远方的亲人写无字的书信 整天沉默少言。偶尔,露出微笑 放弃了。你 开始行走在朴实里;旁观生命 世间尘埃,不再是眼前的灰尘 内与外 达成和解。恩与仇,可当成隔世旧事 你那时大概已习惯了向遇见的事物低头 你开始有了草木的性格 独坐 万物开始有神 最终,你等来了两个亲人 一个亲人叫,孤独;一个叫,遥远 终变得真实 那边有一座桥。一些时 抚摸须发中渗出的白雪 与你从此相伴。时光, 日渐老去,你在观望, 候 也想象自己走在桥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衰老,也会释放出它的正面 性 等待之中的界线,终如晨光,会清晰起来 在这个不再需要记住任何世事的日子 观望,界线,遇见引路人,平静,寂美 试解另一道,有关“E=MC2”的心灵方程吧 也至此无声地像轻风从草木间吹过……吹过 2014 年 3 月 29 长城 日出东方。桑叶的长势,顺着公鸡啼鸣,延展 到黄河南北 那积云的天空,开始有了丝绸的质感 黎明之下 黎民百姓,那些举向天空舞狮的黄皮肤的手, 过了正月十五,便开始在田间地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天空之上 195 在内心世界找到那条心灵的脐带 听与见,都有一条无形河流通向大海 他们操着略带各自方言的广告词• 声称他们的奴性是完美的 声称他们的暴力是和平的 声称他们的贪婪是慈善的 194 |申视 刹那——就是千年 一条身披黄金的闪电,已凤凰涅槃一 成为一条东起渤海湾山海关,西落于辽阔西部 嘉峪关长达万里的青灰色长龙 夜色一样均匀 如同心灵是同一个配方 否则就走偏了 长龙 有了这条长龙相伴 以后的日子 人们笑容祥和,目光朴实 那些舞过狮、舞过龙的黎民百姓的双手,便为 一家老小安心的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 ——种植小麦、高粱、水稻、红薯、桑树…… 还有对那一份贴着窗花剪纸——和平日子、幸 福生活的深深期盼。 2014 年 4 月 17 轻装上路 光中隐藏有无数条优雅小径 等待梦境中透彻出纯净力量 凌晨醒悟。芝麻开门 光中小径,飞鸟走上天空 站在天上,那空无舞台 眺望远方 美兮,又一次轻声回归原野 鲜花之身 想象,自由,它们行于非同凡响自然之道路 我们也再次轻装上路,微笑,凝视前方 2014 年 4 月 28 远见 有一种疯 成为魔鬼咯吱作响的骨架 那个时代 将它称作交响乐之下战斗口号 有一个大魔鬼 一夜之间 就会出现无数个小魔鬼 最后,声称 他们永难退去的焦虑是忧虑 2014 年 4 月 28 在头顶之上 有一个湖泊 在头顶之上 用心 同她交流 有一条闪电,梦境穿行 心思,那片飘动云层里居住多年 2014 年 5 月 25 有一条河流 那条河流开始干涸 就到了,你的时代 重回梦境 采摘月光 用月光填满自己的心海;将胸襟带回大地 2014 年 5 月 26 2014 年 6 月 10 2014 年 6 月 28 修行 光,遇到空 有一种自由,就能够每一秒钟奔走三十万公里 远离人间烟火 有一座寺,遇到了山 索居的人,用尽一生时光 安坐于经典丛林之中 独坐尘世,孤见跨越生死界线那一片雪景 那次神遇,心灵归属永恒之念 2014 年 4 月 28 接近 很多年后 遇见黄昏 遇见了 即将闭目的世界 好惊险的一瞬 从此将无故事 远离那些历史 现在,向内 接近,沉默 无形;接近 在一口心泉旁边打坐 已有周围事物的静默 2014 年 5 月 25 2014 年 6 月 24 柔软的心 大海有一颗柔软的心,她将所月光全部收藏于 心底 并于一夜之间将它们全部变换成五彩斑斓的 珊瑚群落 星光 星光,步入夜的胸膛 接近一个中心 以安静为井壁 磊起一眼泉井 安坐于井边吧 无论身处大别山腹地 还是鲁中平原 还是青海戈壁 或者,南方某小渔村 从泉井打捞世界中心那个微小的核 让这个核,持久释放与心灵同质的安静 饮下这一口泉水 说出这一生清凉纯朴 隔离冷漠、麻木,远离贪欲。睡醒之后 仍需要防范那些用知识镀金的人生、生活 规避文明那张只见食物不见生命的脸谱 走在都市 始终保存留于心中的那一片星光 2014 年 6 月 29 芦花 到了秋季 在一月夜 全将身体里骨髓从头顶吐出了那一场精神白 雪 岸 还是趁早年 慢慢建立那一•条属于自己的心灵之河 让河水化去此世袭来的仇恨 然后,在时光里,长出喜悦,成为自由鱼群 记忆 安静的静 成坯的泥 炉火中探寻它的前生。安静 如瓷,一片毛尖茶睡在里面 我见到你时,你在静中 故土是一个很大的世界 那一年,我陪着一朵云 走了很远的路 我陪着小河,走了很远 2014 年 6 月 29 又邂逅一群长着大脑袋的小蚂蚁 嘿嘿一笑。直到很晚才回家 月光如歌,传来年轻妈妈的呼唤 196 |审视 放下自由 去追欢乐 去追一只蝴蝶到山脚下 遇到了一群细小的野花 那刻她们离世索居颜色正在提纯整个世界的 质感 冃春是一*匹时光的白马 青春,是一匹时光的白马 梦想是它永存不变的本质 在白银的背面 是白花花的月光 在黄金的正面 有骑梦想之马奔驰的长衣少年 星空广阔,月光下 仍在旷野上追逐 青春是一匹时光的白马 将泉水浇灌于心性之地 黎明。又一片雪云 掠过天空 又一鸟群 从我们的领地起飞,做此生的远行 2014 年 7 月 22 其它叙述 孤独星辰,于在夜空之墨 磨出光亮 抛向旷野的石头,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安静下来 只一个春天 荒原的野性 就会跑出来,构成这场盛大仪式 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那块曾经抛出的石头 然而 我们终将从集体生活当中回到个体日常行为 中来 面对,终极审判。需你负责 人啊,最终要面对自己,内心。而不是他人 2014年7月 举起 它重 有如蚂蚁,要举起一片天空 放下。它,就很轻 我们承担不了的,大地承担 不用去怀疑——真 天真,让其成为你本性;你的来处 一双年轻的手 举不起头顶上那一片天空 先放一放 然后,那就用心举起 2014年7月 上方 长向天空的野草;支撑天空的美树 向上吧,向上。你们本性天真。当 月光合十 阳光清澈 那片天地—— 便有生命之源泉,那里便现众生之吻 2014 年 7 月 24 一粒沙 沙,在一部河流的时光史中 觅鱼群的私语 找到自身湿润 沙从流水中提取自己生活的血液。那它就鲜活 一粒活着的沙,发现月光是另一条河 在那条月光之河的传说中不断提取箴言的盐 粒 终于,它梦见了自己的前世——星辰 2014年8月 下午的叙述 下午,风一直在承载某种东西 住所外以特有方式与世界保持距离 在更多的时候,它并不是现实 与世界,缓解矛盾 或者,同世界和解 有着在风中完全静止的难度 最终会放下 但在这之前 你也可以选择放下 任它。由它。放在那里 是风,首先发现了世界的舞蹈性 是风的不贪恋——枝头 而将花的灵香带到那一理性世界 2014年8月 抵近 巨石与巨石交谈 不断,向对方交出心灵 灵魂之上的高度 才能收藏寒冷;才可谈论神性 才能找出水中,皑皑如花的白 正是这白于神秘殿堂为春天纺织那件婚纱 巨石寻觅稀有品性。在此之前 巨石在交谈中建立,内在秩序 寂静中闻听一条河流最初的声音 山巅之上,皑皑白雪,千年之久 巨石与巨石的交谈 日渐抵近那个神奇、急需的答案 197 2014年8月 文明是一块玻璃 文明,日趋宛如一块玻璃 人类,希望它挡风、避雨 不遮挡阳光 文明,它做到了。显示精确性 文明的玻璃,被 用来做窗户,做门 后来人类文明的玻璃,甚至 被用来做成防弹玻璃 依然透光 文明,日趋精准,工业化 日常生活;人们 从转基因大豆、玉米之中 提取食用油。提取所需 安慰饥饿;安抚欲望 大豆疯长的声音,足以产生飓风 飓风的牙齿,比刀与剑,要锋利 一片片南美洲热带雨林快速倒下 亚洲某个住所小院,蒲公英忧伤的某些夜晚 能够听见受伤的亚马逊河的哭泣声 每2秒钟,就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森林从地球 上消失 一片片天空,煤的火光 石油的火光……之中 失去鲜氧 丢失朴拙 文明——那一扇扇透光 窗口,透光玻璃门,如若 不是安乐窝,或是恶梦温床 摘除外衣、面具,用眼睛与大脑思维 那一个个人的每一个失衡的个体—— 是不是七十亿只超大头的苍蝇? 他们很早以前已经看不见窗户、门 将自己的头颅撞在玻璃之上 到了——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依然在励志! “耶”,依然雄起,宣讲抱负! 朝,透光玻璃,狠狠飞去 人类,将自己圈在其内,一个文明碉堡 志愿当——励志的物种 依然,在制造低级别的无限制勇气 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制造的超强风洞 将他们的头颅狠狠撞向文明的玻璃 198 |审视 人类!这,文明,不是岸—— 而是一堵堵高级别涂着五彩自我永难逾越的 1 回 o j'jgj 就让她们,把全部神的启示,神的歌,放在 高山之上 就让她们全部心性,习惯那里纯净雪白之色 用演讲者的语速——同他们暗自争吵 将人生之根基,扎在那些设定的技巧之中 2014年8月 外衣 他拿外衣,昨夜有人又换上新脸谱。 说一句话,然后说十句话作为补充。 给前一句话做出评价。失忆者。你,癖好。 入睡之前,给世界一百零一个判断。内心 制造更多分裂,成为繁多与精细的标志性; 那也是世界标志性。身处制造时代的畸形; 这世界,只有时间,走到二十一世纪。 他,和他们的氏族,仍身处弓箭王朝。 亲爱的你;你们 就让世间的高山——还有神奇的记忆 世间的生活不再丧失遥远的气息!召唤! 就让河流还有源头 森林还能不断产生——光的童话 不断产生心灵的鲜氧,给予你们鲜活的呼吸 而我,今天已经不需要再去说服自己,接受 “适者生存”原则! 而我与同类就是那一直奔赴于人群之中的狼人 那一场精神大雪降临了 临近,这一生走完之际 小翅膀 扇动着轻微品性的白 带着天真,带回纯朴 一直行走在回归心灵之家的那条古道上 199 2014 年 9 月 29 2014年1月6 2014年8月 高度 蜜蜂 扇动豌豆大小的一对翅膀 用它飞起一片春天的重量 头顶 世界,于知技的制造者手中,暗淡下去。 日久强求, 你的反对, 你的渴望, 的那些人。 声称自由。 所有悲伤; 正是你的渴望; 也是你日思夜想期待成为你所反对 为伪命题而狂 妄。多年以前,身强体壮,喜乐许多发射。 箭,穿过猎物的心脏; 你们饮酒,哈哈大笑; 很年后那些穿透心脏的箭,带着血红,揭开鹄的。 正在赶路,穿越你们的人生,射中归属。 我一生的高度 一只苹果的高度 我一生的呐喊 未能高过自然的风声 注定,在城市 度过余生 我一生梦想成为一只苹果 挂在无名山野某棵树的枝头 2014年8月 一个小精灵,两根刺 一根在前 一根在后 在世间,寻找完美的平衡 蜜汁与毒汁之间 一半是生活 为梦境穿针引线的无言 一半交出自家性命,言说自卫 一座桥梁;一堵生死 界线 2014 年 10 月 6 一个。又一个 无 有过 鲜花的气质 站在黎明下 那个看不见的神。 月光着下。你转过身 时光已远 记忆走进一颗鹅卵石中栖身 而你,宛如女神。 远处的丛林 围成一个很大的半圆 我早已习惯 林荫下传来淙淙流水 2014 年 7 月 23 假如你哭泣 假如你哭泣。你得感谢水。没有水 就无法承载--你的哭泣 你们的悲苦;你们的悲喜 假如你们感谢水 让她的清澈,淙淙流水;或者 就给予她寒冷吧 让世界降落一度。C 就让她在寒冷中重新回归精神生活的高台 就让她回到冰、回到雪的那般单纯的闺房 就让她用神曾经给予她亲切的记忆梳妆 假如你们,真想得到—— 就要懂得自律!就需向上凝神,珍视远方 那就将她们全部的美存放在散落世间的山巅 可不可以这样堕落 可不可以这样堕落,不去观看 这一天;这一生的晨光? 埋头、低头,赶往超市 可不可以这样堕落,不前往那片山野? 细小野菊花,在原野上独自开放 宁静之中幽香;蜂、蝴蝶开自己的舞会 可不可以这样过完一生? 在每一升汽油里找到动力;那些围住我们 生活的垃圾场;我们冲进雾霾,求取幸福 而不知其名的野草,将它们的草影 同天空之上的天蓝色、白云,飞鸟 倒映于小溪流水;也将终老于天地之色里 而我,穿过黑暗的地铁,前往某栋写字楼 美妙,携带闪电体温 美妙,一旦拥有闪电的体温 史上 最超强响亮的一声:“啊”! 从单独者内心发出。故事拉开序幕 十年后 那一声“啊”,终趋安静。此后岁月 灯心草、芦苇,岸边丛林、灌木 步入了梦境;中年人,也进入角色 三十年了 发生过许多可忽略的人与事。但这个不可忽视 美妙宛如从水面飞起携带小心跳声的一行白雪 扇动翅膀 延伸到远方天际 有一天,草荣草枯,花儿落尽 那段岁月,岸边定居 贮满大片安静的原野 无人抵达 草丛间出行的精干野花 已将那个幽静小小天堂高举过自己头顶 2014 年 1 月 12 记景 天空上散发最后的云香 火红色彩里透嵌着金黄 朝西边望去 很美。无言可对 只言刹那 那些身子骨娇小的梦想 闪电的心灵 花朵,有自己的一 它,是香之外的另一种灵觉 那边的大自然,自有其情怀 有山,有水,有荒野。原始部落的野花 201 古典的曲线。简洁、优雅,阳光均布 2014年2月6 2014 年 1 月 21 2014 年 1 月 20 梦境之树 梦见 进入世界边缘。(她立体的心灵) 2014 年 1 月 27 2014 年 1 月 20 人生要自由,有了伸向远方的根性。 •蓝色闪电 平展线条上,次第敞开的河流,她现 我的出生地,大别山淮河一条支流边的村落 那年,已有生灵沿流水声到达某个无上高台 野草、林木,感受到这种节奏 有一条河流出现,向远方流去 世界,安静。独自走回朴实的中心地带 呀,众者对生活,反没有什么古怪想法 遥远,沉入泉水的心性,会变得日渐清晰可见 有朝一日,大地上飘移的那些生灵的生活 将在朴拙、简单之中,重新获得欢乐时光 梦境之树,也在那座内心的花园初长成 只有这时,当我辈当清醒,遥远在心中 于是乎,这条窈窕的曲线之上 传来了琴音、鸟鸣、兽声,以及草木幽语 夜,也会在某个转弯处,悄然出现 展现性感。月光,星光,还有亲爱的萤火虫 而在低处,是大别山某个山村的炊烟 从溪水边打捞出菱角走向土坯墙院落的少年 那一段时光。可看见的;可看不见的 都在自己的灵动处组成了一幅幅生活的画面 槐树下,古井边,时光驿站 展现的故事之内部有了那一份优雅气质 蒙面女神 时而停下,为众者示范用寒冷清洗心灵的锐度 蒙面女神,感觉到山石在轻柔地运动 原来,那是山石在为泉水让路 而那也是岩石们在做心灵体操,为心性铺路 有人,在谈论;也有人,在清晨顿悟 爱的闪电,从心间穿越,它不是向前 而是回到初心。尘世,多一份静美 它有过了一份绿叶的朴实 最早成就了这个世界的传奇 有一■口泉井,留在原地 2014 年 1 月 12 2014 年 1 月 19 开放之时。花朵的蓝色闪电,照亮原野 光下的世界,喜悦的世界 有大地,还有万界的心境 翅膀,它们在高高的天空之上入睡了 梦在高处出行,习练对未知的判断能力 这时,一定会有生灵 从亲爱身子骨儿升起一段全新生活 要静止的是灯心草、芹菜花、惠兰 奔跑的是妈妈的幸福,还有我的童年 那是它该入睡的地方。对无祈愿 就需要有人对天空负责 那一夜的梦话 最性感的声音凝结成雪花 最朴实的声音沉静为冰霜 在那里观览到 一个完整世界,感知神的精神与气度 此后,邈邈钟音;原野上,花朵的闪电 在人间已无挂碍 告诉我们吧,闲谈吧,直达心境的时候 照亮每一个生灵回归古老之家的道路 喊溪水姐姐;认下蝌蚪,蜻蜓,燕子为远亲 整个童年,我唯一的事亲近泥土,生活在 那个传说里的绿叶时代 爱,也是一道闪电。能够轻松击穿失忆 上善若水啊,水,流向低处 最低处——那里便出现大海的线条 泉水正将大地脉搏,从泥土与沙石深处 带出。 领悟。 随后 入夜了 大地平静,黑暗平静 心平静 朴拙, 那时, 而让我整个童年有了一株狗尾草的快乐 我奔跑在万物忘我的年代,喊炊烟妈妈 它们仍然在一•起 仍未有形状 仍在泥土中沉睡 月光如雪的夜晚。我们的世界 她呀,怀揣着一颗雪人的心跳 200 |审视 平生偏爱朴素,已入梦乡 世界安静 世界,安静。安静的世界 才会有她美妙平展的线条 蒙面女神 蒙面女神 头戴,雪白礼帽,身穿未知礼服 咼台 风顺着山谷与山脊,穿过松树 刺杉、杨树林,幸福地向山巅吹去 那一张原野上的巨床 沉睡的种子 不知在何时?它们已在入睡中借到闪电的步 伐 捕住了下一个春天的故事 拿出小勺优雅地舀起轻重适宜的阳光 放进身旁的云朵中 举起那尊虚拟瓷杯,摇了一摇。然后 悠哉、悠哉,品茗那一杯云茶 入梦 已经有些年月了,灵鸟继续飞越山巅 她继续入睡,继续在梦境中获取远方的信息 蒙面女神 继续入睡。有时,她也会走入俗世 就有花朵 出现在平凡的绿叶世界 就有你我的生命,万物的童年 就有了我们欢喜地喊出 妈妈!妈妈!妈妈!大声地喊着大地的乳 名! 猛禽般的夜 黑暗越积越高 夜犹如一只巨大黑色鲤鹏张开它无边的翅膀 一直在飞,飞 但它,从未离开我们的视线 散布于天空的那个黑色大海 月光出现了 童话,开始呈现她的色彩 黑色大海,瞬息变浅 世代相传的田野,和村庄 其中有一些已经成为露出黑色海面亲爱的礁 石与小岛 清澈的梦境,大地深处传出 也在洞悉另一个暗藏的远方 传说中的灵鸟,它们茕立那里 一个在大地之梦境里继续远行 一个在天空的空性中不断把握自由 它们有一天成为同一棵大树上的枝条与枝叶 遥远 在倾听泉水声中终将会变成闭目养神者的近 邻 因有光 自由而古老的土壤,在远方,它的根性在那里 自由,需要遥远;生者,需要呼吸 二1 202 |审视 始于止息 那里视见,新的完整 永恒之路 如果还视见不到圣殿的建筑 就从视见光,开始 心,触觉到的自由 203 2014 年 1 月 23 2014 年 1 月 27 来了,顺着自然的心意 心灵同泉水,去完成一生当中某一场最为重要 的私会 让那里的万物,站立如山,搭建自由舞台 温暖天空,让天空明亮 黑黑的夜里 蔡亍月光,来了远在唐朝的诗意 微白于在河之洲的黎明 阳光之下走来窈窕淑女 已经让人能够感察到她新近生长出自由之根、 之叶 2014 年 5 月 25 回声 光影里不时散发香 那年代野花就出现 星井 最彻底的黑,磨亮梦的花边 听啊,无音的足迹,有所得 在夜空至深 也是至高处 打出一口 口细小如野菊花大小的光井 一幅母亲般的骨架 云层,贮立在天空之上 从心灵之地域-吐出 一条只有龙须大小的幼小闪电 举起夜光杯 饮下生活的诗意,和那一份从容吧 2014 年 2 月 16 有关传说与回忆,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飞鸟,将观者的视线,带向高空 星辰,是夜空当中一眼眼深井 瞧 闪烁! 笳着空?深井,你在陪伴用灵性远行的单独者 吗? 大地上的河流 睁开梦境般无辜的眼 发现它;将它小心拾起 放入她的躯体之中 口不 月光,无欲时代的诗章 又如流水,去了就去了 空无。灵性。 思念的雨水,建立起一条存在于故乡的真实河 流 那年以后,她们便有了一幅完整的骨架 有了母亲般的自由,还有一份母亲的幸福 2014年8月 2014年2月3 简单,犹光有神奇的速度 —击打在万物的眸子上 不会生出疼痛 存在。我们飞快地奔跑着。奔跑 拉着长长风筝线,在原野上大声呼喊远方的妈 妈 野孩子 2014 年 6 月 10 白雪降落在骨头里 那年以后,爱高山 归来 无光的天空,杀I]那,聚成黑色 世界正在丧失遥远 这就很光明了 今夜,简单属于乡村,不属于城市 今生,简单属于荒野,不属于现代文明 兮,简单,属于自由 而我们已失自由天性 意外 一只鸟,停留在风中。空,托住它 抬头观看窗外 有人发现那里还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2014 年 6 月 15 让光告诉我们 还是让光来告诉生活的方向 将我们的目光,投向天空,遥视那里的未来 那是光的美 人的一生,亦短暂 就应该大胆地去体会一下 让内心辽阔、更为宽广吧 直到那里出现奇迹!直到 灵性流入黑暗大地!直到 阳光掠过嘴唇 有无数种理由,向世间万物说出自己的幸福 看淡艰辛。你的泪水与故土上一眼泉井 相通,与山礪溪流相通,与蛙声相通 那以后,远争辩;爱山上植物 荒野,那远方之家与故土。我想问一问 野孩子,你充满了山野的气息吗? ! 与河流的灵性,还有远方云之无声 2014 年 6 月 10 我走进了是非之地 这个下午的演义。这一生演义 想从这世界挣脱出,总会想到 “我进入了是非之地” 如何从是非之地走出来? 美,出没于梦境。那一夜,王者归来 世界的灵性,依旧存在 那年,雪的故事 走上心灵的山巅。从那儿,去回望故土 那刻,光与光阴重现在一座铜钟缄默里 古老,遥远,再次顺从母性的脚印归来 朴拙,天真,亦归来 2014 年 2 月 15 新的希望 光会微笑,光的美 带着一行梦想在飞 新的希望就要到来 闪电,骑时间的快马 驮来一整座春天的信息 今世,吾辈难以返璞简单 因为,人族创造机器文明 早已经远离了朴拙、天真、本性…… 吾辈的幸福,早已痛失她深远的根系 2014 年 2 月 25 梦境,成就最高的现实 梦境,成就最高的现实。空 天真的无,有它的极速度 来不时显现远古之灵的语气 闪电,也会在皑雪中传递。是,真闪电 那一夜的黑暗 就将在历史性的舞台上被彻底浸白 山巅之上,成就过心性的雪白骨髓 那里,正在独自生成清澈见底的精神 心藏传奇的微末啊,淙淙流水 传说之中的美,早已经将童年 2014 年 1 月 22 神性,不易现 >1/, 这样观测 就这样,阳光到来了 最高的高山峰巅之上 从逻辑学、哲学上看,那水彬,猴面包树 超出种子的部分,一定是由液体变成 一生当中,只饮用井水 这很出奇 种子,却能长大 甚至长成像猴面包树、水彬、雪松,这样的超 级个体 然后,这些世界公民 开始独坐于自己挖掘出的那一口井壁旁,终生 不肯离去 独坐于那口心灵之井边,优雅地饮着那储藏光 质的井水 当种子的那口心灵之井 挖成之日 甚至让人借一面铜镜能够观望到阳光从井口, 顺着井壁 流进井里 204 |审视 引向远方的语境,熟悉向上的语言 那一年,有人离开他的岀生地 坚定地向远方的那一片语境走去 不带任何行李。只带致敬;只藏乌有 少女,散发着月光节奏 现见性灵的舞蹈。此时 终有人觉察迟到了一个世纪古意的寒冷 原来,它在黑暗中也曾有着蔚蓝色的背景 啊,她有远方。 兮,落在那座, 挖掘 挖掘声 耳朵不能听见。 那一群种子,带着自然的品性、气质,在心灵 之地 正用它们的心性挖掘一口泉井 一口隐藏于人类视线之外,已被光注满的深井 这时 心灵的历史出现转折,灵魂开始有了它们的光 阴故事 它们甚至把不属于液体的——兀 于每一口挖好的井中,变成液体 一群种子,曾经的那些年月,独坐在心灵之井旁 超出种子部分的固体——构成的大树——都 不外乎由光 变成。这是有关心灵历史当中某一个小小的故事。 2014 年 2 月 27 回归 远离此现荻£最投射全部陷阱与前进 前进前进进 ——的汹涌口号 回归无言;回到朴实 天空敏锐的触觉当中 去找到每秒三十万公里极速度的心灵密码 光,刹那停留在一片绿叶上 所有极速度,瞬间重归最美的——“0” 回到朴实。闪电,已在云朵中打开一扇天空的 窗口 飞来古神的气度,重新以视觉图画的形式在高 处展现 然后,水,在一眼井中找到归属 就有众多乡村打出一根炊烟的旗杆,为原野上 花草 以及为故土田园上五谷标示出太阳、月亮升起 的方向 啊,那年的朴拙;兮,亲爱的生灵一那一眼 心泉 2014 年 2 月 27 时光中飘散蔚蓝色味道 时光中飘散着蔚蓝色的味道 更高更远处,聚集无形秘密 光,从那里而来 那里有一段被人们长期习惯性遗忘的历史 远离世间的云层 向天空献上雪白的哈达 时而留下,少女的红晕 也许,她们才是视见过永恒的远行者 到底孤独有多深? 他用尽笔墨从写汉代的狂草,到专心小楷 如同他视见了你,如同他携带了秘密 用尽了一生时光,为你而歌的咏叹调 那雨后竹笋一般伸展的春天 如今,无药可救,他已怀上天空深广的思想 低头,视见大地,还有那里众生生活 2014年2月 童话之心 有一片云朵 如一颗珍贵的心 藏在天穹 那段岁月 你朴实为风,让天空的心 跳动 今生,带上谦卑,还是昂起头颅来吧 让视线高过红尘的头顶 那儿也有一颗自由之心 2014年3月1 2014年3月2 花香 香,使出诡计,将空气迷倒 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让所有到来,充满她的体味 这真像传世的灵魂 让语言记载的故事,从此有了恒久生命 2014年3月2 陷落 在远方,据说有一个人会牵着闪电去漫步 大地就归于你们了 你们的欲望过重,永难逃出地球的引力 轻盈上升的心灵 在那里缺失已久 哪还有何种语境,去言说高洁的灵魂? 205 去言谈归属! 这便是你们的生活。业已习惯 看不见对方真实的脸,癖好雾霾游戏 好吧!现在,用全部力量谢罪,去祈祷河流 逃离痛苦!将所有水滴与浪花 途经光的课堂,走进天空,远离人世屈辱 2014年3月1 遇到 走入荒野,白花花的月光,如山雪 从半空轻泻 那一夜,我是一只忘记了自己姓氏的虫笏 喜爱空中的甘味,越接近原始,空气有灵性 呼吸,这一刻 关系全然不是我的性命,而是那野族的灵魂! 搭建 岩石立在荒原。高山的雪,用自己的白 于黑夜,于白昼,有了微妙变化 当星辰,认出大簇的光即将到来 美的筋骨——早已搭建起黎明窈窕形体 这个世上你所拥有唯一旅程 而你,是否遇见 梦境中那个世界,可曾邂逅过古老神谕? 2014年4月1 狭长 当期待变得狭长 曾经的许诺已有了岩石的硬度 在昨夜硬伤脊髓 一早醒来 世界。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 政治一依然暗箱操作 206 I审视 想过多年 一群星星 还处在天真的童年 2014 年 4 月 18 2014 年 5 月 25 完整与开始 虽然有一段日子,离世事更远,不懂得尘埃 但已把心性献给了给予生命的世间、与永恒 而我,把心灵,奉献给了你 这是我的修行 都扣在情人心里 从此,有一些人 在物质之外,相信幸福 我已成为一个更为真实的人 有血,有肉,有骨,有灵魂 曾经完整的 一半日光 一半月光 将梦境与现实 打造一个、两个、三个……生活的佛珠 某日午后 开始放下 爱的纷争 月亮,是一个银色的结扣 她将一整个夜晚的梦 有一天 穿成了一串儿,戴于胸前 为一些事物 祈祷过 无形 你的美,从有形,凝固成无形 将亲近轻松晋级为亲爱的遥远 2014年4月9 2014 年 4 月 12 •这世界的这个下午 2014年8月 2014 年 4 月 12 与光相遇;记忆深处的细节,回到安静里 有湖泊、沼泽、河流、原野,在眼前呈现 而你与我,不断对生活发出无理索求之时 有一座高山,已将冰雪,高举过世界头顶 以清洁的姿势成长吧。它,端坐在那里 阅读空无,浏览飞鸟升起时的每一细节 而伤口,成为新的出发之地 伤口,成为伴随我辈漂泊一生的第二故乡 这就触及到了大陆。及无数岸、岸边,原野, 乡村 一些路过神殿的生灵 它们的心已纯朴,目光清澈 我依然在这个 我刚进入少年时才兴起的那个网络世界中 离开它,无法工作,无法恋爱 甚至无法生活 我,都怎么了? 把货真价实的自己,全部借给这个世界 或者,那只是一个被宣告的假设 世界,拿走了 我们全部的青春。没有还给该有的利息 及尊严 然有一天它贮立于天空之上 最为那里法一家放飞过心灵的小未来 昭示 昨夜,一个入睡的小事物 黎明时得道,它一路向上 于白云深处,隐居了下来 与光相遇 天空的语句,显白云色调 王者归来。带来雁语,天鹅的稀音 堆放已久的原子弹,长出青苔 所有广告词,镀着华美的金 纽扣 太阳,是一个红色的纽扣 他把一整个天空的晴朗 都扣在我们的世界 密不透风,不让幸运远离 207 一群小孩 做了一个共同的梦 从天空捡起一个又一个小纽扣 纷纷给天真 扣上余件施暖的衣服,从此不惧怕任何寒冷 我们只能过这种生活 只能在那一片工业的天空之下呼吸 虚拟的世界言谈 只在转基因语境中,谈论温饱 过上了 被一群并没有内心生活的他们所设计生活模式 身在其中,所能够选择的任何一种生活方式 都不可能触及心灵 都不可能离开职场、市场和超市 都有荒野、河流、雨林……受到伤害 我走进了是非之地 走进了我们的时代 我们成日所言说的世界,只露出一幅工商面孔 我们所言说的任何价值也只是触及到经济价值 最初,从生命之初,带来的 总在流失一些东西 直至麻木 ……走过了 童年,走过少年、青年 我走进了是非之地 走进了 时间有着光滑的表面 时间,有着光滑的表面,宛如一头鲸 又宛如一条嘎鱼的皮肤 这也许就说到时光的广阔性 触及到某个海湾,某片大海 河流,及无数条小溪 茶园,炊烟……让人联想到时间的色彩。从 无色——变成绿色…… 时间,也就涅槃为时光 一旦承担了时光的命运 它也就像一座森林,和无数座雨林一样坚固 2014年8月 啊兮,那年,我消失在冬季,到达春天。 2014 年 10 月 9 如果我此时 有了悲悯 校完这些诗篇,一本叫《审视〉〉民刊要出版 想象中的骐骥也要回云上觅食 它,不为这个时代语言而生;它 为天空而生 找到此份心情,纯正的底色 黑色。黑色。黑色 而最终大地给予我们黑色的眼睛 要经过泥土与五谷,经过小溪与井泉检验 蔚蓝色天空,出现自由翱翔的鸟群 而我们的信仰定有一片沼泽、湖泊、丛林相伴 而生活 就一定有快乐的伙伴,亲密的爱人,欢喜的孩子 一片雪景 一场大雪带来了整个天空的重量 我竟然走在童年的道路上 一片人生至深处的风景 时间,就有了时光般的艺术性 开始散发生命所需的鲜氧 有了心性 血液鲜红,喜悦清澈,生活简朴 如果,我为此时的心情找一种颜色 那一定是黑色 比纯金戒指的纯度,还要纯的黑色 那我此生想要的一定是平静 泪水一定也有来自大地深处根基 像大别山一眼山泉,与炊烟想望 208 |审视 看见亮色 这个清晨;下一个清晨;这一生 2014 年 12 月 1 认知 尘世的在这里 尘埃也在这里 而在那里却是尘土,融合而成的一片土地 林木,野草,闲花,那片土地上自由生长 当放下尘埃,我辈 不再扬起它,也让这里成为亲爱的土地 与那边的远方,连成一个整体 那些被掩盖得十分优雅野蛮行动!当止 说吧,来吧,做自由的公民吧 与树成为朋友,与野草成为小伙伴,与闲花做 一生的知音 2014 年 1 月 16 回音 很遥远的古代,就是神的幼子 光,在无形中律动 落下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用白思维的雪 月光下的高山将它们全部接住 从天而降 情感。也从那时起,我如沉默的灵鸟 细心倾听一朵雪莲开花的声音 因为,这是世上所有声音当中 唯一隐藏有遥远之处古神微弱回音 2014 年 2 月 15 颂歌 你是实,有着骨头的硬度 能将柔软的精神白雪拥抱于想象的那个宇宙 之中 会让血液通过梦境到达我的体内 你是虚,淡成了灵魂 成为信仰 指引过我 有一天,走向高山,倾听流水,流下热泪 我一生事业,便是遇见你 便是从人群当中带上这一份珍贵心性,吟唱, 走过 2014 年 2 月 16 赞叹之途 世界之核,失落已久 离开故乡的人,成了世界遗弃的孩子 这是一个苦闷的年代 商业智性,已冲溃世界理性之堤 找寻那失落已久的核吧 让星辰,归入夜空 源泉边静坐。万物,彼此谅解 诀别自我深渊 敞开一扇窗 出现一条路。散发松树、惠兰的野趣 陶醉, 植物, 白昼, 夜晚, 让它们像白色、黄色、紫色的野菊花 留下细小脚印在大别山腹地上猛烈奔跑 撞见我的童年,随即发出童谣的声响 那座记忆之钟旁,年轻母亲美如月光 2014年8月 远远看过去 远眺荒野,一条蓝色河流,破开整个荒原的雪 地 向前方流去 河流旁边的山脊,并不是太高,鹰依旧盘旋其 上 岩石、灌木、大树,除少数白色雪点镶嵌,其 他均为灰褐色 从清晨起 雪地之上,就有野鹿奔跑留下的脚印犹如小径 顺地势蜿蜒 它们正忍受比人类本分,但耐力极强的野兽追 逐 风,从晴朗天空袭来时,树枝上有雪花坠落 从清晨起 太阳就一直围绕荒原上山脊和河流转动,天空 与大地之间 太阳宛如时间指针,你很难看到它移动,它却 掌握了时光 又有时候,太阳是永恒的,它静止不动 那便是整个世界,整个荒原 在围绕它旋转,围绕光转动 於是乎—— 我们的一生便是带上 即将备好的心灵故事,去围绕那个藏光大圆做 一次时光旅行吧 2014 年 3 月 29 陶醉 有某种物性 或者动物 让光在大地呈现 将梦、梦境放行 它是空的 陶醉 有时, 你观看它时,已为一片天空 飞鸟掠过 呼吸鲜活 陶醉,一种恰巧的温度 让水有了雪白的色彩 传说当中恋人的容颜,稀释出神性 便有一位雪人向我们款款而来 便有一个幸福 让物,有了灵性 让我辈有了心灵 2014 年 2 月 27 时光里蕴藏一个永恒 时光里蕴藏一个永恒 为找到它 每一轮月光雕刻的夜 还有阳光在林木间走出的那些世外荫凉投影 209 我们花费过许多时光 梦境、真实的两世界 都留下有记忆的建筑与处所 我们,一边交谈 一边听风声;风声里不时有飞行的事物与昆虫 我们也会抬头,观望天空,直到瞥见证据 直至I1飞鸟掠过- 终有一日,我们中极少数人开始满足于天的空 无 2014年2月9 一根光骨 停落云朵之上阳光 长出了它的骨头——闪电 闪电——原来是一根光的骨头 终于,造出了血,从天上流下 随后岁月 有一条穿越白昼与墨夜的河流 此生,带上光的心性淙淙流淌 她或者它,这便是永恒的叙述 让我等有了乡愁 2014年3月7 圆心 黑夜和白昼,时刻围绕你旋转 转换的节奏成为一个生活的圆 而你,是这个圆心 我是千里万里的路 行走在荒原上多年,给生灵送去 问候。与你相遇的梦,一旦舍弃 飞翔。默然之间, 蒲公英,灯笼草, 枝头上现见花朵 芹菜花,婆婆纳 散落山野与荒原, 花朵,打破黑暗; 繁星点点 蜜蜂H4夜醒来 让流年中传说的春天 那一对姐妹 2014年4月1 2014 年 3 月 17 2014 年 6 月 14 梦境时分 视见 2014 年 4 月 15 那时 2014 年 2 月 25 2014 年 3 月 17 2014年7月2 2014 年 6 月 10 2014 年 4 月 12 2014年7月 飞吧,飞。醒过神来,意外出现 回到童年。眺望,万物的欢乐 如今,在远行的路途上 为世界送来新鲜空气,给生活寻觅新解释 刻画过的细节,还有它们的故事 那年岁啊,我将是一头梅花鹿,四蹄生风 顺着蹄边河流,奔向并不存在的永恒之海 小美,在后来的故事里,扮演母亲 她用一根美丽脐带将我们统统放飞在人世间 大美,则为永恒的女神 让众生在世间去寻找一眼心灵之井 或者,亲手挖掘。一生在井旁安坐 亲爱的精神,需要你的存在 生命,也需要新鲜空气呼吸 到了那时,与一眼泉相遇 一起见证,那些来到泉井边的生命 夜,看吧,双手合十的睡姿 夜,它已在这个拐点上送出梦境 属于你,也属于它 大地厚实;万物朴拙 无数祥和的脸谱 总会有一个躲在林荫之下 寻找那一份传说当中蘑菇的梦想 心与某一条河从未远离 那里,是我们的出生地。看啊,故国 就有一段岁月,生活故事 学会从源头出发 在细小、细微、细节上,建立自己新起点• 流成一条树干的河流,茎的小溪,草的泉 流向头顶之上那一片天空 美是一■条曲线 而不是爺一条与魔王合作的欲望直线 等来上善若水 汇聚成二条远方的河流 近处小溪,平日里观看炊烟升起 摇篮中的婴儿 伸展着四肢,嘴角微翘 在黑暗中,妈妈仍然感觉到宝贝的一举一动 自由世界 光,是爱的色彩 看,在我们的头顶有一片完整的天空 飞鸟便是此生传说,留下的脚步 当地人对来访者说:大师走入山旁河流中入睡 了 他一生热爱高山,如今他与雪山融水在河底会 谈 而又有许多人声称,他们看见大师一身素衣 星光点点 月光缺席 大地无声,荒凉已钻入心底那些最为纤小的缝隙 醒过神来 那边荒野,有鸟儿飞越 210 |审视 大地落脚,在人间居住 神啊 远方山影,阳光之下,留下细腻轮廓 有一条河流正散发母性之美,轻身从万物身旁 走过 命运之吻 不是黄金;不是钻石 它是,早年玩过的一粒石子 起飞 现在,来做一场游戏吧 从生活的范畴当中出走 211 坐立于经年不化山巅皑雪之上,被白雪覆盖 爱,如光到来 爱,踏上了光的内在节奏 到来。忙农事,建立家园 心灵世界 光,是爱的速度 相信 旷野的花,有自己的思维 它会在香细微的身子骨里 找到一架梯子 踏入境界之地 有一天,直到视见 心性之路——永恒,才是归属;生、死不是 无论老迈,还是仍年轻,现代文明的诱惑 对吾辈都是一次严峻考验 大地的安静里,当有灵性,去那儿获得力量 伸出双手抚摸泥土吧,听近处小河淙淙流水 用自己的泪水,将它清洗洁净 让它回到故土;回到早年 有过自己的生活 倾听小溪流水声 某一日成为一颗心灵的鹅卵石 有了自己的命运 启迪 光的语言,穿行于山野之间 一群水鸟从边远之地的沼泽 起飞 曾为大地上带着心脏的生动象形文字 今成为天空之上简洁的语言 借万界生灵,说出天真中的无敌才华 咏恒 一转过身,穿上一件单色雪白长裙 现见了一群又一群大地与穹空之间 飘移的飞天 离世俗远了 离灵性近了 直到视见遥远之门的永恒轮廓 永恒呼唤中--亲爱的小美和大美 时光广场 飘过头顶的花朵,夜间成为高处的云层 无可靠证据。这是一个不开化边远山村的传说 后来,听说退隐山林的那位大师 满月之夜,走出山居 人们再也没有看见过大师的踪迹 清谈之事,更适于心灵的志趣 香,善于空无中建立深广联系 走过清澈的心迹 这一生,已经忘了。非开始,非结束 又一次练习 在实中可看到物质,在空无中可看到更多 双眸明亮,目光清澈。那时的眼睛 依然只能让我们看到世界的一小半 落入泥土的种子,脱离人类的视线 手持自然法典,它们便取得心灵能量 在广阔黑暗当中尽情奔跑、飞翔 终有一天长出闪电的根系 看吧那也是世界上伸展速度最慢的闪电 那年,身处于无形当中的一方讲坛 鸟群在天空上留下身影 月影,日光,纷纷找到内在的叙述 河流,发现一座高山 就会有更多事物,在岁月里找到源头 山巅之上,皑皑白雪 212 I审视 那也许正是传说中千年不化固体之祥云 2014 年 7 月 24 变化 只有小小的变化 延现出无限的美 一个梦境塑造出的清晨 河流经此地,那儿是故乡 歌声中闪现的少女 原野上,花朵齐立 一颗星辰,黑暗里 请勿走近 假如,你认定,她永恒的生活方式 那时走近,也不晚。获得帮助里有灵性 你走近的不是细小的星辰 而是一团永恒的巨大光团 只是小小变化。她,将孕生、润养万物 2014年7月 来了 打开一扇窗口 光来了 扳开一片云朵 闪电现身了 春天里,花香四溢;敞开心,爱情来了 种下一片树林,绿荫来了 鸟声传来天空的秘密 打开哪一扇窗;关闭哪一扇门 来了。去了 种的瓜;得的果。去了,来了 2014年7月 光河 对世人来说 一无所有,为一种贫穷 对于光来说 却是一笔巨大财富 空,成为光的河床 你我,快走出内心的黑暗吧 前来观看 那一整片天空 光在其中流淌 天空 有了另外一个被人长久遗忘的名字: “光河” 许多水鸟从湖面上起飞 飞入那一条古老的光河之上徜徉 2014年8月 已失 重的。重,那里有磁性——呼吸着 我们人生当中的那些轻浮 重的。沉重。业已习惯。 某一刻的轻盈 反而让人觉得人生无根 这之前,长久没有凝望远空 所广泛谈论的风景 此世啊,我辈 早已经失去是非曲直 我们已失去底线 2014 年 6 月 14 怀念之书 惊雷,不去动它。如今,步入中年。走进生活 深水区 假若有闲暇时光,我更关心住所旁边一株花草 的命运 初中班长,现在家乡一所中学当老师,他常在 微信晒花草 到了这个年龄,渐懂得自己的喜爱,去寻觅那 份自在 一个野字:就是一株芹菜花、灯笼草、婆婆纳 或者山坡、田壤上的野菊花;或换成一群哺育 幼鸟的燕子 毫无由头。那些长着细长枝藤的藤蔓植物 正在茂密的林木当中,将它们这一生的感觉 接近枝梗上某个黑色鸟窝。叼着食物归巢的黑 鸟,是 斑海,乌鶴,如果翅膀与腹部夹带有白羽毛的 便是喜鹊 从天上的空鸣声里,落下一滴飞行的白色鸟屎 滴落在溪边,立体的白色小不点与一丛茅针, 相望于江湖 过不了两个时辰,它就会被太阳晒干,有了另 外身份 像一粒得了灵气小石子散居在大别山某片原 野上,安心过活 离开家乡二十年,远离那片山影,步入生活的 深水区 陷于忙碌,常泡上一杯浓一些的毛尖茶,慢慢 独饮 常怀念那些根本没有名字的小路,路边叫不出 名字的花草 越是细小的花草,越是野生的,越柔弱些,越 令人心醉 这些,对于都市的漂泊者来说,我们也早练就 7 能够准确说出散落在各地——弱者的生活状 况 已经成为一种自觉。越来越懂得,细小之花朵 它们散发出来生命本质,以及朴拙、甘心、真 心之美 细小野花之香,属于原野上的风,属于蓝天、 白花花的云层 这些也绝对属于那一颗怀旧的永远不死的灵 魂 紫云英花儿开,蒲公英在飞,松林之下的黄沙 菇,长出① 明亮的耳朵。房前池塘,闪电句式的蓝色翠鸟 啄住一条小鱼 堂屋后边有一大片竹林。清晨,孩童还未起床 时,鸟儿,早就 叫透乡野。竹林里,最安静的是向、李、胡姓 人家的祖坟 入土为安的小山,早年已长满野草、灌木,旁 边有几棵橡树 每年正月十五、清明,族人都去送灯,培土、 烧纸钱② 这些也是千里之外的游子,每年必回家重要诸 埋由之一 在月光前,背一首唐诗,就会有人要落泪 童年馈赠,是大别山某片乡野的馈赠,散发着 月光的声线 叫一声,我就入睡;叫一声,我就从栖息的梦 境之中醒来 213 2014年9月 注:①黄沙菇,老家信阳光山县、新县等地 的叫法,书名大概是“松乳菇”,下雨连阴天 长于松林地,产量少。《舌尖上的中国》第二 季第三集《时节》,片中提到了雁来蕈这种食 材。雁来蕈就是松菌,也叫松乳菇,肉质嫩脆, 美味可口,是素肴中的上品,被誉为“菌中王 子”。童年和少年时吃过,极其美味。 注:②在信阳地区光山县,过年正月十五, 有去坟山给先祖送灯的风俗,很隆重。出了光 山县,这个风俗就很少见了。 214 I审视 215 学会与永恒的对话——向与的诗小议 文/钱志富 第一次翻看到《审视》上,向与作品集《东 方童话〉〉,首先映入眼帘是向与的诗歌《闪 电的鞋子》: 闪电,穿上云朵的鞋子 从天上 走下来 一场盛大的雨水 一觉醒来 雨水汇聚成一条河流 在原野上,继续走远方的路 我很快读了这首诗作。我被惊呆了。这是 何其杰出而精妙的诗歌作品!不知道当年贺 知章读了李白的《蜀道难》是不是这种感觉, 当然,向与不是李白,没有李白想要借助诗 歌寄身仕途之志,笔者也不是贺知章,没有 太子宾客这样的名位,但笔者读到这样优异 的作品不能不惊奇,不能不狂喜。 惊奇之余,笔者拨通了夹在刊物中向与名 片上的电话,向向与称赞了他的这首作品, 同时也感谢他的馈赠。 为了保持住这种惊喜,我一边忍住想要阅 读的欲望,一边为春学期扫尾工作而忙碌, 同时坚持读完坚持数月之久《周作人散文选〉〉 的阅读,于昨天写成一篇小文章《说说周作 人》。 《审视》诗刊是一家民刊,办得大气,开 放,容纳量大。我收到的这一期是2013年的, 上面标的是第八期,看了介绍,知道该刊物 最早于2000年创刊于河南郑州。读完这一 期,我跟向与通了电话,谈了自己的一些看 法,尤其对这一期他自己和叶匡政等优秀诗 人的作品进行了肯定。觉得这些作品能够成 为二十一世纪中国诗歌的骄傲,能够让那些 真正热爱诗歌的人心存感激,能够扶正中国 诗歌向前发展的方向。 感激乳房吧!人类应该这样深情地歌赞乳 房,因为正是乳房哺育了机智的人类。当然, 向与笔下的乳房别有意蕴,《乳房〉〉: 夜静了 结在树枝上的鸟窝里面有一个大心跳声 还有三个毛茸茸的小心跳声 月亮出来了 挂在枝梢上 远远看上去 大树的枝梢上有两个圆 一个明亮 一个暗黑 她们 有各自的名字 一个叫大地的白乳房 一个叫大地的黑乳房 ,乳房的意象、鸟窝的意象、毛茸茸的心跳 的意象,以及大地和树枝的意象意蕴深厚地叠 加在一起,构织成明暗辉映的艺术世界。向与 深通诗歌写作的意象直呈和叠加之道,所以他 的作品有着某种丰厚、圆润和弹性及张力。 向与大约是农村长大的,然而,当今就是 在农村也很少能看见打铁的场景。但笔者小时 候却见过,笔者有几位靠打铁营生的亲戚,如 今他们也都故去了。向与的《打铁》却是一部 创世纪。《打铁》: 古远年代 整个宇宙都在黑暗中打铁 直到火光四溢流成一条静静的银河 神的精神 从此有了栖居的场所 诗人大约有一种殊胜的直视力量,他怎么 知道远古年代的事,尤其是宇宙的创生事体。 当我们阅读《圣经〉〉的时候,我们十分惊异于 神的力量,同时也惊异于创造这位神的诗人的 力量,诗人直视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最为真实的 世界,他会给你一种信仰的魔力。 天鹅在中国就是大雁。中国人视大雁为忠 贞之鸟,十分珍爱。西方人心目中的天鹅的文 化内涵似乎不同于中国,但西方人也钟情于天 鹅。中国著名诗人西川写过一首《十二只天 鹅》,该诗呈现天鹅的纯洁与美,令人神往。 向与也写了一首咏赞天鹅作品,《小天真大 天真》: 一只白天鹅 将自己的小天真 放在湖面上 擦呀、擦呀、擦 天上的云 瞧见这一切 云朵思量着 不久进入梦乡 此时,云朵梦见了 自己也趴在湖面上 擦呀、擦呀、擦呀、擦 湖水,越来越清澈 湖面,越来越单纯 小天鹅,云朵 在湖泊上 擦出了一面大镜子 最后照见了天空的大天真 小天真 大天真 在湖面上 犹如梦境中的一片雪景 李太白写杨贵妃有句:“花想衣裳云想容”, 向与巧妙地让天上的彩云梦见自己变成在湖 面擦来擦去的天鹅,这种奇思妙想令人叫绝。 向与当然是一位有才气的诗人,他在诗歌艺术 上很有锻炼,他的诗歌的技巧的运用值得称 第0 向与的《最小〉》一诗,是一篇在当今这个 时代难得的生活宣言。向与是一位北漂,长安 米贵!我电话里问他,他在北京的收入,那是 低得可怜的,住在五环以外,租的房,房价每 个月得将近两千元钱。生活的艰辛,丝毫没有 影响到诗人,诗人有的是“很大、很美、很知 足的幸福”。《最小》: 小。很小 我依然会有生命 我比一只蚂蚁 还要小 小到,你们看不见 小到,如一只蚂蚁的心脏那样小 一颗蚁心那样大 我小。很小 如一颗 蚁心那 样心跳 那样自然,那样去爱了 我也会有很大、很美、很知足的幸福 这些你相信不相信? 我也可以小到,失去心跳 比一颗蚁心小上一千万倍 小到失去情感 小到失去欲,和幸福 小到失去你们所看重的一切 小。我很小 这时,我依然会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我与天真做伴 我同梦想玩耍 做最小最幺最天真的孩童 我同空气做亲爱的游戏 一起托起翅膀和想飞的梦 让她们,到达云端和天空 笔者一遍一遍地玩味着向与的这篇《最 小〉〉。这让我想起很多年以前,我忘了是在上 课或者下课的路上走着,一位迎面而来的好 心人将我拦下来,单刀直入地说:“钱老师, 你怎么不去赚钱? "我回答他,我说:“你 这样问我,我哪天没去赚钱哪? ”他说:“我 的意思是你怎么能满足当一个大学老师,穷得 要死。你应该去赚大钱啊!”向与的诗真好, 他要向世人宣告,他的人生理想是“做最小最 幺最天真的孩童”,他要的幸福,不是世俗的 幸福! «~团火焰》大约可以解释诗人所追求的, 那种非世俗幸福所达到的境界: 一团火焰 探出头 在空中 瞬间,找到了翅膀 飞走了 此时,已达 虚静之地。 “致虚极,守静笃”,这可是道家追求的最高 境界。原来诗心,就是道心。 《有福》一诗,在语气上接近宗教家的口吻: 雨,穿上风的外衣 成为风雨 风雨无阻 一个坚强的意志 带来红,带来橙,带来黄,带来绿,带 来蓝…… 带来天空的慰问 216 I审视 那些穿过冬季,或眠睡,或抱紧体骨的亲 爱生灵 你们有福了 一个美丽的春天已在神的摇篮,醒来 读向与的诗,常常有一种洗心革面的清新 感觉,“一个美丽的春天已在神的摇篮,醒来” 是多么地超凡脱俗的诗句。 《学习〉〉似乎是诗人的另一篇,令人另眼 相看的生活宣言: 少了伤痕 少了灼伤 少了报怨 一滴从黑夜走过的小露珠 有光了 一粒种子 也学会了 在大地的暗处 懂得怀抱温暖 时候到了 你就发芽 你就慢慢学会 与永恒的对话 此诗显示了,诗人一种高贵的生活智慧。“名 利,名利,一部狂人日记”,不与人争名夺利, 或者别人跟你争,你统统放弃,又何来的伤痕 和抱怨。诗人说:“学会与永恒的对话”,何 其高妙的意见。 《远处的河流》向我们昭示了一种超迈的 宏大的境界: 远处的河流 静静穿过夜的胸膛 她在荒野独自生下 简单。原始。天真。安静。 这四个孩子;这四个词 打从她身边走过的 野兽、虫雰、精灵 也知道了她的词性 她的词性。一条河流 在远处流淌 收集最初从东方天穹 到来的微弱芽光 有些河段岸边的树林 完全挡住光线 远处的河流 她不在意树林如孩童的举动 她集中精力收集深处的安静 将大地的脉搏,气质 收集在日益安静的心灵中 荒野上,河流边 远处 一个完美的清晨在那里已降落 看电影《西游•降魔篇〉〉的时候,每每惊 异于少年玄奘为什么用一本《儿歌三百首》来 降妖除魔,其实最本真的儿歌中藏着最高的佛 旨和佛智。读了向与的这首诗,我们惊异于他 诗里的四个关键词:“简单。原始。天真。安 静”,这四个关键词该也藏着最高的佛旨和佛 智的吧。 向与有写美丽童谣的才能。本来儿童诗是 诗歌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记得著名诗人绿原 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就是《童话》。因此,笔者 看到向与的这一集《东方童话〉〉,就想起绿原 当年写的那些脍炙人口的童话诗,因而觉得亲 切。《美丽童谣》: 鸟妈妈回来 发现少了一个鸟蛋 多了一只小鸟 鸟妈妈依然很高兴 说:宝贝 从前 妈妈把小鸟藏在鸟蛋里 现在 妈妈把小鸟装在鸟窝里 以后 妈妈把小鸟放在天空上 后来 小鸟发现了这个秘密 小鸟,把鸟妈妈的话 当成了童谣 唱给大地听 唱给鸟窝听 唱给天空听 这真是一首充满童趣和天真的美丽童谣。 《易》曰:"生生不息之谓道”。读了向与这 首《美丽童谣》,我们艰辛的成人生活也会变 得美则和轻松起来。鸟妈妈,多么亲切而可敬 和可爱的鸟妈妈。 《回忆〉〉一诗写得耐人寻味: 在童年,在远方 一阵风,将会吹拂起我年幼的梦境 一阵风袭来 把我记忆中的乡村;现实之中 乡村下面隐藏的那个真实乡村,吹拂到天 空上 我看不见水田、麦地、菜园、竹林 它们被林中飞鸟带到天上,在雪白云朵的 边沿 保存有新鲜可鼻的气流,适于心灵呼吸 我们的乡村,一度沉入梦境深处。随后 被更多的风吹着,托起 我是,慢慢养成仰着头颅习惯的那个人 像个英雄 在原野上,呼唤古神的名字,向上回忆 多少年来,我们的精神状态变得消沉、萎 靡,多少年来,我们变得俗不可耐,“我是, 慢慢养成仰着头颅习惯的那个人”,多么大快 人心的诗句。多少年来,我们为了生存,为了 苟活在人世,自觉不自觉地屈从某种暴力。德 国先哲席勒云:“没有什么比忍受暴力更有损 于人的尊严,因为暴力取缔人。”当然,我们 也许当不了英雄,但我们愿意做一个不损尊严 的平凡人。 诗人总是那种有召唤能力的人。但是,我 们凭什么听从诗人的召唤呢?《召唤》: 光的气息 泥土的味道 是一个秘密 一粒种子 向我走来 她是花朵的女儿 叫一声“宝贝” 生活不再黑暗 叫一声“宝贝” 那些黑暗也能变成亲切 回归。清晨里的邂逅 迎着阳光下的路径行走,在清静处 练习发音 倾听召唤 诗人不忍心批判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这 个到处砍砍杀杀,充满血腥气的世界,诗人召 唤我们回归,光的气息,泥土的味道,种子的 梦想,花朵的叫声,清晨的邂逅,一切真的, 善的,美的,我们都要倾听她们的召唤! 217 不知不觉选评了向与这样多优秀的作品。 因为,这些作品激起了笔者真正的喜爱…… 2014年7月2日 于宁波大学外语学院 钱志富,文学博士,宁波大学外语学院副 教授。主要研究方向:英语文学研究,比较 文学研究,比较诗学研究等。出版学术著作: 《诗心与现实的强力结合——七月诗派研究》 (作家出版社,2006年)《中外诗歌研究》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7年)《中外诗 歌共享的诗歌理论研究》(作家出版社出版, 2009年);出版诗集:《掌心是海》《到了 舍身崖》《搅动夜的海》等诗集。诗歌《瀑布》 收入十一五国家规划教材《大学语文》。 218 I审视 219 Part. 5 生于1990年代 刘阳鹤的诗 刘阳鹤 刘阳鹤,1991年生于甘肃,在关中地区长大,在《诗刊》、《上海文学》、《星 星》、《诗选刊》、《诗林》、《民族文学研究》等刊发表诗歌、评论若 干,曾获“光华诗歌奖”等,参加“2014中国•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并辑有诗歌手册《新清真集》、评论集《错失的意义》两部。现居西安。 门上悬诗录 一献给张承志 存活的,更能有所作为,而亡者为大。 把门打开,喂! 第一回 脚步渐近,我听得到血流声 淌入晦暗的渊薮。草芥聚众,缚住水中皙白的 鱼肚 竇昏慵懒在上面,像被红晕濡染的水墨画,苍 冷 且富于热情。“有朋自远方来",知其所言 非但跳脱出隐秘的仪礼,亦因其理想偏执所致 礼数已尽,不必再做宣扬——此种批判言辞, 实则 无以染指,这负载着灵魂的生命之壳。也许 第二回 在误区,我需警惕 那激进的铁器,吵吵嚷嚷至天际的静默处,熄 了声 历史分明,唯羊性牺牲,隶属真相一侧—— 他们拖儿带女,于残暴的风尘之中自行鞭笞着 旱海上弹跳的鱼群,如空荡荡的腹地 借酸枣树掩盖痛楚与抗争。 第三回 迁徙的飞鸟,听我说破岁月的更迭计。 可眼前物事,皆戛然——止于风声,亦止于无 脉的 光阴。 220 I审视 221 第四回 不,没那么容易败露。我只是未曾书写过 履历或家族史,何况虚无主义诱逼,且介入现 世的 隐喻:罂粟盛开,在待毙和被麻醉的病牛身上 绽出厄运的神迹。 第五回 熠熠光辉下,你蹉跪已久,于一潭死寂的 水泊。早先,他们上过梁山,并各自营生在粗 犷的 黄土窑,那被历史着了色,有血染的 风采与冷峻。作为调解一方,你理会不了他们 顽固的搏斗,如困兽般噬咬病重的自身—— 沦丧的,抵不过缺失的。前者拥有过的,你自当 毋庸置疑:从膨胀到迷狂,信仰之灯的炸裂 志在摧毁你内心的祥和。最终,他们的苦难将 因此 确立。那有所弥合的,出自某种光明 的传统,而后继者太过局限,不能够切实体悟。 第六回 务必得说说新月的去处,这绝对是一次新的 景致,精致到你根本找不出夜色的破绽 绽开的,多多少少有些羞涩的史料:我并非情 愿去 触及它,去触摸它敏锐的光,及其荡漾的暗影。 第七回 封闭,彻底的封闭,毫无妥协地封闭 掉了心的意识偕越。此外,我们还须追悼—— 追悼逝者,追悼倍受挫败的光阴,追悼尚存希 冀的 阴霾重重:穿不透的,驱不散的,正使 理想之窄舟难以泊岸。长河不宽,暗流亦 层出不穷,我们在进步的世纪延宕,这古典的 情怀 亟需破除一切灾祸——无始无终,抑或 与世无争,此番言辞同步,作为口供示人 至少可以心安。故此我们该洁净自己,听水声。 神秘史 黎明递给他以死亡通知,恰如我不愿收缴的 一枚刚出土的银币。当昼夜交替在生命线上挣 扎时,他恍惚 被岁月的恩泽挡在了通透的墙外——听父亲 说,当时 他并没有放弃撞击。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 些是奔着 采矿而去的远方,就像饥饿的狼群还在猎捕这 时代的荒蛮 不过,我对他所见证的,倒是满怀着莫名的恐 惧:如果不再 烹饪生活,他将陷入孤绝的落难于颓败之 中——况且 从挖掘的那一刻起,他便丈量出了某种虚无, 及其未知 的痛苦,正胁迫他卷进泥泞。最终,他被自己 幽禁于山洞内 而我却躲在岩石间偷听铁锹的密语——与一 场突如其来的 谋杀案有关。从那以后,他开始戒备起头顶的 光芒,在 寻找夜色的罪孽,只有白绸缎能拴住他的惶 惑,如梦魇中的 遗迹,故他唯有困守黑暗,在明天抵达之前 2 关于荒诞,他知之甚少。所以他决定 在悖论的想象中,练习控梦术:他旋转如苏菲 大师的陀螺 清明时节,他意识到自己误入了不合身份的丧 葬仪式 谁都不会原谅他,尤其是他的族人。所幸他学 会的先是打破 再是重构新的境遇:从婚姻的不幸到家族的决 裂,她同样 承受着亲人的责难,但那些被弃置的比原本属 于她的 还要多出几分重量。既然她是脆弱的,可为何 她所要追求的 是令人绝望的。直到她看见自己的破败不堪, 在雾障中 如残存的风尘般碍于情面,她说她需要矫饰, 需要把尊贵 的纱巾裹在头上,似乎这一切只是为了疏离 3 日中,他把春城的暴动写进极度的悲愤:在血 泊映出 沙漠玫瑰的影像里,有人被指认并被当成种族 主义的卫道士 纵然这只是昏厥的猜想,但他仍旧无法原谅自 己 的力不从心。到目前为止,他还在忏悔于道不 尽的屈辱史 而他所祈盼的,唯有遇到新的转机:自从他把 贫穷 写进悲叹,把野蛮写进愤怒,那被早已写进留 声机时代里的 并非出自他手的,便成了我所厌倦的幸福哲 学。当然 没有人记我更了解他,他曾借助《月牙泉的传 说》解读过 历史真相,但看到的只有马革裹尸的英雄末 路一夕阳西下 他时而偏激、时而温和,其中所暗含的政治隐 喻 也开始显得顾虑重重,如同《心灵史〉〉的再版 历程:从 某种假设来说,当他飞越死海去见证血浓于水 的人道主义时 那些弥足珍贵的绿色,再也不愿被他写进红色 的诅咒 关于真实,他知之甚少。所以他再次 在悖论的想象中,练习控梦术:他旋转如苏菲 大师的陀螺 斋戒期间,他口干舌燥在推诿的白粥中彰显自 己的 耐性。没有人把饥饿作为本能灌输到那并非坚 毅的躯体之内 他怜惜这不堪的窘境:她受够了,再也不想将 孱弱的脾胃 拖向黑色的肺腑,恰似深林之光未曾待见过于 耀眼的 晚霞:天的一侧像滚烫的砂锅,她想跳进去和 木耳抱成一团 可是天的另一侧弥漫得太快,快到要用吸管般 粗壮的 米粉注入少量的制冷剂,抑或大面积的涂改 液。就这样她 获救了,并且感到周围的事物也鲜活了起来 入夜后他开始变得缄默、忧郁,甚至能够在静 寂中 把玩半生不熟的青春魔方。他偏爱黑色块,仿 佛他的所爱是 煤球:这令人着迷的单单在指向那深邃而又无 法触及的 黄种人的眼珠。其实我所说的是心脏,它有着 余光的温度 好比色泽间的褶皱。“咚”地几下,他患上了 轻微的 脑震荡,却始终没有荡出不朽之物。那么,还 有什么比揭秘 更值得期待一他修行起来不计时日,在已被 探幽的 心灵密码中,有一股暗涌悖逆而来:与政治脱 离不了的 干系,从渭水之上涤洗着那个人命运的溃败之 举。我的哀挽 略大于我的崇敬,或许也只能这样了。既然他 仍在暧昧 于冥冥之中——如山中老翁,与庙中僧人般遁 世一不妨 拿出些顿悟来换些盘缠,继而回趟家看看妻 儿,以及长辈们 的无常之事。事实上是他所历经的使他练就了 决绝 梦的残片 火光四起,高过婚姻史的 纵深。父母在待坍的旧室中,默然 伫立。仓枭掠过,我们间隔 于透亮的木板,用食指戳向他们虚搭的帷帐。 盘中餐(或爱的悖论) 球场无人,她说。我们去吃暖和的菜肴 穿过,一而再,忘却掀住垂落的重门帘。若非 论其 功薮,我亦无意留心,只好将疏忽后呆滞的 仪态收纳至喧闹的餐盘。偶尔间,我们对视、 223 木槿的诗 木槿 磨 发自 美的灾祸 真主的显迹。多年以前,父亲 被宰牲口的利刃割伤过食指 再掷向 时间久了,就偷偷地把黑白照片压在枕下 趁儿女不在的时候看几眼 她一点点的讲述着,在另一个世界里 耸峙之境 一块糖咬成两半,苹果可以切成很多份 两个人一床被子 八'、 美美与共的,矗立在竹林的 一端,另一端则令你堕落 欠下偿不清的国债。故罪孽深重, 肺腑的悔悟,被镂刻在历史的 终结论上,难辨其版本陈旧与否: 早已注定。而愧疚感喷涌,不止 在岁月的疤痕上,我亲吻着流水的 诘难。然后接过他递给我的钝刀,向一块 粗粉的石头,发泄情绪—— 罹难。虽怀君子色相,你却难挡 情欲的喷张,从敏感的躯体 滑翔至并未成型的巢穴。我们不谈性,更不 谈生活。只是那经不住缄默的,还在 缥缈主义,迫使你 构陷艺术的张力。寺庙内外,凸显美的 图示。我们读阴郁的小说,循着历史的迷途 剖析三岛由纪夫的禁锢哲学。 我已不再憎恶异族人,在年关说出 这样的话:“磨刀霍霍向猪羊”。它缘于我 在刀刃上,见到过血的 咒祝。所以,我理解他们的盛情胜过 依附本能。作为宗教伦理,禁欲主义 像一则公告,暗含有通俗的 政治性。可见你熟稔于个中志趣,以致我们 脱不下道德感,与裹缚的衣袍等重。 烧掉金阁。”时下,我们在豁达的昂首间 席卷一望无际的海。鬼火拼贴 张罗河岸的砾石,如残阳般笼络疾行的人群 灼目的光,朝心底冷却,这幽暗之城 掉下懦弱的石头。所幸你捡起它, 冻结的魂魄,成片状荡开似水雾- 我们朦胧地活,散漫的活。最终,凝重之美 泯灭于黑暗,不胜凛冽的东风。 木槿,满族,赤峰人。在读哲学研究生。作品见《青年文学》《诗刊》《星星》《中 国诗歌》《西北军事文学》《诗选刊》《诗江南》等。著有诗集《漂浪》,散文集《木 槿花》。 从《金阁寺》到乳房,幻化本身 百敛为形体的更迭。短暂的 融入,通向音乐的命脉,彰显出时间边界上 延迟的快感。天空晦暗,你言及“必须 我痛恨,我们在疲于奔命中,丧失信仰 我无法释怀,一些人用一个字眼 侮辱我们的人格。的确,我得把这些写进 我与刀的耐心对抗中,蘸着忏悔的血 妈妈对我说 再次回到牧场,妈妈对我 说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222 |审视 发笑 因甜蜜的目光,萦绕那缘自年末 不可估测的冬季预言。她值得,拥有我/所 有的不可能:生活,被搁置在他处?我们不谈 时间 规划也需浅尝辄止,像品尝香辣的牛肉砂锅 和着拉康的佐料——“爱是给予你之所无”, 不 中用的哲学观,以及落魄的诗学理想,如今早 已 怠堕了。我所存续的,激昂起来,依然 并不足够。然而,她涮着我们的时光 美味十足。只不过,在非餐饮时间,我们大都 执念 于彼此雕刻时的诚意。“涮,不涮? ”,平时 她说到情感体验的疑问句,会用翘舌音混淆实 践过 算术的相思豆:一粒一粒,爱不辞辛苦。 于丑陋的战事。我们不做什么,除非不得不 揭秘异化的心灵,何以看待身体的 烧百天 很多年后,姥姥和姥爷被合葬在大山深处 我们给他们送小房子,水果和大把的钞票 嘴里念叨着 火焰冬风中燃烧,越来越旺盛 在散去的烟雨中,我们又看见了那辆二八自行 车 老式公文包。后座上的人 一定是姥姥,短发变成长发,双腿也灵活了许多 我们跪在地上,望着他们虚幻的背影 我们若隐若现的听见姥姥向姥爷 诉说她在人间的这几十年 住了瓦房楼房,坐了三轮车面包车奥迪 穿了好看的衣服鞋子 也吃了很多的粮食,再不是一斤米省着吃 后来儿女们给她过生日,蛋糕特别甜 烛光里能看见一张虚幻的脸,比生前更消瘦 说着说着,她开始责怪自己因为太年轻,差一 点改嫁 六个儿女中,总是偏爱老儿子 兄弟姐妹特别团结,不像现在 妈妈说到姥姥的死,没有受半点罪 说到我和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到她的丈夫,脾气越来越大,爱唠叨过去的 事 她不能改变的事,伤心的事 心里的结从来没有解开过 妈妈说自己是凡人,很多事她都无能为力 比如生老病死,别人的欲望 224 I审视 井水灌满菜地的时候,妈妈说那些牧草 那些土地都是她的 再过两年,就可以拿退休金,跟她的丈夫 守着余下的土地和柴草 把剩余的今生悄悄过完 洛丽塔 我们开始更加热爱…… 牵手,拥抱,亲吻和深夜里急促的喘息 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的过程 令我们彼此暗生羞愧之心 你看,午夜过后潮水退到了地平线 火焰已经如此 平静 唯有激情还在昏暗的屋子 我们拥抱着,诉说着,倾听着,开始局促不安 开始忏悔 开始承认我们都是虚伪的人 即便如此。你用手掌攥住小小的瓷器,像攥住 了整个江山 在碧波蓝烟之上,我爱上了海阔天空与义无反 顾 无法自拔 今夜,我在家乡 九月初的赤峰,夜凉了,需要被子 外套,长裤,或者一杯热水 八月十五的月光提前照进了我的房间 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没有任何声音惊醒我的亲人 关于我在牧场放生的一窝蚂蚁,不知它们是否 准备冬眠,是否像我 因为明天的离开而彻夜难眠 还是正在昼夜兼程的搬家,搬走卵,幼蚁和沉 重的粮食 一想到它们弱小的力量,我就羞愧 其实,我多想加入它们的队伍 将这里连根拔起 少女之心 我常常会想:假如我还是少女 —*定要爱上一*个男子 大我十二岁,目光深沉,深夜里喊我小美人 带我去山谷,拥抱着厮杀,拒绝世外 同时拒绝世人的眼光 和传统里最本分的男女须知 让布壁鸟,斑鸠,菖蒲,灯芯给我们作证 我们画地为牢,或者面对观音,叩拜天地 再以青石为纸,铁杵为椽,我们的忠心为墨 回到明朝,清朝,民国,亦或此时 “卜他年瓜飕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 明鸳谱” 假如我还是少女,该多好 一定要借前世的春秋,揽住一阵风 把自己从天明送到黄昏 然后和我遇见的事物一起暗下去,生死枯荣, 盛衰欢兴 假如 我死了,就帮我在这里画上江山如此多娇 布谷鸟的歌唱 草原上的雄鹰飞过云朵 在阳光下,清风徐来,草木温柔 一群小孩子在河流边打湿了鞋子 还有一只风筝,因为我的离开而断了线 一定要让我看到分明的四季 小动物要始鸣,交配,繁育 夏日里的朝霞要美不胜收,赛过昨天的 到了秋天,我不要金黄满山,飞舞的蒲公英 我要一匹马,只有这样 我才能在冬天翻山越岭,走过 从今往后的,一个又一个发如雪的时光 镜子里的风景 在镜子面前,我看到了门前的那口老井 铁桶,水槽,破旧的水壶 被伐倒的树 以及树桩上生锈的马嚼子 天寒地班的十二月,冰结了一尺又尺 这时,我的眼前仿佛有一个人从井边走来 军大衣应该是穿了很久 腰间的皮带分明是我用过的 头上的那顶帽子并没有遮住冻红的耳朵 身影越来越近。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 他眉毛上的白霜 一层又一层的落在我的心上 很多年了,即使在南方的夏天 也没有融化过 我害怕 秋天提前进入冬天,婴儿 提前结束生命 燕山的雪花提前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害怕。我害怕的不仅仅是这些 我害怕数九寒天里的离别 我害怕在哪一时变成病入膏肓的病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也害怕在不久的将来,变成别人的妻子 为柴米油盐忙碌,为凸起的小腹愤愤不平 说真的,在我害怕的诸多事情中 最害怕的就是事情的败漏 我曾经做过那么多坏事,一定 惊扰了神灵,气坏了天地 他们是要惩罚我,要用我的一生来赎罪 我的男人 我怎么可能看上你,还做了你的情人 在前生,莫非你是哪家的公子 风流倜傥却不沾花惹草 满腹经纶却不锋芒毕露 与朋友猜拳行酒令,却不酩酊大醉 我在家的极少时候,包括今年暑假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给你洗衣服 给你倒白开水解心里的毒 听你的唠叨,不想对谁负任何的责任 你看看现在的你 跟几个杀羊的老汉又喝了一瓶的老白干 给你使眼色,你就生气 给你打电话,到家就是一顿暴脾气 还自顾自地摔杯子 碎在地上的玻璃渣刺痛一家人的欢乐 你觉得这还不够,继续耍你中年的性子 你趴在床上呕吐,多少年的悲伤都被你吐了出来 你骂人,却唯独不骂死去的亲人 我和妈妈都哭了,你也哭了 第二天你坐在饭桌前给我和妈妈夹菜 生命好像重新来过 你说要去看看山上的牛,还没等我吃完 225 你就换好了衣服 在前生,我怎么可能看上你,爸爸 我怕鬼 二零一零年的春天,我还没有写诗 我还没有爱过一个男孩 我的初吻还在,被自己保管的妥妥的 连风也吹不到 我走在山城的雾里,看见夜里的人 打情骂俏,动作激烈 我被吓了个翅越,夹紧双腿逃走了 我惊慌失措的讲给朋友听,她们说我遇见了鬼 我信了 往后的日子,我收到了很多信息 他们约我出去唱歌,随意唱 没有人是天生的歌唱家 吃饭,我说的算,吃什么都可以 散步,走累了可以坐在操场上数星星 他们陪着我 我说不去,我怕鬼 他们说我迷信,无中虚有 我急了,明明你们心里有鬼呀 原谅不美好 请原谅我的无情。这么早就用旧了身体 这么年轻就不再相信爱 这么快就把灵魂交给另一个人,好像天经地义 不需要任何拨乱反正 我曾经在深夜里诅咒一个人 在人潮汹涌的路口等待一个人 也曾翻箱倒柜,试图找出最好的借口 证明我还在接受,还在爱。爱祖国,爱人民 爱山河破碎,爱杨柳岸的晓风残月 也爱远方的潮汐,尽管涨涨落落,此起彼伏 如同我的人生 风经过时,没有失去一点点激舞的波光 平常如新 自从来到广州,没有人再提起他 曾经我做好了生死相随的准备 现在都不需要了,我的世界有红花绿草,青山 绿水 227 小学同学 佐桥的诗 佐桥 这一世:独自叮咛(组诗) 如火的夏日 一切都与咖啡无关 1.隔着一朵花的距离 3.因为乱伦 上面跳跃着同一个小野心 2.花开 现在,你就在我的面前 隔着一朵花的距离 我们什么都可以说 什么都可以不说 说着,她就拿出一面镜子 描眉画凤,好像这样就可以阻止爸爸 那个孩子虎头虎脑,见到我 就笑,嘴里喊着阿姨…… 隔着一朵花的距离 我的喜与忧 都是粉红色、五瓣 佐桥,本名胡娜,女,1994年生于四川省眉山市,就读于绵阳师范学院新 闻与传媒系。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青少年作家协会会员。在《星星》《青 年作家》《草地》《诗林》《时代文学》等报刊、杂志发表多篇诗作和散文。 这一朵盛开的花呀 如果没了它,说不定 你就是海角 我延绵成天涯 横渡阳光。 因为有了你, 采花女将彼此的芳心 通过风吹进梔子花开的湖畔 只见于远方 等待__ 等待扶墙花的盛开 直到妈妈死后,姐姐也没有原谅爸爸 现在,自己也不原谅 这个男人,总是胸着腿去找别的女人 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屋里 今年夏天,我和弟弟在一家餐馆吃饭 她认出了我 自从她嫁给一个包工头做了小老婆后 她生了一个儿子 226 I审视 恶时辰 对于过去的时光,这一切都仿佛烟消云散了 我怀着敬畏之心走进古老的寺庙 供水,烧香,供花果,供灯…… 如今我在菩萨面前可以从容的袒露心事 可以在诗行里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 生活,请慢点 我的朋友都回来了 我的愿望又开始生根发芽,好像明天就能开花 结果 我每天都充满激情,化淡妆,穿精致的高跟鞋 关于我的疾病,失败的样子都出现 至于性格,还是那么懦弱 面对喜欢的人和事物总会小心翼翼 也会小心翼翼地不再想起你 让我的生活再慢些,慢下来 就可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比如晚风中的雪花 比如林间的鸟儿,比过去更欢悦了 比如童年时种下的小树,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风 雨雨 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像是我们人类,总要经历些什么才会长大 一想到这,就更要让生活慢下来 要竭尽全力慢下来 哪怕历经千辛万苦,都要慢下来 只有慢下来,才能再拥抱一下往事 快乐的,心酸的,让我羞涩的青春年华 这慢下来的过程的是多么缓慢而艰难啊 然而,还是要让生活慢下来 慢下来 乡里的老人又死了,葬在屋后的大山里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听说大山就是坟场 有早天的孩子,老死的婆婆,喝药死的女人 还有我患了肝癌而死的姥爷 那里的哭声特别凄厉,响在雷声里 每逢清明,我的舅舅都会跪在那里 磕头,烧纸钱,给天堂的姥爷用 哦,那一年,我很乖 姥爷骑洋车载我去政府上班 给我剥糖,给我买小棉袄,别人都没有 那一年,姥爷躺在地上,还用白布蒙住脸 这是真的,屋里屋外都是哭声 我也哭,非要姥爷陪我过家家,爸爸就踢我 如今,我在外地还会听说老人离世的消息 北方的牧场,大山里的坟场又长满了青草 我的姥爷就在那里,静静地守护亲人 偶尔也来到梦里,看看南方的我 她唱歌,声音可以甜到男人的心里 她跳舞,性感的身段迷倒了嘉宾 她跟我一起参加比赛 非要请我吃五毛钱一根的冰棍 我让她省着用。她说她有的就是钱 都是家人留给她的 提起她的家人,她要我不要不理她 她说所有都是事出有因 姐姐是被那个小白脸害死的 姐姐从良后,只想过普通女人的生活 她说的时候咬牙切齿 姐姐知道妈妈生病后一直劝爸爸找医生 可是爸爸认为是黄鼠狼成精,不仅杀光了鸡 还把妈妈关在黑屋里 萧瑟的秋天, 如何描绘春日的阳光? 虽然我的手指, 刚沾湿漫天雨露。 灰暗已去, 脚步踏响丰满的春天。 期待一轮彩虹, 228 I审视 我的影子才逐渐背离天空。 4.流 逝 神说: “不要回顾 免得变为枯木” 那山谷的一线天, 在卑下之处,模拟着阳光给与的幸福。 然而, 義们藤了在这贫瘠的土地上 又能回到哪里去生长、开花呢? 流水淌过雪化的冬日, 才能凭借周围的空气, 感知无尽苍穹中流星的坠落! 5.胡 琴窑 从一开始的调弦, 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惨伤。 那风急天高的调子, 渗透着丝丝的嘎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就像塞上的风, 尖叫着为空虚所追赶。 哪里才是风停留的寒窖呀! 到底是和着胡琴的酸风 与梆子的铁拍呢? 还是, 这声嘶力竭的剧中人, 住在黄土窖里的剧中人。 想必, 跳跃着外面的, 永远也只有飞沙走石的黄昏。 那寒缩的生存, 就只限于这一点了。 6.观 星云 不知道倦怠的深蓝的天 近日却挂着 没有思想的云 像从木碗里喝羊奶的女人 得心应手的 将沉甸甸的喜悦大声地敲打着,敲打着 任凭他肆意的敲打 也不忍发出一声叱喝 似乎是较泼刺的姿态 怕把万里的云全然扫下来 这似梦幻边缘上的异象 使我觉得华美 找不出一点戏谑的刮痕 我说流浪的云呀 你在咼路 我在低路 即便永不相逢 也是安逸的享乐 7.歪影 明日白露,光阴往来 那是夜 有去无来 凄凄地,急急地 淡了下去 这个夜 顶多留下丁点地方 给那歪歪斜斜的影子 东一处,西一处 却又好些 不显得那么虚无 夜虽长,悠悠无尽 卷起来,然后一路打开 这影影绰绰的城市 零零散散的村落 才从鸡声里出来的 一捺,一顿 颤抖上升 方才天明 8.童年 夜,带着一天的星 我光着脚丫坐在记忆的田展上 耳边是断续的蛙鸣、虫曲 那最美最温柔的 是谁都没有的 无名野合的香馥 不知从什么时候 才能真正懂得 昨日的年岁是时间的距离 也不知道 是否要在今天划F一道影 那时 矮檐上也长点草,结点瓜 那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望着土墙上的瓜 岁月不着痕迹的 将熟识旧时的芬菲吹成长长的距离 今日的脚步 再次踏上儿时的泥沙 回头看 楼前的破石子路却已无人种花 四面里的风 吹乱了头发 就在自己身旁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突然间如尘垢一般 列出许多风趣的凌乱 而牵连,似生活,如梦境 9.对窗 找不到一个高雅的词, 对应我们之间的 生活。 我们的出没, 就是最确切的情义! 10.与世隔绝 使欲望的真相大白天下 谎言过后大地苍茫一片 欺骗成为生存的唯一 仰望星空,不愿融入正常社会 以病态的体魄,四处漂泊 让所有的故事缥缈不定 讥讽或者嘲笑,都无从着手 今夜的宁静,与山水无关 血液加速流淌 河的堤岸暗藏杀机 草木的呼吸开始加剧 需要一把多么锋利的尖刀才能斩断犹豫 菊与莲花 柔弱承载所有的香与寒霜 季节轮回 千万年的距离 就这样一夜抵达 11、我是一只乌鸦 我是一只鲁莽的乌鸦 哪怕每个夜把我的身色遮得奄奄一息 我也毫无知觉 我的眼,是黑色,看不到黎明 我的鼻,是黑色,嗅不到生命的芬香 我的耳,是黑色,听不到逆耳的忠言 我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只盼望一枝丫 埋葬我生命的污河 借给我最后的归宿 让我生命的杂音隐藏在 ……冷寂……无声的静默之夜 12、醉太白 许久不见的骑鲸人 欲怀他狂妄的浪漫情怀 平中出奇的诗句 合着那意独耐寻的风流 一并留情于言外 “孤零飘酒香,引我尽醉梦” 与之对饮 我却头白漫鬓 享来这玉壶的冰心 唯独在华月的伴舞下才能翩跑 如今,吊古怀贤 虽有太白携枝东南,神仙境界 却以泪愁千骨,俊逸于此 13、丑陋的庸人 卑贱的庸人张着贪婪的血口 吸吮生命的乳泉 使之毒化 论过去与现在 这里或那里 被腐烂,被玷污 在这股乳泉里 不言而喻 散发着恶臭的火焰、龌龊的梦吃 像极了那蠕动的驱虫 忍不了这样的气息 想象着如残疾人一般活着 捂住鼻、堵住耳 话从哪里说起? 15、阉割 16、消夏 14、彼岸花开 然后才等到我说话的源头 “毁灭” 17、实在的尺度 朋友们,请相信: 生命是需要憎恶和牺牲的 上帝,是时候了, 这个夏日已经呛得够久了。 为寻找一处蔽荫,我就躺在灼日里。 如果,非要给你两天南方的温度, 摧之速长, 索性,还是让清风携带一些河水和清甜吧! 凉风弥漫整个苍穹, 我却只能站在窗台上。 不想, 最后一颗,饱满的果实,也被榨干汁液。 我要掐住卑贱庸人之喉 将其踩踏于脚下 然后毁坏、破灭 这类群氓的思想,甚至肉体 你的眼睛挑逗你 就把他挖出来 所有激情都是有期限,而且致命 如果, 那么, 如果, 他说: 就把他阉割 230 |审视 就让我任性一次:装聋作哑,无视一切 亦或是幻化成毁坏庄稼的冰雹 日子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久病初愈之人想要达到平静, 总得把所有残存的东西都写下来。 我想写诗,但是一行也想不出, 像被暴风雨击中了一样,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 我被弥漫着的悲痛淹没, 所有的行为附属物, 都充斥着鬼火和幻想。 231 我站在百里的平原土地上 每一座起伏的山峦 每一粒绿的胚芽 周折、热闹、紧张 带着春天 检点行装 在每一处日夜的所在地 映进你的眼帘 然后倔强的开始选择读诗, 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那感觉,似一种回想的物理现象。 我把它称之为“实在的尺度”! 18、双结合 你从不喜欢视觉, 你的关注总是倾听, 耳朵才不得不解救你, 那是镜片聚焦的时候,唯一的天堂。 你说: “闭合,别睁开双眼” “听,用心,只向着光,永远” 那海岸线会触礁的担心只是个多余。 我无可畏惧, 因为我的舞动,是冰冻窗上透视的目光。 与你,形成结合! 玉珍的诗 玉珍 玉珍,90后。湖南人,作品见《人民文学》《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 《诗歌月刊》《读诗》《汉诗》《诗歌EMS》等。入选《中国新诗年鉴》《2014 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等多个选本。 极致 一生总有一刻,从灰暗边缘回来 由巅峰败落成一片灰烬 我死于月圆之夜的祖先,总在月缺之时 被频繁想起 一生总有一刻要从无辜的平静跌入 更要命的绝望中 我被人深深爱过,却不知怎么爱人 所有艺术都具有惩罚 得到太多美的关照,是会短命的 沸水 水烧开了,不想喝 再烧 再沸腾 再烧 我听着水在水壶里翻滚 一种挣扎,对抗 逐渐平息 似乎什么与什么在和解 什么与什么在斗争中 敲击骨头,掴掌 痛哭 又一片挤压的掌声胡乱响起 它们在毁灭中相互成全 屠夫的白牙 一个人杀猪不眨眼 每日在黎明前目露凶光 屠刀寒光毕现 矛坝村那个忧伤的老光棍 单眼皮,沉默寡言 232 I审视 每天在猪身上手起刀落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走夜路不怕鬼,绝望也不流泪 他愁苦的脸真黑啊,比野猪林的 黑猪还要黑 有时他低下头去 从脏脏的钱袋里掏出零钱 递给我们 冷清地笑了一下 白晃晃的牙从嘴唇间冒出来 好白啊就像闪电 像一道劈死他亲大哥的苍白的电光 羸弱 冬夜读叔本华 莺歌单薄,星群在天空倾斜 什么是真理?意志呢? 我们的尖锐瞄准世间的模糊 辩证也不能说明什么 唯物面对着人心 一只手难以覆盖全部 桌上的花枝摊开它矛盾的手脚 我也是悲观主义者 习惯了纸上先知高昂的叹息 但悲观也是独立 深夜读叔本华就像同类的验证 黑夜中两只羸弱的眼 在冰雪呼啸中低垂 大雪落下 大雪落下,人间没有方向 像多年前山峰和高墙的轰塌 空荡的洁白伸向远方 雪幕垂向毫无防备的山村 垂向细小高压线上无辜麻雀的眼睛 垂向歪倒于巨大泡桐树脚的忧伤的牛棚 雪落在我手上,六瓣的白色晶体 瞬间消失 我跑向山坡一片绝望彻底的白 美得如此悲惨 所有的原野一夜间白头 雪幕无声无息,淹没极致的深冬 我站在山坡望见我白色的故乡 茫茫的降落没有脚印的到达 一切往事从童年中聚集 那些哭笑没有具体的颜色 大雪落下一秒仿佛很多年 像从虚空中抬走的呼吸 像我早天的哥哥死去又回来 在我出生之地的大树下 秋日盛大,荒凉盛大 我坐在一棵开了花的树下 像颗沉默的星星 我的故乡,一个踏实的隐喻 被我靠着 ——如此真切 将沉沉安睡到老死 一个人站在大街上 有时我会想哭 因为人世苍凉,拥挤的大街上 没有我熟悉的人 而人世本来就苍凉,我本来 就应该一个人站在大街上 曾经有多少孤独的孩子朝天发誓 但他们的英雄已经灭绝 那些苦难的人群从我面前涌过 悲伤的哑巴癇子聋子和瞎子们 都朝我走来 12月寂静的深冬的夜晚 如此冷 如此深沉的大街上到处是陌生的人们 花瓣 我在墨汁中放进了花瓣,磨了磨 闻起来很香 我在水杯里、沙发上 也放了花瓣 这是用肃杀也无法形容的冬季 多少事凛冽如深夜的刀子 我将买来的蔷薇花瓣 缓慢地剥下 摊开在一张淡黄的信纸上 很美啊,我的毛笔字 平静如老人 这是用肃杀也无法形容的冬季啊 多少事凛冽如深夜的刀子 我听见狂风拍打着窗外的梧桐 一首诗慎重地穿透了西风 躺在我桌上壁炉般温暖 政治 用力看你也看不见祖国 一那庞大的词语虚无,或者 在人民的土坑中 看不见自己的根 遥远的使权,所谓的归属 —甚至比诗歌抽象 有时你觉得你是云 孤魂般飘着没有国界和故乡 而祖国——他站在 政治的手腕与牙床间 由强者确立最终的属性 那些母语的革命 比上天的弹劾更冷酷 你记起政客和妓女如何 死在同一张床上 记起人民的镰锄高挂在 政府的房檐 可能耗尽一生都在那巨轮之外活着 政治的掌下 百姓只是小小的星棋 从来只在庸常中 完成他们的一生 真悲惨啊,因为美 一片苍白的星星在我头顶 像家族的过往安宁寂静 白色的,失去般的寂静 从星辰之光中聚焦的神秘 233 盘桓在巨大泡桐树上,恍如消失的记忆 那儿坐着我的哥哥,二十多年前的目光望向我 树下是3岁的童话,萤火般闪耀 没有谁在这样的深夜说话 没有人替穷人的苦难说话,没有人 替一个害怕长大的孩子说话,我尖叫 似乎从嗓音中找到对抗的快感 这么美好的生命 从泉水般干净的透明中 我看见源头火焰般激动 好悲惨啊,咬牙切齿的寂静 刺挠着说话的神经 一种彻底从那里升腾,就像头顶的星星 真悲惨啊!因为美 有一些回忆 刚迈出医院时 一阵庞大的秋风朝我全身刮来 那童年坐在秸秆堆上吃红薯的滋味 香气般扑向了我 也是这样的秋风啊 也是这样清凉而萧瑟地 用力刮向我 吹动我凌乱天真的小短发 和那在秋风中旋转的 烤红薯的香气 我站在风中闭上眼 一种热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爱死了这样活着的感觉 爱死了这 连抓不住的风也能带来的 真切的回忆 那年夏天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我赤着脚 在河岸边玩沙子 光秃秃的河床上 有几朵快蕉的小黄花 我的父亲在田野里 满脸悲伤 稻田一片枯瘦的灰白 ■■■■ ■一 235 234 I审视 水田旱得开裂 一头水牛从对岸过来 它渴望洗澡的身躯无奈而缓慢 巨大的牛眼里 充满焦灼,我们沉默着 度过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 我终于从沙中发现了一滴水 刚开始真的以为下雨了 后来才发现是我的 眼泪 她几乎要哭出来 少年的,俊秀的嘴颤栗着 “愿上苍保佑。” “愿上苍保佑一一” 她拜着菩萨 喊着上苍的名字 昏黄灯光照着她疲累的眼眶 一双人世的泪眼 无用的诗歌的泪眼 完美主义者 就这一件事令我发愁 其他没有 就这一件 如芒在背如鳗在喉 这一件事令我想起无数的事 它变得不再是一件事哪怕 开端是如此细小啊现在变成了针尖 扎在我悲伤的睡眠上 只有一件事令我发愁 只有一件 想起来就觉得人生不够圆满 就觉得安宁中跳着只聒噪的蝎子 简直是闹热的危险 它变得不再是一件而是无数件 它竟拥有如此庞大的爪牙深深地盘踞在我 年轻的心上 哦,这是什么,我逐渐看不清 逐渐从里消弭了自己而思索无用的哲学 自由,爱情,理智,每一样都成了问题 我每天思索着它,并藉此 听见我旺盛的梦想旗帜般 在大风中拍打 故乡的风 有些事,我想起来就哭 那时我还是孩子 为一株折断的彼岸花枝而流泪 那些颤抖的高地大风笛 哽咽般萦绕着梔子花 曾从我眼中诞生的美好事物 再次经我的眼死亡 我不再指望任何一阵风吹向我而带回 过去的讯息 我朝向世界的手 多年来未曾摸到真理 一颗空而悲伤的头颅 在人海中漂浮 马尾,蝴蝶发卡和手绢 只是童年一株尾巴花 更多熟悉的风一阵阵朝我吹来 而它的主人已经死去 在我圆月般青涩的脸上 时间如此陌生 君晓的诗 君晓,本名罗君艳, 女, 君晓 江西庐陵人,1996年生,2013年开始写作。 愿上苍保佑 她从神台上取下三支香来 点燃,拜 插上香台 再拜 少年的,俊秀的脸 昏黄灯光照着她疲累的眼眶 家,爱情,父亲和祖先 信念或远方 没有一样是顺心的 或许是影子 我在夜晚的马路上散步 感觉身后有无数魂魄在 跟我一起散步 天空下起了小雨,哪条街鸣起了警笛 大街的霓虹一片模糊 好像有孩子哭泣的声音 好像有流星从哪儿坠下 好像有谁跟在我的身后 我一停下 他就躲起来 昧 虾龙坪住着前朝的难民 他们每天在紫薇树下 引蝶 飞来一行白鹭,我是你前年见过的一只秋蝉 现在化成蝶,又要去见上帝了 昼夜更替,知了寿命将尽 我不过是一面墙 刷的苍白,正好 路人 ——谨以此诗表明我的观点 青枣还是青枣,小小的一粒 树多了几颗果实,少了几根 刺。不能细数。 要看 看见皮,骨 空园子 前半生悲剧是因为爱姚月 过洁世同嫌。种兰种竹 什么都种不住,一串风铃 一次作揖。人生棹起棹落 论人生,是病。药引:当归 后半生我爱美。随心,飞燕 上香,自省。念着那些有过的 似乎有过的,慢慢活着 别人家阳台上的葱长的真好看 别人家门前的艾草真香 我有一个园子,种兰种竹 236 |审视 什么也种不住 我把我自己种在园子里 幽人自来,自去 恋恋南风 要用什么表情恳求 石榴花,别在夕阳中逝去 桑意落地,一声微…… 响,还没有结束,启明星 恍惚于巨大阴谋来临前 预言南风,毛毛虫,效应 什么在愈合? 那些小东西逃出来 不被命名,在知觉世界中 疯狂存在 失魂,一刹那 我和我分离开来 疼痛和倔强坐落成透明绝壁 那些粘稠的夜啊。我也曾深情呼唤 蜗牛,野性与端庄同时航行出 海,遥远的尽头 墓地争喧,浓雾再正常不过 想起我们昨天说 假象。相遇,死去 而经幡是一个出口,或者一艘船 缓慢航行,缓慢逃离 向着启明星 向着我曾住过的地方 向着那片不曾抵达的草原和荒漠 拍拍灰尘,出发 在空气的震动中 寻找1996年雪夜的线索 它亲吻了那个被寒冷光顾的女孩儿 又变成,雀儿飞走 不久 有寂寞的消息 237 松木场河西 --给西西阿姨 不念旧的夜晚 半眯眼 东风雪铁龙在大路上飞驰 隔壁的隔壁在蹭wifi 我常走的那条路,有四棵紫薇 一棵合欢,数不清不认识我的树 半失灵的红绿灯 过马路,全靠运气 我没到过松木场河西 走过的路需要开张发票 校对抬头和开票名义 呆滞片刻,就写下了你 有想定 暴风雨过境的小村落 依然平静。妻子生火烧饭,丈夫放下雨笠 坐在里屋 近一点的树叶子落了 远一点的,还在生长 天黑,夫妇睡去 栖在树林里的野猫 似乎一直睡着。恍惚醒来,四处 皆空 烧 思辨之美在于 不在状态的小胡子 她绕过屏风,潮水中暑的 午后 静态始终被炙烤着 荷叶群起伏,一直 是我想说,和她无关 写给露西 冰块在脊梁上倒立 行走,使我忘记 走失的春天以及鸽子 猩红眼睛。楞在切割线,小心 朱雀桥 我仔细想过 多少人走过这座桥 也许只有一个,牵着瘦马 回头和乌鸦笑笑打招呼 “嗨” 也许一个人也没有走过 是桥走了 乌江寻 世界目所能及的我已经 枯萎了,这条河的想象中 我死过无数次,然后又无数次 没有方向的河流 终于,日子吐露金黄信子 而十二月飞过针叶林的 火红羽毛的不死鸟 不再是南方的新娘 我不能更向前,更不能 后退,雪山坍塌,冰川消融 夭折的月芽重生于梧桐树梢 原点在浩瀚星海里流浪 是,我曾去过阿勒泰 那里的雪过膝,那里的熊倔如磐石 我知道巷子里的风是呜咽 是消失,是虔诚的木鱼破裂 黑夜在我的肩头披散开来 我点燃此生的第十八支香 终于,日子不再吐露金黄信子 而十二月飞过针叶林的 火红羽毛的不死鸟 再不是南方的新娘 糖果杀 听这个城市仓促的呼吸,犹如猎手 需要宝剑,铜钱,及 缓慢的脚步 陌生广场的标志建筑物 我什么痕迹也不能留下,只能留下自己 等找我的人来找我 幸好,没有下雨 我放在辽宁包子铺的耳朵能 听清包子皮儿松软的秘方 流浪的小仓鼠约我杀糖果取乐 而我正思考物体从高处是否能垂直坠落 失恋 我住在,黄昏的村落里 长满断肠草和罂粟 还有一群狐狸,在黄昏消失前 为他们后代 我和他们和解了一次 我和狐狸们,喝酒 吟唱。祭奠词 这个被黑夜燃烧殆尽的村庄 小狐狸们终于成为 尸体派对。他们的爪子 “人类,当你用手指搭建一扇窗户,你会看见 另一个世界“ 有无数只水狐狸从我的身体里奔涌而出 寂静街 打开箱子后,我猛的想到耳朵 耳朵已经获得许可 虚无理论 不受控制的电动车,月黑 穿过货物 隐约,一束风,张开 律动。刚调好的底色 空气受伤,吸食生物,填补伤口 我们是被引诱,且无法自控的那部分 也是痂 238 |审视 他的血管 骑着仙鹤 很轻,很轻地。箭簇 是落樱,是午后打哈欠的闲亭,是 错觉。一些事物死去过仍在 死去。不是消失 立秋次日 239 一堆骨头堆起来 一堆骨头塌下 围墙透出它本来的面目 粘稠的石灰,以及锈迹 枫叶在夏天的烤制下,有 一股焦香味儿,有点湿润 有点霉 在雨天需生吃两个红辣椒 毁灭一本红楼梦 取经往东 落雨后,这座城的背影 停在我的肩膀上 前面很多人 后面很响的雨声 速写八月 雨声将这座城市搬走 缓慢地。不曾发生过 可采莲 早起,不是偶尔 新生事物必然面对撕裂 他在我的脑海里呈现千万个样子 星期几 我只知道时针转了两圈 一个日和夜更替 有些人在靠近 有些人在远去 不要问 日记里出现他的时候 茄子树一夜之间被偷得干干净净 那些念头晾在雨中 有的长成苔,有的长成毒蘑菇 给所有积水的小沟取名西湖 我站在边上挥竿 鱼去也,莫挂念 辛蒂,抱抱 夜色里,你永远年轻 藤蔓从你的身体蔓延 鸟笼空空,没有火焰 那么,我就接受吧 在人群中尖叫,然后倒地 和你白昼的老态一样的 毫无原因。我丢掉乌黑的馒头 躺在墙角那只疲惫的狮子 朝我吐唾沫 它叫辛蒂,它说,辛蒂 抱抱 精灵 他们在最明显的地方 挖掘地道。地道密密麻麻 布满星球,有一天 一个稍大的地道走出来 一只巨大的蜘蛛 它咬了人类的风池穴 莱明的诗 莱明 莱明,本名蒋来明,1991年生于贵阳。四川大学材料科学系博士研究生在读。 曾获第五届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主编诗歌刊物《途中》。 新时代婚姻 风声加紧。我们决定在房间待上一阵子 闭门不出,只看着对方的脸,回忆一些 旧时代的天气。房间很小,十几平米 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空间。仿佛我们的一生 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被子里的棉花漏出来 像肥胖的鸟在扑打翅膀。在我们之间 是一封信件,它张开巨大的嘴在微笑 除此之外,就没有可以描述的了。电视机 旧了,播放新闻的人老了。战争在另一个 遥远的角落,厮杀呐喊。但我们的房间 处处充满着安静。自从雨下在这个城市 我常常梦见湿漉漉的人群,从门前的 灌木丛消失。醒来,我发现我们还在 脸上并没有因衰老而留下的恐惧。你说 我们是坚强的,完整地保留了肉体的 重量。没有谁提出过,想去屋外的街道上 走走。“外面很危险。”我们的父母常说 这些日子,可供回忆的事物越来越少了 我打开窗子,看见无数的窗子在这时关闭 街道上又多了几棵香樟在掉叶子。我抱怨道 “这个时代的鸟飞走了。"你似乎没有听见 只顾在镜子前试新裙子。那时,邮递员 刚走出大门,发动摩托车消失在地图上。 致父亲 那一年,我们瘦如灯盏 山中的植物相继枯萎 我们出逃,沿着跑马的古道 一路南下,去了贵阳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们努力记住有名字的街道 在街道上,又努力寻找 口音相同的家乡人 我们从批发市场低价购买 蔬菜,鸡蛋,拖鞋,衣服,袜子 又以高价卖给居民 仅仅为了睡觉,我们在街边 夹杂着枯木,刺向沉默的空气。草坪光滑 许多耳朵在变形。风燃烧着・ 来自冬天的第二封信 散步 我。使我感动。仿佛坐回到廉价的出租屋, 淹没在整齐的日子里。你说,还记得阳台上 驶向危险的深海区。你的舌头,那开放的 回声的老码头,会是此次冒险的目的地吗? 这时候,树停止了生长,暮色从天而降, 那危险的人,从我的嘴唇起身,与我告别。 我退回暗处,用心领会屋檐的低矮, 仿佛一件发生很久的事,突然结束了。 但院子里,灯亮着,噪音正沿着墙壁滑落- 有人,在风中校对记忆,立誓做一个好人。 像三角形和四边形的海怪,住在礁石里。我们 攀上树巅,并没有妨碍海风对沙滩的塑型。 我们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挥舞巨钳撼动黄昏突变的流云。 递与我面前。我轻轻地接过它,抵达 一年中最缓慢的时辰。神迹悄然降临- 另一空间。时间变缓,混沌之物因迟滞 而变得格外清晰。它冰凉、细腻,胜过 的山水,此起彼伏,在秋日晴朗的午后, 一点点失去颜色。我们就坐着,剥桔子, 有一些日子,船升上月亮,月亮升上树巅; 我们无处可去,在水中练习吵架。群鱼败退。 我想象过这情景,桔肉平稳地停在口腔, 与身子融为一体,又在旋转、滑动中打开 但你并不着急,拥揽进每一个想象力的区间, 从装满桔子的塑料袋里,迅速掏出一个 我拆开她,读,用鞋带系住每一个感动的句子, 像整个夏天,我旅行在,两只耳朵之间。 那盆金桔吗?无人照料而使它枯萎。 我陷入沉默,像假山,被人造之雾困住。 再种几棵核桃。修水池 被雪覆盖的年代,激情消退 鱼,在土地里游泳 接着,颜色被带走。大海 你看见什么?愿不愿交换彼此肉体 作为另一个,享用他的权利? 把问候带到泥土以下 用水调和,砌成菩萨形雕像 时间是坚硬的艺术品 手指停留在桔身最敏感的部位,像船 层层推开疲倦的浪花,从安全的陆地 “你可以满怀信心地 以雪来款待我。” —保罗•策兰 —雲 铺在眼底,像是被泪水洗净,又如 熨平的衬衫衣领——这无人问津的我们身上 移动的墓群 初夏,月亮发了新芽。你劝我,去海边隐居; 波浪搭起的房子,啤酒花一层一层。 草稿:夜读 我遗落在自己的鞋子里,捕获疲倦的声音, 每三声尖叫,就遇见一个危险的人。 ?阳’;;忘两 241 240 |审视 搭起一个简易帐篷 (后来帐篷被城管无情拆掉) 你坐在光线里,开始数钱 我摊开作业本,开始写字 为了我,你说要买车子,房子 为了你,我说要考好的大学 灯火阑珊,高楼林立 多年以后,我们的梦想 都实现了。城市的户口本上 我们的名字像落日一样肥胖 可是父亲,如果为了生活 我们就应该加速老去 在植物面前,不被宁静祝福 那么父亲,为什么不回去 不沿着跑马的古道一路歌唱 让囚禁在乡音中的故人 都回到故乡,让荒芜的园子 都种满蔬菜,在每个节日 把香肠猪头肉放在死去人的坟前 再用几分钟与植物交换祝福 如果月亮出来,我们就坐在 彼此的影子里,喝酒 喝酒,一直喝到天亮。 这并非不是好事。我说:“就一直说话,这才 是 我们该做的。” 一天结束,我们仍爱着这一切。 而那些词,一座座移动的坟墓,飘海里, 极速,无惧。我们吃月亮,也吐出月亮的皮。 慢诗:秋园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剥桔子。像螃蟹 爬上树顶:危险的爱,动作迟缓且精致。 十月新雨后,园中皆是长短不一的手臂 来自冬天的第一封信 “来,就各饮一勺河水 作为冬天的路费。” ——L日记 我收到你寄来的一勺河水,整个下午 都是湿润的,包括你的屋檐和树冠 但鸟,已经飞走了。河流肥胖,温暖 窗子里,是两把崭新的伞,挂在天空 等一场信中的雨季。那时的日子是轻的 我们踏着疲倦的树叶,一直走到河边的 樟树林。黄昏遍地,风从不同的季节 吹来。途径几座小城的街道,你的脚印 也在风中张扬,仿佛山顶上面的寺庙 僧人走散。但我们命名的果实是有毒的 几棵树被我们剥掉树皮,写上我们的 名字。后来,你感到内疚,写信告诉我 “这些树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它们 总坚韧不拔地站在我秋天的记忆里。” 真的,我们这个时代的树越来越少了 从你的信中,我嗅到它们衰老的气味 绿色像一阵鸟鸣从我的指尖划过,河水 缓缓,叠成你躺着的形状。等冬天到了 一个人便是一堆雪,在我们之间融化 我生活的南方的小镇,人口稀少,在冬天 雪也很少下。但人们时常谈起雪,比赛 谁看见的雪多,雪美。我第一次看见雪 是祖父从外地归来,用马驼着一梦筐的雪 放在院子中央,比现在的雪更白,更柔软 我握住它们,像是有一团火在手中燃烧 那种痛是甜的。后来,小镇下了自己的 雪。白色的火焰吞食着树木,石头,瓦片 人们的每寸肌肤,都在那场雪中得以清洗 小镇安静,我们的内心安静。因为我们 终于有了自己的雪,不再会用外地的雪 帮自己说谎,吹牛皮了。是一场雪拯救了 我们,把我们从外面世界带向真实的生活 但我更怀念祖父从外地归来的那个日子 他穿着中山装,戴着手套,他的小马儿 因劳累在树下喘鼻子。他却用洪亮的嗓音 喊我们出来看雪。一整天,我们啥都没做 就站在院子里,看雪。身子越来越暖和。 造景师 第五次失败中,你对隐居 有了新的见解。假山新鲜地倾斜着 有时候,鸟来得更迟 驱逐 夏天。夏天在寂静的马尾松林里。 水泥浇筑的小道,拐弯 没有遇见爱的人。 石凳子,皮靴子, 香烟盒子—— 夜,夜,足够长的呼吸用来 欢聚或告别。 用刀子取走皮肤上的噪音 其余的,都是寂静。仿佛醉马 咬伤苹果树,下一场雪 另一种情景在星期天。危险 醒来,脱开词语的外衣 月光摇曳。 巴掌大的池淸没入草地。蹲下 就是马齿范,绿色 像极 我此刻的心情。哦,绿 我渐逼近, 243 落日喧哗,就直奔心头而去。 徐晓的诗 徐晓 对你说 年少时,定与我相同 心怀祖国,远眺北方― 加速,爱一个人。减速把她忘掉。 偶然之事超出我的言说范围, 不如回家,饱餐一顿大醉一场。 我用一天时间,消费了半座雪山 另一半的雪,储满了家中所有的器皿 事物,因反光而失去重量 从生命的形式中取消声音。寂静- 就是这种暴力。盗取一个影子 我们返回抒情的内部,完成虚构。 时近八月,滨江公园的商贩们稀少起来 一条木制的公共座椅上,你曾 用发情的牛仔裤把夏日摩擦得肥胖 生活,本就无意义,何必 惊动其中的花花草草。二十四岁 我触摸的每件物体都没重量。 我跟随你稀薄的足音,穿过清晨 小镇鹤一般孤独。雾中的马,专心 啃着自己的影子 寻着七月的味道,遁入一滴雨水中 迷了路。而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模仿 一只盘中的死而复生的鱼 温柔就此产生了。当从一篇日记走入 另一篇日记,我像一枚破壳的鸡蛋 再回不到枝头。我的马鼻子也曾这般爱过 纯白的吆喝声。宝蓝的马蹄音 姑娘们苏醒在一扇窗子前,雪的记忆 存有一匹马的倒影。鸭舌帽遇见碎花裙 此后的每个清晨,我都用雪,擦洗 身边的每件物体。仿佛它们因着雪的消费 变作更持久的存在,比如死 回音让大海变得饱满 人间烟火又到了退潮的时刻 第二天依然是迁徙。更多人 张开身体,练习拥抱——诚实的死。 我很轻,正迅速升至云层。 242 |审视 我渐稀薄。臂弯 藏有一些浓雾和字典。 所以我决定,从哪里来 还要回哪里去 七月之沫 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记忆的 缝隙间驶过。雨宁静而神秘 我们手中的伞,也再找不到它的钉子 复制术 重提一件往事,重复其中具体 的细节。一生的时间,我都打算 浪费在无聊的小事上。 冒险家 虚构,一种缓慢的品质。虚构一座雪山 那是在两板桥小镇,赶马的商户走街串巷 你亦身在其中,向我兜售山顶的雪 我认出那个诱人的解释—— 石头:固态的潮汐, 非常小,里面住着更小的人儿, 痛也是小剂量的。 我读了又读, 大哭。 向下,向下,向下, 有花落在星球。 蓉城散记 河水锈了,一两个秋天的 时间里,河水就迅速生锈起来 无辜的百姓,心地善良 坐在树下,挥动布衫 听河水翻腾,这古老的仪式 显得分外庄重,那些 埋没在风尘中的往事 再一次,浮现 于他们多情的眼睛里 从相聚到告别,从熟悉 到陌生的过程,只不过是 一个下午的时间 他们若流水,温情别致 不断洗刷着秋日的蓉城小巷 徐晓,女,1992年生,现就读于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作品散见于《人民 文学》《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等期刊及选本。著有长篇小说《爱 上你几乎就幸福了》,诗集《局外人》。 一间小屋足矣,屋前种野花屋后栽垂柳 邀草叶上闪动的露珠入诗 学古人,晴天荡舟雨日煮酒 只要屋里装满纯粹的理想主义 它就是我安身立命的茧 说来惭愧,我一介中文系书生 没有什么大的本事 自白 桌子上要有这几样简单的摆设: 一盏台灯,两三盆仙人球 一杯散发着清香的绿茶,几本 随手可以翻阅的书籍,管它是 诗歌、小说还是人物传记,都无所谓 最好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书架 那就谢天谢地了 性本逍遥,最恨条条框框 天生还笨嘴拙舌,不善言辞 甘心远离人群,做一个 高傲的孤独症患者 仅有的一点才华和责任心,也肩负不起 记者般反映民生疾苦的大任 我想过就这样度过这一生 我想过你也一样 这被指责为荒唐,抛弃 秩序、规则和美的日子 已经远去 最好的春夏秋冬一去不复返 最好的时候一去不复返 落在我们肩头的雨静静地流下来 流到下个夏天又从天而降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将失去当作一门艺术 请别爱我・ 无题 我知道,过了这道坎,再拐个弯 就在不远处,会有深不见底的夜 等着我。会有美酒,热吻 会有火焰,颤抖和满天星光 我被卷入泥沙,融进海 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一条忧伤的河流 一个人在慌乱中丢失了自己 有些悲伤永远无法被安慰 有时空荡荡像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我 这样想着我就想哭 就怎么也止不住悲伤 如今在生活的舞台上 我自导自演,一个人哭泣或欢喜 再没有什么喧哗能惊扰我 从东墙到西墙的距离,那株怒放的桃花 藏着我全部的秘密 我同时也深信 我有着比乌鸦更漆黑的影子 比猎豹更大的耐力 比鬼魅更深的幽暗 会有漫野的荒草陪伴我即将衰老的容颜 会有寒凉的月光播洒在我沉默的心田 别爱我一 我要步行去看你,走山路 过小河,穿树林 一路上的景色都收入我眼底 那些小草,野花,飞鸟,游鱼 和我一样,都是爱着的 这样的时光,多么奇妙 我爱的人是谁 他们在琢磨这件事 这多么奇妙—— 耀眼的事物都太短暂 我无法辨别真伪 我贫瘠的心田开不出你要的花朵 我亲爱的兄弟 为什么我们互致敬意 却渐渐习惯 无法交谈的一生 就这样我的内心有时盈满被滚烫的水灼 烧 我要跋山涉水 我要一条道走到黑 秘密 别给我光环, 别给我赞美, 别给我爱情, *3小; 244 |审视 将诀别作为命运的恩赐 其余的时候 安于钢铁般的意志 在沉默中守住了沉默 也安于疲倦和困厄 日复一日 我要去看你 走吧,就是现在 趁夕阳正好,趁我正想你 我要着素衣,化淡妆,带着一颗 被爱情浸润得晶莹剔透的心 去看你 啊,一想到这里我就醉了 我要去看你 该怎样把流入一个人一生中的水都赶进大 海 该怎样把一个人手心里攥紧的风声都送回 天空 这些年我经过许多河流 它们喂养我洗濯我进入我的梦境 不知不觉我也像水一样流淌流向我的命途 流向你 而在深夜我无数次与骨头里的风声不期而 遇 它们像火山一样在我身体里藏匿密谋 曾经我喜欢从荆棘中寻找满身芒刺的自己 曾经我不懂生与死的界限,以为活着是一种负 累 我在白天走失,在夜晚把自己找回来 很多年之后我才看清自己的弱点,说服自己 原谅这千疮百孔的世界并 把它当成一个人的哑剧场 你们不知道我爱谁 有很久了,我写过那么多首诗 写过那么多一个人的痛苦和欢乐• 我写过家乡,祖国,山川,江河 写过大自然的花花草草 写过男人和女人 写过内心的风雨苍茫 同样,我也搬运着汉语的词藻 变换着花样,写过爱情 多少人想从这些诗句背后 试图猜测我爱的人是谁 他们好奇他的长相、学识和职业 对于我是什么样的女子,有着 怎样的品性和爱好,并不在意 我承认我爱的人不止一个 清澈甘甜的溪水和浓烈醇厚的老酒 我同样喜欢 但我绝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也不告诉别人我爱谁 245 如果你不爱夕阳,苦茶和坍圮的红墙 不爱枯萎的玫瑰花瓣,高山上的积雪 不爱孤寂的思想者,流离的异乡人 和逃亡的落魄者那么 请收起你的笑脸,让你的热情止步 别爱我—— 绝望之境 我不能轻易地表现出我的恐惧 不能轻易地说出我也是脆弱的 尽管我会被一些微小而无常的事物 击溃 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个人的孤独不值得炫耀 总有一天,我会从混沌的梦中苏醒 在陌生的十字路口,我的孤独 离死亡的心跳更近了一步。那些 我爱或者爱我的人,吐出芒刺 一点一点,刺入我的心肺 别爱我 这将是你看得见的孤独一 像海一样深所以如果 你无法理解这些湛蓝 请别爱我—— 这具善与恶交织缠绕的肉体,从来 不曾与任何人和解。像个傻子 我每天赤裸着灵魂,在盘旋的巨浪中迎风流泪 有人驻足观看,有人装聋作哑 这张幽怨的脸,该如何遮掩 尖细的羞耻,才能走过缓慢的一生? 该如何改造一个个退化的器官,才能 成为黑压压的人潮中最普通的一个? 更多的时候,我攥紧仅有的 一丝锋芒,沉默成一粒砂石 我知道,一个人的孤独不值得炫耀 我的忧伤将在漫漫长夜 泛滥成灾如果你不能接受 这潮湿的雨季 请别爱我—— 请别爱我当我的漠然 把你的骄傲掩埋在 尘埃之中当自卑的嫩芽 从心底滑出 请别爱我—— 一切世俗的喧嚣和纷扰与我无关 一切宏大而风风火火的事物譬如 闪电巨浪一场盛大的花开 都与我无关 如果你承受不了孤独和渺小 谈心 多年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谈谈心了 在某个暮色低垂的傍晚,秋天像个婴儿 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安然熟睡 我们坐在高粱地头上,那些耀眼的红 曾是我当年试图熄灭的心跳 风来了,沙沙响动--风总是 能够适时地吹散我们眼角荡漾出的 那层薄薄的苦涩 十月的天空有些高远,像我们 各自辽阔的哀伤,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我们谈起了往事,岁月,风雪 石缝里的炊烟 树弦 树弦,1992年生,贵州石阡人,写诗,兼小说。 荒村纪事 百姓则臆想锦衣玉食堆满了小小的梦境 连月亮也沾满了灵魂溅出的血液 其实整个夏天,我都陷在 飞蛾扑火的游戏里,不能自拔 一边安于玩物丧志,一边又静静等待 等待那场必然到来的秋后算账 它们不知道,神龛之上,无数双带血的眼睛 在看着自己的疆域被吞噬呀?春风破 把你留住。为此我甚至虚构了一场 沙尘暴。人世的风向 捉摸不定,而一个昼夜的长度 瞬息便可被埋葬 246 |审视 以及一些开放后又凋零的花朵 我们还谈到了诗歌的火焰,麦子的针芒 还有囤积体内多年高粱酒陈酿的香 说着说着,时间就静止了 风也停了,我们两个 重逢的故人,也就老了 说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浅浅的月牙悄悄移到我们头顶 轻叹一声,静静地瞭望你我心中 那些说不出口的悲欢,和爱 致岁月 此时谈离别尚早。我的身体变得沉重 当时间深处的轰鸣声覆盖过来的时候 我的并不漫长的一生被一览无余地摊开: 血液、骨骼、毛发,我所有的气息 都被你改变。我的日渐粗糙的双手 ——那色若鸟儿的左翼与右翅 承你厚爱,它们因困惑而被自由赦免 而我的热情、稚拙,我的青春期 我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已被风雨剥蚀 被你飞速转动的车轮,碾成粉末 --还剩下些什么? 一生的浮光 不得不说出的恐惧、羞愧、孤独 还有那莫名的罪感? ——你掠夺了我所有的美 只有石头般坚硬的意志,匍匐在 你巨大的脚掌下。而 那颗碎成几瓣的心脏 正在拼命地愈合,并企图向你妥协 离别书 一如晚风自由穿过那些成排的悬铃木 那时候,我们年轻的脸庞上还闪着 细碎柔软的光。你在前我在后 你的影子紧挨着我的,而你的步伐 我却无力捕捉一毫。同样的无力 困扰着我——我寻觅不到一个精致的词 我从不指望,移植的爱会翻山越岭 再赶回来,一如不指望 落到沟渠里的雨,重新 流回到天上。所以我必须 保持沉默,或者干脆 把目光转向别处一一 一定要在你转身之前 闭紧嘴巴,咬紧牙关 绝不能放纵体内那条汹涌的河流 从眼中跑出来 与夏天告别 几片金黄的叶子在空中犹疑着,徘徊着 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时至今日,我已安于宿命 和天意,安于低下头 拨开溪涧的碎石,独自理顺 内心疯长的荒草 我不得不承认,某个季节已离我远去 而那些我曾爱过的事物,譬如 夏日里长势繁盛的草木,故乡上空一年四季 洁白灵动的云,树影里那个向日葵般 将一整个季节照亮的笑容 也都在光阴之河的冲刷下,变得 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灰暗 直至消失不见 如今我站在夏天的最后一个黄昏里 像那没有赶上列车的旅人 想到多年来,我活着,又像从未活过 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是坚守 也是妥协,是追寻也是退让 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 像废太子的宫殿呀。熬过了冬天肆无忌惮的侵略 迎来的春风绿不了满园萧瑟 王妃远嫁布衣,家仆重新做回牛马,连那些宠物 或逃跑,或病死,或回洞里修炼…… 主子失意,高山未必有知音,流水处浪花淘洗 古琴 这本与荒村八竿子也难打着,比如 帝王常感叹居庙堂之高难抵寻常之低 燕子撞得头破血流亦乐不思蜀…… 于四月的掌心里,沿着纹路行走的人 走丢,失散,改名,换姓。烟火旧痕 为蜘蛛老鼠以及不知名的动物准备了一顿丰 盛的晚餐 聚会于神龛前举行。没有繁文缚节,更没有名流 它们只顾着藏一把刀在餐桌下妄想一刀拼出 一座帝国 247 荒村,人去楼空,三十八座房子都在上演空城计 铜锁如树枝脆弱,何须破门而入? 一阵生锈的春风足矣,每打开门像击破一座城池 当三十八座房子的门被次第打开 远比下十八次地狱更煎熬,不仅 春天的帝王没有在三千佳丽怀里笑若桃花 且看到赤裸裸的人站在时代的刀刃上如履薄冰 且瞧见一大撮人,添着背上的糖衣拆毁来时路 上的记号 一缕缕斜阳拔出锋利的宝剑向黑夜擂响牛皮 战鼓 两代人,或日妈妈与妈妈 2014年4月20日,黄历上说: 宜:祭祀、入殓、移柩、安葬; 忌:动土、破土。没有人导演一出祭祀的脚本 你却将魂魄借托于未开的莲花 才爬上山顶。理由太简单了 醉一次,就少一回 248 |审视 闭上那双被尘埃迷惑的眼睛 忙忙碌碌的今生该怎样弥补前世欠下的糊涂 账。 这个夜晚,你想到了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还是参悟了什么,非要用一种近乎荒诞又顺天 应命 的方式。告天,诉地,别子,离女 迪言是一根谶语附体的鱼骨,卡在你的软肋上 逼着你留下一笔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糊涂账 像案板上的鱼被死死钉在2014年4月20日 你死于一个叫黄平的小村子 噩耗却从黔东南传到湖南湘雅医院心脏内科 母亲向主治医生讲诉拔掉输液器的理由 奔走千里,泪水已经汇成一条河流 淹没了延绵几十年的思念 她已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她要见你最后一面,用哭泣填平你坑坑洼洼的 去路 她要为你缝制孝衣,怕四月乍暖还寒引发你的 风湿病 她要送你,从家里到植物茂盛的山上, 此一送,反反复复也不能让阴阳师把你喊回来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这将是她此生难也自我原谅的遗憾 她会接受深入噩梦中疼痛地 与你,相拥一起,聊家长,话里短…… 荡子外传 他被装进了狭窄的空间里,灯光幽暗 这么多年了,在内心养虎、养豹 远不如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更能安慰自己 他蜷缩于床上,将一台播放器安装在 午夜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年轻时,总按快进键 仿佛一定要有光年速度快才不枉此生 此刻他只想拽住后退键,像爱上一根还魂稻草 还原来时路上,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路过河流,瞻仰寺庙,攀登高峰,涉足低谷 以及厨房里的蔬菜、瓜果、鸡蛋壳…… 老泪未必纵横,他翻阅年岁日记回忆颠沛流离 月光渐渐转进屋内一支烟难以拯救崩溃的时光 他努力回忆自己,前世太虚无缥缈; 今生糊涂事过多。夜不说话,月光若哑巴 一阵阵风亲身历险打破格子窗轻薄窗花 影子坠落在凹凸不平的地上 他猛然坐起来像鬼魅附身,瞬间,一切皆明 他首先想到:田飞龙,男,苗族,小学文化 贵州省石阡县中坝镇XX村看牛库人。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父母 不是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廖小燕一 这其貌不扬却深谙于生活的女子,就是上帝 遣派给他的天使情人,也是给他安置的地狱使者 这恰恰吻合一朵玫瑰花,赐予火焰的激情 也给予暗藏的危机。为此他将省略前三十年 三H^一■岁遇到廖小燕,为了她 他甘愿族谱除名,被赶出家门,破鞋廖小燕 背井离乡——在九十年代的惠东 他们幻想用另一种方式证明爱情就是生死与共 他做职业偷贼,像壁虎爬在小巷深处的墙壁; 廖小燕与量暴露隐私部位于小巷,像猪肉 挂在月亮上。一年,两年,五年,生活转弯于 他开始吸毒,越来越深的瘾,让他铤而走险做 家贼 廖小燕在拳脚加身里心灰意冷,活着就得吃饭 一个四川籍民工握住她的乳房,逼红脸 开出丰衣足食的饭票,一拍即合夜色就吞噬了 廖小燕 他还蒙虚拟的鼓里,还想一如既往,推开房门 像一头猛兽般扑在廖小燕身上品咂快感,他扑 空了 时髦的被褥激怒了饥饿 “廖小燕,廖小燕,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他喊,喊破了出租屋,喊碎了六年的太阳。 他戴着墨镜坐在车尾手摸着毒品,忐忑地熬着 在江口汽车站把他诱入一条死胡同的是军犬 滚出监狱时,白驹过隙,十年弹指一挥间 四十多岁,江湖已是一瓶毒酒,或白绫 他还是回到了没有江湖的看牛坪,耕田种地 他理清了过往,长舒一口气,狠狠吸烟 像当初咬住廖小燕的乳头。夜色给他盖上厚厚 的被子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我会怎么样呢?” 酒后登山,见斜阳 在山脚我不敢痴狂小天下 云朵真实存在,抚摸它的白 我也完不成基督教徒虔诚的仪式 而仰望天空,斜阳玷污着云朵的心 月亮还在发育,就不提星星了吧 它呀,于胎中就像调皮捣蛋的孩子 此刻,我将遵循一本书提供的线索写下流浪日记 呈现给晚年患老年痴呆的人 因为,村子里的人都经历过山顶 有人站在脚下就思考怎么下来 有人爬到半道就遇到了风雨来袭 有人在山顶仰望天空后就再没下来 还有我,扼杀一次又一次念头后 烂皮鞋轶事 装疯卖傻,于憨态可掬中把糊涂学发挥到 无限循环的高度;要进入这行比登天难。 烂皮鞋如果不是忘记父亲的遗言,那么 他就不该叫烂皮鞋,应唤作邹继红 他十七岁便成亲,不咋俊俏的婆娘与他同岁 日子如水,平静。他应该接受过新思潮洗礼 喜欢张口闭口谈自由谈理想谈未来,最让人吃 惊的: 他无数次在别人家丧葬嫁娶的宴席上 借酒曰:“蛮荒之地,尔等还在恪守老祖宗旧 规矩 殊不知皇帝改名总统;民主宣传单,见缝插 针.. 男女挣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纷纷自由恋爱; 我要休糟糠之妻,去追求心爱的女人。” 酒醒,婆娘问及此,他不慌不忙的搪塞 几年后,父亲归天,他便染上烟瘾 窑姐枕着袁大头陪他在烟馆卖粮卖地卖房 最后烟枪飞出子弹把婆娘打死 他开始游走四方,像赤脚苦行僧 靠坑蒙拐骗填饱皮囊之下的那空空的胃 他很有可能,被抓壮丁,杀过鬼子,剿过友军 抢过百姓,骗过少女,装过孙子,扮过英豪…… 具体不可考据。身上的伤痕倒 说明了他谈自由谈理想谈未来是付出过代价的 他是怎么潜回看牛坪的,像个谜。 村人回忆说,一场大雪覆盖了村庄 雪化之后,在那间岌岌可危的阁楼里 烟雾弥漫。“你个狗日的啥时候回来的?” "没多时,几天前就戳回来了” 村人逢熟人遇陌生人碰到鬼也热衷于好客: "哪哈有空到家里坐!” 但凡邀请,他更是来者不拒,米饭不吃 使劲灌酒,晕红的脸上;那张被胡子包围的嘴巴 反反复复,吟哦这天空海阔又好高鹫远的一生 时不时晃晃脚上那双部队发的、上过战场的、 踩过尸体的 牛皮鞋。动作重复久了,就代替了他 村人始赐绰号“烂皮鞋”他亦接受 像坦然接受母亲取的乳名。转眼间,春花秋月 年老 孑然一身,风吹雨打,波澜不惊,没人理会他 孤不孤独,寂不寂寞,生殖器会不会勃起 恪守豪言壮语与他人无关。某年某月某日 邹氏家族齐聚一堂商榷宗庙维修事宜 249 会后大摆宴席,依旧是包谷烧,烂皮鞋醉意昏沉 又曰:“我要娶官家千金,二十四岁以下 必须大学毕业的,做我婆娘……” 族人当即胡谄了一首顺口溜: 烂皮鞋,真找抽, 坑过蒙,拐过骗, 这种人,不要脸, 而他,愤怒全无, 一把烟枪把魂收; 当初还把婆娘卖; 老了还想小姐脸。 像一棵被雷劈开的苦楝树 南京西路上的橘子 这橘子不再落入俗套被比喻为灯笼 尤其在落叶的行道树撑不起灰暗的天空时 尤其在麻雀的叽叽声奏不出鸟语花香时 尤其在冬季我们死鱼般坐在6路公交车上时 不要怕抑郁症、疾病;摒弃掉悲伤、痛苦、迷 惘__ 把头望向窗外,那些在风里摇曳的橘子 是篝火晚会上祖先祭拜图腾的贡品,遗落至今 就一颗挨着一颗,跳舞的心脏 于深秋跳到了冬天。在朝九晚五的迷宫里 我们走丢了激情、坚韧、信仰、健康—— 我们裹紧呢子大衣,不说话,也不微笑 各自散于从东到西的路上,且谁都不认识谁 悲凉叹,或曰听老先生讲故事 某日,我向外村里年老的人打听过往云烟 石榴树下,一个满面胡须的老先生吧嗒吐抽烟 狠敲响烟斗,慢慢悠悠的说: 什么过往云烟哦,不就是人间烟火尚未 熏死人,或没让你彻底背起黑锅 你估计听过曹操七十二坟堇,我们这里 却有一百二十疑坟的传说成氏家族 有人看尽长安花。鸡犬升天的族人 知府大人也得敬香来,鼎盛时 成氏良田千亩,沃土无边;深宅大院内 五十家丁于黎明时分忙忙碌碌到深夜 后来呀——再骄傲的家族也赶不上党派斗争 的速度 烂摊子迫使老皇帝于谗言里批下圣旨 逮捕几只羊羔喂饥肠辘辘的胜利者 成氏显然就是最容易扑杀的羊羔。于是 一颗头颅昭告天下,找不到路回家的肉身 既垫不高皇权,又不能抵御外敌—— 抛于荒郊野外聆听鬼哭狼嚎吧,聆听 野草伸直腰杆的拔节声。他的骨头 先是被王侯踩弯继而被野狗饕餐 ' ■一 250 |审视 消息从京城抵达蛮荒之隅,族人痛心疾首 遂用面粉塑其身,寿衣驱其寒;聘能金银师傅 赶制 一颗金灿灿金头安置于面身之上。随后 成氏祠堂每天有两幅棺材抬出门 哭丧的、送丧的、抬丧的、阴阳师…… 如出一辙,整整六十天,乌鸦才栖息于枝头 草木荣枯,江山移姓,大水冲了龙王庙 多少族人为了莺歌燕舞割掉祖训挖开祖坟 多少人在月光下用洛阳铲寻找金头? 一百二十座坟却始终恪守主人的秘密 哪些草木疯长啊,一簇高过一簇,像今生高过 前缘 却矮过谶语。老先生,低头悲叹! 仿佛被人间烟火卡住喉咙,背了黑锅 在真实的场景中虚拟了某种鲜为人知 的神秘。我缄默坐于小土丘之上 像扭曲的松树。那条奔流不息的玉虹河安静了 恰似婴儿在襁褓里吸着乳汁安眠 不,那是一种饱蘸魔幻主义色彩的寂灭。 父亲说,不为小丑就配拥有信仰背后的安静 于是,我理解了返老还童真正的含义 不再是武侠小说。当飞鸟栖息于不远处的森林 当月亮升起光影朦胧,失散的人返回村庄 我用一本诗集揮去落于他身上的尘埃 像光棍汉企图用几亩土地换取女大学生的芳心 雨夜贴 雨不猛烈如虎,只是因为黑夜渲染 经过文人醉酒的毛笔蘸着雷声狂草出雨夜贴 吓坏了鼠辈。不知名的虫儿牵引出轶事 像一把刀插在不眠者的胸口,却谎称往事不堪 回首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答声,年年复月月, 不走音,不跑调。我翻开《理想国》 让柏拉图的对话从纸张蔓延到房间里 让一切见鬼去吧,终究得活命! 推开窗,伸出手接雨水于指间漏过 一个被上帝忘记的人在风里雨里流浪过 恍如一粒沙,轻似鸿毛。迷途知返于骨髓炎, 像一只羊羔走在黄昏,又踏进这雨夜 蒋捷兄,可愿意再听一次雨? 我独居坝镇,高山流水断,把黑夜唤为知音 我把浪漫主义装在眼睛里数烟蒂 而不是把一台录像机装在脑海,在昨天与今天 之间 塵战。仿佛不耗死自己,就无法证明 这十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 虚拟,落草 黑夜追得太紧,我原本不敢写这首诗 回车键,精明如范蠡又蠢像村外的孤魂野鬼 我不能在空白页制造混乱—— 火堆哪里啪啦,汉子脸颊通红,大碗酒醉人啊 藏在腰间的刀,锋刃正对着黑暗反光;金銮殿上 皇帝疲倦了批阅剿贼奏章,歌舞升平的大殿 用胡变警告臣子:乌合之众岂能窥视吾江山? 尔等爱卿,共饮此樽,贼子只是衣服上 微不足道的虱子。爷爷告诉了我 这个没根没据的桥段像他一生握住的毛笔 写不出不枉此生。我记住这事 并不是我永生难忘并以此怀念爷爷 只是,黑夜追得太紧了我看见很多人落草了 他们既不替天行道匡扶正义也不力挽狂澜于 风口浪尖 我翻了翻《水浒传》,此落草非彼落草 些不及梁山让我荡气回肠-- 豪气干云后,我愿一如既往素衣裹身 在比风更远的家园,读书,写诗…… 离乡 饶隹的诗 不安,不安 远山,其实是村庄最古老的寺庙 依赖这信仰,我有足够的证据相信 每个人的生存方式就是冷暖自知 并且他们都是远山的一个组成部分 将衰老付与四季转换 黄昏下所有的都如此荒诞,比如: 人,飞鸟,夕阳,云彩……仿佛 251 饶佳 饶佳,女,1995年出生,安徽黄山人。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西湖》 等刊物及选本。 《江南诗》《西部》《中国诗歌》 三公里以内皆为我的庇护所 应该把平整的粮食攥着它们才不会被我的肠 胃消化 比不上陨落又升起的红日 我掌心里的一扌丕黄土早已生锈 你是否会带着我逃离这儿趁着宝刀尚未老去 雏鸟还没有被蛋壳之外的世界伤害 你把故乡铺满玫瑰的河流挂上我的脖子 我像一个受到鼓舞的小战士 系着一条顺东风汩汩流动的红领巾 竹笋 竹叶有七种吃语生长的时候魂归泥土 天黑以后我们的肚脐全是空空的像几只闷 葫芦 明月率先谋反 跳入我们紧闭的隔窗 它的暗器早早就投映在对方的胸口使我们看 起来温顺 实则已贪食过多的聒噪蝉鸣 亲爱的要想我的羽毛生长得再缓慢一点 你必须为闯入家中的这颗明月超度亡魂 把方糖抹在鸦雀的哭丧声中 那样我们明年种植出来的竹笋才会鲜嫩脆口 丢掉魂魄的白头鸟一定会从屋子的背面折返 回来 为你点燃一支啖呐 互祭 为了赴约我们的情人都相继死去了 你我镇定得却像一块冰面 上的红色浮标 我们互为埋葬的方式 多么诚实需要得到对方的允许 以胳膊为终端 252 I审视 将蔬菜一点点扭进 贪婪的四肢正如把失败鸟兽扔掉的跑鞋 摆在喉结中枢 上天从不宽容我们的贪欲 秋天到了它呼唤一些爪子上树 鞭策我们尽可能把昨夜淋湿的毛衣 打扮得像一只秃头怪鸟 来自海域的信 我的第一封信来自水底 目睹鲸鱼的腮帮被海盗研成墨汁 印象中有关海洋的无非是沉船里的青铜宝藏 在岸边我的鞋子与信件同时被扑上来的浪花 打湿 一个人可以骑着螃蟹出海 也可以把鱼钩别在衣领前向来往的船只敬礼 昨夜死去的诗歌已经被我装进了信封 在今晚的月亮将小镇淹没之前 希望你们可以收到它 井 到了冬天我需要打一口井 为的是不让自己的血液冷却体内的制动器 只有两个排风口 一个朝向二十年前母亲十月 怀胎的身体 一个在过量酒精的余温中吸光了晚宴过后的 热能 我总不能常常为血液赴会而出卖自己的理智吧 每个深冬它们的疼痛坚硬得几乎要凿空皮肤 亲人在厨房与耕地间摇晃像一只只透明的幽灵 没人听见我血管里的咕噜声 一口水井就快要凿成了你们不用担惊受怕 我只要张开嘴巴喉咙里干裂的语词 就会把尚存温度的呼吸 一点点浇灌在你们墙角的周围 年关 背负河流的村民骨瘦如柴 布鞋是烫弯的落日稳稳地扎进山坳里 这一生都不曾离开 掉到别人身上他们的乡音就会被冲垮 除非你把墙头草修平 搬来一口大锅 借落日的形态为左邻右舍裁出新年的红衣 炊烟里蔓延出乌龟的脚趾 他们夸赞这些活动在瓦片与火烧云之间的线 条 以为鱼神的尾巴在天上显灵了 于是鸣锣奏 鼓 河流低到了胯下生活才显得不堪重负 这不是年关唯一的责难 几只驼背的螃蟹纷纷被我们当成渡口的亲人 直到你发现这只是爷爷在渔江码头留下的鞋 子 纽扣 榆木没有被成功破开 只怪我的斧子太钝了 水中的猎物没有一只咬上鱼钩的 是我的面包屑不够诱人 我从不怀疑自己手臂的功夫 这么多年来的荒废它们已经变成了两卷 只会吐黑烟的火囱 把不快倾吐给上帝 但上帝也会怀疑自己的身世呀 不像我从来不愿意承认 自己只是他身上的一粒纽扣 祥云 长芯蜡烛木梯子还有仙人掌 每一件尤物都有充当凶器的可能 到了表述的时候饭粒尤其能够噎死那些妄语 者 四是因为一次失手打翻的墨水才像一朵朵乌 云 在我的衬衣上布满陷阱 "你是不是想多了并时常在午后瑟瑟发抖” 对于方圆十里内的锋芒毕露 每一个人可能都会死于一场意外或者一道谋 杀令 从来没有朋友在你我的身后默默祷告 祈求苍天把所有驼着背的云块 从老人命已尽绝的身体里捞出 归别 星期六我与根号七和解 完毕搭上前往另一座城市的班车 他谈起天空溺水以后所有的云 无一例外地成为生锈的盒子 我们拉不动自己覆上树纹的年龄 说话方式落入窠臼 不能用绿头鸭链接无线电 姑娘们因为情人全像微苦的白果 我们看不到蓝天了 夜幕四合的时候身体如肥大的水磊 蚯蚓断成两截 我说我们去整理你说的那些云吧 冰河期 因为雷雨天气他们禁止我出门远足 房屋对岸的河流苔葬绕着鹅卵石 在麋鹿的茸角上留下枪孔 野兽的鼻子被空气吹响 别害怕祖母一定会替我们祷告 感谢真主才使我们抽屉里的子弹 度过又一个世纪的冰河期 新万有引力 要让苹果不再掉落的唯一方法 就是改变牛顿的万有引力 比如把地球想象成空心的 所有麻雀的翅膀就都成了倒挂的秋千架 比如把风锁进兽笼里 再把一些树的影子 由水面的高度提上每户人家的屋顶 使它们看起来 就像是镇民们高高翘起的小胡子 红嘴鸥 雨天我不过斑马线是由于 分辨不清水雾中的红绿灯 那就把盲道让给天空横行的红嘴鸥 它们肯定背掉了我的交通手册 完全可以替代我的腿挤公交进电影院 或者哼一支小曲在农贸市场 依照条形码给水果分门别类 它们凌空起来 我的周末就到了 在一堆乒乓球的中央 击灭不切实际的鸟语以及白日梦 每个星期一小A在碗底画一只比柚子清澈 253 的红嘴鸥 鉴以自明小A是我的监护人 月初的第一次出逃 这个月第一次出门 踏的是一双越南沙滩鞋 第一次睡的草席 是母亲从乡下捎来的 写下的第一行字 “水电费共计129.7元” 第一 口饭菜比上个月少加了点糖 毕竟物价上涨了 连第一口明月都是奢侈的 七月初 只有布谷鸟在第一时间 像一个出走异地的游子 狠心冲破十里桂花香 旧物件 我吐梧桐叶你吐花斑豹的骨头 我拿积木拌豆腐你只吃积木 还有筷子上长长的阴影 相对来说你有一 口锋利的好牙适应了丛 林法则 而我是古旧的瓷器你称之为 不懂得喝咖啡的淡水鱼 通常在暮色里被点燃的盘子能够逆转 我们之间的分歧 小小的金盏花两枚红番茄 草皮火车覆盖叮当响动的铁轨 赛鹦鹉 姐姐最终把她驯养的鹦鹉给毒死了 用的是CD加了冰糖的碳酸饮料键盘上坏 掉的“X” 姐姐对付鹦鹉从来不需要凶器 便可以使它们的舌头因阵痛而集体失声 卷藏在她常用的口红转柄内四颗脚趾沉默成 龟壳状的花岗石 包括一只躲在姐姐裙裾下面的小鹦鹉 还没有学会说话更来不及戴上阿谀的面具 就为她灼热的爱情累弯了脖子 ■■ 254 |审视 相比于姐姐我养的鹦鹉只吃血液里最稀少的 粮食 因此它们轻易就被我摆在向阳的衣杆上 使鹦鹉们呼啦啦的理想 可以不间断地在绿叶与风车里换季 有毒的春天 三更时我竟听见了 有人把窗外的雨声熄灭那些会轻功的盗贼 从木板里窥见的圣书间漫演着家乡的杂草 我只把死亡调快了一分钟床头的红鬼 已经剪下了布谷鸟歌喉里的明月 我常提到的春天里百花伏在案头青草漫溯 于笔尖 木纹翻卷出灯光的弧线 我还会提起春天里拔不出脚爪与喙的雏鹏 春天被庄稼打倒在地里的祖母 为年轮填补树油拿身体替代指针 这么多年来我深居简出 只不过为了完成一首诗在你果壳状的银河下 等天倒流着变回暮时的青灰色 好在还有机会食用家乡漫过我下巴的凄凄荒 草 以及一次次掀翻牛羊的浪子春风 游子吟 脾气遇火会变薄但从不发出开裂的爆鸣 表情上麻木的鱼类因此一捅即破 多年来 替自己打好一副棺材 只用檀木 鸡冠花 在泥土周围洒一圈白酒 就像我不谈及死亡牙齿也会被沙棘鼠埋进冰 雪 喉咙迟早给心怀不轨的哑巴偷走 仍在生长的头发也无法掘地三尺 明月 我也有一吹就倒的葭麻青春的裙裾边缘 染上绿油油的酒水 必须说服自己拆掉骨骼间的火车头 它们曾教我越狱在政治中滑坡 凿坏舌头上母语的黑痂 把一颗心拴在春天的缰绳上 就像妄图使碗中的粮食重新长回耕地 我因此永远也写不出春天枯竭的笔法 摸出所有因盲疾落下的病根 我在春天羞愧地多像一只刺猬 把锋利的情绪全部摆在三月的绿光里 味觉 我们贪吃水里的盐或者糖分胡椒 这时的舌头像漏网过滤出水中的酸甜苦辣 为生命中的一些小事件安家落户 通过咬肌的运动所产生禧绪许多悲情的故事 或者是欢歌笑语 我们经常给舌头装上沉重的盔甲迫使它失去 语言 迫使喉咙失去声音那时身体的感官 病倒在成批分不开的动词与形容词内 像那些天生的畸形儿两个面色铁青的角斗士 为了医好我们的舌头亲人们会将乌鸦并排拴 在树枝上 在夜深人静时借着屋顶的红月 偷听它们的巫言巫语 我们贪吃的嘴巴最终在凄厉的声音里变形 我们舌头藏匿于深处的谎言 像被乌鸦从命里掘出的丰盛石油 ||] tt 果冗 你能想象祖母的胳膊所孕育的粮食 全违反了土地最大占有额 把巴西龟抬到醉氧的平面上 就等于篡夺了亲友的呼吸权 指南针一路戳破躲在风口浪尖的喜鹊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 鹦鹉的往事 为了吐出更清澈的发音 卷舌的鹦鹉需要像父亲那样把牙齿摆在香烟 的后面 鹦鹉的耳背越来越厉害了 像垂在院落周围 的几堵篱墙 我凑在他的耳边必须不断加重每一个字词的 发音 而十多年前全然由鹦鹉教我说话 他的羽毛曾经还是春天的颜色 更年轻的鹦鹉会报出我家的电话号码 谈论当天广播里的新闻联播 来亲戚的时候他则含蓄地梳理一番羽毛 抬起还未老花的眼睛 喉咙里蹦跃着欢快的俚语 我不相信鹦鹉会一天天哑默下去 舌头卷成枯萎的树叶像空气中缺乏糖分的声 母韵母 又继续在墙院中裂开 每次从他嘴前一冒出火 光 我总会惆怅地想起一只鹦鹉的往事 积木 积木从岭口滚下 搭积木的孩子不是蹲坐在屋子里 他们把一只黄鹏摆在积木堆上 拿羽毛做加法用脚趾做减法 置换出更完整的积木 不被石头的压力折断 不会在光阴的堆叠中层层消除 由此想起自己也曾在安徽以南 一处能够眺望到月全食的山岭头 玩积木推倒积木 并在上面养一只黄鹏 打乱它身上所有的羽毛和脚趾 然后跟着它雀跃而下 现实主义的牛 枕巾上印了几头现实主义的牛 一半的牛角朝东一半的牛背上 染了黑痂 牛像一种神谕 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父亲母亲 分别抓住它们的椅角和尾巴 几头牛在同一块枕巾上 被拧出肚子里的溪水和野草 抖干净蹄子上的泥苔 在衣杆的尽头它们继续淌汗 牛的五官被挤在了一块 像一张印象派画作 255 眼睛扭进了脖子鼻孔扭到了肚脐 而父母从不会怀疑 几头牛的本质 现实主义的东方 当它们慢慢出水 在太阳底下松干膨胀 蹬蹬牛蹄 清清牛嗓 一半的牛角仿佛收到了指令 又齐刷刷地朝向 两发子弹 子弹滑进枪膛 锁滑进布谷鸟的肚子里 牧羊人海盗商贾中世纪国君尚未加冕 于书页间席地而坐搬挪文字 图书馆内的世界混沌初开 小亚细亚的商船运来食盐与菜种 我怀疑尼罗河河谷打来的两发子弹 一颗让饥寒交迫的布谷鸟失语 一颗锁住了我贫瘠的身心 甲壳 蜥蜴要保护好它的爪子 正如黄鹏需要保护嗓子与喙 至于活在浅水塘的绿毛龟土鳖它们只需要 沉默 缩起头颅与四肢壳外面再大的动静 便与它们无关无论使用鞭炮弹弓 还是拿绳子将其五花大绑这些爬行动物的固 执 却让我恐惧或者徒生妒意 使我也想在后背装上一只甲壳 那么我就可以在触火的时候 将十指弯曲将所有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 也埋进地窖 悠然自得 听着花坡草野 在毫无动静的牙齿间腐烂枯朽 256 I审视 257 Part. 6 第四代诗歌 余笑忠的诗 余笑忠 余笑忠,1965年1月生于湖北省靳春农家。1982年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文 艺编辑系。2000 —2004年,担任《界限》网络诗刊编委,2004年参与创建《平 行》诗歌网站。2012年7月起担任《诗歌月刊》“先锋时刻”栏目特邀主持。 曾获《星星诗刊》《诗歌月刊》联合评选的“2003中国年度诗歌奖”,第三届 扬子江诗学奖•诗歌奖。著有《余笑忠诗选》《长痛中醒来》。多首作品被收 入国内诗歌年选及《中国新诗百年大典》。 他们这样屠杀一头耕牛 ——据母亲回忆 他们这样屠杀一头耕牛 他们走向一棵大树 他们合围过来 他们准备了最结实的绳索 他们紧张、兴奋地大叫 他们听命于一个老手的指挥 他们让牛抬起了脖子 不是朝它的脖子捅去一刀 而是撬开它的嘴 像给它补充盐水、陈醋和饭食 他们朝那里投去烧得通红的一块烙铁 那时刻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从指缝间看到它突然仰身 前腿在空中踢踏 但它拔不起那棵树 它跪下,跪在自己的腿上 泥地上它刨出的坑洼 被它的血迹淹没 我没有数他们到底是几个人 我为他们打了酒,洗了衣服 2003 年 6 月 13 旁观者说 山岗上,我观望着这条河流 在黑夜中它是不动的 而光明呈现,在它的表面 我手中有一块石头。我强烈的欲望 也是一块石头 我抛弃的欲望,还是一块石头 光明呈现。在黑夜中 259 258 |审视 惟有这条河流向我敞开,它是 不动的 1991 年 4 月 12 仰望 有时,你会手洗自己的衣服 你晾出来的衣服 滴着水 因为有风,水不是滴在固定的地方 因为有风,我更容易随之波动 我想象你穿上它们的样子 有时也会想,你什么都不穿 那时,你属于水 你是源头 而我不能通过暴涨的浊流想象你 那时,你属于黄昏后的灯光 我可以躺下和你说话 而倾盆大雨向我浇灌 从来如此:大雨从天上来,高过 我,和你 2008 年 10 月 19 — 12 月 30 告诫 从泥土里被刨出的蚯蚓,它们 从未见过世面的肉身 暴露出来 以其渺小的弹性 顶撞碎石、阳光 和阳光下它自身的影子 他们推过来一个被反绑着的人 命令他:吃它 他们又推出一个人,一个妇人 他们笑道:要不就割下她的奶子喂你 母亲叮嘱她的孩子:不管什么人盘问你 你都说,我和你们是同一个部分的 蚯蚓就一直在我们的喉结里涌动 蚯蚓也和我们是同一个部分的 2010年7月4 “深邃而普遍的黑暗” 所有亮着的灯都在制造谎言 但你不会说谎,所有暗自 流下的泪水,不会…… 所有亮着的灯都是赤裸的 我要你亮着,赤裸着 我也必须亮着,赤裸着 我们如此孤独。在隐语和行话中 我们愈加孤独。比如沙漠中的海盗 比如失明者眼中 最后的微光 2011年8月4 哑口无言 像一口废弃的池塘 她诲淫的怀抱,迎接泥土、石头 发出咕咕的叫声 春天来了,鸟儿们来了 手持弹弓的孩子们来了 他在酣睡中翻过身子 难以置信,杀了那么多的鱼 为什么没有一条 发出哀鸣 2001年4月3 元月十八日杂感 ——为吴英作 今天我频频看到 一个女性的照片 她极有可能是 将死之人 这么年轻,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的刘海和短辫 她的黄色囚服,高领毛衣 她含泪的眼睛,她抿得紧紧的嘴唇 她微红的鼻尖,分明 在倒吸凉气 如果你说:法律容不下半丝诗意 我赞成。那么我们何不谈谈 庶民与公民?何不谈谈冠盖 与超短裙? 2012 年 1 月 18 谐谑曲 指挥家传授的秘笈:永远不要 朝铜管乐手注目 否则,他会格外卖力 我的心里也有一个小号手 每当午夜时分 他便圆睁着双眼,使出吃奶的力气 他顽劣的一面 让我迷恋,让我焕然一新 像迟来的雨,我们为之祈求: 大一点,再大一点,好让我们悲愁的双眼 明天看到碧空如洗 但低沉的弦乐,跟不上 直上云霄的小号 像屡屡沸腾的水壶,积下坚硬的水垢 像奔腾的大河,变成了一个嗜睡的妇人 波澜不兴的乳沟 2014年2月5 红月亮 想起和父亲在大河里看见红月亮的那个傍晚 那是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我们的腹中 空空如也。红月亮 升起在东边的山头上 为什么它变成了红色的? 带着这个疑问我和父亲望着月亮 不同于父亲和我 不同于流经我们的河水 在少年的我看来,孤悬的月亮是没有源头的 那一轮红月亮 此刻,全世界的河川都归它 但只有流经我们身边的河水 在不一样的月光下,泛起小小的波澜 2014年5月9 害怕 害怕身手敏捷,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中 散发小传单的人 害怕有人猛然关上一扇门 另一扇紧闭的门 颤抖着如从梦中惊醒 害怕一个傻瓜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害怕与疯子为邻 害怕火中取栗的人,因为比起他们 盲人更害怕烈火 害怕坏日子被当成好日子追忆 害怕家底所剩无几的人,他们忍无可忍 被迫去占领一个又一个制高点 害怕长蛇阵 害怕成为长蛇阵的一部分 害怕盘绕的蛇一旦直立身子 2014 年 6 月 26 自Jorg Demus独奏音乐会 归来 我嚼着 摊放了一天变硬了的面包片 咀嚼的速度变慢了 这是午夜,大部分的灯 都已熄灭。还在亮着的 格外明亮,甚至耀眼,甚至 像一个死扛着的傻瓜 想想那些灯 受制于额定的功率 受制于电流、电压 ^■1 260 |审视 受制于我们的手,一开就亮,一关就灭 即便同时亮起同时熄灭 这一盏,与另一盏 不会互为伴侣。那鸨丝 需要纯粹的真空 在正常使用与即刻报废之间 没有阵痛。没有过渡期 没有婴儿期。没有垂危期 没有垂青。没有垂怜 它们不会想起 从前,摇曳的油灯 可以拧高灯芯,增其光明 都懒得应付。或许是 寡不敌众吧 母亲的睡眠不大好 各个角落的耗子,看不见,赶不走 像一件一件烦心事 我在梦中杀过耗子,杀过猫 或许我对猫的憎恶 超过了对老鼠 我梦见过一只光溜溜的幼鼠 爬上我的脊背,那种冰凉 超过了肉身经受的所有冰凉 然而,我不是 我不是 2015年9月8 春之歌(拟宇龙) 春天来了 我要给老马灌一点酒 我要喂小狗一颗老玉米 春游的日子,我看到盲童的队列 向我走来 我退到了一边。目睹他们 并没有手牵着手,却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仿佛那无形的手 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写吧,今天我要写下第二首诗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而某个老同行有言在先: 你必然对其中的一首不忠 261 2014 年 12 月 23 2014年5月 17 - 18 2014 年 4 月 24 2006 年 2 月 14 2015年2月1 2014 年 10 月 5 今年,又有多么突然 2010 年 3 月 28 那连绵不断的雨水催促着我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那些泣不成声的数字推动着我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我后悔曾拉一个会唱歌的盲女合影 她的顺从,有如雪 落在艰深的大海上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 早起的人看到清静的雪 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 青黄不接,阴晴不定 火车往四处开 我只在原地奔腾 注:约格•德慕斯(Jorg Demus)系奥地利 著名钢琴家,2014年5月17日夜,85岁 高龄的他在武汉剧院为听众演奏了舒柏特《罗 莎蒙德变奏曲》、《第21号钢琴奏鸣曲》, 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等名作。 多么糟糕的世纪 连疼痛都变得模糊 只有痒才是清晰的 怀着残忍的快意,你让奇痒 变成抓痕、疼痛 借远处 灯火之余光 我只在原地搓手、倒脚 众人先前为我望风 现在不耐烦了:春天来了 从4000枚海龟蛋里,将会产生 惟一的幸运儿,惟一的一只 可以步入成年的海龟 因此可以推断,每一只成年海龟 至少背负了 3999枚海龟蛋的希望 我同意医生对登革热病人的忠告: 在哪里发病就得在哪里就医 去遥远的异地治疗,只会是死路一条 我转而寻找 今天写下的第一首诗 春天来了,寺门大开,香火不息 暗娼也要省亲 春天来了,我还在人间,知冷知热 为远去的巴赫、舒柏特,我给自己 斟上一杯酒, 以及更远处, 孩子们双手捧着碗,这是他们 在饥渴中领受的一碗水 他们捧着 又平又稳 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 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我找到了 一只失去了尾巴的狗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 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 何以沉默的缘由 多么好的地方 那是从前。他们不知道 从前有多么好 四月的雨连绵不断 明亮的花,明亮的新叶 父亲的坟头上,翻出的新土 也要尽力凑上绿草,好与故地相认 你看到了 一大一小 敲了一下 今天,我想写下第二首诗 叫一个疯子松手多么难! 于是,今天我想写下 第二首诗 2010年春,云南的愁容 孩子们端着碗,他们被告知 要稍等一会儿,等浑水里的泥沙 沉到碗底 然后再喝 失语症 你突然发现拿来洗脸的 竟是屠夫的抹布 你的鼻子毁掉了。你的眼睛。你的脸 你一天用过的所有的水 你整整一天的呼吸 猫和老鼠 父亲走后,家中的耗子多了 人气一少,耗子也来欺负 孤独的人 与母亲为伴的是一只猫 没有鱼肉伺候,它连差事 铜铃铛 从书柜底层, 两个铜铃铛, 你拿起大的, 禁不住又敲了一下 声音真好听。你指的是 那余音 已经有几年我都没碰过它了 你说好听时,它在我的耳旁 好像响了 第三下 然后,多么安静 像信徒,恪守至福的秘密 像信徒,爱而保持安静 小心地喝完一碗水,孩子们 小心地用手指将碗底抹干净 在他们看来,手脏点无所谓 可以往衣服上擦,可以 往对方的脸上擦,但不可以 往一张白纸上擦 262 I审视 263 2001年6月 她自己也是一个幻影 一个别人的梦中产物 就是爱情和死亡的墓地 我的墓地然后 一切各有归宿 开始从事另一器官的梦见 终于 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人 同时他还是一头公牛 一朵玫瑰一场暴风雨 ㈱; 2003 年 3 月 17 潘小梅 死魂灵 戏剧一种 为所有地铁上的 杨庆祥的诗 杨庆祥 杨庆祥,男,80后。文学博士,居北京,供取于中国人民大学。出版著作《80 后,怎么办》等若干,获批评家奖、诗歌奖若干。 他们将复杂的纳入减法。如果一团绳子 无法解开,就用剑割断。纠缠在纠缠中的人 是傻瓜,用剑的人是王。那他们都是王: 骑马只需扬鞭,杀人不见流血, 八千里山水,一个筋斗也能到达。 为表演发明了表演。这其中的过程如 手藏于水袖,抒情训练有素、咳嗽吞吐、 报幕表上的笑是预定的佳肴。一个替代者 躲在幕布之后,冲一双眼睛招手。 他们呼唤那些匿名者的名字,那声音熟悉极了 O 原来对号可以入座,虽然秋天的椅子有些凉, 那臀部还有余温。小人物坐小椅子,大人物 油彩是面具的平光眼镜,干净的下巴容易生 长胡子。哭泣第一次反对眼泪,因为眼泪是 内心的,落在脸上的只能是掌声,劈劈啪啪, 越响的东西越无力。 ■i&r. 不需要坐椅子。 没有人愿意走到幕后,说,洗手不干了! 伪装的戏服美轮美奂。 闭上了眼睛,拉亮了灯, 擦亮了镜子,蒙上了面孔。 2005 年 11 月 7 给我的女友 一些光脚印子几个无花果 和一只水罐使她明白: 终究难以上升为个人 因为它远比 用沙子搓绳或以风铸钱 困难 她有意停了一夜的梦 秋日传奇 一只疲惫的兔子在异地的列车上睡着了 追踪它的猎枪以三千公里的时速衰老 成熟。一粒饱含汁液的,咬一口就甜美了 牙齿的,多情的子弹 成熟是一个借口,躲在弹道里面 想起那年秋天的自行车铃声清脆悦耳 在厚厚松针阴影的覆盖中 从父亲诡秘的笑容里跳出一只死亡的兔子 2007年9月7 存在 某些石头 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相互取暖 某些河流抚摸身体 陶醉于厚实的肌肉 岸守望对方那舟 是他们的同心结 大地将一切推到面前 然后隐去 我默然 因为我无法言说 为自己 在尘世竖一座经验的碑 让众生 循着它找到我的墓地 我的墓地 就是石头的墓地河流的墓地 当独身者一人闯入黑暗的甬道 两扇门之间的现代 趴着一只被挤压的蜘蛛 但人不是蜘蛛侠 不能收缩骨骼以适应 铁的强度 不能变形。从缝隙里爬出来 留给人的缝隙是多么小啊 连光都跑不掉 但你还是要喊 大声地喊--痛啊 痛正以中国速度挤进身体: 潘小梅的身体 母亲的身体和女儿的身体 我们的,缺钙和失去弹性的身体 当潘小梅一头挤入祖国的黑暗 难道流的泪还不够吗? 难道受的罪还不够吗? 痛啊——妈妈——痛啊 2014 年 11 月 22 想起木匠惠特曼 在一个阴天的图书馆想起惠特曼 他胡子里藏满了锯末 他呼吸急促鼻炎严重 热衷于辨别各种木头的味道 赋予它们相应的形状和花纹 在一个阴天想起木匠惠特曼 想不起他的诗 想起他干活时认真执着的眼神 或许他并不快乐 2010 年 8 月 31 2007 年 8 月 25 他们不睡 2007 年 10 月 31 他们是一群夜行人在我们身边 2010 年 12 月 3 2011 年 5 月 21 大独裁者 这满世界的杂碎! 2010 年 12 月 7 2015 年 1 月 26 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在昆明 或许是错觉呵,微微 耶路撒冷比富士山更远 我只有一条羽毛做的筏 抓住兔子!啊,宝宝 兔子是多么性感的宠物。 突然吞下一截下水道 又吐出来。又吞下去。 像两把受伤的手枪• 黄昏属于暗杀 只有把他们都消灭! 马桶、屁股和脸 还有不要脸的玻璃 似乎经过长途跋涉 像慵懒的亲王打了一个哈欠 这倦容满面的豹子分明打了 一个漫长的哈欠 木匠惠特曼已经死了 他的遗产是一把钝口的斧子 他在大洋彼岸的尸体已经融入 松树、苦柏树和红枫树 夏去秋来 一生虚度 你狡辩: 这颜色分明的鹿 这乖的,爱撒娇的鹿 木匠惠特曼是一个热情而卑微的人 他只是一枚小小的草叶藏在尘世中 会经受很多次风吹雨淋 会忍受很多次大火裂石烁金 它是道野味?却在我们的味觉之外。 它亦可能是具标本,在CBD中心 展翅欲飞。 太迟了。一只单色系的鹤曾在江边闲步, 抖羽毛,眼波流转,在江水和月色中 沐浴。 谁见过鹤的眼泪?谁在青草的芳香里 和一只鹤恋爱过? 你坚持拿一颗枣去喂它 还有核桃还有我喜欢吃的 安康的桂花糕 罢。罢。生与死都是人类的设定。飞与不飞 都抵不过冰冷的铁流。 雨雪天登黄鹤楼。请问,那与鹤相爱的 少年去了哪里? 木匠惠特曼先生 我在阴天的图书馆想起你想不起你的诗 当一场大风吹过阴霾的天空 我发现我们什么都不需要留下 你分明在喂一个空虚 可你有滋有味 情欲裂开了缝 把眼泪给了该给的人 就可以死了 一个女人躺在桥身 一只麻雀立在桥墩 它们互相挑逗举止随意 柔柔 264 |审视 毕竟一天辛劳收入微薄 有泪的人真美啊 我有时真想大哭一场 然后心如磐石 他们不睡 他们在空气中造蛆 他们持续不断地训练味觉 因为劳动过就足够了 因为生活过就足够了 把他们都消灭掉。 马桶消灭屁股。 屁股消灭脸。 脸扭曲了,它比玻璃更脆弱。 2010 年 3 月 18 分明有一只豹 顺流而下玩占星术 它分明有三根胡须: 双鱼、天蝎、白羊 于是它吞下了 12点 还有房间寂寞 还有洗衣机芳香 雨雪天登黄鹤楼 来迟了。江水浑浊,豌鱼腮里塞满 工业废料。五颜六色。江心洲浓烟滚滚, 当渔夫用起煤炭和石油,芳草, 她哭也哭不出声。 于是哭起来 于是很多人哭起来 很多人很多人 很多人哭我们的爱 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爱 你看到的鹿 你停下来 说看到了鹿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失眠之豹 洗衣机反复洗涤的,12点, 肿胀的污渍处处 柔顺剂(你喜欢的味道) 漂满房间 微微 甜蜜的气味来自镜子 微微室内生活糜烂 无可救药的乳房 让空气变硬的力量 水深火热你的嘴 吐出一串腥臊的气泡 微微随手可及的东西都是 硬的、冷的、变质的 只有你的腰肢柔软芳香 像一条蛇缠绕大床 白纸坊桥 这桥首向东尾向西 像一张白纸亦可一幅床单亦可 总之是软的东西 楠楠隐喻 抓住兔子!抓住兔子! 啊,在冰天雪地里抓住兔子! 抓住它就抓住了善良。火。暖。 抓住它就抓住了爱与死—— 中间是甜蜜。 265 在昆明我能做什么 在昆明我能做什么 喝酒,数天上的云 喂一粒咖啡给窗台上的猫 长成一个人真是件无趣的事啊 2014 年 5 月 10 轩辕轼轲的诗 2015 年 5 月 31 轩辕轼轲 眨巴了几下 2000年7月7 2009 年 3 月 24 我什么都不做了 这世界会放过我吗? 你留下滚烫的修辞 像一个鱼泡嵌入我的身体 你醉了说鸽子飞了 我好像正在亲吻你的乳房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看哪 你不在这里 池水听不见 山河大地更听不见 好像在阅读什么幸福的 好像在阅读什么幸福的 好像你不在这里 我决定什么都不做 在昆明什么都不做 在北京也什么都不做 很多人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一个人的时候也什么都不做 一道光从门缝挤进 马桶透明如我们用过的酒杯 浮雕 本来我已钻进了石头 只可惜回了一下头 267 266 |审视 北京很远了 滇池也很远 好像能嗅到水的心事了 可惜我只是一个孤魂 轩辕轼轲,1971年生于山东省临沂,1999年和友人创办民刊《中间》, 2000年参与“下半身”诗歌运动,入选《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年鉴》《谱 系与典藏:当代先锋诗歌三十年》等多种海内外选本,曾获2012年度人民文学 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在人间观雨》《广陵散》《藏起一个大海》。 2010 年 4 月 20 看见一棵树很后悔 看见一棵树很后悔 看见一池水也很后悔 当初为什么没有长成 一棵树或一池水呀? 太精彩了 太精彩了 实在是太精彩了 我坐在地球这个冷板凳上 看这场超宽银幕的世界 忍不住率先鼓起掌来 却没有人响应 整个宇宙间 也就只有我这两只巴掌 像上帝的眼皮 为什么长成了一个人 既不能餐风露宿 又不能被飞鸟带走 还要不停地大声说话 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生存 其实树木听不见 挑滑车 我不该认识姓牛的,不该来到牛头山 不然一直在乡里饮酒打猎,一身安逸 现在倒好,被推向了历史的半山腰 挑这一辆辆不知从何而来的铁滑车 像加缪,在山坡推起了不断滚下的石头 他混血,在娘胎就成了纯种的局外人 一出生就是世界大战,成了和平的局外人 父亲参军,他成了孤儿,站在幸福的局外 富裕的局外,童年只有潮湿和贫穷 感染了肺结核,挡在了健康的局外 流离失所,和萨特失和,一直在 安定团结的局外,最后被飞速旋转的车轮 碾碎了中年,躺在了生命的局外 268 I审视 269 我仿佛置身于时代的局外,只是凭着惯性一挑 很快就力不能支,我就力不能支,你们就 乐不可支,在一张白纸般的山道上 我会画出最新最腥红的图画,六毛四一张 被抢购,被撕碎,被诅咒,被传扬 这和我无关,我不高,我不宠,就当我犯病 2010年5月9 让它练习跪拜 后来她远远地跟在后面 发现它也能熟练地来到这里 她对它放心了 但对死神不放心 她担心他先去找到诺伊 使她的训练泡了汤 于是她选择圣诞节 自己先去找他 2015 年 5 月 26 有时坑挖得实在是太深了 甚至挖穿了地球 个别吨位重的 一下子就漏了出去 2015 年 10 月 23 收藏家 我干的最得意的 一件事是 藏起了一个大海 直到海洋局的人 在门外疯狂地敲门 我还吹着口哨 吹着海风 在壁橱旁 用剪刀剪掉 多余的浪花 2010 年 2 月 28 三个没想到 没想到 娘子和那厮动用了真情 没想到 他们对我动用了砒霜 没想到 我松弟最后动用了部队 2009 年 11 月 14 薄雾 最早我是先锋 最喜欢打头阵 然后踢起中后卫 然后守起了球门 然后蹲在守门员后面拾球 然后退到看台观看 然后被铁门挡在外面 和黄牛党讨价还价 然后骑着单车经过 朝这边瞟了一眼 在薄薄的晨雾中 像一名真正的行人 2009 年 11 月 11 黑夜继续公映 黑夜并没有给我提供 黑色的眼睛 当我赶到时 眼睛们已经散场 在黑夜的门口 摆放着一堆 已被挖掉的眼眶 我丧失了寻找光明的机会 但我可以坐下来欣赏 陷入黑暗的机会 是怎样亮过了光明 我挑了一副 挖得最深的眼眶戴上 它深得刚好 在我脑后凿出了 两只瞳孔 2015年4月3 整天围着批发市场招徒生意 把翻筋斗的范用在了起落的双脚上 有时被保安扣了车,就去工商所找我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出戏是断桥 他饰演小和尚,瞒着法海放了许仙 一路上活蹦乱跳,比自己娶了白蛇还得意 还俗后的他可没有那么得意 老婆生病,孩子要上学找工作 他的心肠更软,肝却越来越硬 临死的那阵子,剧团里为其募捐 那么多以泪卸妆的生旦净末纷纷解囊 把排名最后的小丑,率先送进天堂 201。年4月5 万事俱备 她没有孩子 但有一条叫诺伊的小狗 她早就找殡葬推销员 买了一块洪水淹不到的墓地 但还没有举行殡葬仪式 每到周末 她就带着诺伊来到自己的墓地 挖坑游戏 自从秦朝开了先例 历代君王都和知识分子 玩起了挖坑游戏 有的挖得太浅 站在坑里的知识分子 露出了没有马甲线的腹肌 有的挖得适中 知识分子刚好可以 趴在书桌一样的大地 他们在草根上奋笔疾书 完了还亮亮沾满苔葬的胳膊 有的挖得深了 只露出了圆乎乎的脑袋 他们只好道白以目 有些个子矮的 已被泥土淹没了头顶 他们去岩浆里打捞呼吸 小丑贾三 小丑贾三,原籍荷泽 原先在家乡扮小丑,后来毛遂自荐 随着巡演路过的豫剧团到了临沂 还是扮小丑,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 老人和小孩都称呼他为贾三 一听到喊他,他立马露出小丑的笑脸 老婆在农村,两个孩子在农村 一跳下城里的戏台,他就赶紧 擦掉鼻梁间的粉块,去邮局寄钱 歌星影星蟹行,将锣鼓中鱼贯而出 的戏子终于挤出剧院,挤出台面 演惯了样板戏古装戏的剧团与时俱进 挑了些俊男靓女,排练起热辣的歌舞 小丑率先被裁掉,被上手的时代裁掉 成了下脚料,成了蹬三轮车的 姥爷的礼物 姥爷在百货大楼上班 八月十五前夕 他回家就给我捎一袋月饼渣 那是卖完月饼后 他从柜台上的白铁皮匣子里倒出的 这成了我的美食 我把脸埋进塑料袋里吃 完了还舔舔 我对月饼都不感兴趣了 只喜欢吃月饼渣 对仰望月亮都不感兴趣了 只喜欢把脸埋进 碎了的月光里 2015年1月6 弹不弹肖邦 每次开音乐会 我都犹豫着弹不弹肖邦 如果不弹 显得我没品位 有很多小清新 在网上骂我大骗子 如果弹 就会有人忧伤 哭得一塌糊涂 花手帕花纸伞顿时成了抢手货 就会有人说我破坏祥和气氛 要把我从琴房送进牢房 B 271 2015年3月4 2010 年 2 月 10 2012 年 3 月 10 撞鹿 我们挖 2015年4月1 2015年7月8 阴间也有愚人节 2000年7月6 本来眼睛是不用挖的 但现在却干起了矿工的活 它只有先挖掉大片的雾霾 才能欣赏到幕后的风景 270 |审视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只弹半首肖邦 每当忧伤的人儿刚热泪盈眶 我就弹起欢快的郎朗 使他们破涕为笑 使那些刚要拔枪的手 从腰间挪上来 拔出了一根牙签 边剔牙边打牙祭 矿井从地下挖出煤 救护车从矿井下挖出矿工 钻井从海底挖出原油 破冰船从冰层挖出大海 电梯从楼底朝上挖 扔出一拨又一拨的人 农民从菜园挖出土豆 工人从炉火中挖出铸件 学生挖空心思考托福 方丈托泥菩萨的福 从施主手里挖出捐款 编剧从生活中挖出素材 导演从中戏挖出女星 记者在导演的挖中挖出猛料 土豪到北京挖地下室 考古队到外省去挖古墓 有人从论语里挖出儒藏 有人却从论语里挖出鸡汤 啄木鸟从树木挖出蛀虫 中纪委从官场挖出老虎 暴雨一直在挖马路 曾把高速挖成了水库 医生从病人体内挖疾病 警察从犯人嘴里挖口供 说相声的从观众席里挖笑声 拳王阿里从对手的跌倒中挖出声誉 网商阿里从剁手党的疯抢中挖出财富 真正的阿里在天方夜谭挖 挖出一个又一个大盗 从记忆里能挖出往事 从心里能挖出爱情 从耳朵里能挖出耳屎 脚挖穿了一双双袜子和鞋 手夹着筷子挖各种各样的菜 鼻孔挖路过的气味 舌头挖说过的谎言 是离愁 是离愁 是离婚之前结婚之后的愁 是离别之后被别人娶走的愁 是离离原上草上马失前蹄的愁 是离骚酒楼遇到一个骚货向你招手的愁 是人民币和裤兜错过的愁 是崇拜者和自己失约的愁 是吃不到葡萄就啃眼珠泪珠的愁 是衣带渐宽一下子掉到脚踝的愁 是搞完了日本妞说完了沙扬那拉后掏不岀日 元的愁 是丁香姑娘在雨巷里被强暴油纸伞成了床单 的愁 是回延安的路上被沙迷了双眼担心火车脱了 轨的愁 是在大堰河里蝶泳仰泳蛙泳狗刨突然腿抽了 筋的愁 是躺在山海关大半夜还没听到汽笛声的愁 是砍死了结发妻后找不到长筒袜上吊的愁 是老马发挥余热却被送进厨房的愁 是黑夜给了一顿黑揍却用它寻找绷带的愁 是知识分子想说句久违的人话却突然忘了 口 语的愁 是一边自慰一边想着丰乳肥臀的诺贝尔奖金 突然走了神射不出来的愁 是在文学史上预定好了座位钻进去后忘了座 号的愁 是在停尸间穿好了寿衣刚要闭眼又闹肚子的 愁 是活得不耐烦了又死不了的愁 是死之前吃饱了撑的尽情表演出来的愁 夜半忽起 一定有一些亲人 在岁月中死去 一定有一些友人 在人生中消失 我的左右羽翼 在不停地掉毛 如飘落的雪 在冬夜的院落 我抱紧的鹰的躯体 露出了鸡皮疙瘩 西雅图旁边的雷德蒙德 微软的总部 道路并不宽广 两边是树林 经常有鹿穿过马路 小迎发来图片说 开车时经常有写诗的冲动 但是不敢分心 恐怕撞到鹿 就是说灵感在她胸中撞鹿时 她为了不和现实撞衫 就要停在路边 在鹿温柔的注视中 让胸中的鹿出来 旷野鬼说我住得真窄啊 疾行鬼说把路都让给驴友吧 希恶鬼说人之初性本善 病熔鬼说想生病怎么这么难 罗刹鬼说海市我转包了 大头鬼说我是一只小小鸟 馋鬼说我就是吃素的 烟鬼说我嚼着木糖醇呢 酒鬼说再喝我就是个孙子 赌鬼说去赌城的机票偶退了 色鬼说看到女鬼我就烦 女鬼说其实我是人妖 牢骚鬼说我已云淡风轻 坑人鬼说我保证不再挖坑 老鬼说摇篮啊摇篮 小鬼说岁月啊沧桑 只有多嘴鬼一天没话 你懂的 在这一天 阎王宣布阎王死了 阎王娘娘宣布自己嫁了 判官把生死薄一扔 说可以随便自选投胎了 牛头马面还在黄泉路上 突然对押解的人说你自由了 饿死鬼说简直撑死我了 吝啬鬼说想花钱找我 机灵鬼说我糊涂啊 赤发鬼说我头都白了 吊死鬼说我空降地方了 吸血鬼说我改吸毒了 落水鬼说我在旱地拔葱呢 落单鬼说我在温柔乡串门呢 食气鬼说有雾霾我就不吃气了 食风鬼说我改成食雅颂了 273 272 I审视 都渴望飞翔,而我们最终不得不面临 向命运低头,在这浮世上 “逝者如斯!”我唇齿翕动 依次穿过一片弱柳、残荷、荒草 多少匆忙的过客,如我一样地走过 天板着脸,黑暗来得正是时候 知音 我只是一个地址, 信件被邮差送来 芦苇岸的诗 芦苇岸 芦苇岸,笔名映晴,土家族,生于1971年12月,诗人,评论家。1989 年开始发表作品,曾在《人民文学》《十月》《山花》《诗刊》《诗林》《诗潮》、 《诗选刊》《中国诗人》《中国诗歌》等刊物发表过作品。有诗集《蓝色氛围》 《空白带》《芦苇岸诗选》《坐在自己面前》,诗歌评论集《多重语境的精神 漫游》。2013年获得《中国诗人》颁发的“中国诗人奖”和贵州“尹珍诗歌奖”; 2014年获“中国当代诗歌批评奖”。 比得过:站在桥上,为河流寻找远方 等着你的 暮色在天边汹涌 流水依然平静,但你的脚步在夜露里 响动 一生中有很多光芒 都被错过 心与心的交汇是为了系住匆匆的流逝 今夜我是你的期盼打捞的星光 你的河床填满了沙子 只有空旷的桥洞里 船来船往,哪一声汽笛,是你的 或者,是我的 这世上没有一件伟大的事情 默哀 给陈超 用来解释我的思考,还是 我的乏力?风穿过近处的树林 然后无声;远水止动 河流靠在大地的臂弯 像刚刚平息了一场巨大的悲恸 万物都选择同一种姿势 我在默不作语的天空下 低头,屏息 任由思绪倒海翻江 那么多我敬畏的灵魂 沉默的能见度 论经验,这场雨一定是酸雨 连天的雾霾,灰暗而且性格怪癖 能见度,是画地为牢的栅栏 有人在诗中骑马,做梦,招魂 走神的工夫,城郊水暖草青 菜市口湿漉漉的,进出的步子脾气大 书店上架的出版物,折页多,文字起褶皱 霜降后,干丝瓜可入药 咳嗽此起彼伏,该死的坏天气 有人在想,究竟要后退多久 才能看见星光,黑暗带来的美丽 比一场运动的口号要猛烈 地铁拖着一枚尖针,穿过恍惚的城市 仅有语言是不够的 指向午夜的时针还在潮湿。霉味 始终塞满倒退的路劲 有多少提前量的关爱就有多少苦痛 人间,已经没有乡村 那些习惯用亲情兑换世故的人 最终兑换了名利的分币,在堂皇的 阳光下站成一排松软的肉身 仅有语言是不够的,在通往来世的路上 还得常常提一提渐宽的衣带 下一刻的路碑,醒着警世的亡灵 日暮乡关啊,何处才是我的祖国 没有谁可改变黑暗 黑暗的汁液溢满脸面 打着火把的人,在羊肠小道上燃烧 夜色过于浓重,禽、兽,出动 都想赶在曙光之前,抽走时间的红利 起风了,火势顺着山路盘旋 直到舌头舔着天上的银河 有人从高高的山崖上往下跳 带走了一丝宁静,像一根火柴划过沙皮 闪亮一下就熄灭。没有人能够 改变黑暗,恰似无法更改灵魂的深度 低处的河流,浮满星光 想改变,也只能在纸上,勾画野心 站在黄昏的河边 想从河里抽走孤独多么不易 不像青春,水一样流逝 在山中时,我用稻草束腰 如今在异乡,我拴的是结实的皮带 这肉体要守住什么我说不清 麻木地站在黄昏的河边 风吹皱了流水,也吹碎了我落在 水面的脸。我看到的人生 在水面晃动,在夕光中失真 齬㈱ ■ 小年夜 与但及、雨橡、尤佑饮酒而作 挑一盆马兰头的工夫够不够完成 一首诗?不要因为语速急促而放弃抒怀 日子是用来慢慢过的,但这一次 堵在嗓子眼儿的激动特别强劲 许多年以前预知,如果没有这次相聚 人生就不算完整,像一棵长势不好的野菜 睡梦中被冷落在荒野 意气的筷子夹起水芹、芹菜、青蒿 是时候了,举起五谷杂粮的佳酿 这大地的精液或泪水 等待享受的人返回森林、草地、田园 做语言的义工,给陌生的事物命名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回到乡间草垛 去和童年的豆娘杂交,生下遍地野花 誓言把河山的菜地裹在飞毯里 带着它和故乡去占领福克纳规划的半径 酒话比身世清醒,唤景德镇的青瓷做儿子 在预谋里产下7.4斤的诗篇 打捞茶水的意象,忙着将盘里的鱼翻身 油畑的骨架头上瞪圆了超现实的眼睛 但一切都将随酒气消散,只有 274 |审视 特罗斯特罗姆的飞鹰还提着山谷里的阴影 除非飞过去 诸侯赋 迂回包抄,这一招断头路肯定不曾预料到 春光似佛 黑暗里伸出的双手握住了颤栗 立春次日午后,与尤佑漫步 不管你爱与不爱,它已属于精神的奖章 拆解人性,或重塑灵魂的事情 就交给才华横溢的时间去精雕细琢吧 年景的闹热或粗糙,我们都没有理由嫌弃 那就比能耐,扛到底 有种别退下去 但鸟儿都睡了,没有谁能借出翅膀 事实上借你也无用 属性的不兼容,就如死扭着的两颗心 始终打不通 手把一豆青灯 光线指引的方向,从来皆无声息 我在行走,很慢 冬天过后百花开 你闻到的香,不可阻挡 此刻你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雨是子夜时分落在屋檐上的 月亮收拢它的翅膀 一切交付黑暗的,都在静待黎明 我们忽然就被扣上一顶文盲的帽子 人间,只配有炊烟 盲 端坐天堂摘编方言,乐此不疲 变卖铜钱者,胃里香辣翻涌 275 品風 一方大佬,都在圈地,修家谱 游山的游山,玩水的玩水 策马,诵诗,飞歌,礼尚往来 此地钱多人傻,供你把玩佳丽三千 砚台上端坐着略输文采的王侯 郡县的赋税都已交得差不多 笔墨里的江山,镌刻着一个人的腐朽 你那点力气,还不够把靴子脱 李白的玉盘,得花大力气磨 小子,月上西楼,大戏开锣 备好你的大赋吧,今夜肯定喝多 一觉醒来,桂冠在手,红墙斑驳 江山虽破败,但足够你踉跄周游 隐喻的尘世 鸟们尖叫着飞过头顶 这些自在的公民 在天空和树梢,彩绘未完成的诗篇 它们有时扑到地上,在草丛里 找寻命运的气味 再高贵的事物,最终都会 走一样的路,过一样的日子 阳光的羽翼运走彷徨和苦闷 叶子下的花,脸半露半隐 它看到的尘世,戴着抒情的面具 断头路 走着走着,前途没了 不绝望?算你狠 你不低头,也会叹气:条条大路不通罗马 欲望收住阵脚,仿佛夜盲症患者 不知从哪个方向 将自己带离此刻 你知道滚烫的车轮也无用 在厕所的墙壁上写字 人生最爽的时刻,是在厕所的 墙壁上写字,自在、洒脱 小芳、翠花、美丽……一个个姑娘 爱过去,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多么实在的重口味;即使恨 也彻骨,王八、二五……一一点卯 天底下最痛快的事情是爱恨可以分明 青春的恣肆、灵魂的自由,民主泪 像浓烈刺鼻的气息一样弥漫…… 于嘉报后庭 那条性别模糊的小路 握住渐渐暖和起来的远方 近处的龙须草,在立春动身 抖擞着叶子惮去身上的寒意 静伏在阳光下的庭院中 像退潮的海水,止住滔天的怒气 把反光的沙滩晾在一边 任由岸上的野草疯长 直到盖住我们的脚踝 窸窸窣窣,刮掉我俩鞋帮上的尘屑 两只野猫眯着细眼儿趴在开阔的坡地 夏秋时节,它们常在这里逗小崽 尖细的叫声,在梅林里乱窜 现在,春梅爆出了粉嘟嘟的苞子 黑駿駿的枝干顶着满天繁星 我们尽兴地谈吐闲言碎语 有那么一会儿,彼此忽然沉默 看一根枯枝无声地落在河面 荡漾着……顺水飘远 岸上,风紧咬一排齐刷刷的柳条儿 发出呜呜的轻声 柳枝指向的大地,有小野花儿在开 有更多的树,枝条通体暗绿 隐隐举着长满青苔的小溪 一群不肯飞远的小麻雀 唧,唧唧,翅膀扇动着明晃晃的春光 冬夜和一位北方朋友谈河流 小寒微烈的个性,你早已领教了 而我,还在温暖中等待第一场雪到来 于是谈到河流 你回到过去,说是在人们的大红棉袄里 流淌着北方的九十九条河流 冰封、凌汛,以及涛声动地的雄浑 在广袤的原野,自由自在地 寻找出口,就像人类为生存寻找归宿 你从贝加尔湖谈到黑龙江 从辽河源头谈到黄河入海口 从芦苇谈到苍鹭,从翅膀谈到天空 你绕开了大海的壮阔 直接谈到鱼鳞和昆布上的盐粒 你谈所有的河流跟着你走,翻山越岭 在暮色里消逝,又在黎明现身 你说下半场该我了 你要我谈淮河上的南北分界线 要我从南水北调的出水口谈到取水口 从长江的长谈到乌江的奇 从高原的飞流直下谈到珠江的淡定从容 你要我谈身体上的动脉与静脉 谈地理的阴阳与人生的起落 谈一滴水的无限 谈海河之间的亲疏,海天之间的呼应 在谈到南方与北方之间的关联时 你说运河,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 总是这样不知所终 落在身上的阳光提醒我留在远方的 脚印还在过冬;眼里还藏着冰 让我学会删繁就简,增加拉长野径的耐心 一直拉到返青的草丛里 听鸟雀用外地口音把花朵的心事讲透 在山谷,坐禅的石头背靠古松 我不觉得它低矮,阔大就在它的默念里 它试着忘掉烦恼,让青苔封住脑门上的青筋 风是不能被忘记的 它让我自信:心里还有声音在流淌 花香我可以不闻,但松叶呼出的清气 已经洗过肺,我得把它带走 我领悟是谁要我不再低头 我升高目光,看到飘过山头的浮云 失魂落魄。它们为什么慌张?我知 我还知:谁是匆匆过客,谁在把我嫉妒 田野的折页 说回家乡,妻子就藏起额头的皱纹 喜悦的唠叨盖过汽车的喧嚣 来到田野里,篮子放在田度上 我们收蚕豆、豌豆,草莓的暖棚卸掉了 万物归于自然生长 女人们用衣襟的前摆兜住果实 蚕豆鼓胀,豌豆憨厚 草莓鲜嫩,颜色火红,如爱情的舌尖 我怎能忘记曾经亲近的大地 田野是打开的崭新书页 大地鲜亮,我们的眼睛眯成豆角 湛蓝的天幕上,风吹忘忧的云朵 周遭的草木,窸窣作响 风吹过我们,吹干背上的汗渍 有人说累了,我们歇下手里的活计 随意地或坐或躺于田填上 276 I审视 男人喝茶,女人喝水 油菜青绿,垄上吹过阵阵发白的轻风 最后都是徒劳的 唐朝的月亮,李白的玉盘 最后都是徒劳的 剔牙的人,酒气可以跑马 最后都是徒劳的 春风不远万里,访问你的近邻 关山依旧不挪动,什么都是徒劳的 此在的全部,前世未曾准备 大丽花吐舌头,翻眼珠 措手不及 袖口风大,什么都是徒劳的 不少活要干,等我忙完这一趟 再回头对你多愁善感!” 一生有多少值得眷恋 这枚管用的图章,盖得一丝不苟 在每天的疑惑中 我常常答非所问 如果浮生可以通往广阔世界 我早已启程,这是我唯一的自信 甲骨 把呼吸埋进时间的泥里 埋进历史的纹路中 冷对刀刃的虚无,把疼痛刻在 遥远的过去,刻在故事的 欲说还休里 日月的鱼尾纹过于消瘦 幽微的汗滴在骨质的平面冒烟 天象运行,仿佛神来之笔 村口的羊群 数来数去,只点得清一二 掌抚,并端详它的静穆 先人的唇齿开始松动 那暗处的尘埃 被烟火点燃,情绪在迅疾斑驳 天真是岁月埋下的病根 围着酒杯和茶壶 各自坐成光阴中生锈的铁钉 我们不谈偏头痛 只说黑暗里的光影,像散乱的排泄物 撒了一地 清洁工多了一份欢悦,只是略有怨气 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 寻找幻境的人手持线装书 里面总有一些句子不按语法出牌 打饱嗝儿的频率加快了,微微出汗 往东山上搬石头的动静 越来越小,但放滚石的声音却出奇地大 “天真是岁月埋下的病根!” 脱掉睡袍穿上麻服,天光明暗交织 前朝旧事,像一块破筛子 舍酒问茶,热气冲淡了现实滋味 长街深巷里,独坐的守夜人 把盏的手越握越紧 只认记忆衰退,不言老眼昏花 王东东的诗 王东东 王东东,1983年生于河南,河南师范大学副教授,华语诗歌研究中心执行 主任。《1040年代的诗歌与民主》获2014年北京大学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 台湾第四届人文社科思源奖文学类首奖,并将由台湾政治大学出版发行。出版 有诗集《空椅子》(Red Hen Press, 2013)《云》(阳光出版社,2。15)。 曾任罗隐诗歌奖、2014年美国DJS诗歌奖评委。 老人斑 有一只蝴蝶爱上了我 它的翅膀带走我的青春 我似乎并不烦恼 早晨对着镜子说:“嘿,请别太缠绵 吻别的时候轻点。今天还有 白马寺 我们来到,已近黄昏。 围栏内游人稀少。 出来时,一张门票照耀黑暗。 我们站在广场边的水池旁, 用白马的眼睛 观看一只乌龟追逐一条金鱼, 伸出嘴,将金鱼扯拽到深水里 他一定是巧妙利用了重力 在淤泥中偷吃生灵,偶尔 冒出一束寂静的水泡。 趁夜色洒向水面。 (我们以为它们不会再出现,如果 出现,也只有一只更大的乌龟。) 然而,金鱼躁蹑着浮出了水面 喘息着,飘浮着明显的不对称, 紧接着是牢牢盯住它的乌龟。 如此反复再三,直到 我们看烦了走掉。 我们中有人惊叫:“金鱼的肺 不好!”它的呼吸有问题。也有可能 它全身是肺。它们就这样 在夏夜清凉的荷花旁艰难相继泅渡而过。 闭合的庙门前,广场上那白马的雕像低头 吃草。 默默咀嚼(白马的眼睛看见) 还需要再饮一些水才能出发。 2014 年 12 月 15 托尔斯泰 他描写一个人的谈话(在小说 开头)。然而,更多地,他描写 大地、天空,描写树和停止的云。 他描写雪,还有莫斯科的大火。 他描写女人的服饰,细致入微, 279 278 I审视 和谁跳第一支舞可不简单! 他描写阳台上的戏剧,还有月亮。 他描写一个放弃暗杀的人, 因而他也带着轻蔑描写拿破仑 带着复杂的感情。托尔斯泰描写。 描写一切,甚至描写他的描写。 然而,他一定犯了什么描写的错误 俄国才发生了革命,虽然 是在二十世纪,下一个世纪 我们才流了那么多血。 2014 年 11 月 26 天津十四行 你的世纪钟停了。下一个时刻 又开始加速走动,仿佛是一种报复 对于爆炸中滞后的时间,和平年代 日常生活的蘑菇云,带来视觉污染。 却仍不为创伤而存在。你的世纪钟 以一个否定的姿势伸向天空,不再辩驳。 一次,在一个黑夜,我发现它是中国 最美的火车站风景,但却只能让我远离。 万科业主们想打官司,却找不到律师。 记者们从北京跑到天津发问,而官员如秒针 从天津跑到北京汇报,记者们再也无法追上。 棚户3的农民工被送上回老家的汽车 带着受伤的微笑。终老于斯,何如 终老乡里?但那不幸,也许是另一种幸运。 2015 年 8 月 26 澳门十四行 向幽灵,投一枚硬币问路,它 又总是落在角落里:于是,你看到海 想起了歌声,就会允许自己的思想 有一会儿变得不那么纯洁,如城市。 天堂并不只是属于富人,糕点销售员 张开嘴,叫卖声已被送到了博物馆。 你在炮台的望远镜里急切地搜寻,被 对面楼房的亵衣挡住目光,看不到船舰。 你买了一部梁启超,而没有买萨拉马戈。 葡语也是中文。也许,你没有在妈祖庙 向海洋朝拜,才又回到了大陆的中心。 你举起手机自拍,在大三巴脚下渐渐 遗忘一座教堂的模样,但感觉 有圣贤突然在空中弯腰,摸你的头。 2015 年 冬日 风选择了低语,然而却不开口。 行道树熟悉汽油和啮齿类动物。 仿佛我躲着风中的火、大地和鸟, 直到风的言语淹没我内心的言辞。 在空旷的黄河迎宾馆,我撞见新人 巨幅合影,却没有看到迎亲车队。 青年渴望旅行,老年痛恨旅行, 我的态度犹疑在二者之间。 归来,在红墙下,经过铁门 可以窥见院子里废弃的铁路。 另一段在公路另一边浮现, 伸向远方:太脏了,我才没有踏上。 这一片喧嚣的土地有何用? 如果不能安顿我们的灵魂。 文明比我们更有耐心, 让我们暂时等于野蛮。 2014 年 12 月 14 在佛前 我坐在佛前,避开毒日, 在石窟旁边的阴影里休息。 一只竹节虫嗅到我的鼻息 在我眼里假死,生彼世为佛。 同行中一人返回入口 寻找导游解说。佛像沉默。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听到 了悟的钟声,仿佛在寺庙里 不禁焦急地回头:河面上并无 船的影子;横越河流, 但火车在远方缓慢通过。 让人以为普渡众生并没有那么难。 导游来了,让人沉浸于故事。 三世佛的脸逐渐模糊,由于 朝廷更迭而停歇,让工匠惋惜。 构树下的石头,长出了牡丹花。 而那尊长耳的佛,面容愈加清晰 接近一个必然掌握权力的女人。 当她失势,它还在接受景仰 一个女佛,老聃也许梦到过。 隔河的黄昏,我们乘游览车离开, 大佛在对面离我们更近。 在此世我将离佛更近。“再见,大佛。 明晨的第一道光将照在你身上。 2015年6月 给暴君的墓志铭 他的骨灰撒入大海,进入大同的呼吸 以爱的名义,再次羞辱了仇恨他的人。 2014 年 10 月 11 龙葵的滋味 你躺在床上,听着喑哑的水声 突然变得响亮,又在阴影里 逐渐沉寂下去。那是在洪水之后 你听到,却感到莫名的欣喜,它 就如春蝉,在秋天的蝉鸣里呼吸。 你终于醒来,屋里也骤然明亮 牲畜从高坡下来,门前绿草悠鸣 不止。而曾经,洪水淹没了太阳。 多少个日子,人们没有出门? 你在梦中听着枕畔的音乐:洪水 从你的头顶流过去,仿佛故意 绕过生殖器,流到匆忙的田野。 当音乐减弱,大人们收获水中 犹豫不决的粮食,你突然起身 跳下床,在淤泥和沼泽之上奔跑, 黄河滩旖旎着,宛似坍塌的院墙。 而在一片迟到的惊呼声中,你 怎样穿过了漫过脖颈的河水 走到了对岸,为了龙葵的滋味 它的眼睛里沉睡着甜蜜的时间。 在你沉睡时,就一直注视着你。 仿若毒龙的每一片鳞甲都隐藏着心 而哪怕只有一颗心成熟,也会 让你释然:因为它尚不成熟的部分 对心急的孩子的父母可能带来痛苦。 现在,水声仍在洗濯你陈旧的耳朵。 你醒来,诉说睡梦中龙葵的滋味, 听任别人的脑海里翻滚着记忆的洪水。 给XH,兼示GS 2015年10月 阮籍 终于,我感到使尽了平生的力气 摔下山坡,仰面躺倒 而它竟然还趴在我的身上 毛茸茸的,像极了一个噩耗 但却是现实,比噩梦还要可怕 后背一阵疼痛,仿佛大地开裂 露出镇纸的大理石 我的颈椎也成为了抵触的墓碑 它是否来报仇的獅猴 记恨着我恶毒的词语(1) 此时一只鸠也鸣了两下 我照样无法理解为播种(2) 它降临我的头顶,仅仅 因为我违背了孔子的教诲? 一个预兆,我竟不知 该报以白眼,还是青眼? 当我的眼珠骨碌着老庄(3) 一旦定睛,鬼魂也会害怕 仿佛隐藏着一个刀斧手 我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铜镜中 280 I审视 反面的人,反面的事物 鱼虫一样爱慕我的呼吸 当我的预言成为了现实 毛茸茸的,像极了一个启示 但我实在难以理解它 甚至并不认识它,犹如一个生物 面对另一个生物,天地间的惶惑 天地只是颠倒,可毕竟还有天地 它该是混沌、穷奇,还是祷机、饕警? —看守着四方。我本该陶醉于中央 但每天早上,却由于愤怒而起床 又由于平息就寝,总不想真见到麒麟 我分不清它是龙,还是龙的后代? 一个过时的妖怪,还是一个未来的异形? 和它瞪视,就如寻访宇宙大爆炸的奇点 但拒绝它的拥抱,也没有让野猪追上我 这让我稍微心安,虽已十分窘迫 被它的双臂捆缚着,就如 两只交媾的苍蝇在天空飞行 撞到松油,嗡嗡的声音突然中断 克制着技艺,不发出呻吟 何况我曾向孙登学习过啸(4) 一旦撮起嘴唇,就足以令 满山野兽由于快乐而奔跑 攥住我的手臂,却没有口吐圣旨 它是蛮横的将军,还是怯弱的美人? 我宁愿无知酣眠,在美目睇视下 也不愿醒来答应女儿的婚事(5) 或为那一节委屈的历史打腹稿(6) 我遗失了我的剑,这并非自愿 与其说我的剑术已经生疏,不如说 我的剑渴念着我的手,那纹理的抚摸 我驾车飞驰,并非为了穷途之哭 而是在寻找新的可以登天的建木(7) 从天而降的生物将我扑倒在地 作为对我的报复,对世人的警告 也许我会失望于它不过是一只猿 就如我和人类。哪怕它的皮肤 有着二十世纪的颜色,中国的颜色 它的眼睛也不过是两个茫然的血洞 我似也不应该指责那片土地的贫乏(8) 也许正因为我的刻薄,它 才进入我的梦境,又像清冷的蝉蜕 消失;只留下我,忠诚于一个虚无 (9) (1)阮籍:《才弥猴赋》。 (2)阮籍:《鸠赋》。 (3)阮籍:《达庄论》、《通老论》。 (4)《晋书•阮籍传》:“籍尝于苏门山遇 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 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 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 (5)《晋书•阮籍传》:“文帝初欲为武帝 求婚于籍,籍酔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6)《晋书•阮籍传》:“会帝让九赐,公 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沉醉忘作,临诣府, 使取之,见籍方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 写之,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7)《淮南子•形训》:“建木在都广,众 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 中也。” (8)阮籍:《东平赋》、《亢父赋》 (9)本诗灵感得自阮籍《搏赤猿帖》:“僕 不想歌尔梦搏赤猿,其力甚於貌虎。良久反覆。 余乃观天,背地,睹穹,亦当不爽。但仆之不达, 安得不忧?吉乎?执我。凶乎?详告。三月, 阮籍白繇君。“ 暴君颂 暴君热爱亲吻暴君,将对方攥在手心, 口里喊着:“同志!”妄图以此搂抱住地球。 引力一般,使地球不向外太空溢出海水 溢出人类的爱:“宇航员,自我放逐!” 暴君手执天平,热衷于称量人们的灵魂 照看着量度:“你太轻了!”几乎是一个无。 你宁愿轻,满足于轻,于是只能奔赴远方, 那里,漫过田野的风带走了暴君的鼾声。 暴君在宴会上激励众人,考验着酒量和耐性 从深夜到黎明,“跳起来!”直至心力衰竭。 暴君运送我们,娴熟地划船。暴君守在冥河, 像安检员一般注视着灵魂的行列。“哦,灵 魂!” 一个暴君拉起另一个暴君的手,可以 围绕地球一周:一个暴君的手无限长 将你从反光的月球拉过来。你回望月亮 然而,那里:暴君也在月桂树荫影里亲吻。 2015 年 都灵之马 七年前,我曾夸口,可以理解你 为何看到一匹马被鞭打而发疯。 仅仅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梦到过这一切: 一群喝醉的白痴围杀了一匹马。 仿佛几个宇航员也会饿得 吃了乘坐的航空器 然后若无其事地漂浮在太空中。 (因为毕竟还没有吃掉彼此。) 你再也无法上前解救他们。仅仅因为 被围起来的荷尔德林也会记得荷马, 在他的蜗居里偶尔会传来一段巴赫, 或者激烈地诵读索福克勒斯的声音; 虽然都有点急躁和短促。 仅仅因为他会在人们提起歌德时偶尔点一下头, 就好像他认识这个人;而一旦听到席勒的名字, 他则会表现出更多的活跃性,由于友谊的认可 一脸温情,似乎陷入了回忆。 仅仅因为他的微笑如此腼腆。 然而歌德和席勒,他们俩谁也没料到一个 谁更为疯狂也就更为伟大的时代就要来临。 在那漫长的黑暗岁月里,你 仍可以陪来访的作者在林中散步。 那里,你曾托起一个小姑娘的下巴说 “这难道不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吗? ” 这也许是他写的你的传记 后半部最为精彩的一幕。 你深深爱好,也赞美过的散步, 那属于伟人的习惯一直未变; 更因为你偶尔表露出人性的时刻, 后者在疯子身上更为突出。 后来者也许更值得怜悯,试图将你 遗忘,在琐碎的细节上建立起永恒。 就如要凭靠一只树叶到达对岸的蚂蚁, 他们也要如此获得幸福。 281 没有人会比你走得更远,但只有 你和康德能注视着对方走到尽头。 我声明,你的脑中绝没有孕育 Das dritte Reich 这个概念。 有人指责你为不健康的人,仅仅 因为他想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你并不是第一个说出“上帝死了!” 只是受到了惊吓。驯服魔鬼之后, 你也许可以成佛;倾听万有引力, 美妙的音乐从星空涌入你的耳膜。 马克思不应为血腥负责, 如果他想不通这一切,他会自杀。 作家们爱惜自己的双手和书, 生怕它们有一个会沾上鲜血。 我曾幻想过和你手捧着手, 将东半球和西半球重新黏合成一个地球。 但如果你是一个左撇子, 这事做起来也许会有一定难度,幸好你不是。 2014 年 1 月 31 公民广场 当你们在广场上互喊:“公民!” 我则在房间里低语:“爱人!” 当你们试图用雨伞遮挡住催泪瓦斯 我正在炒菜,盘算着放更多辣椒。 当你们与无物之阵肉搏,气喘吁吁 我正腾出阅读的手,抚摸猫的脊背。 当你们反感的亚洲的身影成队列扩散 我正赤裸,所幸并未学会在洗澡时歌唱。 暴君的口味流行,但人民却更为长久。 青铜可贵,一一哦,多么适宜雕像的天空! —但若少了低贱的粮食一一大地一一却更 为恐怖。 你们退场,你们却才出场,当清场到来。 我打开门,你们就看见我,进入房间。 我在广场的中心居住,思考,和生活。 2014 年 9 月 28、29 282 I审视 还没完全停下。 有忆 八零的诗 八零 甩到死者的脸上 开心周末 本该如此。 翻过这道山,就到家了 扶着岩石小憩 风从谷底升起。 我们放缓脚步 眼下还要经过一带坟场 我们停止交谈踮起脚尖仿佛 怕再踩坏什么。 八零,本名杨飞。1980年生于安徽省宿州市符离镇。诗歌作品见于《诗刊》《星 星》《诗选刊》《诗歌月刊》《青年文学》《特区文学》等刊物,入选各种选本, 曾被媒体评为年度“新锐诗人”,获过“第三届汉江•安康诗歌奖”、第二节届 国教师文学奖”等。著有诗集《忧伤的南瓜》(河南文艺出版社)。 雨后记 返乡的途中我们踩死了许多只蜗牛。 僻僻啪啪,仿佛雷雨 上海郊区的蚊子 在上海郊区的一间租房里, 我邂逅一群大都市的蚊子: 有姿,卓尔不群;有声,哀而不伤。 有翅不振,盘腿而坐 向我唱起生存之音 诀别辞 我的朋友代上海出车祸 上了天堂之后, 我沉默了一段时间 没勇气看照片上的惨状 只记住了 “后八轮”这种车 其后很长时间里 只要路遇大型车 我都要停下来数后面的轮子 死盯着它们开过去 直至消失在尘埃中 今日昏黄当我从公路桥下 拎着渔具走上来 轰隆隆,一条大鱼过去 由于光线问题我没看清到底是几轮 于是飞速追赶 确定是辆“后十二轮”之后, 我才朝着相反方向 走了回去…… 两只土洞 父亲带我去种树。 挖好坑天色将晚 我们丢下它们走回了村庄; 将树根装进土洞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昨晚收工时我曾对着落日叹气 真想责问那个沉默黑脸男人 为什么不连夜把活干完 之后我不再抱怨想起刚刚结束的坏梦…… 哦,如今一想起那个早晨我就欢喜 多年来,我的父亲从未为我 创造一个稍新点的世界 只是带我围着那些灌满朝霞的土洞走过一遭 哦,那些了不起的镶着金边的洞, 其中一对至今留在我眼窝里 整个世界将种植其中 我早记不得那场戏叫什么名字了。 眼里只剩下那条翘角白船 不,不是船,一双巨大的木鞋子 长过我的腮,高于我脚踝。 在高台上我慌乱的脸侧, 踩得哒哒哒哒响。 自从我的父亲穿上它们他就失踪了 ; 有人说他出了家门在滩河口迷了路。 我想传说总是有影的吧, 他脚上毕竟穿着一双船型的鞋子。 唉,走就走吧,要命的是一一 我至今记得那鞋帮上留着刚刚刷过的白漆味 儿; 在心儿哒哒作响的时刻,那味道 呛出了我许多眼泪…… 寒夜诗 深夜寒风在窗外叫唤。 我不知道它想对我说点什么, 但我确信它只想说给我一人听 不然为何时刻变换着嗓音? 那是一名婴儿一名少年或一位老人的声音。 我没有打开窗户。亲人皆已 入睡一一想到这一点我明白过来 它们所以频频光顾是想向我 倾诉苦衷:它们感到自身广而空的冷 而万物以为 283 匆匆一瞥:那墓碑上也爬满了小指甲大的蜗牛 真快呀,那些大颗的泥点 刚才还在脚底 现在又被 清明辞 快乐的人都活在高处 墙头、屋顶、枝杈间,或者躺在飞船里。 我有一位亲人 定期隐于某座好山 每天早上端坐山巅对着日出呼吸。 我还有更多的亲人 他们常年赖在更高空 如果他们想我想的厉害 天就下暴雨 如果他们想我想的不那么厉害 天就下小雪 如果有一天他们失去耐心 对低处的生活丧失了回想的乐趣 那么青草就会忍不住疯长 刺痒我们踮起的脚踝 她问我应该选择 什么形状的发卡 而我当时在想应该选择一只什么形状的骨灰 盒 我呀我早对这世界上一成不变的东西 感到愤怒! 如果我有一个好师傅我愿意 自己亲手做一只发卡 但是做一只有想法的骨灰盒 是不需要师傅的 284 I审视 这想法使我的这个周末特别兴奋 这是一个相当自私的想法 我还没有 跟任何人分享 纪念日 我还记得你对我笑 我捧起你的下巴。 我记得那是唯一一次你问我: 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保持住那样的姿态 直到手里 只剩下一只头骨, 还能不能认出当年她笑着的样子 我想能吧,肉体 保存不了的东西, 会交给骨头。 而当时我什么也没说 那些我们只顾欢爱没日没夜只顾 欢爱,没有时间 去想更致命的问题。 立碑日 周二比周一冷。 周三温度继续下降, 当夜十二点以后回暖。周四是个好日子 围着火炉谈周五。而周五的时候, 我们谈周末钓鱼的事 如果我们只做这一件事 那么周末就只剩下一天。 如果我们毫无主意,那么我就到西山的墓地转 转 将时间还给不幸者, 他们有更好的主意。 乡村录 那一年我在古战场 的废墟上,掏螃蟹。 那是童年的唯一乐趣。 小小的惊心:蚂蝗,蟾蛛,蛇 我感到羞愧, 我打扰了它们安静的生活。 苴时我的外公 言在喬高的河岸上摘棉花 小小的惊讶:有一次,阳光灿烂 从幽暗的洞穴中,我掏出来 一只腐朽的头骨! 正值春天,万物都在复活 我手捧一只无名的头骨 没有太多惊慌。我的外公正在大地上劳作 天空开阔,万物 都在复活…… 与子书 我们走在春日的阳光里。 我和四岁的儿子,沿着长长的乡野废弃铁路。 臃肿的棉衣下,他摆动脑袋。 为保持距离,一脸执着。 “企鹅。”回头,迎着风, 我教他说出这个词。 “企……鹅……”他重复着, 扇动胳膊,转动眼睛。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谁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一只老企鹅,一只幼企鹅 他们彼此坚信一一 再越过前面的一处荒凉陡坡 大海将出现在眼前 墓屋檐下 为了上坟我们来到山脚 西北的天空 突然飘下雨丝。 我们面临选择:朝下 是烟火正浓的人世,朝上 乃故人聚居之所 为尽快躲避将至的大雨 我们走了近路 肩并肩竹排一样 逆流而上 如今想来,那可真是一次奇妙的经历啊一 在迷蒙空旷的山腰地带 主客向着微晃的空气 笑谈生活 雨点,打在墓屋檐下。 悼外婆 我舅舅的刨子 已多年没开口了。 最后一次发言,谈的是生死问题: 因为它参与了外婆棺椁的建造工程。 前几日我外婆去世了, 它拖着几乎老掉牙的身体 为她送行。 夜色中我看见它悄悄背过所有人 躲在木棺下哭泣; 我知道它心间的喜悦 因为我感到了我手掌下的木头纹路 丝绸一般柔顺 大面积的月光, 从木面上滑了下去 又引来更多光 仲夏夜之梦 昨日黄昏我看到一个 站在马路边哭泣的孩子。 柏油味重极了,整个世界都在无声燃烧。 亲爱的儿子,我没有向你说到那一刻 我心里有多难受。 你知道吗,那种重型卡车总要留下两道清晰的 印痕 空气在日光中晃个不停。 眼下好了,天忽然凉下来 我可以对你说说我那个梦了: 那名卡车司机也发现了这突发情况 车子停了下来 跳下去将他抱进驾驶室。 他喊他“爸爸",他喊的可真带劲啊 甚至说动了那辆笨重的大卡 心甘情愿带他们回家。 归隐辞 要住就住进松塔里去 在其中的每个房间 宿上一宿 门外有松鼠那样的巨灵兽守卫 酷酷的,带月亮形耳环。 285 清晨醒来时便可回想琥珀的梦境 看虫子被滴下的晨光裹住 而一旦念起尘世旧物之种种, 便站在微翘的塔檐上练习跳水。 跳过露珠的一生。 当我们谈到爱情 舌尖上有毒。那些蛇。 我是说当它们拥在一起, 口对着口,芯子碰着芯子 得将脑袋后撤到多远?好在它们足够长足够 瘦 冬白也不穿笨重的衣服。 ……是的,你理解的对极了:它们的毒, 就是它们的爱液, 那多令人振奋啊? 平衡大师 平衡大师站在悬崖边儿 独轮车在伸出悬崖的短木板上 平衡大师要表演 平衡大师踩动独轮车像 碾压什么东西 在地球的另一端 我坐在一只坏了的椅子里 我觉得我也是一名平衡大师 我的每一句诗是伸出悬崖的木板 我的笔是独轮车也像在 碾什么东西 风筝史 风筝使松散的天空 充满张力。 大风筝小风筝 构成另外的人世。 他们把它们做成各种动物 而我的风筝 是人形的, 它冲到天空像个放牧人 后来我的风筝 死掉了, 它的动物们推倒了它们的皇帝 287 286 I审视 从此天上再也没有人的踪迹。 但是我很怀念我的风筝 毕竟,它曾使松散的天空 充满过张力。 我们真是一支快乐 又团结的乡村丧葬乐队! 各司其职,乐音和谐:阴阳两界屡次因为 我们的努力,达成和解 冰钓记 将帐篷搭在冰面上。 那是我今生最难忘之经历啊: 将双拳大的窟窿打在床铺边儿。 那一晚我没有通过阅读死者的传记来解决失 眠问题。 双眼盯住屏息的浮漂, 或梦见水妖敲门造访。 啊,想想头顶正飘着大雪, 想想站在星际间意欲投水的人, 看到了这冰封的星球; 想想次日一早一个刚刚睁开双眼的婴儿, 想想他一临世便看到尘世尚有这等洁白雪冢, 我便忍不住拍拍胸脯走出来; 一忘记了我从这个国家的中东部 忍受万险抵达到它的最北端 究竟是为了干点什么 后来呢,后来我误入歧途一 深入学院、舞台,笑场、酒肆,富贵者院庭…… 日日升平,年年染病,渐渐远离少年初衷。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们的我们的乐队, 已不知解散了多少个秋冬。 5. 而今呀听众们,我来满足您最后的好奇: 自那年散场后大伯数次改变身份, 最终成为一名杰出刻碑人。 上月临行前他电话通知我,我的伯母,她的前 妻, 又藉梦予他:要他务寻一名好鼓手 重整乐队,以振当年雄风…… 杨碧薇的诗 杨碧薇 杨碧薇,1988年生,云南昭通人。作品散见于《诗刊》《青年文学》《星星》 《天涯》《中国诗歌》《诗潮》《汉诗》等,有诗歌入选各种年度选本。 乡村史:摇滚乐队 大伯是节奏吉他手。 其妻,为鼓手。她的神秘鹰钩鼻奸夫主掌贝斯: 要求节奏稳固,且要与鼓手配合, 以引导音乐走向。 我呢?我呀,我即将成年,瘦弱,喉结略凸, 为键盘手,乡村之单薄背景。 2. 主唱乃是死者,可有可无的 角色,听命于我:日日享用香熏、纸烬, 以及我角膜炎上空宁静的落日。 我的指肚血色饱满,每敲打一次键盘,亡魂们 便发出一阵愉快的咳声…… 3. —啊,关于那二年的精诚合作 后来我时而忆起:在那些涉足过的贫瘠世界, 夜行昭通城 真的,大多数事物 一诞生,就僭越 规律与心力。譬如此刻 大团的黑暗,端坐在路灯之间 真的,在环东路 有人倒在街边痛哭 起伏的声线,像一把铁锤,将旁观者 不由分说地敲成碎片 真的,在昭通城,夜永远比星云深沉 宁静栽赃喧哗,诡计收拾暴力 我以为至少我 是无辜的 此时,才发现自己 与同谋者无异 几枚优质纽扣,拯救不了 破洞百出的旧衣衫 喝过酒的嗓子,喊不出鹤 更吐不出血 只咽下稀释的墨 零点已过。汽车匀速驶入 谎言的最深处 那里有稻粱,我们栖居 继续找寻立命的隐喻 睡意袭来前,我抗拒着 却又爱着梦 天亮后,流浪儿穿上紫蟒 面对抖落的文字,庖丁和烹小鲜者 都不会放下刀具 金鸡湖 当最后一名隐喻也脱下手套,对虚无的掌权者 缴出源远流长的神秘性时, 288 I审视 你也必须遣散, 费尽心血,用自相矛盾的修辞, 豢养了数千日的土兵。驱逐 在与世界不停拉锯的世界观中,排演 《后庭花串烧》的清客。 没法把嚼碎的肉、喝过的酒、黑暗及病毒 从体内逼出。所幸还可以给 灵魂里的小鬼放生。 不必祈祷,阳光还没有被注射激素, 它们还能投胎做人,重新生长。 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不拍到流泪不松手。 往死里审判自己,送自己上刑台。 不惜代价,换取重生的机会,放过 虚脱的此生、团团乱转的新时代。 真的,你的罪名, 不会是莫须有。 我知道你做不到。那就退避三舍,画地为牢, 坐在这波澜不惊的金鸡湖边垂钓。 不指望有人上钩,只是 静静地,看晚霞在湖面虚拟丹青, 看风,把越来越轻的暮色一圈圈捞起来, 又按下去, 捞起来,又按下去。 药店 那年暑假,槐树叶绿得不要命 每天我都去霜子家药店和她玩耍 每天,总有青年们来买注射器 话不多,步履匆匆 除了注射器,他们的目光 不触碰其他东西 有时流浪儿替他们来买 最小的七岁,黑瘦的手臂上,针眼斑斑 霜子说他没有名字,她在抽屉里找补零钱时 我别过头,专注于 三档式落地风扇,卷起的满屋子中药香 恍惚、迷人又清凉 一天清晨,在去药店的路上 半条街的人围堵在巷口 一位满头霜花的母亲跪在中央 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一双手,已在地上捶得血肉模糊 像两团捣得稀烂的柿子,滴着窒息的浆汁 别人拉她起来,她却挣扎着向下 仿佛要寻找疗伤的地缝 用额头将地表撞裂 咚……我的脚底震一下 咚咚……连震两下 咚咚咚……漫长的回声,盖过号啕和警笛 透过人群,我看见 她的儿子,昨天还出没于药店的瘾君子 尸体与流浪狗无异,僵硬的身姿 出卖着母亲最后的尊严 那天药店的风扇坏了,还好风吹起口哨预习秋 天 门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我和霜子下五子棋 我说:“那个眼睛像牛一样的人死了。” “我早就晓得,”她拈出个双三,“一看他就 活不长的。” 霜子比我大一个月,从小帮父母看药店 能分辨出瘾君子的样貌,预测他们的寿命 下午四点,我们用彩色塑料管编五角星 雷阵雨刚过,来了一副新面孔 “买一支注射器,”他说 霜子在她儿子满月时发来微信 城区改造,老槐树被砍了 她辛苦了半辈子的父母终于肯转让出药店 闲居颐养天年 嗯,陈氏安宁药店,满屋子的中药 可治郁、祛邪、安心、宁神,不可招魂 现在它们的香味都消散了 但我的记忆还在 它变成了一支一针见血的注射器 稍不留神想起九岁那年的夏天 它就又稳、又狠地扎向我 扎向我!无声无息,但它从未失手过 桃花源 我要推门,撞翻空气,跑出去!穿上那双 粉红的球鞋。提起我 粉红的乔其纱裙摆。半湿的粉红发丝, 在春风中飞啊飞。阳光好乱,粉红色的桃花眼。 一脚踩进梦的缝隙,高高低低,塞满 深深浅浅,粉。 多久了! 一个人做梦, 一个人跳圆舞曲。一个人用文字,磕磕碰碰。 一个人灼灼其华,开了又谢。 一个人,把打着小喷嚏的江南蜷入掌心。 还是看不透你的庭院深深,如你永远不懂 我的Versace红牛仔香水 那年,三月的双唇 嘟着轻快的饱满。 世事清澈,仿佛若有光。 晋太元中,你我捕鱼为业。 诛心 街面嚼着雪。暖阳 伸下手臂,为我罩上马术服。 刚刚好,明亮的天气, 适合告别。 一切太快了。当静止突然来临, 我才确信:骑士们都已远去。 我是女王,我的冠冕 曾为孤独所雪藏。 下一秒,我将站在道旁, 理着情感的毛边,目送你: 茫茫人海,何处是家? 滚滚红尘,亡命天涯。 那些年,你曾活在想象里。 时间,是最大的谎言, 它暧昧的惯性,诱使你 捆好翅膀,虚构一次又一次 不在乎归期的飞翔。从你的父亲 死去的那天起,你 就向大地俯首跪拜,要做 战俘也好,奸细也罢, 你面向地狱,抱怨这生活, 道路太堵,美女太多。 把糖纸撕开吧!但你 无法忍受,被按于砧板上, 翘起尾巴跳跃,被 剥掉皮、抽掉筋、 耗尽一滴滴血, 望着眼前煮沸的人间水, 热气妖娇,玉手化砒霜为香。 别再欺骗自己了。所有的记忆, 爬不过文字与野心,早已宣告破碎。 当我踌躇着,是否要最后一次 与你 吻别时, 却看见,你发苦的灵魂, 正在微笑的唇边舞着刀枪, 要诛杀 你拼%咽回肚里的纯洁。 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 祖父走后的第八个年头 祖母也走了 丧事忙完后 父亲仍和平时一样 上班 下班 晚饭后钻进书房上网 有一天,母亲去书房找东西 推开门 电脑屏幕空亮着 父亲坐在一旁 一手攥着眼镜 一手擦着眼睛 他说:我现在是孤儿了 坐在对面的爱情 密林甩着尾巴上的泥浆,金钱豹 从猎枪下跃起 发光的流弹朝夜空喷射 一米外,海啸已经喑哑很久了 我所有的器官 还在你的余澜中慷慨 连同我,虚度的部分 笑脸 灯芯绒窗帘,海棠红,如一块生锈的铁片 把风挡在外面 头七后的第一个晴天 我站在她家客厅中央 初春的湿气蒸腾着,从地表涌起 半旧的贝壳风铃,影子撞在天花板上 大年初六人们推开房门时,她已经死了 赤裸的身体上麻绳纠缠,线条与线条之间 肉,如破碎的几何块 290 I审视 被切害q 突出 像个煮延的粽子,到处溢出豆沙馅 双脚,捆紧;双手反绑在身后 指缝里发黑变紫的痕迹,是血液凝成的干壳 一团灰扑扑的布条,堵在她紫紺色的嘴中 她的眼睛,睁着 涣散的瞳孔,追着你不放 还有那看不见的 千万双眼睛,覆盖她每一个部位 像一个个尖钩,把你的眼睛,钩着 几天前,有人看见她去药店买糖浆 说快开学了,得把自己的百日咳尽快治好 几天后,她的死,以及她丈夫婚外恋的谣言 成为正月里 人们饭桌上最时髦的下酒菜 听说这半年来,她常常抱着年幼的儿子 在校园里闲坐、发呆 死活不愿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没有法医鉴定结果 很快她就被丈夫拖去火化了 葬礼很体面,全校师生为她送行 我们戴着白花,队伍挤满了三条街 春天来得真快,更快的是夏天 她的丈夫又结了婚,她住过的房子 被转卖给四川生意人 人们的下酒菜,变成更新鲜的时蔬 《泰坦尼克号》、长江洪灾、世界杯足球赛、 银河之星大擂台…… 讲台边,曾摆放她钢琴的地方,被改造成了图 书角 儿童节的合唱队,不再有她打拍子 长卷发随着节奏,一波朝左,一波滑向右 新来的音乐老师不会唱歌 他常带男生们打球 教他们三步上篮,如何把柔韧的圆 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们迅速长大。白带初潮喉结坐粗学会写情书 还珠格格windows98谢谢你的爱1999 千禧年,小升初。毕业照上 所有老师站在第一排 人太多,她的位置,也没被空出来 但我常常想起她死之前的那个夏天 一个傍晚,我路过她娘家 她站在院子里 身后,一串串蓝色的牵牛花,闪耀如星辰般 风,灵巧地钻过她的麻花辫 她的双腿微微张开,大喇叭裤有顺畅的垂坠感 她的嘴唇,有着一贯的 浅浅的苍白,向上扬着,对我笑着 多年后,那张笑脸突然挂在北京的黑夜里 矜持的初秋,为之轻轻一抖 一个死人,她在十月的夜风里对我笑着 一个死人的笑脸,从路灯下冒出来 从水里浸出来 贴着窗标飘过来 钻进北上的动车追过来 无法伸冤,也喊不了疼,只是笑着 我感觉到我的乳房 被戴了一整天的胸罩 勒得那样疼 两根看不见的金属条 将突如其来的凉意收束、钳紧,推入我的胸腔 而她在我面前恬谧地笑着 钢琴声,踩着童年的黑白键 纷沓响起 感到自己就要被 即将涌来的文字所挥砍 但我仍然在,肉身与光明交错 战栗或平静着,在此时,在此地 来去如风的,只是她一 一个疯女人,站在时光的路口 穿着那身干干净净的麻布衣服 她来不及回头笑一笑 便被迎面卷来的暴风雪湮没 只是渴望 锡兵,你来, 为我打扫城堡。 我要去饲养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 它所踏过的土地,都要听它的话。 庄园里的花草, 该荒芜就荒芜,该生长的,就由它们生长。 身后,无论有多少座宝藏, 我不想再开启。 我的所求像一枚种子, 为了从旧身体中长出新身体, 它必须让更为迫切的新势力 撑破自己的头顶。 锡兵,待你失去了工作的乐趣, 就还乡, 就将城堡的钥匙抛入大海。 我已决定策马远行, 在远方,有一种渴望, 那么荒凉,又那么猛烈! 唐口 一*夜,一*种该死的走神 不着边际 该怎样故作镇定呢 电箱琴已牵着贝司的手,去热带浪迹了 Penny的《怎样〉〉,提前将仲秋 喷满房间 杨昭在讲卡佛,李长江在听 影白和罗方雄,一个醉了,一个没醉 碰杯碰杯再碰一杯 李荣先端着葵花籽,从窗户右边晃到左边 芒原哼两句歌,又去陪四岁的儿子拼塑料火车 在唐口呀,壁画里的飞天 没能把沙漠的风 卷进滇东北 我的苍茫越深 灯光就越红。越红就越暗 世界好安静!我滴酒不沾 趴在桌上走神 走啊走啊,就走到三月的路上 你和我一面废话 一面把交叠的影子挪正 走到分别时 还有一半的星空未完成 想起了他 想起他时,房间正被雨声 挖得空空荡荡 再没有一个词语,湿淋淋的 从玻璃器皿里举起手 等着人把它领走 只剩下笑 为这鬼天气,提前贴上句号 我爬上梯子,大地消失 他不动刀,不动口 291 就能将影子押回黑暗 入夜了,无数小鬼在叛乱 风抖开大口袋 把银河一把一把往里塞 我疑心:千百年来,他与万物无关 而我是一朵挣扎的浪花 将四肢塞进身体 幻灭之前,提前破灭 292 I审视 绳子的诗 犠■■■ 绳子 绳子,没死在工厂里,只摔伤了腰椎,已是万幸。写了一些诗,不会整理, 有的掉了,有的被网络删除,就像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事情就是这样。生 于1968年苏北,恰好是个老工人的后代,恰好是被迫害的老工人,他现在死了, 算是寿终正寝。他一辈子没明白的事,我想弄明白,我也差点死了,在另一位 老工人跳楼的地方,我想通了,我得坚持活下去。如此才写诗,其实那时候我 根本不知道什么诗,姑且为之。 一个人的鲜血凝成的 淤块重新被展示 2004年1月1日我突然 被这一事件打开了缺口 在这里生活了四年 一直在追索你的名字 总听到你的双脚 踩着厚厚的积雪 那么黑那么寂静的平台 赤裸的脚和冰冷的积雪 给那个年代留下了清晰的印迹 有姓无名那应该是 1994年的冬天 大片停产的工厂唯一的高层建筑 你一步步走进去 那么黑 那不是一个人的黑 应该记住那个惊悸的雪夜 记住有着三十年工龄的老人 他的身世已不可追寻他两手空空 走上了归途请记住 那彻夜走动的脚步声 12厘米一个阶梯 10个阶梯一个转折 293 你要回去了,他一点 办法都 没有 “肯定是意外”这是一个声音 “警钟长鸣安全第一”这是另一个声音 事情总得有个交代 可这些都和你无关 只有黑夜包容了你 事实上,你只拥有一个夜晚 你是那么快乐 吹着口哨 准时来了 在此之前 你吻了一位姑娘 她的长发,蹭痒了你的脖子 在公园的长椅上 揉皱一张新报纸 四 工厂纪事:黑 那么黑12厘米一个阶梯 那么黑10个阶梯一个转折 再多的灯也照不亮 这一段的黑 要经过多多阶梯转折 这一段的黑是无法照亮的 让我进入顶峰让我进入夜雪 凋零的平台让我擎起这黑 旋转而不是坠落 12厘米一个阶梯 10个阶梯一个转折 所有的灯都关闭 唯一的灯点着 一个人的黑点亮 夜雪凋零的平台 好大的雪啊 那人有姓无名 那人离开了多年 平台始终是一个高度 那么黑将一个人的脚步 永远地留在了那儿 现在我应该叫你汤师傅 我应该说出来说出 这些旧机器旧厂房 现在开始收拾这片废墟 尘封的档案遗漏的细节 这些杂草瓦砾幽暗中窜行的黄狼和鼠 它们一样经历了风雨 现在开始见证 工厂纪事:悬挂 没有谁可以长久停留 夹缝中活命的蚁虫 尘灰中抬头的杂草 死于青春。死于长长的黑夜 赤着脚。或者你从来就没穿过鞋子 在天上跑掉了。你的鞋子在天上 一直在等你回去 他们说,你慌慌张张 早晚要出事 仿佛完成一道工序 理所当然该结束 剩下的就是等待 一年和一天有什么区别! “一切正常”这是你爱说的话 “一切正常”你肯定听到了 你还在 向前走 那架铁梯你走了多少次 反正你已记不清了 谁会记得呢 “那么巧”这是谁说的 五 人的唾液有毒 你可能有所觉察 刮刮胡子 洗洗衣服 把要收拾的都收拾一遍 又淡淡的瞥一眼 你有另一个父亲。他在厂门外面 他是医生,只能 伤心的看着你 像一根线,就是为了 找这个针孔 你的脚突然被卡住 悬挂在那儿 最后的表情 也是淡淡的 你的鞋子丢了 这就是理由 (而关于鞋子的争论 远未结束。鞋子非常重要 鞋子在是与非之间 游荡。你说你从来就 不穿鞋子) 那么黑而且厚重 隐痛在一个年代的肺部 终将咳出来它让 U格1比" 294 I审视 295 车间杂感 初一 在阴翳暗黑的车间,意识不到流年的移动。 从除夕到初一雪一直在飘,工业废气使雪花根 本 无法附着在林立的建筑上。 钢铁的间架支撑铅色的天空。 雪逸散如花,然后零落成晶亮的水珠。 车间在自己的阴影里,繁密的鞭炮和绚烂的烟 花 被机器的噪音消解。 初二 一切如昨。 车间不被节日的喜庆沾染。 喧呼和宁静统一在有条不紊的程序之中。 显示仪跳荡。塔体宿然不动。螺丝无动于衷。 流量计严密监控液流,不起一丝波澜。 值班维修工来来回回,手中的工具哑寂无声。 初三 一日一日向前推移。 焰火渐渐冷却。8点钟依然被 机器切割,三米之外是无知的尘世。 钢铁铿锵将内心打磨的脉络无痕。 薄薄的视线击穿涌动的暗流。 能够听到的寂静以飞矢的速度擦亮一线天光。 零度之下的玻璃戛然碎裂。 初四 阳光透过缝隙有一会儿迟疑。 阳光让他们孤立,瞳孔里坚定的黑色,不为所 动。 稀有的阳光被重金属的光芒敲击。 必须坚持到最后,阳光染上瞳孔的黑斑。 工艺之残 他们并不需要语言 双唇紧闭冷漠而疲倦的背后 必有一些隐秘的颤动被忽略 当他们在晨曦中走散 我独自收起疑问 林立的塔体在空旷的土地之上 打开天空烟云翻滚压下来 堆积在头顶边缘的风卷籍着 细小的尘沙风以我们不能理解的方式 散开无遮拦的庄稼和树木 从八方陷落工业区是一头怪兽 矗起我们的生活我毫无原由地 认定这就是我们的国土 一色的工装裹起涌动的暗流 在钢铁的罅隙里屈从了秩序 可是总有一些萌动在潮湿的雨季里 不自觉地扭动 断电的雨夜 雷鸣挟持着黑色的血浆 翻滚的砾石疯狂地泛滥 却找不到方向形不成主流 最后只能疲惫地陷入 注定要在沉寂中抱紧自身 瞬间的燃烧因为个体的弱小 只能互相照亮和铭记 却在无休止的碰撞中彼此拒斥 更多的时候在弧光中扭曲 隆起的胸大肌肱二头肌光芒内敛 力量在持续的操作中散失 当他们埋下黑色的头颅谁听到了 滞重的喘息曾经应和大地的心跳 来不及仰望星空时钟的敲击 使生命是一只空杯水银迸溅 在玻璃容器冰冷的四壁 监控仪有着章鱼敏感的触须 以数字的形式导出不遗漏一滴 所以天空形同虚设所以 行道树和花草无辜地 承受暗淡眼神的抚摩眸子里 有一条水系在一定的压强范围内 垂直地流向隐匿的内心 必须重新调整坐标 才能找到星空的流向 立身之地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钢针捅进肉体在细细地磨砺中 那种阵痛是工艺的抚摸 之间碰撞落下来 和火车站的出口相似 当人们经历了那么多的离合之后 变得冰冷洁净难以接近 雪花太轻了以拒绝的姿态讲和 失衡的下午带来倾斜的昏暗 混沌的白使人遁入茫然 在连贯的动作中唤醒一点点遐思 又在持续的光压下悄然隐去 雪花太轻了冷峭的光 在平整的表面爆破可控的参数 瞬间崩溃潜在的暗流 仿佛大面积的光斑在淡漠的 脸颊上蔓延雪花太轻了 红色 致命的现场 我是现场的目击者 可我不在 我从工装里离开 我从肉体里离开 我的眼睛是一 口红色的深井 工厂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水泵 喷涌着血浆的水泵 咆哮着的水泵 我们的肉体如泥 我们活着 我们死去 工厂让活着艰难 让死变得简单 穿上工装不等于在现场 当我穿上工装我已经不在 现场是命定之地很多人在工厂死去 现在死去的是老吴昨天伤的是常龙 他的手指没有掉下来已经值得庆幸 为了那根没有断掉的手指 伙计们今天应该去喝一杯 工厂就是这样的地方 过了今天没有明天 明天不在明天的命运风云变换 作为目击者没人需要询问 拒绝的雪 竖起衣领以这种方式 拒绝雪花太轻了 那些轮轴以看不见的速度 运行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车间的外面空无一人 看不见的高处匆忙纷乱 在钢铁的间架水泥平台 死让人麻木 死是一个命题我在现场 并没有死去 我在现场 作为工厂的现场我有很多机会去死 可我不想死 我要在工厂里熬下去 在现场我是一个活人 死去的是别人死去的人是老吴 伤的是老胡 我看到了那张死人的脸 我看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看到那些红色的血浆 我看到的是液体 淌下来 淌下来 红色 隔着粉尘看不清你们的脸 看不清粉尘外面的脸 看不到老板的那张脸 老板是上帝有一副好牙 吃完了张三吃李四 天天换上工装 天天按时点名 然后装得像个人到现场 我和你我们和你们 我是谁我们都有共同的基质 我和你我们和你们 是共同的矛盾体 我和你我们和你们 有什么区分 有时我装得像个人一样 记录和分析数据 有时我们扑打在一起 亲如兄弟 我们也会分开 也会打架 有时我分不清你是谁 也不分不清我是谁 有时我装的像个人一样 有时我们互相攻击 彼此为敌 又维持系统的高效运转 工厂就是这样的地方 车间就是这样的地方 297 296 I审视 现场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和我我们和你们 都是一个棋子 可以蛊惑 可以投掷 可以抛弃 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可以发声 却沉默着 可以咆哮 却沉默着 可以聚集无限的能量 却任人宰割 工厂就是这样的地方 车间就是这样的地方 现场就是这样的地方 速度 水银柱悬浮不定 几片雪花 在窗扉上留下划痕 五 现在再回到3月3日的下午 阳光吹斜5级风 推土机 掀开 栅栏外面的冻土 现在你得承认 速度不因想象 定型 推开密封的齿轮箱 速度的空间 遍布金属的牙齿 炫目的弧光 喷涌深海幽蓝的 酱料 Part. 7 第四代文论 速度因为速度迷乱 不要靠近 速度因为速度断裂 最快的速度 是慢 值得信赖的速度 是静止 每100毫升的速度 集束分子式上稠密的人群 为何要定量分析 2005年3月5日 气温恰好升至2-10摄氏度 冷静的容器 精确的刻度 大块的黑暗滑下来 嗅到了 羽毛烤焦的味道 四 而3月4日这天 298 I审视 境界美学与第四代诗歌运动的崛起可能 文/世宾 2014年,《审视〉〉同仁声势浩大地重提“第 四代”诗歌写作,这是继2000年四川文艺出 版社出版的《中国第4代诗选》之后重提“第 四代“,经过15年的时间淘洗和诗艺磨砺, “第四代”能提供什么东西呢?从80年代到 现在,中间有过许多代际的命名,“70后”、 “中间代”、“80后”、“90后”等等,仿 佛这些命名都笼罩在“第三代”的阴影底下, 即是说,诗歌对于社会的认识和新的美学原则 并没有建立起来,一直沿袭着第三代诗歌运动 的文化策略、思想资源和诉求目标。“第四代” 经过近30年的淘洗,是否我们能从时间的河 流里,筛选出诗歌的金子? 自上世纪80年代“第三代”诗歌运动以 来,代际命名的冲动一直影响着诗歌后来者的 神经,他们在被前辈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不断地 吹响前进的号角。这一方面说明年轻一辈还具 有在诗歌领域有所建树的渴望;一方面也说 明革命的动力还没枯竭一一无论在政治领域、 文化领域,还是诗歌领域,必然还有未尽的 事宜需要以代际的形式来标识前后两者的根 本区别(代际的区别是纵比的,是时间性的。 而西方在一定的时间里,他们是横比的,所以 他们更乐意以流派和倾向性呈现。);以上两 方面说明中国现代汉语诗歌写作还没有形成 在具有现代意义上的、在中国的社会文化结构 上方向明确的诗歌传统,或者说这一传统还具 有重大的缺陷需要修复和更新。能够锻造一个 民族灵魂的传统没有建立起来,就必然会有因 各种“新观念”、“新立场”而揭竿起义的后 来者。历史的经验和我们的期待告诉我们,中 国在21世纪还没有建立起在世界范围内具有 人类未来意义的文化和精神体系,这种社会文 化结构性的欠缺使一切艺术潮流和现象都包 含着临时性和短暂性的特征,因地制宜、因时 而变的,以及不牢固的政治生态使所有艺术像 服装秀一样随时变换着热点,政治学、社会学 和娱乐化的批评策略使艺术停留在灭火员或 者点火者的位置上。这一景观有人把它描述为 后现代的现象,但中国是完全没有条件在文化 上来奢谈后现代的,我们关于启蒙、理性的现 代精神和现代文化还尚未完成,后现代是在反 思现代性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它需要建立在 现代的知识结构和反思精神上。在中国打着后 现代的旗帜进行解构的消解性写作,只是一次 胆怯的隔岸观火式的呼喊,或者一次自残式的 反抗,它所产生的是贱民式和流氓式的话语, 对于80年代之前由伪现实主义支配的社会只 是浅层次的文艺启蒙。 要超越“第三代”诗歌运动,必须在文化 结构、写作策略、终极关怀以及美学方法上 彻底区别于“第三代”,并且必须在整个社 会领域引起反响,影响其它艺术门类的生产, 直至整个社会文化结构产生变化,这才是新的 代际的产生。这些代际的产生当然是一次文化 运动,对于当前中国的发展可能来说,它必须 在建设性方向上的运动,而不是像新文化运动 是建立在对旧文化的彻底否定方向上的运动。 代际文化运动是一种哲学上的扬弃,是批判性 的继承和发展。那么,认识“第三代”诗歌运 动的局限,才有开启或命名“第四代”的可能。 1978年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元年,从这一 年开始,文艺界迎来了它的“新时期”。新时 期是中国社会文化结构发生重大变化的时期, 我们主动打开了国门,西学第三次东渐。这 次西学东渐和1919年前后的新文化运动,为 新时期的文学、艺术创造提供了现代性转变的 思想资源。西方文化与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的理 念合流,成为中国新时期整个社会政治运动和 文化运动的革新推动力。朦胧诗人们和更激进 的贵州启蒙社的诗人们获得了发表、露脸的机 会,新时期的文艺生产力获得了极大的解放。 改革开放初期的西学东渐在人性觉醒的潮流 下便已裹挟着个人主义的种子,至上世纪80 年代中期,短短几年时间,个人主义就彻底 在文艺和思想领域萌芽了,并开出了耀眼的 花朵。“第三代诗歌运动”、“85新潮”艺 术运动这些具有标志性的运动就是源于西方 的现代主义、个人主义在中国政治-文化背景 下产生的奇葩。西方的个人主义在文艺复兴、 启蒙运动到现代主义一直被培养和催生出来, 在西方,个人主义脱胎于基督教的神性和个体 自由的启蒙,在19世纪末开始大放异彩。然而, 个人主义随着第三次西学东渐进入中国,却被 极大地扭曲了。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文化结 构是由官方意识形态主导的主流文化和来自 西方的个人主义文化(当时的主流文化是一党 专制的社会主义制度、文化和渴望经济发展、 精神松绑的全民愿望结合体),但由于主流文 化强大的支配力和由于恐惧产生的扭曲力,西 方的个人主义在中国彻底地被改造和扭曲了。 在西方,个人主义产生于资本主义也是对资本 主义的警告,是从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阴影下 由被挤压和忽视的个体发出的对社会和时代 的严正的警告,有如蒙克在20世纪初对资本 主义工业和战争阴影笼罩下的社会的呐喊。然 而,在中国,官方意识形态和国家机器巨大的 威慑力使这种来自觉醒个体的严正警告和痛 苦呼喊无法发出,因此,在作为艺术方法论和 作为思想资源的西方个人主义便在中国产生 了变质和异化。个人主义异化为欲望诉求和小 我的自保;在艺术方法论上滑向了对抗性和解 构。强大的主流文化从未懈怠的逼迫,使个人 主义和解构策略在近30年的诗歌历史中得到 了不断地强化。同时,追求新奇和原创的冲动 作为时代艺术创作症候也鼓励了这种在价值 立场、语言方式区别于主流话语的艺术运动。 从而使对民族文化具有建构性的写作被官方 和民间彻底边缘化了,具有启蒙意义的个人主 义运动也只停留在浅层次的隔靴搔痒上,并在 90年代与权贵的利益合谋。 到了 90年代,消费性的时尚文化兴起,个 人主义由于阶层分化,改革受益者进入中产阶 层,个人主义与时尚文化结合,或标新立异, 或欲望极端化,或私我喃喃;改革受害者转向 左倾,或暴露伤疤,或在被侮辱中于主流意识 形态主导下夹缝求生、转变为淡化矛盾而渴望 远方。此时的主流文化与80年代已经有了悄 然变化,政治改革的愿望被喝然截断,依然是 由制度一经济结构主导的强大主流文化的恐 吓和制约,和一种被大众媒体鼓励、喝彩的标 新立异的轻佻行径便大行其道,使真正具有变 革意义的写作被遮蔽起来了,或互相抵消了, 使有价值的写作无法汇集成一股有影响力的 力量。譬如,北岛、高行建、莫言、阎连科等 等富有建设性的写作,被拆卸成一个个碎片, 或互相遮蔽,或互相抵消,使文学气脉在游离 中无法凝聚,丰沛、活跃的文化景象便如海市 蜃楼渺然虚无。一面对气若游丝的文化现实, 我便想起历史中文脉丰沛的情景和它在变革 时期对民族精神和艺术创作的影响。由陈子 昂、王维、李白、杜甫、苏轼、梁楷等人所形 成的唐宋文脉,在南宋灭亡之后,依然出现《富 春江春居图》这样的伟大作品;19世纪由普 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等人锻造形成的俄 299 罗斯文脉,在经历沙俄王朝崩溃、十月革命的 洗劫之后,依然诞生了一个“白银时代”,产 生了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瓦纳克、茨维塔耶 娃、阿赫玛托娃、布罗茨基等伟大作家诗人。 文脉的羸弱,没有鲜活的文化的景象,没有激 越的生命张扬,没有一种让昂扬的心灵自由发 展、互相吸引、互相融合的机制,社会就会有 自我摧毁、自我弱化的惯性,就不可能有伟大 的文学艺术。 新世纪中国的文化结构可以笼统地归纳 出三个部分:由官方意识形态主导的主流文 化;从西方引入的被改造、扭曲的西方文化(在 艺术创作中占据中心位置的个人主义);在经 济发展中被引导和催生出来的消费性大众文 化。个人主义要么和消费性的大众文化结合, 要么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反抗者消极的、非正 面的消解政治-经济制度的逼迫。(有居心叵 测者把这个时期的文化定义为“通三统”- 毛泽东的统、邓小平的统和2500年的统。见 甘阳《通三统》,这事实上只是官方主流意识 形态的文化结构。)在这种文化结构下,中国 文化和现实制度并没有岀现一个超越性的文化 维度来支撑、牵引中国文化的复活、更新。因 此,在现实中冲突、在现有的文化框架下抒写 的中国文学,不可能展现一个伟大、宽阔的前 景。 伟大诗歌是最高文化的结晶,是民族文化 诗意的最高体现。但三十多年来的诗歌实践并 没有展现这种最高可能,也没有努力抵达这个 境界的愿望,现实主义美学和现实逼迫性使 诗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实的范畴里; 这也是中国社会主义美学在民族救亡百年的 过程中培育出来的惯性。不是说文学不能、不 要关注现实,而是在具有人类未来意义的文化 没有现身的前提下,过度地陷身于现实会导致 对现实的遮蔽,以及对时弊的真正切入的无力 感。正如尼采和阿甘本所说的要成为当代人的 前提必须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没有成为旁观 者就无法真正深入其中。同时,文化被时代绑 架的现状也强有力地剥夺了诗人感受现实、切 入现实的能力,使深邃、真正的勇气在面对现 实时被不断肤浅化、技术化、弱化。我们可以 回头看看“第三代”诗歌经典作品,韩东的《有 关大雁塔〉〉、于坚的《尚义街6号〉〉,他们所 塑造的时代英雄是“大腹便便”的人,是混乱 不堪的年轻人的生活;那可能是当时最具有活 力的青年的形象或者他们的愿望,但作为诗歌 要建立的人的形象,那是多么不堪啊!想依靠 那种追求新奇和原创的观念来拯救诗歌,那只 300 |审视 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抚慰。 “第三代诗歌运动”以来近30年的写作, 自我与现实两者所产生的纠缠,以及延伸出来 的种种关系、写作策略和个人诉求已成为汉语 诗歌写作的小传统。在运动中快速成名的诗人 们在名气的安乐窝里不思上进,文化和现实的 双重遮蔽和意识形态的胁迫,使诗歌要么在嚎 叫中渐渐沙哑;要么在自我放逐中越来越走向 喃喃私语、自我安抚;要么在策略性的批判中 自我贱化、矮化;要么在口语的世界里浅尝辄 止地对现实戏弄一番,彻底退出语言的肉身。 小诗人们在文化和现实双重遮蔽的情况下,在 这折中写作潮流和偶像诱惑的引导下,前赴后 继地在诗坛中涌现出来,不断地壮大着低语喃 喃的肤浅化的队伍。 在近30年的诗歌历程中,有不少诗人想 另起炉灶或更新换代,但仿佛都在这个潮流的 笼罩之下;有个别溢出这个潮流之下的优秀诗 人,远远观之,有着独立特性的身影,却无法 形成一个新的传统,他们在现实和现有文化制 度下,只能是孤独前行,现实给予他的肯定, 必然是局部的、有限的。人是生活在现有的历 史进程中,有力量的诗人所享有的这种暗淡处 境也是自然的。但“第四代”诗人有努力改变 这种现状,那就值得同声呼应了。 境界美学的提出,就是要在这种文化和现实 双重遮蔽下挣脱现实主义(或自然主义)美学 的对人的感受力、体验力的弱化的努力,重新 建构我们文化的最高可能,在现代的背景下, 重建有如我们古代的圣人境界、自然美学或佛 家的菩萨道,把人的最高可能和文化之美呈现 出来。境界美学就是把文化的最高诗意呈现出 来。当然,不同文化的最高诗意会是不相同的。 有如在西方的现代主义历程中,基于基督教文 明和古希腊文明的浸润,他们在19世纪到20 世纪,把荷尔德林、瓦雷里、里尔克、策兰的 诗歌作为他们文化的最高诗意予以赞赏;我们 在古典文化中,把屈原、李白、杜甫、王维的 诗歌作为我们文化的不同维度的最高成就予 以肯定。最高的诗意无法建立起来,诗性的空 间的拓展就会流于肤浅和窘迫(见拙作《三种 诗歌的发生学》)。 左右。 四 1、现实本位与诗歌容量 玉上烟、 张进步、 张执浩、 一、从“现实秩序”到“精神体例”的壇变 “我们文化中的最高可能”我还无法整体 描述,它必须由我们民族的大诗人来描绘和建 构。王国维说“品高自有妙句”,这个“品” 就是境界。阅读西方的诗歌可以得到一个启 示,海德格尔非常推崇的荷尔德林和里尔克, 就是在古典主义进入现代主义和现代主义时 期,他们在不同维度展现了欧洲文化、特别是 德意志文化在这两个时期的最高可能:荷尔德 林展现了工业文明早期机器的侵袭和上帝受 到置疑、而诸神遁走之后隐约留下踪迹的阿尔 卑斯山和莱茵河的故乡图景,归乡成了现代和 “上帝之死”之后欧洲文化的最高诗意,它在 修复欧洲现代主义创伤提供了一条途径,也为 西方在开创诗性写作提供了思想资源;里尔克 展现的是欧洲基督教文化存在主义在20世纪 初的最高可能,“天使”的境界是“上帝之死” 和“诸神遁走”之后人的最高可能,天使沟通 着大地、人和天空、神,它是一个中间的界面, 它是人的境界,但还保留着神的品质。与诗性 写作在整体上的人的属性不一样,诗意写作在 努力展现神性维度的存在,神性在西方基督教 文化中属于最高的可能。然而,在中国,自然 的惬意和菩萨的慈悲曾经在我们的文化中有 着极高的位置,而到了现代,我们有什么能支 撑起我们文化的殿堂呢?我们文化的基因如 何在西学东渐的潮流中保存并更新呢?这当 然关涉到对未来文明的想象。 关于文化最高可能的想象,我认为西方启 蒙运动所产生的普世价值是必须的,它是现代 人类生活的基座;我们悠然自得的自然精神是 必要的,它可以有效抵抗现代政治-经济制度 对人的侵蚀;菩萨的慈悲可以在我们的文化中 增强神性维度的分量,没有神性因子的文化是 轻佻的。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在我们文化中, 真诚和勇气是必要的,它是一种民族性格,也 是一种文化精神,这种精神的缺失,必然使再 有魅力的文化被扭曲和异化;而这正是我们文 化性格里缺乏的东西,中庸之道的处世方式培 养我们文化中的超脱精神,但也压制了我们见 证社会苦难和揭示真相的能力。丰子恺在为自 己的绘画辩护时说:“或者有人笑我向未练的 孩子们的空想界中找求荒唐的乌托邦,以为逃 避现实之所,但我也可笑他们的屈服于现实, 忘却人类的本性。”由此可知,我们必须增加 我们文化中的复杂性,一种修为必然会忽视另 一种可能的存在;但当某一时期我们在某方面 欠缺时,就必须要意识到那方面的紧迫性。 “第四代”诗歌的命名是否成立和崛起是 否可能,取决于我们是否有一种更大的文化建 构愿望和能力;在当下文化和现实双重遮蔽的 情况下,从现实主义美学的惯性中抽身出来, 建构属于这个民族的境界美学;并以此重新关 照现实。从现实主义美学抽身出来,是从被扭 曲和矮化的个人主义的现实抽身出来;从被压 抑和消费诱导的个人主义的现实抽身出来,在 更广阔的空间建立个人的现实,富有勇气和深 邃地介入历史的命运中。 2015年11月8日 “第四代”诗歌:一个时间性概念以及可能性诗学 文/卢辉 301 於‘ 出生于1965—1989年之间的诗人,处在 “嬉变”的年代。无论是从“现实秩序”到"精 神体例”的婚变,还是从“错位”思维到“源 头性”命题的拓展无论是从“心里事件”到“心 理景深”的渗透,还是从“四可”法则到诗歌“影 调”的呈现;无论是从“调动”汉字到“挑动” 汉字的演变,还是从语境空间到神启玄想的 跨越。这一系列的“壇变”无不指向第四代 诗歌的“内核”:一个时间性概念以及可能 性诗学。在这里,我要特别介绍《审视》第 四代专号上这个团队,他(她)是一一阿斐、 阿毛、阿翔、白鹤林、白连春、草树、蔡根谈、 陈先发、陈树照、辰水、从容、戴潍娜、道 辉、董喜阳、董啸、杜涯、朵渔、飞廉、扶桑、 格式、谷禾、寒烟、横行胭脂、侯马、胡人、 胡弦、黄礼孩、霍俊明、贾薇、江非、曾蒙、 江离、金铃子、君儿、康城、蓝蓝、郎启波、 雷平阳、李成恩、李海洲、李宏伟、李少君、 李双、李小洛、刘川、刘不伟、刘春、刘枷彤、 刘年、刘泽球、流苏、柳向阳、楼河、卢卫平、 鲁橹、路也、梦亦飞、莫卧儿、墓草、聂权、 宁夏阿尔、晴朗李寒、泉子、向与、沈浩波、 施施然、世宾、宋啦、宋晓杰、苏非殊、孙磊、 孙立本、谭克修、炭马、唐不遇、唐力、陶春、 王夫刚、魏克、萧乾父、小海、巫昂、小西、 谢石相、谢湘南、辛泊平、熊曼、熊後、徐江、 徐钺、哑石、严彬、阳子、杨键、杨光、杨康、 杨拓、杨勇、叶开、叶匡政、叶舟、尹马、 游离、余怒、宇向、郁颜、云飞扬、 张灵、张伟锋、张翔武、张玉泉、 赵思运、郑小琼、周瑟瑟、周瓒、 在许多诗人很想让汉字“以一当十”的时 候,这些年,中国诗歌的“诗写”方式仿佛 不再拘泥于“语言”自身的承载量,而是通 过叙述等立足“在场"、"当下”的"现实 本位”来凸显诗歌的容量,这种方式本来不 属于诗歌这类短小的文本,然而,凭借着第 四代优秀诗人对当下的“现实样态”和"时 代节点”的有效截取,使诗歌在短小的“空间” 里释放出“时代本相”。当然,第四代诗人们 究竟是想建立起新型的“现实秩序”,还是想 创造一种与现实相关的“精神体例”我无法妄 下断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作为凸显“现实 秩序”的诗歌言说方式,由于是按“横向思维” 的推进模式,因而,象卢卫平、雷平阳、刘川、 李少君、阿翔、霍俊明、刘年、江非、李海洲、 江离、刘春、郎启波、草树等诗人的诗歌语言 更多显露出一种日常经验的“自发现象”,这 种自发现象多半是诗人在“统揽”现实秩序与 精神体例之间的思维产物,由于是横向思维, 诗人不避讳哪怕琐碎的、粗糙的、复沓的、杂 揉的“诗质”,换一句话说,第四代优秀诗人 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现实秩序的“复合体”, 让它们相互冲撞、相互挤兑、相互融通、相互 排列,进而上升到一种精神秩序或者是一种反 哺现实的关系体系。就拿阿翔的“日记体”《拟 诗记,10月2日,肥美语》这首诗来说:“我 忘记了钥匙在锁中被卡死,木头椅子在技术上 长出蘑菇/青虫身子过于柔软/与一下午的草 绳格格不入。”阿翔的“日记体”诗歌就是这 样的“自发”着、“散发”着、“勃发”着、“激 发”着读者,让读者在抵达诗人所建立起的“秩 序”中“被安顿”下来! 同样,大千世界只有“现实秩序”是“本 在”的,诗歌写作对“现实秩序”的直击点, 怎样从常规通向高处而不是沦入琐碎,这就考 量着第四代优秀诗人在质疑和良知的驱动下, 如何在现实秩序的指涉中实现最大程度的公 众呼应。雷平阳的《战栗〉〉一诗便是此类诗中 较为典型的一首:“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多么 幸福/手有些战栗,心有些战栗/还以为这是 恩赐,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她在数钱,她在战 栗/嘘,好心人啊,请别惊动她/让她好好战 栗,最好能让/安静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战 栗”(《战栗》片段)。很显然,雷平阳《战 栗》诗中的“复沓”语势非但没有让人觉得苯 重,反而让人在此类“沓杂”的语调中揪紧心 铉。雷平阳很善于将市井的“底端”放在人性 复杂的心理信息脉冲中去"战栗"一番,而他 的笔触没有一味虚张声势而是一直在抑制中, 有意钝化直击的锋芒,这种麻疼会让人感到莫 可名状的悲凉,让人重新审视这芜杂的世界。 302 I审视 303 雷平阳《战栗》一诗的市井生态扫描,使诗歌 本有的发现品质和质疑精神得到立体的彰显。 在第四代诗人建立起新型的“现实秩序” 和与现实相关的“精神体例”过程中,诗歌写 作的“反差性”运用成就了不少好作品,但 这不等于说谁运用了 “反差性”的诗歌公式, 谁就能写出好诗歌。在我看来,“反差性”诗 歌写作的基本样态一定是“本体”与“喻体” 表象之间的差异性和“本体”与“喻体”内涵 之间的贴近性构成的。刘川的《拯救火车》便 是“反差性”诗歌写作较为成功的例子: 拯救火车 刘川 火车像一只苞米 剥开铁皮 里面是一排排座位 我想像搓掉饱满的苞米粒一样 把一排排座位上的人 从火车上脱离下来 剩下的火车 一节一节堆放在城郊 而我收获的这些人 多么零散地散落在 通往新城市的铁轨上 我该怎么把他们带回到田野 《拯救火车》诗中的火车与苞米的“反差 性”不可谓不大,甚至于是一种荒诞式的“反 差”,难而,当我们认真审读这首诗的时候, 也就是“里面是一排排座位/我想像搓掉饱满 的苞米粒一样/把一排排座位上的人/从火车 上脱离来”,前面的“荒诞式”反差效果顿然 被当下草根阶层的“麻木的痛”和“快乐的痛” 之真相所取代。在这里,苞米的位置与火车的 位置看似“反差”却又如此“贴近”:一种生 存的刻板与固有,一种渴望的臆想与无期都在 这里交汇。诗人将当下很单纯又很复杂的群 体:农民工和盘托出,并把他们放置在时代“旧 式慢车”上去“胱当” 一番,这是一种大爱的 悲悯与无奈。此时,诗人多么想让“这一个个” 都象苞米一样都能在田野里返朴归真。难而, 究竟是什么样的活法才能算是“适者生存”? 《拯救火车》的“反差性”留下了许许多多“纠 结”让大家去思量。可以说,第四代优秀诗人 恢复和净化着人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各个 阶段的努力可见一斑。除了他(她)们一贯的 对心灵意识的唤醒,对生命本质的凝望,对繁 复当下的反思,对渊远历史的承揽之外,也表 现出他(她)们对繁杂多变的现实生活的无奈 感以及对个人生命有限性的无力感。为此,以 《拯救火车》为代表的第四代优秀诗人的典范 作品,我看重的正是他(她)们对生命、对灵魂、 对生活的三重“救赎”。 2、诗歌“杂陈”与诗歌“时态” 应该说,生活的弯道之处,世象的幽微 之处,情感的交集之处,思想的精密之处是第 四代诗人极力想抵达的领地。世象的幽微之 处,即现实秩序;思想的精密之处即精神体例, 离不开第四代诗人们知识、感情、经验、信仰、 习俗、地域……积淀而成的“能动整体”,这 个“能动整体”要靠现实秩序的客观系数和精 神体例的主观系数来实现。所以说,第四代优 秀诗人正在实践诗歌这门“杂陈”的艺术。就 拿李海洲的诗歌《在成都〉〉来说,其中的“杂陈” 味,分明是由“轻度的宋朝”、“峨冠的人”、 “轻裘肥马”、“兄弟的桑麻”、“锦官城”、 “论语”、“庄子”等古人古词古迹古文化而“挑 动”的:“这无爱无恨的生活/这慵懒,这轻 度的宋朝/人民在闲散的下游消磨意志/吐出 自由和雨夜/吐出水流般的隐者。"、“身后, 中庸的成都落满了论语/庄子从梦中来/要和 我天边对话” o在这里,古与今、新与旧的“穿 越”与“对话”,更象是“杂陈”而就的一台 戏,各种知识、感情、经验、信仰、习俗、地 域……“杂陈”在一起,没有高低之分,只有 中庸之合,而这一切“中庸之合”,即成都之 魅,正是诗人“杂陈”所就,“杂陈”所依, “杂陈”所得,进而呈现出若即若离的“诗歌 时态”。而包裹在“诗歌时态”中生活的弯道、 世象的幽微、情感的交集和思想的精密之处正 是第四代优秀诗人津津乐道的诗题。就拿江离 的《老妇人的钟表》来说,这"四处”都得到 了比较好的呈现。一是生活的弯道之处:“她 怎样将钟表调快或者调慢/像穿越一次次漫长 的谈论”体现钟表(含“她”)到了老当不壮 的窘境;二是世象的幽微之处:“她需要理解, 一个听众,使她的生命降落/或者一扇窗/来 收集孤独的标本”体现当下锁闭的代沟关系; 三是情感的交集之处:“你说出的每个词语都 经过了小小的弯曲”体现物我之间的互逆互补 的关系;四是思想的精密之处,指的是整首诗, 从妇人到钟表,从钟表到时光,从时光到人生 串连在一起的“不可逆转”的缜密性”。 3、现实秩序与形式主张 在很多人看来,诗歌本来就是现实秩序的 “形式主张”,诗性的自由容不得“既定”的 形式,偏偏第四代诗人敢于在“既定”的“语 式”中“自由”一番。在他们看来,诗歌的自由、 非自由与既定、非既定无关。就拿刘春的《请 允许我做一个怯懦的人》来说,一系列“请允 许”的“既定”格式早已从语言的“物自体” 变成语态的“随机性”,即“请允许”的系列 化格式已从“固定语式”变成“随性语态”, 进而上升为一种想象力。当想象力一旦变得实 用,就会变得具有一种生产能力,成为一种再 构造现实的主导力量:“请允许我做一个健忘 的人/曾被上级要求学习,被亲人管得太紧/ 被朋友揭发,被别人代表/而我掩藏住自己的 心、肺,和胆/像初秋的大地藏住内心的河流”。 很显然,在“请允许”的语式“既定”之下, 由于刘春把形式冲动的地位摆得非常高,从而 形成主体的心理力量,一种把内在冲动纳入目 的的规范力量,才有“我掩藏住自己的心、肺, 和胆/像初秋的大地藏住内心的河流”——刘 春向我们允许的简直就是一种新型的人的生 成标志!可以看出:第四代优秀诗人善于把内 心性的东西与外部实在的东西沟通起来,通过 看似既定的语言活动来发挥形式的渗透力量, 进而完成了从语式向语态的推进,打破日常经 验的框架,重构他(她)们自己的“二度现实" 二、从“错位”思维到“源头性”命题的拓展 1、“错位”思维与“恶俗”形态 诗是靠“错位”决定一切的。在我看来, 以余怒为代表的第四代诗人的先锋诗,他们的 “灵光乍现”多半得益于他们的思维无论是“在 场”还是“游离”都更喜于漫游空间、自由与 死亡之境,这是由他们诗之“错位”所决定的。 在我看来“错位”的由来是在颠覆我们生活的 “惯常”,进而改变思维的“单一”性。至于 诗的密度,其实是思维的密度,而思维的密度, 于诗则成了 “生息性”的全方位“复活” o在此, 第四代先锋诗人一直在充当着“疗救”的角色: 对人本、对性情、对终极、对欲望、等等都进 行着哲人也没有过的“旷达”,正是这样才有 了这个“错位”的根基: 壳 余怒 选中一个孩子,去吃那条鱼 鱼黏糊糊,增加了孤独感 十点钟这么长,使人忘却全身 只能用鱼 证明这个孩子 比较一下漫游者和鱼,痕迹和壳 享受置身物外的妙处 这么说吧,时间长一些,鱼短一些 梦里长一些,水里短一些 这个孩子是一个念头 就拿余怒的《壳》来说“选中一个孩子, 去吃那条鱼/鱼黏糊糊,增加了孤独感”这 是没来由、没商量的“假象”(其实是客观的 意念)这个意念:“只能用鱼/证明这个孩子 ”(按古脊椎动物学家推断,鱼乃人类雏形) 就这样“胶着”于“真与假”之间,不确定的“错 位”到头来为先锋诗赢得“突破点”:“这个 孩子是一个念头”,所有的“判断”(审美也罢、 价值观也好)到此为止。游走在“此在”、“彼 岸”以及“爱欲”和“生死”的境地是第四代 诗人特有的精神领地。他(她)们诗歌的落处 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此在”的“放大”、“纠 缠”乃至“颠覆”,“此在”乍一看,好象是 俗务的“乐”和“媚”,其实是第四代诗人独 立精神过剩的“恶俗形态”。就拿朵渔的《暗 街〉〉来说,这首诗代表了第四代先锋诗歌的“共 色调”,这个色调趋向于:“欲”之顶乃“彼” 之极:“天黑下来之前我看到/成片的落叶和 灰鼠的天堂/以及不大的微光 落在啤酒桌 上/天黑之后雨下得更加独立,啤酒/淹没晃 动的人形/和,随车灯离去的姑娘/在这个时 辰幸福不请自来/在这个时辰称兄道弟说明一 切/我来这里/不是寻找一种叫悲伤的力量/ 而是令悲伤无法企及的绝望”。我在朵渔许多 诗歌中都感觉到他骨子里的“灰色”,这个灰 色象无孔不入的光线“渗入”每个字句:“天 黑下来之前我看到/成片的落叶和灰鼠的天堂 /以及不大的微光 落在啤酒桌上/天黑之后 雨下得更加独立,啤酒/淹没晃动的人形”。 朵渔他所就范的“此在、爱欲”甚或是一条“书 虫”都充满着被“重置”和“颠覆”的镇定感, 他的许多物象都是被“此在”、“爱欲”浸透, 进而“被彼岸”昭示、“被生死”轮回,间或 哪怕有“嬉皮土”的口吻,也都在他的“灰色调” 的笼罩下变得“深冷”,而不是“纵情”。 2、先锋“意义”与先锋“意味” 在我看来,第四代先锋诗歌如果直接有一 个“先锋”的意义“数值”,那么,很多诗人 将“死”于先锋诗,何况还有那么多含混的影 像、位移的即景、浮沉的情状、跳动的心绪等 等又将如何在“诗地”安身。说到这个份上, 我特别要说的是诗人江非,读他的诗,你一定 要放弃诗歌先锋“数值”的判断,否则,你将 无法享受到他的诗歌为你带来的:无史不成 304 I审视 诗,无诗不成史的“诗歌大观园”:“我死在 了博物馆/我走在去博物馆的路上/我的嘴里 含着玻璃/和玻璃这个词/我想起了波兰/我 不懂波兰语/也不懂希伯来语/我看见叶子是 扁平的/时间是五点半/满眼都是送信的人/ 雨滴/我经过了一张黑白海报/我想起了黑色 的洞口 /黑色的果核/我想不起^•道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是在哪里"。在江非的诗行里,你 看到的俨然都是一些恍惚、含混、驳杂、骚动、 迷离、跳跃的史迹与心性、即景与幻念的时空 交错,江非正是凭借这个看似无序的“时空缝 隙”为我们有效的“渗漏”出他的亦真亦幻的 思想“光晕”,这种不以先锋“意义”诗作为 最高形式的诗歌样式,让我们有幸绕过了 “非 此即彼”的诗歌境地,进而沉浸在诗人为我们 打造的“我不知道我是在哪里"的非我之境。 这首不以“意义”的衔接而以“意味”的衔接 为目的的《我死在了博物馆》一诗,让我们逼 真的看到了 “死而复活”的“历史”原来与江 非的诗挨得这么近,仿佛就象当年的“马车经 过了我的身旁/马在草地上直起发情的脖颈/ 打着舒长的鼻息”。到此为止,诗人顺利完成 了 “诗一时一史”的三步穿越! 3、“混沌”状态与“反”时间 很多第四代先锋诗人都藏有“混沌”状态。 其实,一个人固有的“混沌”状态并非指向无 路可走,关键要看,一个足以驱散“混沌”状 态的灵犀是否具备一定的穿透力,一旦有了这 样的灵犀,穿越“混沌”之旅就会茅塞顿开, 如获至宝。康成的《空号》就有这样的特点。 我把他的“空号”当成是生活所及之混,生命 所限之混,精神所虑之混……这样累积的“混 沌”是常态的、持续的、无边的。因而,很需 要一束类似于激光的“灵犀”,使纠缠在一起 的“混沌”得以顿开。于是,一个词(空号) 的出现,刺激并唤醒了诗人迈出穿越“混沌” 之旅的一步:“空号是听不见的波段”、“空 号的声音/存进空的心脏”、“空号是号码离 开手机/灵魂从躯壳出走”、"空号在路上/ 山体划开/空出高速公路”。这一连串的“空 号”之旅,多么象诗人带着我们穿越“混沌” 之旅,其中,既有迂回堵塞之恍惚,又有灵魂 出窍之惊醒。此外,第四代先锋诗人打开“混 沌”状态还擅长运用“反”时间,即以“反” 时间来“正”时间,这的确是一件有趣的现象。 以谭克修的《雪压在屋顶上〉〉为例: 雪压在屋顶上 谭克修 早上我推开窗户,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 10年前,我俩同时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 上 40年前,我刚认识的雪,也压在那屋顶上 这40年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从来没有相爱,父亲从来没有离去 甚至我从来没有长大,雪从来没有压在屋顶上 谭克修在这首诗中并非想揭示“有趣”的 节点,而是以“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发生”, 让我们在“悖论”式的“有”与“无”之间感 受到一种神秘的诗性存在。这不,从40年前 “看见雪压在对面的屋顶上”到“这40年来,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再到“甚至我从来没有 长大,雪从来没有压在屋顶上”,一切仿佛随 着时间的凝固(“反”时间)唤醒了 “我”内 心的强大(“正”时间),这样的有与无的“悖 论”转化,让那种物是人非、时过境迁的人生 境遇在“反说”中“瞬间”放大,俨然是那种 物是人非、时不过境不迁的另一番境地! 4、“源头性”命题与传统“元气” 当下诗坛,不少诗歌理论家总是把“颠覆” 与“解构”等字眼赠予第四代先锋诗人,仿佛 “不破不立”才是先锋诗歌的“硬道理”。其 实不然,第四代先锋诗也承接着“源头性”的 诗歌实践,周瑟瑟的诗歌就有这样的特性:"生 活在古代丿青蛇寻觅知音,得到的是一纸休书。 /妇道人家也有隐身的规矩,/藏起你的后尾, /在夜里磨牙,洗小小的足。”(选自周瑟瑟《青 蛇〉〉)。要说周瑟瑟的诗,我得先谈一些“源 头性”的话题。从文学艺术史的角度而论,戏 谑作为激活主客体之间的反讽形式,往往能够 解除许多阅读、交流中的语调“壁垒”,由于"戏 谑”外延的“滑动”、“扩张”、“弥合”、“渲 泄”等功能,很容易成为日常写作的一个“纲 领性”的工具。作为卡丘主义的倡导者,周 瑟瑟却更多地把精力把持在戏谑的“内向性” (即避滑、避泄、避兴的内向度)中,从戏谑 的“冷幽默”中寻找其“游刃有余”的“余” 度(即戏谑的弥合、聚结、融汇的宽度),按 周瑟瑟过去的说法就是在“严肃中嬉戏,在嬉 戏中警世”,按他目前的说法就是要恢复“传 统的元气”。周瑟瑟当下诗歌的“戏谑”方式, 代表了第四代诗人的某种诗歌审美情趣,即全 然不是一副“玩”的面孔,看不见“嬉皮土” 的玩世不恭,看不见大大咧咧的“愤世嫉俗”, 看不见自恋或自戕的渲泄,作者以“戏”作为 “反弹”效应,与“世像”构成恍若隔世的感觉, 呈现时代的“沧桑”感。由此可见,第四代诗 人,擅长将母语更广泛地去“勾通”上下左右、 古往今来,让当代全新经验加入并作为起点, 从而构筑起自由想象和生存现象"异质混成" 的历史时空,而进入这一层面,决非是文化闲 人的话语遗兴及梦境飘流所能抵达的。 三、从“心里事件”到“心理景深”的渗透 1、生灵写作与精神外化 我是主张“生灵写作”的人,在中国诗坛 昌耀、徐俊国、大解、李南、雷平阳、张执浩 等都位列其中。生灵写作是什么?它绝不是写 生灵、沾灵气。而是对自然与生命身怀悲悯、 怀揣敬畏的“融通方式”。可以说,心中无畏, 何有大爱;胸中无壑,何来云霞。那么,“生 灵写作”的实践在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从“心 里事件”到“心理景深”的渗透。第四代优 秀诗人张执浩的《雨夹雪》正是我看好的“生 灵论”:“春雷响了三声/冷雨下了一夜/好 几次我走到窗前看那些/慌张的雪片/以为它 们是世上最无足轻重的人/那样飘过,斜着身 体/触地即死它们也有改变现实的愿望,也有 /无力改变的悲戚/如同你我认识这么久了/ 仍然需要一道又一道闪电/才能看清彼此的处 境”。一方面,张执浩对大自然的悲悯情怀、 敬畏之心象雨雪一样几乎纯粹到"触地即死”, 另一方面,他改变现实的融通方式又是那么的 “悲戚”和纠集,这就需要象“一道又一道闪 电”如此极端化的“激活”,才能刺激神经和 良知,安忧尚在“悲戚”和“纠集”中的人们, 铁定看清彼此的处境。是呀,一次《雨夹雪》, 俨然就是一次自然与人类“本是同根生,相煎 何太急”的重新评估:正如从自然到人类,从 人类到自然,物及必我,我随物归。妙哉! ! ! 妙哉! ! !同样,从“心里事件"向"心理景 深”的渗透,离不开从“情节”到"情结”的 有效支撑。我在想,诗歌“情节”的特性不在 于“纪实性"而在于“性情性”,自己的性格、 自己的审美、自己的感念、自己的经验、自己 的活法构成“性情性”的投影和精神的外化。 陈先发的代表作《前世》便是一例: 前世 陈先发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阴谋和药汁 不必等到血都吐尽了。 要为敌,就干脆与整个人类为敌。 他哗地一下就脱掉了蘸墨的青袍 305 脱掉了一层皮 脱掉了内心朝飞暮倦的长亭短亭。 脱掉了云和水 这情节确实令人震悚:他如此轻易地 又脱掉了自己的骨头! 我无限眷恋的最后一幕是:他们纵身一跃 在枝头等了亿年的蝴蝶浑身一颤 暗叫道:来了! 这一夜明月低于屋檐 碧溪潮生两岸 只有一句尚未忘记 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 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 说:梁兄,请了 请了—— 陈先发忠实于自己“感念”的合成,他把 天底下的“情怀”放在自己的视野(心视)范 畴加以融会贯通。这里,首先“蝴蝶”的“文 化可能”和“人本趋向”在“阴谋和药汁”也好, 在“长亭短亭”也罢,在“脱掉了自己的骨头” 也好,在“纵身一跃、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 一伸、说:梁兄,请了/请了——"也行,这 之间的生死演绎好似第二版的交响曲《梁祝〉〉, 让后人感激涕零,永世难忘! 2、心理景深与心灵现场 第四代诗人群体中,有不少诗歌呈现出干 净、澄明、纯粹、含深的意境。我特别喜欢黄 礼孩的诗歌所孕含的“心理景深”。是的,“心 理景深”是很多诗人追求的目标,黄礼孩也不 例外。谈到“心理景深”这需要作者有着举 其富有的精神背景和生活经验底色的有效“融 通”,从而拉长写作的“链条”,拓展诗歌的“宽 度”: 礼物 黄礼孩 我没有见过你 你的眼睛、肌肤 你的光亮、忧伤 像命中的礼物 加起来就是许多爱了 我省去暗处的噪杂 我省去明处的闪耀 再努力把自己 省得干净一些 306 I审视 好消息就是福音 我的口唇温暖 想你的时候 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我没有见过你/你的眼睛、肌肤/你的光 亮、忧伤/像命中的礼物/加起来就是许多爱 了“,眼睛——肌肤——光亮---忧伤加起来 就是许多爱了,以这样的方式融通、拉长、拓 展“心理景深”是礼孩特有的。这首诗保护了 人性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保持心灵的“润泽” 度,以情势的推移和精神的贯注,来直达事物 的本质:“我省去暗处的噪杂/我省去明处的 闪耀/再努力把自己/省得干净一些“,以“自 省式”的干净来想象并承接女神的生命之礼, 这是多么干净的诗行呀! 无独有偶,第四代诗歌群体中的“心灵 现场”同样让人惊心。《温暖的骨灰》是沈浩 波呈现“心灵现场”的典范之作,这与曾经是 一腔血勇的“下半身”文化刺客似乎有着某种 天壤之别!在“下半身”形形色色的“现场” 当中,我只认那些富含道德伦理、人文情怀、 生命质地的好诗:“我试着靠近他/伸出双手 感受他的温度/我在他的体内/握到了一把温 暖的骨灰/这下我放心了/父亲,他就是你/ 如此轻盈/被我珍爱地/抱在手心”。作为诗 人,的确需要有偏激的激情、燃烧的创作和挑 衅者的姿态,但这只是一种手段,不是结果, 沈浩波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更沉、更重、更 密的剿杀中,创造出新的人生环境中的诗歌。 的确,每个诗人都应该是一个异端,哪怕是亲 情,是“爱”,《温暖的骨灰》正是“爱”到 极致由父亲的骨灰盒衍生出“异端”的爱的“诗 样”:“父亲,他就是你/如此轻盈/被我珍 爱地/抱在手心”。是的,诗人是“理想国” 和“天国”的双重放逐者,被“放逐”才是诗 人本来的命运,也是其苦难与骄傲的所在。也 就是说,没有苦难与骄傲的“剿杀”,没有“异 端”的灵魂放逐,没有来自于生命自身的悲欣 交集,也就没有《温暖的骨灰》因为对生命的 敬畏和忏悔而获得刻骨铭心的怀念! 3、心理信息与精神储备 我一向认为:诗是广阔人生阅历和宏富的学 养融渗而成,尤其是在谙熟人性复杂的心理信 息脉冲中所浸透的“心迹”给了诗歌极其广阔 的表达空间,辛泊平的《酒馆秘史》便是一例。 我惊动于诗中大量近乎“吃语”的叨念,大量 生活细节的碎片夹杂着缤纷的文化信息符号、 多义而微妙的语象指涉,使之互为叠加、勾通, 形成了含混而又光鲜的“意绪景深”:“午 夜时分,有人终于沉醉,曲终人散。/不再谈 股市和战争,香烟捻灭,但城市依然醒着。/ 霓虹灯和出租车睡眼惺松,迷路的仍在迷路, /清醒的不再清醒。有滋有味的日子,蛇的腰 身,/一本书缓缓合上,星斗忽明忽暗。”同 样,在第四代诗人群体中,咏物诗成了呈现“心 理事件”和“心理景深”的最好依托。以金铃 子《初雪〉〉为例:“你来了,你飘下来/给我 带来梅花,红枫叶,新鲜的鱼/我一下子奢华 起来/拥有白色的湖泊,油漆一新的门窗,干 净的地板/在湖滨路513号,你把我缓缓的 放入墓穴/轻轻地说:你迷住了我/这多像我 的墓志铭,并不比古人低”(选自金铃子《初 雪》)从《初雪〉〉的标题看,这类的诗最易“俗" 因为它首先面对的便是“熟热语”,熟热的字 词、熟热的语势、熟热的句式,这些都是诗之 忌。但金铃子这首诗中“初雪”标题不是诗人 诗写架构的“本体”,而是诗歌“引”起或导 入的“隐性”潜台词:“是因为雪,我把我最 后一双眼睛闭上/不再收集谷物和沙砾/一个 大天使容忍了我,她要留下江南/包括我的俗 ”,这样的“绕”道而行使《初雪》的“异样” 指向成为诗意的弥漫之处。与此同时,第四代 诗人对自然,对内心的“侵入”式的“关注”, 也成全了不少从“心理事件”向“心理景深” 渗透的好诗。王夫刚的《另一条河流〉〉就很有 代表性:”事实是,我的体内的确涌动着一条 河流/而不为生活所知。我提心吊胆/每天都 在不断地加固堤坝。/有时我叫它黄河,叫它 清河,小清河/去过一趟鲁西,叫它京杭大运 河/有时我对命名失去了兴趣/就叫它无名之 河。我既不计算它的/长度,也不在意它的流 量。/当我顺流而下,它是我的朋友/当我逆 流而上它被视为憎恨的对象。” 可见,尽管“大我”之“河流”要让"小 我”警觉且“不断的加固堤坝”,但还是“小 我”的“无名之河”是“我的朋友",哪怕是 一次“逆流而上”的“泛滥! ”。王夫刚的诗 之“实”(心理事件)不靠“叙事”而靠“叙 说”,这是他有着足够的精神与情绪的储备, 所以他的诗不会因为“叙说”而变得“干涩”, 恰恰是他诗中镇静自若的“情境”使诗之“格” 变得大气。 四、从“四可”法则到诗歌“影调”的呈现 1、可见时空与可感生命 诗歌最大的妙处,无论是它可见的空间, 可听的时间;还是它可触的生命,可感的经验, 这“四可”的组合法则和逻辑法则构成了诗歌 “别样”的世界。第四代诗人的“四可”诗大 多有这样的特点:外窥涉及景、物、事、人, 内窥涉及命、理、气、节,小至一个人物的活 口,大至一扇命门与生灵迹地都会在他(她) 们的“可视”的世界里周游或隐没。就拿白鹤 林的《书房〉〉来说,这“四可”的妙用相得益彰: “书房是一个安全的村庄”(可见的空间); “黑暗中能触摸到一些语言在生长”(可触的 生命);“村庄迎来惊蛰后的第一场细雨”(可 听的时间);“另一些人的沉默让历史回忆”(可 感的经验)。正是这样的“四可”,我们分明 看到了诗人为我们勾画的书房原来是这样“一 个安全的村庄":它的蕴藏,它的勃发;它的 颤动,它的温暖。同样,刘年也偏爱写“可视” 的诗,就连“虚构”这样“可能”的诗也被 他变得“可视” 了: “有必要虚构一间木屋, 七十个平方/用来放置无处可放的文字,任它 发霉发酵,腐烂成蛆,化为蚊虫/屋前,有必 要虚构一片空地,用来栽你喜欢的葡萄和莺尾 花”(选自刘年《虚构》)。的确,刘年对“可 视”与“可能”的互换有着很强的处置能力。 本来,以“现实本元”作为诗歌命脉的刘年, 最不擅长“虚构”却又《虚构》出那么多“可 视”的“线下”之状。在刘年看来,“虚构” 已经不是作为一个单一的词性而孤立存在,而 是作为“再生”或“它指”的动词,让“虚构” 凸显出从“可能”到“可视”的生态世界! 2、可能空间与诗歌影调 说到底,第四代诗人的可视时空与可感 生命传承了自古以来诗歌特有的“隔”而形成 的“不隔”的诗境。说到“隔”,可能大家会 想到古典诗歌中“隔”而“不隔”的诗风。即 意象的跳跃(隔)与意绪的粘连(不隔)的特点。 不过,谙熟于古典诗歌之魅的第四代诗人们并 没有简单的复制或复述古典自身,而是取之古 典之“隔”造成的“可能空间”并尽其纷繁的 意绪和偶得将“可能空间”推向“可视、可感、 可思、可动”的境地,而不是自居一隅的“意 淫”。在他(她)看来诗歌的能动性正是在于 诗人能够揭开意绪中最不稳定的那一部份并 将其有效地截获,任它“游离式”的铺排。当然, 此时的铺排就不能延用人们惯常的思维或表 达方式,而必须采用“隔”而“不隔”的表达 方式,比如蓝蓝的《几粒沙子》:“幸福的筛 子不漏下一粒微尘/不漏下叹息、星光、厨房 的炊烟/也不漏下邻居的争吵、废纸、无用的 茫然”。我列岀“蓝蓝式”的铺排,最想告诉 大家的是,蓝蓝在铺排中所形成的跳跃(“隔") 总是有着“迷离”式的恍若“此在”又若“彼岸” 的效果,这得益于她在铺排时由着意绪的牵引 307 并在“可视”与“不可视”的直观与微观中进 行有效融通,形成看似“隔”(虚实跨度之隔) 其实“不隔”(意绪相通之不隔)的诗境。同样, “隔”而“不隔”的诗境又与诗歌的“影调” 相关联,以玉上烟的《一条和浪漫主义无关的 河〉〉为例: 一条和浪漫主义无关的河 玉上烟 我看见河了,酒后 河水漫过我的身体 我看见了硕大的波浪 这些蛇一样的曲线 奇异。晕眩 我看见了水草,鱼群 一双缓缓飞向高空的翅膀 像是一次泛滥 我体内蓄满了波涛的声响 一条多么好的河,在我落魄的夜晚 它未曾来临也不曾消失 读玉上烟的诗,让我想到诗歌的“影调” 问题。也许有人会说,影调是摄影的事,跟诗 有啥关系,其实不然。在我看来诗歌的“影调”, 象是诗人的“心影”,它的形成跟诗人的情 绪、情思、情势、情调很有关联。心之所至, 万象为开,一首诗若不能把人“视界”打开, 给欣赏者“可感”的底线,那我们哪还有“可 思”的空间。玉上烟的这首诗包括她的很多诗, 你就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投影”,在她的诗 中无论是幻念还是期待,无论是郁积还是通 灵,属于她的哪怕是女性特有的娇嗔也总是带 着悲悯式的熟稔,这是她不再溺于情绪的“体 验”,而在于情感的“历炼”。因为她有了漫 过体内的“涛声”:“这些蛇一样的曲线/奇异。 晕眩/我看见了水草,鱼群/一双缓缓飞向高 空的翅膀”,这的确是一次情感的“泛滥”, 但诗人的“视界”却很殷实,真的与“浪漫主 义无关”。 五、从“调动”汉字到“挑动”汉字的演变 我一向认为调动汉字的“天份”来自对汉 字的“偏激”,因为有了 “偏激”你才有可能 在“占有”汉字的基点上进行“生命化的调度” O 在第四代诗人群体中,横行胭脂“成就”汉字 的能力十分抢眼。以她的《火的格式》为例:“围 308 I审视 绕着黎明跳舞的火/打开大翅膀/把我装进心 里的火/在人类深邃的行宫里集中表现的火/ 鸟呜之前/万物通脱/诗人画好了边疆/等待 你去做主人/想要开花的/都顺着亮光偷跑出 来/上了这趟火车/用火行走的火车啊再走五 里/就是驿站”。横行胭脂是一位一向以“偏 激”为“行期",“和解”为“安居”的诗人, 她简直就是一个诗写方程的高妙“演算者”, 我曾注意过她的很多诗,横行胭脂的“偏执” 之刀往往从反向入手,即从“和善”中温柔 出鞘,这使她的诗有了相当丰厚的“层次”。 我们不会因为她一系列看似“技巧”的“诗” 而从中列出操作性很强的“一、二、三….”, 恰恰相反,她用汉字的“偏激”却能一直“激活” 读者对汉字的“认知”与“归依”,更有甚者, 她的“激活”本领加之女人的敏感的“触角”, 使她的诗有了技巧之外的“偶然性”和“弥漫 性”,这便是这首诗既让我们高度享受汉字的 “通灵”、又感受到生命的“质感”。众所周 知,想要调动好汉字绝非是汉字游戏之功,一 个毫无经验或毫无精神储备的诗人面对汉字, 只能挑拣汉字的躯壳而已。因此,想要从“调 动”汉字到“挑动”汉字的成功演变,离不开 诗人能力与心力的叠加。以董喜阳的《手指〉〉 为例: 手指 董喜阳 这些年,习惯于向虚伪的空气伸出手指 任何的两根,习惯于可怕的气味 风中的舞动,捏住两枚雪花 晶莹,亮白,像是来自旅程的山顶 两条金色的道路,聚合间 我算自己的命 我掐住自己的脉门,口吐莲花 一滩血,仿佛我把自己的罪恶概述一番 这些年,常望着烟囱。呆鸟飞过 像我的同类,操着旧日口音 时间一久,可诅咒的幽灵,如我 压在井上的封条 自画像的开关,异国风情的手印 请打开或是关闭,让悬在 空中的肉身,大过翻滚的云烟 董喜阳是一个擅长运用“艳词”的人,我 这里所说的“艳词”不是情色和华丽的“艳”, 而是精神维度和思想纬度的“艳”,是一个无 法靠他经验的占有、只能期许天上应有的“精 神客观”。所以,董喜阳的“艳词”:幽闭却 不生冷,异样却有光照;虚蹈却不绝诀,神秘 却有通道!这看似聚集书斋气的艳香,却又有 几分庙堂命理的主宰:“这些年,习惯于向虚 伪的空气伸出手指/任何的两根,习惯于可怕 的气味/风中的舞动,捏住两枚雪花/晶莹, 亮白,像是来自旅程的山顶/两条金色的道路, 聚合间/我算自己的命”。可以说,不少诗人 的“艳词”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文化征象”和“文 化理念”进行写意般的着色,作为追求精神维 度和思想纬度的董喜阳,他的艳词虽说也逃不 了这样的干系,但他却聪明的撇开写意着色, 而是采用写实填色,使得他的“艳词”可以填 到精神维度和思想纬度的容量中。 可以说,调动汉字与能力有关,那么,挑 动汉字与心力匹配。在我看来,读诗,尤其是 读一些有禅味、能“挑动”人心的诗,你就必 需有“银碗装雪”和“白马入芦花”的感觉和 延宕。这正如胡弦的《水龙头》“熟”视“生” 察,由一段“倔强的弧”察示出“无声环绕” 的人生况味很令人寻思。这也应验了胡弦的 “仿佛是突然出现的/——这一次它送来的不 是水/而是它本身”。的确,诗,有时你还真 的别去“诗写”它,真正的诗,有时就在你不 经意间的发现而“悄然”被放大,这就需要 用你的感觉去包容它,去延续它,去牵引它, 胡弦就很懂得这些“感觉互通”的专利:“很 疼,我直起身来,望着/这块铁,觉得有些异 样/它坚硬,低垂,悬于半空/ 一个虚空的空间, 无声环绕/弯曲,倔强的弧”。这样多好,经 验分给感念的东西或是互换性的东西在水龙 头这个弯曲、倔强的“弧”中得以“融通”, 诗人便可拈物而来,随心而发,全然不顾“写 诗”的锁定,替水龙头“试物”、“验情”、 “明理”、“禅悟”。 六、从语境空间到神启玄想的跨越 1、时空概念与精神资源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古代的阴阳说与生 死论,实际上都是把生死放在时空的概念中去 描述、探讨和思考,时空概念在中国人的心灵 中有着如此深的烙印,第四代诗人们也不同程 度深谙其中之妙。正是因为死亡构成存在的根 基,一切矛盾、纷争、冲突皆由此派生,才使 个人在存在瞬间中显出意义。 第四代诗人们正是看透了生的本质,牢牢 抓住此一 “虚空”的本源和“元”的问题,就 此展开超现实“虚妄场”。这个超现实的“虚 妄场”便是诗歌的“玄想地”,因为,离开了 玄想,现实就会塌陷,时空就会消亡,而玄想 越甚,时空就越廓大和连绵,现实也就越繁复 和殷实。从这个意义上说,玄想是时空赖以生 成的始源,而时空反过来又能为玄想提供出人 意料和超人遐思的可能性,时空与玄想相持的 结果以至于第四代诗人道辉的“新死亡”这个 概念渐渐成了一个超静态的、全开放的“实心” 概念,从而构成了一个独异的精神奇观:“我 感觉到——有蜻蜓得到星光的交谈/前线站哨 的老兵,脸容长出绿叶/一只枯朽的梯子装上 缪斯的骨架/沉默的——体现,死亡名字的涂 沫/但想象有时静得出奇,像要毁掉自己/像 要把一支充满烧焦味的羽毛插入/我尘封的肉 体,有要离去的本能/一粒漏下的国土,一口 志愿者耐苦的痰/都将会对于迷失的换算。” 道辉诗中的想象很显然就是一种体验式的玄 想,一种无法用手拿到的“想象”,在道辉看来, 是一种涂抹着“死亡”的精神资源。我以为, 道辉们的“新死亡”体验,其源起的地方就是 “玄想地”。在道辉看来,作为玄想,死亡一 直处于打开状态。道辉们的“玄想”的最大特 性在于它的静穆性、空灵性和流畅性,而这些 特性无不在烘托和提升“现时的死亡” 0更确 切的说,道辉们的新死亡诗体是由多元的“死 亡”资源相互刺激所组成的“新死亡”整体, 用乔伊斯的“缩合词说”就是一个“混乱的宇 宙”,是宇宙通向混乱之门,是被玄想穿越并 撕毁了的一种近似禅意的语境空间。从语境空 间到神启玄想,第四代诗歌的语境空间其特性 就在于它的静谧性、肃穆性、空灵性和流畅性。 以从容的诗歌《花事》为例: 花事 从容 夜的深处 盛开一朵玫瑰 含羞而立 她竖起耳朵 静静等待 有人采摘 夜比一堵墙 更加结实 能挡住所有的心事 当玫瑰枯萎 却在水晶瓶里 成为一片片惊艳的虚词 喜欢从容诗歌的人都不难发现这样一个特 性,即她诗歌写作所构筑的语境空间。从容语 境空间的流畅性与静谧性不仅不是矛盾的,而 且是相互渗透和相互感染的,即她的语境空间 309 是流畅的静谧,同时又是静谧的流畅。按我的 看法,只有既静谧又流动得畅快的空间才能构 成空间玄想,静谧与流畅交流可形成语境空间 的谐韵,静谧与肃穆交融可形成语境空间的神 启,从容的诗歌创作,单从用词来说,其色调 都是“深暂的。有夜的“深处”,有玫瑰的“紫 红”,有沧桑的老墙,有枯萎里的“惊艳”, 这种“差异化”的包容与互渗、沉寂与升腾, 成为她诗歌语境空间的“景观”。在她静谧的 语境中,空间徐徐盈满并恍如梦境,回荡着足 音与呼吸,仿佛幽闭已久的心门被上苍开启。 此时,现实与超现实、生活与梦境、黑白与彩 色、散点与曲面全方位立体交织:生与死,荣 与辱……均在花开花落之间尽情演绎。从容的 诗歌或多或少呈现出第四代诗人共通的语境 空间:幻觉、言语和神性。 2、“幻在”意识与诗歌神性 其实,在很多人看来,幻觉也好,神性也 罢,更多的把它们归到一种“念想”之中,而 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一向喜欢用“幻在”来取 代“幻念”,今天,我把“幻在”这个诗写方 式用在第四代诗人共通的语境空间中是再恰 当不过了。所谓“幻在”,就是让当下与历史、 现实与超现实、知识与经验在瞬间得到“诗性 闪电"。以向与的诗歌《桑叶与蚕》为例: 桑叶与蚕 向与 . 那年春天,一只虫子走来了 乳名叫虫宝宝,芳名叫蚕 她为一个王朝而来 她为人世间最懂得诗性的虫子 她,将一缕缕轻柔的阳光 拌进了树梢上迎风起飞的桑叶里 随后,美丽的蚕嫁给了桑叶 她将自己的爱和少女情窦初开的幻想 --给予郎君,要与桑叶,融为一体 每一次打盹 她都在桑叶的经脉里梦见一个8字 6万个梦境,终将那些美丽的8字 连成了一条长达3000米的线 绣成一句诗: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最后,她将整个唐朝的重量 系在一条3000米的蚕丝上 这讲述“蚕”与“桑叶”那场美丽爱情 她对后世产生的影响很深远。她 将把1400年来传说中的唐朝包裹在丝绸里 并让一个伟大王朝继续行走在丝绸之路上。 那也是大地再次见证的又一场经典爱情。 让历史、知识和超现实在瞬间“诗性闪电”, 照亮的首先是自己,那叫穿越和自明。 试想一想,就是这样一个知识:蚕每结一个茧, 需变换250〜500次位置,编织出6万多个8 字形的丝圈,每个丝圈平均有0.92厘米长, 一个茧的丝长可达1500〜3000米。就是这*羊 一连串看似枯燥的数字,偏偏向与为之动容并 把这些数据看成是蚕茧的“神经线”,看成是 它们存活的“脉冲”、“复活”的细胞和“人 文”的回归。不错,向与要让这些沉睡的数字 在倾刻间象魔幻一般“复苏”:“每一次打盹 /她都在桑叶的经脉里梦见一个8字/6万个 梦境,终将那些美丽的8字/连成了一条长 达3000米的线。”、“最后,她将整个唐朝 的重量/系在一条3000米的蚕丝上/这讲述 “蚕”与“桑叶”那场美丽爱情/她对后世产 生的影响很深远。她/将把1400年来传说中 的唐朝包裹在丝绸里/并让一个伟大王朝继续 行走在丝绸之路上”。是的,数字孕育着生命, 数字堆垒起时空;数字延伸了历史,数字见证 着爱情。向与正是将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知 识)人格化、立体化、时空化、意志化和历史化, 使蚕虫“脱茧”而出,羽化登仙,重新走在辉 煌的、浩瀚的、绵长的丝绸路上,延伸出“一 个伟大的王朝”和“一场经典爱情”,这不能 不说是一次识智的绝响! 在我看来,在诗歌的王国里,“幻在”是 第一性的,它可以通过自身连续不断的变形来 左右作者的心绪,当然也左右读者的心绪,也 可以这样说,人们只有通过“幻在”才能传递 诗歌的某些特别的神性。我曾经写过《诗歌: 神性的呈现》一文,也许可以用来解读第四代 诗人诗歌所具备的“神性”要素:第一,诗歌 的神性呈现,首要是抒情主体充分张延其主观 性与主动性。其二,抒情主体所产生的生命力 与意志力要“幻化”或促成心与物的内在因果 而非外在逻辑的产生,即意志力在偶然机缘呈 现后灵动万物留下的神采。其三,要突出心象 的随意性、偶然性,要摒弃物象所谓符合逻辑 的呆板描述。 大凡成功的备受人们称道的诗句,往往是 最具神性的诗。像泰戈尔的“天空没有翅膀的 痕迹,而我的心已经飞过”。这里“心”成为 “痕迹”的唯一见证,使“没有翅膀”(物) 的无和心“飞过”的有构成内在因果的奇妙关 联,俨然是心在物前,物随其后,给人几分神 秘,几分旷达,几分苍茫,几分沉浮。按照我 的诗歌“神性”来解读第四代诗人的“神启意 识”,不难发现,第四代诗人很注重诗歌语言 的“精神外观点”,即“幻在”。路也的《身 体版图〉〉就是“幻在”的案例:“我的身体地 形复杂,幽深,起起伏伏/是一块小而丰腴的 版图/总是等待着被占领、沦为殖民地/它的 国界线是我的衣裳/首都是心脏/欲望终止于 一条裂谷”。这里既有“欲望终止于一条裂谷” 的自然属性,也有“等待着被占领、沦为殖民地” 人类繁衍的社会属性一面,既有“首都是心脏“ 的政治属性,也有将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政 治属性巧妙结合的审美属性:“隐秘的国门打 开来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在你的面前/根 据相关条约/我的金矿煤矿油田,有色金属和天 然气统统交给你来开采”。如此完美丰厚和辽 阔的生命版图与精神版图,怎能不牵动着我们 对生命的渴求,对精神的仰望,对诗神的皈依! 的确,“幻在”促使这首诗将自然属性、 社会属性、政治属性和审美属性融会贯通实属 不易。在此,我要特别要指出的是:再多的属 性相加不等于就能写出好诗,单一属性的呈递 不等于写不出好诗,关键是诗人生命的版图与 精神的版图有多大?这首诗好就好在我们不 能将其自然属性、社会属性、政治属性和审美 属性割裂开来。 3、生命原味与精力反哺 在第四代诗人诗歌写作实践中,凡是涉 及到生和死,内界与外界,超越与沉沦,哪一 种才是生命的原生质?是生命助长意志,意志 点缀生命;还是生命占领意志,意志消耗生命。 这个二律背反现象使“第四代诗人”笔下的每 一个物象,都循着生命与意志分裂——统一, 统一——分裂这个轮回,做无数次的挣脱、趋 近、挤压、融合的运动,以至于我们漫游于空 间、自由与死亡之境,徘徊在空间、时间与创 造之间,感受到“第四代诗人”智识的绝响。 的确,对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来说精力是廉价 的,对于一位精神游离者来说精神是廉价的, 对于一个物资富足的人来说物资是廉价的,而 对于一位超验者来说连想象都是廉价的,基于 这种“廉价”状态,相对应的精神“贵族”与 现实“窘迫”、精神“个异”与现实“尴尬” 立刻浮出水面,巫昂向我们呈现的正是这样一 个忙于玩精力而又弱实力、耗精神而又疲奔命 的人:“我计划中的家政/似乎永远也不可能 实现/因为再也没有一个/愿意抚养/七个孩 子的丈夫/也没有一个供他们玩耍的大庭院/ 让我透过窗纱/一眼就能看到最小的女儿/穿 着我从未见过的/可疑的花裙子”。这样的计 划和臆想让一位理想主义者成了 “精神胜利 法”的制造者和统治者。是的,当一个人“极 致”状态的来临,无疑就是一种“神性”的牵 引,连语言都变得简单而干净,每当这种“极 致”推着你前行之时,自然会按照心灵的规律 使碎片的世界恢复原状。宇向、李小洛、小西、 鲁橹的诗歌都具备这样的特性。以宇向的《半 首诗》为例: 半首诗 宇向 ' 时不时的,我写半首诗 我从来不打算把它们写完 一首诗 不能带我去死 也不能让我以此为生 我写它干什么 一首诗 会被认识的或不相干的人拿走 被爱你的或你厌倦的人拿走 半首诗是留给自己的 很显然,宇向的这首诗是在一种良好的 写作状态里获取的,它属于那种“极致”状态 下的净化过程,而决不是所谓借“半首诗”来 隐喻人生或暗示向与人的紧张与对峙。不,诗 有时真没那么复杂,作为诗人有时就是很享受 有一种无形的推力使自己不断写下去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你可以说是用汉字来粘合世界的 碎片,也可以说是生命的底色和暗涌的激情在 漫开。我在想,宇向从留给自己的“半首诗” 到被形形色色的人拿走的“一首诗",这之间 的“去留”看似一次次枯燥的回合,甚至是带 有“病态”的自闭色彩,恰恰就是这样的回合 和自闭,正是诗人最想要一一从枯燥与机械传 递出的“神性”。这种“神性”同样出现在李 小洛的诗歌中,一直觉得李小洛是带着“原罪” 的意识在写诗和画画的。在“原罪”意识的主 导下,李小洛的诗大多是以第一人称“我”出 现的,她以“我”的“原罪”作为救赎的“代言” 或“替身” O读她的每一首诗,“我”的“原罪” 都是那些隐密匝多、不可再生的情事“祭品”, 这也使“我”的“救赎”心迹跌宕起伏、“救赎” 的情感层层叠叠、“救赎”的意旨宽阔通透: “省下我对这个世界一切的罪罚和折磨。/然 后,请把我拿走。/拿走一个多余的人,一个 /这样多余的活着/多余的用着姓名的人。” 在我看来,“原罪”是诗人李小洛得以表现自 身的“诗歌总和”。同样的“神性”,鲁橹的 诗却象经文式的“祷告”一一硬朗、节制、切 肤、透彻、润泽、光亮。既有古意的"词性", 又是当下的“磁吸”,二者相容,相得益彰。 正是这样,使她的诗有别于一些女诗人过于婉 约、柔和、缠绵、执拗的一面:“寺庙和法庭, 南和北/官衙和铁轨、西和东 /第一次, 平等地听到了彼此喘气的声音”、“那些年习 惯高调的知了,头深深的嵌进树皮。“鲁橹就 是这样以“词性”的调号,“磁吸”的效应, 让暗伤发光,使痛苦光辉!而读小西的诗,你 就象是遇上“散落在棉麻的桌布上”的“静物”: 兀立、安静、持重、纯粹、脆弱和无助。每一 回丝丝入扣的“安谧”、若即若离的“静远” 总是隐约闪烁在她的诗行中:“散落在棉麻的 桌布上/是几个,而非一个/是随意,而非摆设。 /我喜欢的名词都在这里了/南瓜,红枣,青橘, 石榴/和即将腐烂的柿子。”在这里,向与物 的“相处”,有着“互换性”的平等和亲近, 而不是“透视”和“把玩”,正是这样的“平 视效果”使小西的诗歌显得是那么的‘名词”, 而不是“形容词”。 如果说“朦胧诗”和“第三代”均具有较 为明显的1980年代所特有的人道主义和理想 主义特征的话,那么主要在1990年代及21世 纪之初登上诗坛的“第四代”诗歌则显得更 加繁复多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西方思潮、 经济大潮、价值眩惑、目标迷离、人文婁建, 新世纪以来的矛盾凸显、媒介革命、多元混杂 等等,外在环境比之上世纪八十年代已有天翻 地覆的变化,时代生活的内容和诗歌所面临的 问题也必然发生变化。为此,诗歌很难固守 理想主义的净土,也不单纯沦为时代的传声 筒……这期间,诗歌的“代状”分布确乎有着 一定的合理的、成长性的、可能的成分。应该 说,第四代诗人较之于朦胧诗、第三代诗人, 具有一些新的质素:“65后”对应的是集权 境遇与政治语境。他们生于文革,精神人格的 生成是在改革开放的80年代,接受的是精英 式的高等教育,相比于第三代诗群的不破不立 的激进主义思想,多了一份富足和理性。“70 后”对应的是物质至上的经济消费语境。他们 在1989年以后长大成人,商业化浪潮的冲击, 受现实主义的主流意识形态的诱导,也使他们 少了传统包袱,展现的是经济压制下的生存样 式与生存反思。“80后”对应的是网络与新 媒体的“世界村”语境,网络生产与传播极大 地解放了诗歌生产力,读屏时代彻底解脱了诗 歌写作的束缚,使诗歌行为更加自由张扬。因 此,第四代诗人的文化语境从政治语境到商业 语境再到网络与新媒体语境,逐渐完成了从现 代到后现代的转换。 2015-7-21于福建三明 第四代:在文本中艰难地制造远方 文/芦苇岸尤佑 在一个稍不留神就会迷失自我的时代写 诗,是危险的,需要勇气和智慧。 当下中国,各种裂变的机器都在高速运转, 唯一不变的是政体的坚固。于新诗而言,也然 难免不掉入狄更斯之“时代好坏”的悖论中。 今天,自媒体为新诗写作提供了便利,催生了 闹热,但各自为大的得瑟与互相攻讦的主张, 让发展中的诗歌被大众视为精神仰望中的一 团模糊的光影,新诗给普通读者的感觉是“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朦胧”。 文随代变。新诗史上,朦胧诗曾盛极一时, 虽然在某种层面给心伤累累的人们以激情和 安慰,但就其精神诉求的表现看,却过于高亢、 空洞和浪漫。顾城、舒婷、北岛、江河等朦胧 诗人的思维受到欧洲象征主义和唯美主义影 响,表现为对浮泛意象的过度追求,对失控语 境的狂热迷恋。在文革时期苍白的政治文学结 束后,朦胧诗的确给人以新奇的感知。随着改 革开放的步伐日益加快,西方文艺思潮汹涌而 入,无可争议的事实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百年孤独》及其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 迷狂地影响着中国作家,他们对魔幻现实主义 几近着魔,一度的中国,先锋意识成为文学潮 流的主体。此时的诗歌,正值揭竿而起的“第 三代诗歌”时期。诗人们提出P A S S舒婷, 打倒北岛,主张诗歌回到生活原态,倚重于突 出个体的日常情感经验,拒绝隐喻、象征和意 象。据洪子城所编写的《第三代诗歌新编》记 载:1982年暑假,成都、重庆、南充等地的 多所大学诗社代表30余人,在重庆聚会,随 后万夏、胡冬、廖希等诗人将他们“这一代” 命名为“第三代诗人”。至此演变为具有普遍 认可度的两种代际分划,即:第一代为郭小川、 贺敬之,第二代是北岛等的“今天派”,之后 是第三代;同时,也存在另外的划分形式:朦 胧派的北岛们为第一代,杨炼等的“文化诗派” 是第二代,之后是第三代。 于是,作为诗学命题的“第四代”已然出 场!姑且不去深究其中隐含的诸多争议和盲 动,但为民刊《审视》的一项自主动作,在汉 语新诗百年历程的重要节点上,发出的声音, 是献礼,更是责任。 对出生于1965至1989年之间的诗人,尤 其是以70后为主体的一代。相对于“第三代” 偏好大词狂舞、高蹈滥情的抒写,“第四代” 突然的断崖似沉降,犹如生锈的钝刀切入当 下,在日常语境、俗世现场、自身经验和此在 精神里小心翼翼地实验零落的诗意,对“及物” 的依恋,几乎是这个代际的诗人面对世界的沉 箱秘籍。他们不再那么血气方刚,而是低调地 闪射中年气象的智性之光。他们与现实的关 系,始终若即若离。尤其是,当网络诗歌打破 了原本的网站与论坛的单一模式而进入博客、 QQ空间、微博、微信之后,诗歌气象忽如春 风一夜过后的乱花摇曳,一时间,汉语诗歌进 入野蛮生长时期。然而不可忽视的事实是“其 兴也勃焉其忘也忽焉”,在社会万象急剧嬉变 的年代,碎片化、扁平化、庸常化、低俗化、 情色段子与政治异见口号等一系列表征成了 第四代诗歌不得不面对和逾越的丛林魔障。正 如张执浩在《压力测试》中揭示的:“一列火 车怎么摇摆才像一列火车而非棺材/ 一■列火车 行驶在夜里/而夜浸泡在水中,一列火车/有 棺材的外形,也有死者的表情/那是在旷野, 小站台的路灯下/白色的石牌上写着黑色的站 名/我撩开窗纱一角看见一张脸一晃而过/我 听见车轮擦拭着轨道发出胶卷底片的呻吟” 张执浩诗里的这列“火车”,对现实的隐喻精 准而形象,人类在重重压力下的“呻吟",触 目惊心。 国家不幸诗家幸,那么,歌舞升平所带来 的不仅仅是意识迷乱、精神坍塌和道德沦丧这 么片面,作为处在文学尖端的诗歌,也注定难 逃厄运。显然,第四代诗人面临的写作环境并 不好,在没了政治高压和极端话语权的空间 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诱惑。以致诗人发 声即宣告失效,很难一呼百应,众生膜拜了。 诗歌,才是真正走下神坛的那个“独裁"! 如何拨开纷纭多变的现实乱象,直达生命本质 的诗意? 为此,在审视“第四代”这个命题的时候, 我们需要克制自己对概念的兴致,对诗人声名 的在意,而应校准眼光,进入第四代诗人们所 写的诗歌。不难看出,这一代的诗人及其写作 向度,很难一统在某个特定的流派里,他们各 行大道,在追求诗艺的精良和灵魂深度方面, 各有各的冒险理由和展现出求真致远的心性 自由。这一代诗人,成长于一个矛盾重重的世 相中,他们的诗性建构,时刻面临着外部世界 的侵蚀,人性的黑暗在新媒体环境下无限扩 散,诗歌与诗人在抵抗异化的进程中不得不无 奈地接受被异化的现实。新媒体几乎是一夜之 间就将诗歌推到一个浅表化的亚繁荣状态,各 种杂念主导的努力无法从本质上让真正的诗 歌艺术深入寻常百姓家。 不可否认,面对迷惘,第四代诗人都在力 求通过诗歌表达着精神的渴望与灵魂的诉求, 他们在一种病毒性的黑暗中挣扎,搏击,发声, 既然那无比奢侈的“远方”仅仅靠“找寻”是 徒劳无益的,那么,就寄托于文本,通过写作 为自己为时代“制造远方”,这种“公约”不 是口号轰响和旗子招摇的虚幻,而是结结实实 地隐于他们的诗歌文本中。巫昂说:"诗为我 的存在带来锋芒”,诗人借用伍迪・艾伦的 话自证:“我不想通过死得以不朽,我想通过 不死得以不朽。"可见,活在作品中,已成第 四代诗人默认的一种生命态度。 因为本体松散性的缘故,第四代的诗学困 境之突出毋庸置疑。然而,诗歌革新绝对不是 画地为牢的“主义”变更。诗歌内部的蝶变需 要有更多的要素推动,诸如:百姓日常生活境 况、世俗美学传统、城乡巨变后人们的心理适 应、国家对经济和文化的态度等。第四代诗群 的划分突破了诗学主张的偏狭性,融万象于诗 行,凸显出大时代里的民生诉求、反映社会不 公与观照生活困境,整体呈现出广博兼容之 势。诗人们力求去伪存真,以诗学完善清醒的 思考。随着社会发展的现代性加剧,诗歌的品 质也在良性代谢。 21世纪的诗歌写作,适逢一个特殊的背景。 随着自媒体时代的到来,新诗学的呼唤也声色 俱厉。第四代在反"口号标语"、"低俗谄媚"、 “道德教化”、“口语或抒情”等的同时,需 要承担和警惕的更多:只高蹈,枉为诗;只虚 无,枉为诗;只呻吟,枉为诗;只呐喊,枉为诗; 只口水,枉为诗;只跟风,枉为诗……当代新 诗必须是严谨而富有创建性的,同时更应关注 当下每一个层面的生存困境,并尝试探索人们 心灵的真诚与自由,引领社会去往良知与纯净 的境界。 出于一种美学考量,第四代诗歌的困境, 更像是诗人们的自寻困境。他们对于光明的向 往与追求,从来就不离与黑暗的搏杀,而这黑 暗,更接近艺术本质的跟进与探入,即对人性 黑暗的无情敌视,在谷禾、雷平阳、芦苇岸、 朵渔、梦亦非、刘川、格式、草树、聂权、 世宾、赵思运、郑小琼等众多诗人的作品中, 展现了一种抗拒现实又介入当下的默契。他们 合成了一股理性的雄辩、清醒的洞悉、自省的 深切、批判的凛冽,时刻保持着诗意的尖锐、 敏感与宽阔。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的“思想之王” 伏尔泰早在十七世纪就发出了文明和思想必 须战胜权柄和武力。诗歌作为“思想”之剑, 是人性的光。对于人类自身黑暗的切除,必然 不留情面,这是突破困境的诗艺求索,是光耀 大地的诗意飞扬。 对困境的体验与书写,敏锐的第四代诗 人喜欢“以作品说话”,这困境,在朵渔的《论 我们现在的状况〉〉是这样的:“是这样:有人 仅余残喘,有人输掉青春/道理太多,我们常 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将词献祭给斧头,让它 锻打成一排排钉子/或在我们闪耀着耻辱的 瞳孔里,黑暗繁殖/末日,也没有自由,绳子 兴奋地寻找着一颗颗/可以系牢的头,柏油 路面耸起如一只兽的肩胛/爱只是一个偶念, 如谄媚者门牙上的闪光/再没有故乡可埋人, 多好,我们死在空气里”发靭于下半身写作的 朵渔,“转型”之后的诗歌不仅没有减弱锐度, 反而更具强力了,批评家霍俊明给予了中肯的 评价:“(他)秉持了发现性的努力以及对时 代和人性‘羞耻感’的回应与反拨。其视域、 想象空间、词语命名和个人化的历史想象力都 相当突出。只有坚持自由、独立、容留和良知 的话语方式才能最终呈现出带有历史性和重 要性的‘大诗‘。朵渔的诗歌有着对’历史的 个人化‘叙事和‘求真意志’的表述能力,展 现了自由知识分子的命运轨迹、精神动荡以及 更为深切的家族历史和社会场域。这使得他的 诗厳能够持有对日常‘惯见‘的‘不满‘甚至‘反 动’。他在一个发着低烧的时代以内心的巨大 风暴和不安为时代提交了一份扭曲而尴尬的 病历表。”是的,能够喊出《这世界怎么啦》 的朵渔,对人们丧失尊严和失守故园的困境, 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诗评家唐晓渡在与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对 话时,将中国当代诗歌面临的困境概括为四个 方面:即为生命的困境、文化的困境、自由的 困境和语言的困境。生命的困境,主要关系到 个体主体性的确立和信仰、价值危机的冲突, 乃“情不知所钟,魂不知所系”之困,文化的 困境实际上是中西文化的冲突之困,事寻找精 神家园过程中的出走与回归之困;自由的困境 时讲外在的禁锢与内在的自由之间的冲突,是 根据与限制之困;语言的困境综合了以上三个 方面,是讲真正的创造所需要的“非个人化” 和自我中心所可能导致的新的工具论的冲突 之困,是语言极不甘心做傀儡却又成不了主角 314 I审视 之困。在新的历史语境中,又有许多新的困境 产生,比如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冲突之困。 时过境迁,网络将人们的生活赤裸裸地曝 光在世人面前。诗人不仅关注自我生命意识的 困顿,也不仅仅指向迁客骚人的“得失喜悲”, 而是将目光放置在更广阔的生命视阈。 “午夜纺织厂/月光照亮十二台纺纱机 床/像野兽突然绷紧血液/这喘息只有我能听 见〃这寂静的力比白日的轰鸣更猛烈/我不 能完美地说出它的愿望/热切而冰冷的愿望/ 牢牢结在九十九根白线上/机器呵,你的美转 瞬即逝/有谁会爱上这沉默的钢铁之躯/颤栗 的躯体,人一样骄傲地走过来/背后的孤独我 拒绝承认/月光像女工的手指跳动在纺纱机床 上/这细微的碎片,点点滴滴/闪烁着钢铁深 处那不为人知的愿望”(叶匡政《午夜纺织 厂》)。成长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人,似乎都 有一个“姐姐”,像孤独歌手张楚唱的那样, 在回家的时候,总是“姐姐”牵着弟弟的手。 而在开放的浪潮中,究竟有多少“姐姐”迷失 在城市街头的霓虹灯下,又有多少血汗身躯在 午夜昏黄的车间和工地舍命劳作。光鲜亮丽的 外表下,是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望。她们 只能绷紧血液,舍弃爱情与阳光,在深夜里消 耗青春。如此生存状态,尊严何在? “六月里,天这么热,这么热/路口被撞 死的那个民工尸体都臭了/还没有家属来认领 /他也没有身份证/难道是外星人吗/冤啊! 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追到/死者明早就要 被拉走火化去了/一切就像没有没有发生/我 又能说什么,今晚不写诗了/撕掉这一张洁白 洁白洁白的纸/并把这些细碎至极的纸屑扬出 窗外/看啊,六月飞雪、六月飞雪”(刘川《六 月雪》)。俗话说,六月飞雪必有冤情。这首 诗并非危言耸听,交通肇事逃逸者屡见不鲜, 而“扶不扶”的讨论仍在耳际,“未有家属认领” 和“没有身份证”反映的人世冷漠令人震惊。 诗人面对如此不堪的境况,岂能写出赞美诗? 正如江河在《星星变奏曲〉〉中所说:“谁愿意 整日写些苦难的诗,谁不愿意有一个柔软的夜 晚,柔软得像一片湖。” 然而,诗人却执意于黑暗的书写,完全 是出于公正世界的假设,出于社会良知的自我 觉醒和针刺般疼痛的抚摩。 也是基于这样的执念,芦苇岸在“相反 的路上”写下了批判现实的《诸侯赋》:“一 方大佬,都在圈地,修家谱/游山的游山,玩 水的玩水/策马,诵诗,飞歌,礼尚往来/此 地钱多人傻,供你把玩佳丽三千/砚台上端坐 着略输文采的王侯/郡县的赋税都已交得差不 多/笔墨里的江山,镌刻着一个人的腐朽/你 那点力气,还不够把靴子脱/李白的玉盘,得 花大力气磨/小子,月上西楼,大戏开锣/备 好你的大赋吧,今夜肯定喝多/ 一觉醒来,桂 冠在手,红墙斑驳/江山虽破败,但足够你踉 跄周游。”自古以来,中国文化正在历经士大 夫文化、政治文化、小资文化三大主题的变奏。 先前,中国古代文化的精粹可以概括为士大 夫文化,封建社会几千年,文化多为形而上, 至于高雅的诗歌,多是为士大夫提供生死答疑 和用着休闲娱乐的,普通百姓尚在物质生活的 边缘苟延残喘,何来精神休闲?随着士大夫文 化的日益昌盛,手工劳作和科学技术受到极大 的排挤,以致置身在世界工业革命中,完全失 去了自身优势和地位,新文化只能依托政治革 新,以求革除弊端,救国救民。政治文化是底 层百姓思想进步的表现,他们站在士大夫专享 文化的对立面,求得新的民主与自由。农民借 助政治文化运动,走上了历史舞台。裹挟我们 的中国,历史渊源之深,时代发展之快,文化 主流终因政治形态的变本加厉而被时间消解。 在自媒体时代,信息爆炸汹涌,小资文化流行, 又必然影响着意识形态的新潮。 在诗艺上,飞廉的《独裁记》深刻地阐 释了欧仁・尤奈斯库的"我们活着,但别人 不让我们活,所以我们就活在细节中”这句话: '’穷人过中秋最是简单。吃完月饼,/ 一家人 照例院子里剥玉米。〃三兄弟,第一件事, 就是争夺收音机,/当然,无论谁抢到手,都 是为了 〃听“四大天王”唱歌,而那天晚上, /父母起了争执。紧裹蓝色头巾,〃母亲暗自 啜泣。起初,父亲默默抽烟,/突然,起身, 从我们中间拿走了收音机。〃八点到了,单 田芳评说《三国演义》/的时刻——半年来, 每到这时,一家人〃就紧围在一起。而那天 晩上,〃父亲旋低了音量,只他一个人听得 见,〃且秋虫齐鸣,且风吹满院楝树/圆月 升起来,照亮我愤怒的双手”。飞廉的诗歌, 文本建构以知性为美,自如、节制、意味深长。 这首《独裁记〉〉似乎隐喻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生 人的精神渴求和生活处境。“月饼”和“玉米” 暗示温饱问题,“赏月”倾向尚未有之的闲情, “收音机”这个意象则像是人们对打破禁锢、 幕求一个通向封闭世界之外的精神出口,“四 大天王”像是那段时期青年人对“流行元素” 进入苍白心灵的象征,而“父亲”专横地拿走 收音机,去听单田芳的评书《三国演义》,则 写照了一代人的心路历程,无奈,唯从,向往 自由但无法自在…… 综合张执浩、余怒、谷禾、路也、雷平阳、 卢卫平、沈浩波等一批成熟诗人的文本,不难 看出,通过想象达成一种非虚构性的特质,让 第四代诗人从分歧到回归找准了突破诗学困 境的可能。 进入新世纪,诗学范畴的精神问题从禁锢 的打开到决堤的泛滥,引起了谢冕等诗歌文论 家的忧虑:"九十年代最大的完成是诗的个人 化”;“个人化是诗歌摆脱了社会意义的笼罩, 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对新时期的诗 歌表现及状况,曾经力挺朦胧诗的他,有些坐 不住。就诗歌的本质来说,追求形式和语言上 的自由,本无过错。只是有人把诗学看做是名 利之具,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感。部分诗人 凭就诗歌叙事功能,狂放发挥,让俗不可耐的 口水诗进入新诗学的范畴,有投机倒把之嫌, 此可视作第四代诗歌的又一个困境。 但是,在这方面,蓝蓝、陈先发、李少君、 胡弦、杨健、刘春、黄礼孩、哑石、叶舟、唐力、 杜涯、金铃子、宇向、道辉、寒烟等实力雄厚 的诗人却表现出了应有的沉静,他们的诗歌, 较之以往任何代际的诗人,呈现了更为纯正的 文本力量,诗人们少了政治的、行为艺术的谣 妄与盲动。面对精神苦闷与困境突破,他们埋 头修炼,潜心写作,重视通过文本途径,艰难 地为灵魂,为生命"制造"远方。 卡夫卡曾说:“受苦是这个世界上的积极 因素,是的,它是这个世界和积极因素之间的 唯一联系。”因为有了现实困境的存在,人们 才不断积极探索逃出困境的方式。在西方社 会里,人们过多地把摆脱困境的方式寄托于 上帝,以宗教的形式拯救人类的苦难。这或 许和欧洲文化传统息息相关。在历届诺贝尔 文学奖获奖者当中,大多数人的作品皆以揭 示困境为己任,又积极探索打开困境之谜的 途径。以“地下室人”为主要写作对象的陀 思妥耶夫斯基在名作《白痴》中不断探问“上 帝是否存在”?中国古代的众生,同样把脱 离人生苦海寄寓于宗教;中国古代文人有消 极避世的传统,无论是陶渊明,还是嵇康, 或是更早的老庄,他们对抗现实困境的态度就 是逃遁和隐逸。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人类生 存的困境表现日益琐碎和频繁,现实的体验更 需要自我个体的救赎。即为“命运只有自我主 宰“O 土四代诗人的自我救赎意识已经觉醒,他 们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同时也敢于解剖自 我。真正地向诗歌内部寻求解决困境的答案。 他们在文本里制造远方,从作品里看,大致可 以看到几种选择:选择远方、注重细节、用文 本建构、承担并生成愈发自信的新诗学。 选择远方并非逃遁现实。刘年在《洪家 营的月亮〉〉里所描述的月色,断然没有李白在 《月下独酌》中的幻美,亦没有苏轼在《水调 315 歌头》里的抒怀,而是源自现实的冷酷。“看 不到门牌,不只是监狱,还是精神病院/有两 丈高的围墙和拇指粗的钢筋。〃没有牵牛花/ 不只是病历,还是罪名,白纸写着黑字:/举 石砸天,挑沙填海。养狐成妖,磨砖成镜。〃 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月亮若是 上天掷来的一枚硬币,我永远选择背面。”从 结尾可以看出,面对无奈而苍凉的现实,诗人 选择“月亮的背面”,这样的决断是需要勇气 和胆识的。“穿过钢筋后,月光变得锈迹斑斑”, 这“绝望的困境”不得不将诗向与时代的关系 作为一个课题摆上桌来。我们所面对的究竟是 “大时代”,还是“小时代”?诗人该选择以 怎样的姿态站在世界面前?向与以天真之心 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小。很小/依然会有生命/我比一只 蚂蚁/还要小/小到,你们看不见/小到,如 一只蚂蚁的心脏那样小/一颗蚂蚁的心那样 大……/小。我很小/这时,我依然会有一个 很大的世界/我与天真做伴/我同梦想玩耍/ 做最小最幺最天真的孩童/我同空气做亲爱的 游戏/ 一起托起翅膀和想飞的梦/让她们,到 达云端和天空”(向与《最小》)。人如蟋蚁, 命如草芥。在滚烫的时代,人们生活的空间 在缩小,活得步履维艰。在巨大的虚无面前, 回归和救赎究竟有没有希望?向与的这首《最 小〉〉和他的另一首《世界〉〉恰好形成了矛盾统 一的观照。向与的诗歌灵动轻盈,但却举重若 轻,像飞舞在苍穹下的轻羽。类似上述对生存 困境的诗性内视,在第四代诗歌里,俯拾皆是。 这是第四代诗人区别前代的一个比较典型特 征,诗人们不再“狂妄自大”,而保持着一颗 谦卑之心,敬畏万物,敬礼自然。 人的本质正在于不可定义。第四代诗人 们文本中的“人”,是一种生命激流中的“上 帝显现",一种生命对本身的永恒的超越(舍 勒语)。在对人性的深层探知、塑型等方面, 第四代诗人们的表现比以往任何一代都要自 觉和彻底,尤其在诗意纯正的艺术掘进与自我 超越上,令人欣慰。曾经批判国民性最尖锐的 鲁迅,不仅提出了国民劣根性之困,更相信“走 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第四代诗人们,在各自的写作里自主实 践自行担当,这种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为此, 《审视〉〉在“第四代诗歌专号”开宗明义宣称: “当我们已经拥有所需时,还要把不需要的部 分承担下来。"(女蜗语)。进深的意思是:“当 我们已经拥有胜利和成功时,还要把失败和不 幸承担下来;当我们已经拥有财富和权势时, 还要延贫穷和匮乏承担下来;当我们已经拥有 尊严和荣誉时,还要把屈辱和羞耻承担下来; 当我们已经拥有幸福和快乐时,还要把痛苦和 316 I审视 317 忧伤承担下来。”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此语不 言“诗歌主义”,却不失"精神主张”o第四代, 以更为包容的心态和更为务实的举措,在更广 阔的前景下,最大限度地遵照诗歌自由的艺术 特质和遵循诗性的人文思想体系,及其在新的 时代洪流中的自变规律。最为显豁的区别是, 第四代诗歌在超越政治、超越口号、超越行为 艺术、归正诗歌之真的前路上展露了大能量。 在这种接近心性的气场里,每个诗人都在按照 自己的生长模式开花结果,因而也让文本自由 有了 “梦想成真”的可能。比如在强调向下的 同时,就有一些诗人找到了身体向下而精神向 上的和谐。 “报春花说话,明火执仗/一代又一代风 骚剑客,渐臻于流沙/不可学庄周,课虚寂兮 细蝶/愤懑处,亦不可祭妖术/挺剑木,一夜 间砌出青石狮吼之塔/抹抹鱼肚白,从短信溪 流跃出/咬住星汉那热烈而模糊的,是一副钢 牙/是的,吾乡乃这样一个奇异所在---/有 人暗自羞愧,嫩绿长流/更有人,为新鲜的大 片鹅黄,嘻嘻哈哈”(哑石《雅》)o,风雅一 直是中国文人所追求的。此诗不仅超越了 “吾 乡”之“奇异困境”,更有诗歌语言上的承担 与超越。中国当代诗人究竟应该怎样对待中国 古代传统诗词,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从 胡适的《人力车夫》开始,诗歌变成了纯口语 训练。这种形式彰显了诗歌的自由精神,同时, 也败坏了诗歌语言的灵性。哑石在《青城诗章》 中表现出的语言雕琢值得关注。诗歌的灵魂和 韵味都根植于思想和语言。语言的运用是诗歌 内部结构的关键,更是上乘诗歌必须具有的承 担和超越。 其实,哑石的“异端”,并没有溢出新诗 的界限,相对于第四代中人多势众的口语至上 的审美自求,他选择了相去甚远的“道路”和 固执己见的“边缘”,或许可以说,正是一批 诗艺精湛、禀赋独特的诗人的存在,丰富了第 四代诗歌,让第四代走出了单向度的、圭臬一 统的、主张非此即彼的,写法老子天下第一的 狭隘语境。甚至,同一个诗人同时胜任多声部 的诗歌演绎的情况并均有卓越表现的,亦不乏 其例。 信息时代语境里的第四代诗歌,其实就是 当下中国诗歌发展的缩影,诗人们的“心气” 由集体的一呼百应加速度转向个体精神的自 由释放,由规则操练里的集束放送转为溃泄式 的网络平铺,大时代与小人物的狭路相逢,难 免不让诗歌境遇尴尬。困境的显而易见是不可 一笔勾销的。一些诗人亮出了 “有困境但不做 困兽犹斗”的气度,他们不辱诗歌使命,潜心 精研诗艺,以静制动,创作从容不迫,诗意生 生不息。 四 向与在《抵达诗歌精神内核一一“第四代” 诗歌随想》中发出此言:中国“第四代”诗人 已找到了充分运用汉语写作的自信心。这一 代人,其“内在精神”拒绝再被无论是道德传 习还是近当代的政治气味所阉割。觉醒后的他 们,纷纷去寻觅生命个体其内在应有的本真与 原始活性,正是有了这样的认知,或者说艺术 者们迎来的集体潜意识一一让中国“第四代” 诗歌写作进一步有了它的艺术生态性,也让汉 语诗歌走向新高度并在创建自己的峰巅。以这 位《审视〉〉同仁的情怀对位诗人们的作品时, 第四代的内在品质就更一目了然,从随意读取 的不同年段不同写法的诗人及作品看,第四代 诗歌,已然大观在线一 这个宽泛的群落中,胡弦是获奖颇多惊喜 不断的诗人,能获奖,当然离不开文本质量。 他凭借组诗《册页》摘得第三届闻一多诗歌奖 桂冠的理由是“生动记录了一个生存者对生命 的思考,展示了一个成熟诗人对生活和生命感 触的处理能力"。在2014-2015年度诗歌奖中, 评委给胡弦的授奖词是:“他的诗素以饱满、 深挚、从容而机敏见长,近年则致力稳中求变。 其突出的表征是:罕有故作惊人语却总能出人 意表;造境功力精湛却也不为其所羁;充满感 情的汁液,又随机调整节制的阀门;不乏形而 上的玄思,又深谙化抽象为具象之道,力求语 语如在目前。他的作品,可以同时呈现发现的 魅力和成熟的风范,其中记忆的刻痕和当下的 瞬间混而不分,审美的感悟和人生的况味彼此 生发;而语词的风卷云舒之下,是静默的渊 薮一一正是缘于这种静默,一个人才能像谛听 夜间鸟鸣一样,真切地捕捉到生活世界在其心 壁上的回声。”参看其作品,这个定位是精准 而公允的。 为了救赎,宁愿病得更深的谷禾,在默默 地自觉抵近命运与人性的核心并以强大的讲 述力源源不断生成的生活的沉郁之美。他本初 朴之心,进入宏大的叙事场域,激情与警醒相 互扭结或舒展,精神气场的建构丰瞻且阔大。 谷禾的诗有一种自由书写的足实、放达和良好 的叙述操控性。他的自由不仅体现在语言日常 化的独到处理上,更体现在一种映照现实的精 神气象上。他的诗歌呈现了肯纳季•艾基言 及的“诗歌是我自由存在的唯一居所”的从一 性和远涉力。这种对位生活敞开来的讲述自信 在我们的时代,在繁乱而快闪的现实,有着不 言自明的可贵一面。而这种自信首先建立在 语言的自信上,如艾基那样,谷禾在诗歌中, 精准地做到了 “语言不仅是表达的手段,更是 表达的目的"。高明的写作者,都精于以有限 的语言达成无限的语意,比如卡夫卡的文字良 心,比如米沃什的诗歌语言背后的见证意识和 人文关怀,及其简洁的意象,清新自然的诗风, 娴熟的叙事技巧,都因艺术魅力的独特性而深 入人心。谷禾的诗歌,有一种让语言产生面食 一样的嚼头,并由此生出深度的意识指向。 在当今诗坛,但凡诗歌写到炉火纯青地步的诗 人,都不会板着面孔只知埋头充当评判社会价 值好坏或裁判政治是非的角色的,他们更懂得 以幽默风趣的艺术语言将诗歌推向更具魅力 的高度,精于在忍俊不禁的表现之中探进深层 的人性。这方面,叶开做得很到位。他的《批 判山药》,“标题”用强烈的文革语境生成一 种滑稽效果,诗的主体却没有出现暴烈的打斗 场面,而是让位“幽默”以强化诗人见解的坚 定。作为靶子的“山药",只是一个预设的埋 伏。它的普通与另类,成了一切龌龊的替罪羊: 为肮脏背黑锅,以反派角色正解堂皇世界的阴 暗,将那些飞扬在人际交往中的竭尽卑劣手段 在无中生有耽于祸害忠良的聪明才智浓缩于 俏皮的字里行间,正是诗歌替作者背负深明大 义的价值所在。 对中国文化传统旗帜鲜明的承继是李少君 的诗写胆魄,他对"自然是中国古典诗歌里的 最高价值”的理论坚守其实也是留给自己诗歌 创作的一个精神底本。悠悠万事,自然为大。 荷尔德林曾说:"如若大师叫你却步,不妨请 薮夫自然。"在精神层面,大自然无疑是人类 的大课堂,可汲取的养分取之不尽。如此佐证, 旨在说明作为艺术的诗歌不应回避自然万象 的精气神,北宋的张载认为:"凡象,皆气也。” 李少君的自然至上情结让他超越了驳杂语境 下的诗歌碎片与乱像,而进入更大的开阔和更 为可塑的完整性。他的《敬亭山记》记畢近年 来中国诗坛涌现的好诗,诗人感怀的敬亭山, 是被李白的诗歌塑造得壁立千仞的“圣山”, 作为自然造化和古典诗歌的一种征象是显赫 的,也是激荡人心的。《敬亭山记》结构整饬, 内容好读易懂,每一节的领起都很“自然”, 每一节的拓展又都很“远大”,诗意地追问和 回答了人在自然面前的思考、在时空变幻之下 的冥想,以及对向与自然的关系的探寻与解 密,气息苍茫雄阔、超脱永迈,显现了一种诗 音的气度。 “刘川对那些否定他使用的不是用书面语写 诗的偏见耿耿于怀,他自称坚持的是"知识分 子写作”其实在对粗暴的"以貌取人"不满。 也是,写诗读诗,如果仅仅停留在以使用了 什么语言形式的表面去给诗人贴标签排座次, 而忽视了诗歌本有的深层特性,是可悲的,而 那种自以为使用了什么样的语言形式就掌握 了诗歌奥妙与真谛的浅薄认知则更加可笑和 可悲。我欣赏刘川一直在实践着对“诗歌无用 论”的反驳与反证,他的诗歌,都在解决问题, 人性的,精神的,灵魂的,道德的,善恶的, 无所不包。他诗歌以风骨见长,独具的杂文品 质在当代诗坛无人可比。刘川的诗,理容和题 目往往构成一个缺一不妙的整体,警示作用强 烈,具有发人深省的力量。 善于秘制生活哲学的江离,诗歌有深厚的 学院底子,笔法细腻,写法前卫,节奏考究, 凝得住内气,内蕴宽阔,格调绵实、厚重,诗 学功底扎实,在广泛的诗人群中已有较高的 认可度。本卷中的《生死信札---给桑克》, 延续他一贯的风格,从病理学观照进入诗歌探 讨话题,对于来自他者的鼓励,江离是清醒 的——我也不会成为那些为了行动得体而翻 阅书籍的人。我欣赏江离的诗如其人,他的真 实是艺术的真实,或者说艺术的真实已经对他 的为人真实产生了影响,即“诗”对他的“自省” 起了作用,每次与之相谈,都有启发和收获。 辛泊平的诗一向“性情温和”,有泛学院特色, 但他不剥离现实,不麻木于生活,然而《恐惧》 一诗则一改常态,尽显力道。对于时代影响的 焦虑,对生存的无助与无奈,有透彻的洞见。 诗中的人,再无高低贵贱的诗意分隔,本质上 的无差别,是“我们”活着的实况二乍一看, 此诗受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名画《呐喊》 的启发,写出了极端的孤独和苦闷人性的恐 惧,短小而淋漓尽致,极具刺激性。 我案头一直放着诗人余怒赠寄的诗集《个 人史》和所编刊物《文本〉〉。我喜欢的理由是: 余怒的诗歌语言总有一种奇异的自我增殖能 力,注重锤炼诗意的魔术性特征,爱以一种“倒 转”的眼光拆分和组合世界的内部,看似不解, 但其实可循。他的诗保持了很好的日常状态, 可以无限制对位生活方式相近者。这种底层 “反应”,让诗意的存在若隐若现,似有若无, 其影射现实和对"在场”的不离不弃强化了文 本的独特与新奇。作为外壳的房子与个人的关 系,是依存的也是自由的,驳杂信息所产生的 情趣与清脆的节奏是诗歌最大的“意义”。 谈第四代诗歌话题,雷平阳是不可绕过的重要 诗人,他的写作一直处在高位,他有很多为人 喜爱的诗歌,打个不恰切的说法,他的多数诗 歌若放在别人那儿,都可称为“代表作”。比 如《尽头》,写一块天空和群山中的“石头”, 很小,小到空茫,置身于"重压"和"漩涡"。 形态也模糊,更没有历史或文明的符号,不是 一个藏品,不珍贵,只有野外的一切陪伴,因 而也没有人为地拔高了的“成为纪念碑的可能 性”。最后交代这是基诺山上的一块普通石头, 但诗人却赋予其承载"尽头”的宏大诗绪与意 318 I审视 319 义,写得如此富有生命感。这样的“意义”对 每个生活着的人,无不是一个启示,一个精神 的象征。最后三行,让诗歌从自我纠结的逻辑 中脱身,然后将判断的“接力棒”不带成见地 交出,很见智慧!该诗更可贵的在于,雷平阳 在“修辞的张力”上,有新的发现。 对抒情的改造颇有心得的陈先发也是好诗不 断、卓有创见的当代重要诗人,他的诗发声独 特,拒绝“泛”的东西对自己诗歌洞见的糟蹋。 他的抒情诗,质地结实,抒发了诗人个体的修 行品性,这种修为,是大化的开端和致远的动 力。 土家族的刘年,诗作一贯有着超越年龄的 大气沉稳,刚健疏朗,其在诗歌中的表现是自 信而开阔的,他的诗歌文本坚硬中蕴含丰盈, 传统里创见新奇,对汉语的特有节奏与质地始 终有着独到的感悟与书写经验。他善于在提炼 上下刀,把想象的细节留给读者去完成,把诗 艺的成就感交给读者,延续并发扬了汉语的独 特性。 熊後是80后诗人中的佼佼者。他的诗歌 在坚持传统的表达上一直敢于从正面下手,他 对接尘世的情怀反映在叙述上也呈现一种别 样的抒情质地,而这种抒情具有雄厚的生活底 蕴,以及来自现实的经由个人经验提纯后的诗 学招向。 唐不遇的诗歌兼具浪漫主义情怀、象征主 义气象,和现代主义的形式意味。第三届赤子 诗人奖评委会认为,他的诗与大多数同龄人口 语的讥词和饶舌的修辞不同,在充满悖论与冲 突的后现代语境里,他将一种“集大成”式的 综合与变异有效地整合进自己的创作里。更为 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诗里有一种超越其个人境 遇的历史感,这种被强烈赋予的道德情怀和诗 学视野,使他的创作显得庄严而沉重。唐不遇 的诗有深沉的抱负和独异气质,善于在诗歌里 呈现平衡的技艺和责任的担当。 在阅读叶舟的近作时,我惊叹于他持续不 竭的诗歌生命力。他充满发现和思辨乐趣的诗 歌让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王安石的诗句:“少 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是的,我觉得以此 归论叶舟的诗歌状貌,一点也不为过。当破碎 的现实语境对“高贵的诗歌”几乎已经构成了 一种破坏的时候,那些打着不同旗号、以自我 标榜为本事的诗意嚣叫就无情地占据了新诗 发展的“头版头条”。然而,时代的回音并非 表面化的现实大合唱所能覆盖,我们看到的情 况是,当前的新诗未能掘入现实的真正核心, 只热衷在表象上做文章,失却了 “揭示”为 诗歌的“本质”的要义。于诗而言,“哄闹” 永远处在低端的层级。其实,在“泄露灵魂的 隐秘”之外,诗歌与人类的社会生活之间,存 在着多重维度的关联。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方 式,它也提供着更为广阔的审美、认知和情感 空间。叶舟的诗歌在很大程度上带给读者的, 是旷远高迥的心境开阔和澄明开化的诗学指 代。 当然,必须看到,目前的汉语诗坛正如艾 略特之后的美国诗歌,众声喧哗,主张纷扰, 服众的扛鼎之作不见。有生命情怀、灵魂意志 和人类远见的权威诗人难觅,有的诗人身体与 生活现场很紧密,心灵却十分荒疏,一己之念 泛滥成灾。虽然在新媒体背景下的文化生态 中,诗的受众有了各种便捷的可能,然而,诗 以及诗向与大众的距离反而在拉大,企图以活 动造势替代文本留芳的机会主义现象越来越 普遍……这些责难与困境,正是第四代诗人任 重道远,不负初心的理由。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 时代。”相信在其他领域,狄更斯在《双城记》 里写下的此言难以当真,但对于诗歌,却是再 恰当不过的现实描绘。面对这样的当下,第四 代诗人们既无奈又不服气,他们在诗歌中尽情 地也是尽力地装载自己的精神内核,希冀用个 体的力量坚挺地站在时代面前,为未来茫然的 人类制造着灵魂的远方,尽管艰难,但全都乐 此不疲! 2015-10-13 于嘉兴 参考书目: 《第三代诗新编》洪子诚程光炜编选长江 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 《拯救与逍遥》刘小枫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 版社2007年版; 《当代国际诗坛》唐晓渡、西川主编作家 出版社2009年版; 《诗歌的语言和形式》王光明主编社会科 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 《中国第四代诗歌专号》2014年年卷。 致敬与确认——第四代诗歌,现代进行时 文/辛泊平 诗人,之前都有过一次命名,即“中间代”、 面对诗歌,面对越来越多的诗歌流派和 诗歌活动,我越来越没有把握,越来越缺少 言说的兴趣和热情。同意一种观点或者反对, 似乎都很容易。关键是,那种同意或反对有 多少属于自觉,有多少属于盲从。这么多年, 我在诗歌里经历的肯定比现实的经历要丰富 许多。但越是经历,越没有自信。许多时候, 当一个诗歌现象和诗歌命名出现的时候,我 只愿意做一个旁观者,看,想,判断,但也 只限于自己的内心,说则显得那样艰难。当 然,这样做并非因为世故和乡愿,诗人是朋 友,但同时也是对手,是敌人。这是一种非 常微妙的关系。我无法做到游刃有余,所以, 也就懒得去结伙或者逢迎。写一点文字,大 抵也是面对诗歌文本,与当下的热点无关, 与争论无关。 说到诗歌命名,在现代诗的发展史上从 来没有停止过。不论是有着相同美学追求的 同仁写作,还是那种和时代运动有关的诗歌 命名,都有它独特而自足的文化背景和诗学 理由。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的命名都是一 种诗歌意义上的自觉,是诗人对自身写作的 一种自信与梳理,是诗人对文学史既定秩序 的质疑和反叛,是对文学史新格局内展望与 重建。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些运动和命 名,构成了文学史的丰富性和可能性。文学 史不是一成不变的编年,更不是某种权威的 排名,它有自身的运动规律,有破也有立, 有颠覆也有发现。或者可以这样说,每一个 时代都会有一个不同的文学史,这里面有政 治干预,有时代的思潮,有大众与精英的对 峙和妥协,有文化对新问题的消化和表达。 无论哪一种因素,都可能对文学史的书写构 成影响,或者干脆就是强行改变。后来者无 法用一种文学道德去审判过往的一切,我们 能做的,只能是反思,和借鉴。 第四代诗歌是一个超越了代际的诗歌命 名,它直接承接了已获得诗歌史地位的“第 三代”,试图完成线性历史上的诗歌对接。 应该说,这种命名既有勇气也有包容性。在 那份长长的诗人名单里,既有60后,也有 70后和更为年轻的80后,而这三个代际的 “70后”和“80后”。而且,在这三次命名 之中,还有不一而足的同仁写作和圈子写作, 不同的写作立场,不同的写作风格,在很大 程度上甚至掩盖了那种代际命名。相对于以 代际命名的模糊性,圈子写作和同仁写作都 有比较鲜明的诗歌观点和主张。对于诗人来 说,这种归类似乎更有效果。然而,我们也 必须看到,这种命名的排他性和单一性。世 界是多元的,对世界的理解也是多元的,我 们不能以一种理解去否定另一种理解,不能 以一种存在去反对另一种存在。这是一个认 知的常识。所以,第四代的出现,并不是一 种偶然现象,它是命名者们自觉的行为,是 对当下诗歌发展的一种梳理与整合。 在我看来,第四代的命名既是可第三代 的致敬,也是对当下诗歌变化与多元的尊重 与认同。第三代作为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诗歌 命名,自有它的文化背景。但是有一点是清 楚的,那就是,在这命名里,不同风格的诗 人和彳乍品没有箱互攻讦,而是和谐的共存。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诗人的个性,也没有埋 没某种作品的风格。可以这样说,第三代是 对朦胧诗之后所有优秀汉语诗人的一次集体 认可。在当时的语境下,即使审美不同的诗 人都会面对同一种写作上的困境。那个困境, 便是朦胧诗之后,汉语诗歌写作的可能性。 在质疑与反叛的对象上,他们是同盟军。所以, 才会有那个时代诗人的特殊融合。这是时代 使然,也是诗人之间的审美妥协与精神上的 相互包容。 在我的印象中,第三代之后,关于诗歌的 争论也一直存在,但大多只限于小范围之内, 影响不大。但是到了上个世纪90年的“盘峥 论剑”之后,尤其是随着网络论坛的风起云 涌,不同的理念、不同的主张迅速传播,诗 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状态才成为一种习惯,或 者说成为一种常态。应该说,在某种程度上, 那种分裂和对抗是必须的,激烈的争吵是正 常的,它可以打破诗人们的思维定式,可以 让诗人在争论中明确和调整自己的写作理想 和写作方向。但是,如果任这种对抗和分裂 320 I审视 延续下去,进而演化成人身攻击和道德审判, 那伤害的就不仅仅是诗人之间的情谊,还有 诗歌本身。诗人对诗歌的理解可以有差异, 但这不能成为妨碍相互交流的不可逾越的鸿 沟。或许,正是在这个层面上,第四代诗歌 的出现才显得那样开阔,那样大气。因为, 在这个谱系里,那种因为诗学观念不同的争 论可以共生,那种诗歌品质相同但诗人年代 不同的尴尬可以消除。一句话,在更为广阔 的诗歌历史上,那种因为年代不同就不能出 现在一个选本上的现象是一种偏执,那种因 为观念不同便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法是一种 狭隘。在诗歌的语境下,对生命的关注,对 语言的实验,对未知与可能的探索,应该是 所有汉语诗人共同的文化理想和精神诉求。 必须承认,相对于第三代诗歌,第四代 诗人面临的现实更为复杂。价值的多元,精 神的困境,理想的冲突,生命意义与哲学思 考的纠葛,写作方式与发表途径的变化,诗 歌写作的边缘化,等等等等,都是第四代诗 人必须要切身体验并应对的现实。在这种背 景下,诗人似乎只能以个体的状态出现,只 能以个体的方式去传达他的困惑与抗争。在 第三代诗人那里,他们可以集体颠覆传统意 义上的代言人,可以解构崇高,让个体的生 活与价值呈现出来,那是他们写作的意义所 在。而在第四代这里,个体价值的书写是应 有之意。因为,在诗歌写作从构建时代思想 方向的轨道上被边缘化的背景下,诗人面临 的只能是尴尬的选择。然而,也恰恰是这种 对时代意义的疏离,让诗人获得了更为广泛 的自由。可以这样说,从现代诗发初,诗人 从来没有像当下这样无所适从,但也从来没 有这样写作层面的随心所欲。当然,这种随 心所欲只是一个预设的前提,在这个前提下, 不同的诗人依然会有不同的写作立场和技巧, 所以,才会有如此复杂多变的诗歌现场。 是的,当历史被某只巨手强行推进的时 候,在万马奔腾、群情振奋的洪流中,个人 的恐惧、悲伤被掩盖了,个体的泪水被忽略了。 一个时代过去,留在纸上的,只是一个群体 缺乏个性的面容。个体的感受是可有可无, 你只能猜测。那是官修历史的写作。而文学, 恰恰是从那些群像里找回哪些被遗忘的个体 感受,让生命具体可感的屈辱、怀疑、彷徨、 希望、挣扎,甚至卑怯、绝望、死亡,都能 拥有真实的理由与不容践踏的尊严。而作为 一种文学形式和命名,第四代诗歌让这个时 代的精神有了全景的呈现,它完成了这一代 的生命与语言的另一种可能。或许,这就是 第四代诗歌运动的最终意义。是的,一切都 没有结束,一切都是未知,一起都是进行时, 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我们的良知,用我们的笔, 记录下我们的发现,无论是生存的现场,还 是灵魂的空间,用诗歌的方式捍卫生命与词 语的尊严,这应该是第四代诗歌中最广泛的 心理基础,也是所有诗人共同坚守的责任和 良知。 简介:辛泊平,70年代生人,毕业于河北师 范大学中文系,在《诗刊》《人民文学》等 海内外百余家报刊发表作品,并入选多种选 本,有作品被翻译到国外,曾获河北省文艺 评论奖、中国年度诗歌评论奖等。 ms。 友友的画 '■ ? i' .